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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打回原形

作者:Mini 当前章节:154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41

就这样,周日被我“有规律”地睡了过去。周一一早自然醒,虽然还是没有什么精神,鼻塞流鼻涕,但头和身体都轻爽了不少,我明显感觉自己好多了。出了一夜的汗,身上很粘腻,我看了眼手机,见时间尚早就爬起来洗了个热水澡。不过,挤在地铁里时还是觉得脚底没根,也顾不得什么公德心了,无视身边妹子的白眼,独自霸占了根扶杆靠着。好不容易熬到公司,不敢再乱吃什么煎饼、肉夹馍了,我乖乖地大出血,在楼下星巴克买了个鸡肉帕尼尼,让店员加热,怕自己没精神又买了杯咖啡,却喝不出有焦糖的甜味来。

到得太早,周围还没人,我坐到座位上后忽然觉得自己跟失忆了一样。不过两天,像隔了两年,根本想不起来今天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赶紧掏出笔记本确认,看到只有日常类的待完成才安心吃早饭,没有急着按开电脑。

刚吃完的时候,胖子来了,比以往来得早,走到我身后以熊掌怒拍我肩膀:“天真!两天不见,想你胖爷我了没?”

我特别诚恳地抬头,点头:“想死了。”特意把重音放在了“死”字上面。

胖子愣了愣,眨眨眼,“我操”了一声,把我从椅子上揪了起来:“你这怎么了这是?”

“啊?”看他表情惊悚,我琢磨着是看出我病了?可能是我鼻音太重了。于是笑了笑道:“感冒了啊。”

“不不,不对,不是这个,”胖子上下打量着我,“你怎么……瘦了!都脱相了啊!”

我摸了摸脸上的肉,都安在啊,于是问道:“有么?”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有……哎哟小脸蛋儿瞧着起码掉了……二两。”

“二两?哈哈哈我看全公司脸上能掉下二两肉的,也就非你莫属了。再说要真瘦了是好事啊,”我把他手扒拉下去,拍拍他肚子,“有人想瘦还瘦不下来呢,别太羡慕我。”

“滚蛋别闹!跟你丫说正经的呢!”胖子打了一下我的手道。

我看他神情相当严肃,便赶紧收起嬉皮笑脸,挺胸站直清清嗓子:“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知道不?”

胖子点点头,立马领悟了什么似的瞪大眼睛:“卧槽天真你失恋了?什么时候恋的!竟然胆敢对组织隐瞒不报!”

我憋着笑故作哀怨表情,伸手拈下他肩膀上一根长卷发,用重重的鼻音哼哼了两声。“我故意视而不见,你外套上有她的发,”然后把那根头发塞进他手心,“胖爷背着我有别人了,我能不失恋吗,这两天茶不思饭不……”

“得得得打住,还以为有什么八卦听呢,老子信了你的邪!”胖子说完歪头看看自己肩膀,嘟囔一句,“我今天车限行。”然后又一脸花痴荡漾,好像回忆什么美梦似的:“哎这挤地铁真是人间美事啊!盘儿靓、条儿顺的大妹子一头撞我怀里了,嘿嘿嘿。”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德性,出息,你特么天天挤一个试试,典型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瞥他一眼,琢磨着治人得对症下药,便朝他身后探头挥手:“云彩早啊!”

果然胖子立马消停了,触电似的扔掉了手里那根头发,还偷偷在裤子上擦擦手,阳光明媚笑着来个回眸。简直笑点又刷新低,我都快笑死了,好像这辈子没遇到过比这再好笑的事了。我笑得不能自已,后果当然是咧着大嘴被被削了一瓜子,不过胖子肯定是为了照顾我这个病号,手下留情了,手刀如果是真刀,估计也就削掉几根呆毛。

坐下后,我的嘴角迟迟不肯回归原位,一直扬着。回想了下刚才的事,我惊喜地发现我不光病好了不少,还能笑。不光能笑,还能开玩笑。看来脑子没烧坏,老子风采依旧,我还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没变,能回到从前,挺好的。

今天的早餐,虽然因为我的胃口问题还是觉得有些腻,但那个帕尼尼是我这两天吃的最好的一顿了,无论从口味、营养、价格来说都是。这就好像是生存与生活之间的区别,我熬过去了,现在是雨后的彩虹,浴火后的重生。我连拽了三张纸巾,叠在一起使劲擤了擤鼻涕,心想这天也没塌下来不是?一切都过去了,但一切还在继续,我还生龙活虎,还有工作做,有好吃的吃,这完全就是Everything is gonna be alright的节奏呀!我忽然像得了什么道似的,虽然头还晕沉沉的,但心理上神清气爽。这种感觉难以言表,要不是嗓子疼,我早拉着胖子的肥手,深情款款地唱《走进新时代》了。

从来没发现截图贴图,做毫无技术含量的PPT这么招人待见、惹人怜爱!抱着“老子会好好待你的”的怜惜心情,我穿上特意带的外套,边做周末和今天三天的拷屏,边吸着鼻涕感叹,有活干真他娘的是一件幸福的事!

干得正起劲儿,胖子碰了碰我,说他10点约了人,趁人还没来想让我陪他去抽根烟。我嗓子不舒服,跟他去了,只陪着他点了一根,没有抽。可谁知胖子烟还没嘬两口呢,裤兜里的《国际歌》就在楼道间带着回声飙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皱皱眉头“操”了一声,但接起来立马换了张笑脸:“这么早就到啦?嗯嗯,知道了马上过去。”挂了电话,他连抽了三大口烟嘟囔一句。“啧,明明还差10分钟,胖爷我抽根烟都不踏实!”他把烟头扔进烟灰缸,两步走到楼梯口,似乎才想起我来,边下楼边喊着跟我说:“胖爷我约的人到了,先下去了啊!”

听着砸夯一样的脚步声越来越小,我看了眼手里的烟,燃出来的烟灰啪地掉了。真不知道我到底干嘛来了,哭笑不得。就在我朝烟灰缸走,想去把烟捻灭回去时,门被推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心凉了大半截,僵住了脚步和动作。我操,为什么胖子每次抽烟半截跑都会留给我一个……让人欲哭无泪的局面。

那人看见我愣了愣,然后上下打量,扯着嘴角笑道:“哟,小三爷早啊!”

我看了看手里还剩大半截的烟,琢磨着这时说抽完了要回去,也未免显得太假,便转身勉强地朝大师兄脸上的墨镜笑笑:“早啊。”

他不紧不慢地掏出烟点上,吐出口烟:“脸色不好啊,听这鼻音……感冒?”

我不想回答,就真没回答,而是用故作轻松的口吻道:“你脸色也不大对啊,怎么了?难不成这么巧你也感冒了?”

他笑了笑。“我可不像你那小身板儿,”挤兑完我,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昨儿晚上跟朋友出去喝酒了,有点大,酒还没醒。”

喝酒去了?他喝大了不是什么新鲜事,可今天我有点儿不敢接这个话茬,比他上次被“葵花点穴手”点晕还心虚。我“哦”了一声,连“少喝点,身体是自己的”这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可谁知我不接话,他这个平时咯咯咯、咯咯咯的话痨也不吭声。楼梯间里除了他吞云吐雾的声音,安静得似乎都能听见烟丝燃烧的啪啪作响。我看不见他的双眼,墨镜是他绝好的掩护,让人摸不透这个正经与不正经都一副嬉皮笑脸的、不正经表情的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连他的墨镜也不敢看了,我低下头,弹掉又积出一截的烟灰。

“对了。”他忽然说了一句。

不知是该谢天谢地他终于说话了,还是该紧张接下来他要说的内容。

“Live去看了?怎么样?”他抽了口烟,笑嘻嘻地问我。

果然还是应该紧张……我听见心里咯噔了一声,之后便开始心率不齐,分不清他到底是随口一问,还是想借着这个话题问什么。我只能让自己笑,表现出激动的神色,狂点沉重的头:“去了去了!太热闹了!我还是第一次去那种地方,觉得很有意思。”

“那票还真给你对了,小三爷喜欢就好,”黑眼镜咯咯两声,压低声音,“跟谁去的?没暴露我吧?这票前阵子阿May还惦记来着,我说忘了放哪儿,找不着了……”

“没没!没有,”我赶忙说道,“我连胖子都没告诉。跟我大学同学去的,正好好久没见,我们叙叙旧。他是一摇滚迷,都快给我跪下了哈哈哈。对了,他还一边看一边给我科普来着呢……”我强迫自己直视那副墨镜,说着说着,越说越逼真,连同脑子里那些以假乱真的画面,简直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了。我就是跟同学去的,不是别人,我还能再说出几千个字不打磕巴。

他咯咯两声,没说话,抽了一口烟。我下意识地也跟着举手抽了一口。因为感冒,烟味很怪,吸进去,嗓子也跟着疼。他光笑不接话,我说不心虚是不可能的,赶紧没话找话:“那个……盘……”他却打断了我:“我说过不着急,7月前给我就行。”

“哦,好。”又是安静,我瞄了眼他手里的烟,琢磨它怎么烧得这样慢,大师兄你行行好,多抽两大口行不行?无奈我只能继续没话找话:“对了。你的西装外套还在我那呢,已经送去洗了,一直没顾得上去取,我……”

“不用了。”他再次打断了我。

“啊?”什么不用?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愣在那里琢磨。

他抽了口烟,边吐白雾边朝我走过来,那支烟明明还有大半截,却丢进了烟灰缸,然后冲我乐了乐,又重复一遍。“我说不用了,”说完不顾还是不明白的我,转身走到门边,推开门了,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自己留着吧,我送你了。”

原来“不用了”是这个意思。送我?好端端的干嘛送我?我刚要说那怎么行,那衣服不便宜呢,他就接着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再好的衣服,只要别人穿过了,我就不想要了。”说完嘴角轻挑了一下。

门在我眼前关上了。我整个人呆在了那里,似乎隔着墨镜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眼能看透一切,也似乎听出了他话里……有话。不不不,我让自己不要多想,不要瞎联系,就是表面那样的,没有其他意思。

但是并不起任何作用……

手里的烟只剩下了个烟头,我抽掉最后一口。少了过渡的距离,这最后一口烟很烫,何止嗓子,简直烫得我肺疼。我直接咳嗽出几声,走到台阶边坐了下去,浑身都泄了力气。世界是晕眩的,未来是黑暗的,似乎我绷住的那最后一口气已经随着烟的燃尽功亏于溃了。

还是知道了对不对?黑眼镜那么精明的人……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招惹我,又说喜欢我?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想到他可能也没个好结果,我很想带着报复般的心态让自己心里平衡一些,甚至幸灾乐祸地嘲笑他活该。但我能做的也只是牵一下嘴角,一点儿也笑不出来,而且胸口很疼。原来琼瑶戏里,那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对白都是真的,什么我的心好痛好痛,破碎的你、破碎的我什么的,可我却根本不知道它究竟为什么而疼。帕尼尼的安慰随之无影无踪,我就像是一个才跑到一半,兴奋剂药效却消失了的带伤运动员,就这样,被打回了原形。

那个找我做扇子追女神的室友。他是我们寝室的活宝,188的东北大汉,为人幽默豪爽,听他说话跟现场看赵本山的小品似的。这位室友和女神分手后,拉着我们陪他大醉过一场,睡醒又宿醉了一天后,活得依旧没心没肺,跟过去没什么两样,我们也就没太在意。但是有一天我发现,他把万年不变的“千万憋迷恋哥”的QQ签名改成了和他个人风格完全不match的“蝴蝶飞不过沧海,没有人忍心责怪”。

自那以后,我对他整个人的认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哪里有什么糙汉?人心都是肉长的,感情面前众生平等,再铁血的汉子也会化作绕指柔,再乐观坚强的心也是会疼的。

当时,他正一边叼烟一边眯着眼打游戏,似乎感受到了我因同情而约等于了柔情的目光,歪头用东北普通话问我,口齿含糊。“噶哈?瞅上哥了?”我还没说话,他笑了笑又接着说,“快拉倒把你,哥我可不好那一口儿。”随着说话,香烟上下抖动,烟灰啪嗒掉键盘上了。闹得我是哭笑不得,同时也在心里叹息,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正在用一张无所谓的笑脸去掩饰自己一颗破碎又孤独的心?

没想到这种拼演技、定力,欲盖弥彰的事这么快就轮到我了。我却没有他幸运,自认好歹算个好人了,好人总会有好报。可为什么这种时候都不给我面子,都要来拆穿我,强迫我面对“吴邪你一点也不好,你不开心”这个事实?而黑眼镜做的最为彻底,他是直接将我打醒,我他妈有起床气都毫无还击之力。

感应灯早灭了,我又点了一支烟,没有抽就看着。卖火柴的小姑娘也就我这样了。不,她比我绝望多了,她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火柴,又冷又饿,而我身上有衣,肚里有食,似乎只是……懒得动弹不愿回去,在拖延时间。

意义不明的话,他不是没对我说过。比如上次开会回来,他飚闷油瓶的车时对我说的那些,以及给我喝闷油瓶做的绿豆汤时说的那些。但跟今天这句相比,都不是一个重量级的。之前那些大多也可以算作是我多心了,但今天这句,配合表情和气场,我看出他是相当认真的。如果只是因为一件衣服,完全没必要那么认真不是吗?着实不像他以往的作风。

突然,我想起他曾经跟我说过,他不做没意义的事,心里有谱了才去做,就几乎完全肯定了衣服是有所指,是在对我传达信息。信息包括他知道了我们的事,他不想要闷油瓶了。再想到他曾经还跟我说过,他们这样的人,不看过程只看结果,所以估计他也不想知道原因,不要什么解释。

我苦笑了下,心想即使他给我个机会解释,我也无话可说,无从辩解。因为不论是我把所有事情推到闷油瓶身上为自己说话,还是反之为闷油瓶说话,都不对,这完全是一个死局,我一个小兵已经无力回天,横、竖、左、右,结果都是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着这个结局到来,除非那个左右命运的人公私分明,手下留情。

人在悲观的时候,想什么都是悲观的,往往会做最坏的打算。想到这里,我已经对等什么review、升职加薪不抱希望了,甚至开始直接掰着手指头算月份,想不如干满一年后直接跳槽,跳槽至少可以离开这糟心的局面、升职加薪,一举多得。可是转念一想,这圈子才多大,兜兜转转、跳来跳去就这么些人,关系千丝万缕,即便去了新公司,说不好谁就和谁熟识……唉,其实我真的非常喜欢这里,就连会嘱咐我少喝咖啡、多喝水的阿姨和晚上看门睡觉会打呼噜的大爷都非常喜欢。不到万不得已,真不想离开。

烟雾从指尖不断上升缭绕,变化无常,我看着,心里忽然觉得很莫名其妙,真的,一切都太他娘的莫名其妙了。我冤不冤啊我!好端端的大好青年怎么就卷进这种局面里来了?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呢?

我很小的时候,爷爷那位老友不是为我卜过一卦吗!说我虽没有大富大贵之命,但会一生太平。我想说我哪他娘的太平了!老子本本分分打个工都能卷进“宫斗”里,太平个屁!不过想想也是,估计再牛逼的大师也算不出,一个活了二十几年的正直青年会突然一脑袋扎进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恨情仇里纠扯不清。

肚子里积压的疑问和郁结是共生的关系,它们完全是成正比的,我的疑问越多越郁闷,越郁闷,疑问也就越多。直至承载不这么大的负荷了,后果便是爆发,我怒发冲冠,心生出一股邪火,噌地站了起来。

小时候不知道狐狸精是什么意思,特么的长大了还能不知道吗?当年被妈妈称作狐狸精的女学生至少还是因为真的喜欢我爸,总找各种理由联系他想见他,那我现在他娘的怎么就搞得跟第三者似的了?凭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你找他去警告啊,找我干嘛!我太无辜了我,关我屁事!我哪勾引他了?还不都是那个挨千刀的闷油瓶子跑来找我说喜欢我的,又不是我喜……我却忽然愣了愣神,气势全没了。

我发现我好像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来,似乎不是真心话一样。从头细想,太多细节、太多端倪都让我无法坦荡地说出这句话。这件事里,我并不是一个完全的无辜者,事态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我也有责任。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不无道理。就像他牵我的手,我没有像对待那个老外一样对待他。那张票不就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给他的?明明当初还推敲出那票有测试的可能性呢,可最终不还是……给了他?

这个局是我自己捂着眼睛非要跳进来的。闷油瓶对我说“对不起,是我误会了”。让他误会的不就是我?我的一言一行都是酿成荒唐走向不可或缺的原因。根据我的那些反应,其实并不算是他误会……我虽然认清了这个事实,可我还是不想承认,我他妈特别不甘心!而且想不通他为什么明明有人,还要来说喜欢我。他到底什么意思?如果什么都不说,我还能把他当作是个外表正直、内心龌龊的衣冠禽兽,只是想玩玩,那样我至少还可以理所当然地唾弃他。可我根本完全无法把他那用真诚眼神和温柔口吻说出的“我喜欢你”,当成一个衣冠禽兽精虫上脑时的虚情假意。

我看不清问题时,总是习惯依赖直觉,相信自己的心,可是现在我的心里却塞着团麻绳,打着错综复杂、各式各样的结。不知哪个结里藏着刀子,不断随着心脏的跳动、收缩一下下戳着我,无奈我却解不开,准确地说,是无从下手。

真相是什么,我无处求证。怎么求证?就算求证了又有什么意义?就算真的去求证了,那然后呢?有些事情不是不想面对,就可以不去面对的,比如我的家人、我要上班、要工作,要跟黑眼镜抬头不见低头见……

时间差不多了,就算是便秘也都快坐脱肛了。我把又燃尽的第二支烟远远抛进烟灰缸,然后搓搓头发,抱着头叹了口气,起身回了办公室。

胖子还没回来,阿宁在黑眼镜那边不知道说什么。我当什么都没看见,径直走到我的座位坐下,解锁电脑,重新拾起刚才做到一半的PPT。做了几页后,阿宁回来了,似乎有什么急事,拍我肩膀打了个招呼,匆匆而过。等我抬头看时,她人已经坐进了自己的椅子,没有发现我的异样,我松了口气。

生病的人大多是渴望关心的,可我现在的心情竟然这样奇怪,希望大家最好当我是空气,看不见我,别来关心我。我不想一遍遍笑着去给他们解释我为何这样。我演技很差的,已经没有能力做到像刚刚若无其事地跟胖子插科打诨的那种程度了。垂死挣扎的骆驼经不起最后一根稻草,这根稻草也许就是谁关心的一句话也说不定。

任务栏的MSN对话框这时闪了闪,同时,我桌上的座机也响了。分不清是被MSN还是电话铃声惊扰的,一边出神一边拷屏的我全身都跟着抖了一下。MSN的对话窗叠加合一着,看不出来是谁找我。竟然觉得此时的电话对于我来说几乎是一种解救,果断接起来,没多瞥MSN一眼。

“喂?你……”“好”字还没吐出来,对方就开口了:“小三爷来来来,有事找你。”他一开口我就听出来是谁了,我愣了一下,探头朝那边看了看。黑眼镜正举着电话看我,见我看他了,朝我招招手,于是我点点头,说:“哦,好。”

说实话,我现在真心不想跟他再有任何接触,但我也知道这根本不现实。他看上去一切如常,勾着嘴角,一口白牙。不公平,真他奶奶的不公平,凭什么他能戴着一副墨镜让别人看不见他的心。这完全敌暗我明!我是不是明天也应该戴着墨镜来上班?以后我们俩见面就是你笑我也笑,墨镜对墨镜?

“什么事?”我站到他身边问道。

他指指屏幕给我看,我扫了一眼,公司邮箱界面,有一封英文邮件。

“Jason刚发的,想要上周的活动Report。”

除非一些平常的小协助工作,这类正规的Brief他很少直接来找我。我们下任务都是公司邮箱发邮件,而邮件往来的发送、转发、抄送,一级一级都是有流程的。今天怎么一下跳过Claire、阿宁、胖子这么多道关?我斜眼余光看了看,Claire的电脑都没开,似乎是没来。那也可以发给阿宁和胖子啊……领导直接发话我再那么事儿逼给他科普公司流程,那我一定是脑子烧成一坨翔,进门被门夹,出门被猪亲了。

“哦……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下班前。”

“好。”中午前要我特么也能赶出来,尽管放马过来吧,老子今天还就怕没活干呢。

“Claire今天请假了,我怕耽误了时间,邮件我一会儿forward你。你宁姐的意思是这是你的案子,由你全权负责,以后有Brief我们就直接发你,来往邮件你CC他们一下就行。”

这长长的话解答了我所有的疑问,但我可能脑子慢,很认真地过了一遍才说:“行。”

“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详细说一下需求,报告按照上次的给完全没问题,但Jason希望能直观地看到更多精选的参赛作品,除了热门的,你就根据你的感觉和喜好挑几张吧,我看……”说到一半,他那被胖子吐槽过太小资娘炮的手机铃声响了。

“If I lose myself with you tonight…”

我的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几乎跟他同时扫过去看。来电头像是一张不怎么清晰、已经褪色的老照片。照片里并排站着两个人,带着墨镜的笑嘻嘻地勾着另一个的肩膀,都是少年模样,十几岁的稚嫩面庞。一看我就知道是谁了,而来电屏幕显示的“哑巴”两个字告诉我,我猜得没错。这是小时候的闷油瓶……我想着他跟我说过的经历,推算出这应该是出国以前拍的,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初中时期。

我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了,盯着那张脸移不开视线。虽然少年瞎穿着不羁,墨镜也抢眼,但稍显瘦弱、毫无修饰的少年瓶在那个时期就已经开始散发着非常与众不同的气质了,一脸恬静、长相干净、神情淡泊、穿着简单,整体丝毫不输给旁边“时髦”的人,反而更显出挑。

黑眼镜“啧”了一声,直接挂断,还小声嘟囔一句“真会挑时候”。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我听……屏幕变成了黑屏,我赶紧移开视线,可还是晚了,他正抬头看着我,嘴角挂着笑。我让自己故作坦荡,直视那副墨镜,问:“你刚才要说你看什么?”

他皱皱眉头似乎在思考,然后“啊”了一声。“我刚想说,我看……你就挑10个作品就好了,最好再选些精彩的点评和你跟网友的互动截图。就这样没事了。”

“好,那我回去了。”

黑眼镜低下头看显示器了,朝我摆了摆手。

坐回座位没一会儿,我就收到了他的邮件,然后余光看到他拿起手机贴到耳朵上,起身走了过来,经过我身边时正乐呵呵地说:“我刚才有事。”

说什么喜欢,又说什么不要了?呵。我真TM想笑,你们两个到底什么意思?这不明明都没事人似的,凭什么就把我一个人往死里整?

有了新的工作压着,我做拷屏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一张接一张,十足流水线上熟练工种的样子。加之连同算上周六日,这三天的点位碰巧不是很多,我很快就做完了。

“今夜还吹着风,想起你好温柔,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轻松。也不是无影踪,只是想你太浓……”听声音就知道是谁。黑眼镜哼着《亲密爱人》,带着一身烟味由远及近了。他耍弄着打火机经过我身边,坐回座位时,我正好把刚做好的拷屏用邮件发给了他们组。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半个多小时……所以,这就是和好了?

那还真是谢天谢地!我拜托你们最好赶快亲亲密密恩恩爱爱,别再来祸害我了……你们是一扭脸没事了,我这小心脏可承受不起。早上买的咖啡还没喝完,剩的大半杯已经凉了,变得更加不对味儿。我直接将杯盖掀掉,捏着纸杯仰头几口喝光,不去想它的味道,迅速痛快地解决了“不想浪费几十大元”这个问题,将空杯狠狠丢进脚边的纸篓里。

这时,电脑工具栏上MSN的一摞对话框窗口又有新消息闪了闪,我才想起来刚才一直忘了看。结果是有人问我“今天有时间吗,下午找你抽烟聊天”,还有人问“吴邪帮个忙,明天想请你们组吃饭,帮我跟宁姐说说约个时间啊”,一共五个对话框,都是媒体的人……

不然还能有谁?看我多么正大光明!

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反应特别傻逼了……自作多情,白忐忑不安了一把。可最终,我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手,点开了只有一个人的客户分组。闷油瓶是脱机状态,虽然有些意外和疑问,不过我反而像得到了一个安慰一样安心了些。

还有些庆幸……似乎正因为他不在线,我现在才有胆量像这样去双击他的名字。随着我鼠标一点,我跟他的对话框便展现在眼前了。闷油瓶的头像还是我拍的那张照片,只不过因为脱机的关系,又灰又暗。鼠标箭头放上去,才恢复原本鲜亮、温暖的色彩。

黑眼镜的那张来电图片洗脑一样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怎么赶都赶不出去。

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真的很般配,竹马之交多好……

我突然完全没有了任何想去质问、怨恨的心情和力气,只想嘲笑自己。全世界只我有一个人像个傻子似的……为什么我的心情竟然如此平静?我明明一直是士可杀,不可不知被杀原因的那种人的。反正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结果不可能更糟,问清楚,死也要死得明白才是我Super Wu的作战风格啊,可为什么如此平静?

也对,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本来我的心情就同“好”沾不上边,自然也跟那些急转而下、down到谷底或者出离愤怒这类形容没有半毛钱关系。所以,此刻“大家好,只有我不好”的局面对我而言,似乎也没有太大的杀伤力了。

不过我又不得不承认,虽然情绪没有什么起伏,但如果我说心里不难过、不失落,那一定是自己骗自己。心里藏着刀子的一团乱麻仿佛也变大了,整个空间里填满了无可言说、无处可说的憋闷、郁结和微妙的失落感。只是对于这种沉重的感受,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像个被耍了的傻子,还是源自更深一层的原因。

MSN又来了些新的消息,说实话我真懒得回复,要是也能像QQ一样挂个自动回复就好了。虽想无视他们,却也只能无奈逐一应付回复“我在忙”草草了事。我逐一关闭了那些对话窗,直到最后,留在当前的只剩下闷油瓶的了。我鼠标不由得顿了顿,扫了一眼依旧代表离线状态的灰色头像,才点了右上角的叉,然后长呼出口气,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也一起赶出去,好开始静心着手做活动的周报告。

其实,这种Report本就已经事先规定好了上交周期和deadline,之后不用每次再发邮件,我肯定会自觉按照要求给出去的。按照常理和周报告的要求,上交日期其实应该是在星期一。不过我们组的两位大大宅心仁厚,看我前阵子快忙抽筋儿了,之前有跟黑眼镜商量过,希望将这几次的报告改为周二交,当然最后也要客户那边同意才行……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道改日子这种事最终是Jason就可以拍板,还是他也要去找闷油瓶?毕竟Jason应该也有个规定好的日子要向闷油瓶交报告的,而报告内容当然要用到我们给他的,所以日子突然改了的话……我转念一想,自己又给了自己一个答案:应该不会,Jason又不傻,一定早给自己留出有变动也足够应付的时间了。况且,如果什么小事都跟闷油瓶上报确认、找他商量,那他每天还不得烦死?那还要Jason他们这级的管理人员干嘛吃?大概真如黑眼镜所说,有些事情不问过程,知道结果就好。我由此发散思维了一下,有些不够级别的小事的结果,估计报都不用报。

那本来已经说好这次也是周二交的,又突然提前一天要是怎么回事?是谁的意思,Jason的还是闷油瓶的?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我以前根本不会去想,是直到认识闷油瓶后才开始留意的。甚至前阵子还突发奇想地去翻文件夹,我一页一页地翻过,发现原来大多数确认文件其实都是闷油瓶签的。那些之前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龙飞凤舞极其抽象的签名开始变得亲切又熟悉。当时心里那种感觉可奇妙了,好像突然发现跟新结交的朋友竟然是在同一家医院出生,或者曾上过同一所幼儿园。“我们明明以前是有交集的,怎么才认识呢”那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等一下!

我都在想什么呢!他们为什么突然提前要,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一职场新人,连自己公司那点儿事都没搞清楚,高层还没认全呢,琢磨客户那边的流程、管理干嘛?吴邪啊吴邪,管好你的脑子,有任务就干活,管他们呢,你管得着吗!

我赶紧打开微博和微信,大致翻了一下上周的情况。上周参与人数不少,而且有很多参赛作品很有创意,人气很高。扫了一圈下来,对于打算推荐哪几个做案例,心中大概有谱了。

小花那张周末突然人气暴增,而且转发评论太有特色,一看被吸引、参与进来的就是年轻群体。抓住年轻人的市场和目光正是这次活动的意图,所以这张肯定是要再放进去了(第一次报告已经放过,原因是精品级的水准)。可是,我一想到那些转发和评论的内容,自己成了被YY的对象,还要把这公之于众,而且闷油瓶肯定也会看到,我就心里怪怪的。好像脑袋里有两个神经病,一个坐立难安,一个大声喊爽,前者百爪挠心不想让他看见,后者阴恻恻地希望他看见……好奇怪是不是。

不一会儿,胖子从楼下的会议室回来,才坐下没多久,就“咦”出了一声。毕竟他大惊小怪惯了,前科太多,我没太当回事。倒是阿宁顺口问了句:“怎么?”

“邮件你没看?”胖子答道。

“什么邮件?”

“你自己看,刚发的。”

“哈哈,这是要大出血啊。”

他俩悄悄咬耳朵似的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勾起了我的好奇心,结果抽空点开邮箱一看,“……”了。他们所说的邮件一定是黑眼镜刚发来的这封了,内容大概说今天他生日,刚才下楼在LY定了个大包间,请大家务必来吃饭,热闹放松一下。

我心里一惊,LY赫然就是闷油瓶第一次请我吃饭,清光了他卡的那家粤菜餐厅。而且,他说刚才下楼定的,那他离开座位只有刚刚那半个小时,所以不是光打电话去了?还是说……闷油瓶不在线跟这顿饭也有什么关系?

我赶紧扫了一眼收件人,发现除了他们组的,黑眼镜叫的都是跟他私交关系不错的。不说是不是沾了阿宁和胖子的光,总之,被他放进这个名单,我知道我应该感到荣幸,但心里却没那么高兴,反而发愁。敏感的餐厅名似乎对如今的我来说,也不再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会让我流冷汗了,只是因为我真的不想去。心里怪怪的,我对他们是有怨气,但对黑眼镜却还是于心有愧的。

人家过生日特意邀请我了,我又不能不识抬举,拒绝不太好吧……我忽然有点儿口干舌燥,起身拿着杯子去休息区接水喝。饮水机咕噜噜地响了两声,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阿姨在说:“嗯,多喝水就对了,那边还有绿茶,喝点儿茶也好,别老喝咖啡。”

我抬头,冲她“嘿嘿”笑笑说好,她却忽然咋呼了一声,一脸担忧地将手在自己身上蹭蹭,以手背贴上我脑门,然后说吴邪你有点儿热啊。我心里揣着事,想着如何不去聚餐的说辞,没心思跟阿姨闲聊,就冲她笑着说没事,有点儿感冒。

可是回到座位还没一会儿,忽然有人往我桌子上放了盒感冒冲剂,再抬头一看,原来是阿姨。她说:“我找你们行政要的,这还有体温表,你量量,要是发烧了,就请个假回家歇着吧。工作哪有身体重要,你们年轻人就爱仗着年轻,什么都不当回事。”

保洁阿姨的孩子跟我差不多大,所以平时对我们都像待自己的孩子一样,很是关心。她把体温表拿出来甩甩,递给我,我接过来其实想说不用,但是她一直盯着我看,估计不看我夹好表她不走。我只好笑笑,乖乖顺着领口塞进腋下。

这么大动静,势必早就引起了胖子和阿宁的注意,我忽然心下一动,蔫蔫地朝他们看了一眼。阿宁一直没注意到我病了,忙起身来问这问那,我立刻老老实实地把情况说明。体温表夹够时间后,阿宁催促我看,结果相当给力,刻度显示在37.5℃,是低烧。

我自然有了借口不去聚餐了,胖子拍拍我,为我的口福表示遗憾和沉重哀悼,透着幸灾乐祸的意味。阿宁则特别体贴地说,如果难受就回家睡睡吧。我看胖子实在得瑟,朝阿宁故作痛苦地指指PPT说,这个报告今天要交。阿宁果然豪迈地指向了胖子说,给你胖爷。

胖子立马一副emoji表情里的惊恐呐喊脸,我竟然真的没忍住笑了出来。但也只是一瞬间,虽然笑意还在脸上,心里却翻腾着苦涩。大家对我这么好,我却可能很快不得不离开了。

他们的关心和我对这里的喜欢成了最后一根稻草,终于压了下来。待下去不知还会发生什么,此时的我真的是身乏心累,已经不想再应付什么节外生枝的事了,便借着自己发烧的事实请了下午的假。赶在他们集体出动前,我收拾好东西,同黑眼镜打了个招呼,祝他生日快乐。手上的活当然没甩给胖子,而是把需要的数据存进U盘打算带回家做,毕竟只是感冒低烧而已,又没双臂截肢,哪有那么娇气。

一折腾已经快12点了,我背好背包准备回家,却没有直奔电梯,而是先去了趟楼梯间,像做贼一样避人耳目,其实是想打电话订个蛋糕。客服说送来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我想了想,那会儿他们大概已经在吃饭了,货到付款又不能留他们的包房号,只能我自己找个地方等了。

午休时间已到,公司对面的茶餐厅已经开始拥挤,不过我运气还不错,靠窗四人卡座上的三位姑娘同意了我的拼桌要求,给我腾了个位子。翻了翻菜单,没什么胃口,我只点了份明火白粥,虽然有搭配花生小菜几个小碟,但相比桌上她们又是肉又是菜的三大盘,显得我的人生极为惨淡。

姑娘们凑一起就是叽叽喳喳,一直在吐槽一个谁谁谁,毫不顾忌有我这个外人在。在替那被吐槽的主点了根蜡的同时,我顺便也给自己点了一根,苦笑自己空气似的气场,压不住场面。随后思绪很自然一转,想到如果换成闷油瓶在,估计她们三个早笑不露齿、食不言,假装淑女了……闷油瓶又来得这么自然而然、理所当然,我默默无奈地苦笑。

对此,我好像已经放弃无谓的抵抗了,不然还能怎样呢?像现在这样,透过落地窗,我抬眼就能看到临近的马路,只要余光感到有黑车开过,便会不由自主地赶紧抬头。这反应完全是不受控的,我管不住自己,便只能嘲笑自己。

其实后来冷静细想就知道,闷油瓶是根本不会来的。他是客户,黑眼镜邀请的不光是负责HYF的,还包括与其完全无关的人,又不是两人共同的朋友,于公于私这种场面他都完全没道理参与。凑这个热闹除了落话柄给人茶余饭后一个八卦话题外,有什么意义?更何况,事到如今,他怎么可能会把我跟闷油瓶两个人放在同一个场合里?除非他是个神经病。

只可惜道理我都明白,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和行为。又一辆黑车开过,当然不会是,是一辆相当大众化的帕萨特,我连嘲笑都笑不出来。现在没人招惹我呢,可我自己这个样子是在做什么?恨不起来他,就只能恨自己,没出息,贱骨头。我笑了笑,特想打断姑娘们的话题,说那谁谁谁有什么可八的,快来围观百年一见的傻逼。

LY餐厅在公司楼前立的招牌就在街对面,我看了下时间,估计他们也开吃了,都能想象得到有多热闹。此刻,无论我身边,还是看不见的他们那边,都是热闹的。只有我一个人默默闷头吃,吃一口抬头看看,吃一口抬头看看,这次不是在看黑车了,而是在急切盼望小电动车快进入视野,签收完蛋糕我好赶紧回家。大概是我抬头太频繁,斜对面靠窗的姑娘感受到我殷切的视线,看了我好几眼。我终于有了存在感……

吃完,还差点儿时间,我买了单,站到餐厅门口遥望远方。一根烟的功夫,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骑电动车的小哥天神降临,出现在我的视野,人家停了车连电话都没来得及掏出来,我就迎面蹿了上去。其实,我说不清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买个蛋糕,就是想买。

签收完,我拎着蛋糕重返写字楼,没有进餐厅,而是委托给服务台的服务员转交。本来我没留姓名,可左思右想怕服务员一忙给忘了,便在下地铁刷卡的时候给胖子补了个短信,不过他没回。算了,该做到的都做了,我也不多做耽搁,手上还有活儿没干完,得赶紧回家。

中午这个时间段不是上下班高峰,地铁人不多,换乘两次居然都有座位。毕竟是病着,我一路坐着,最后竟然迷迷瞪瞪地打起了瞌睡。恍惚中听到报站的广播才打了一个激灵,一蹿而起冲出车门,险些坐过了站。

市场里依然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都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中央。我也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中间,是真的晃晃悠悠,除了吃完饭造成头部缺氧的困倦,还有低烧带来的腿软。忽然,我听到一声“当心”,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伴随着一阵疾风,一辆电动自行车悄无声息地从我身边掠过,蹭了一下我的背包,吓出我一身白毛汗,人也瞬间清醒了。我停住脚步,发现又是在那个水果摊位前,老板似乎也松了口气,说了一句:“小心车啊。”然后朝我笑着点点头。

本以为萍水相逢,却没想到每天要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的摊主竟然还记得我。我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跟他聊了两句,买了一盒草莓。找钱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苹果好吃吗?我愣了一下,很诚实地笑笑答道,还没顾得上吃,心里却突然想起了别的事。

我同他挥手作别,转身想往回走。又看到了对面的杂货店,看店的不是那位姑娘了,而是位小伙子,坐在店门口玩手机,我想了想,那10块钱还是算了吧……

有些因为自己的原因而失去的东西,未必是很容易找回来的。其实说白了,这么轻易就放弃,也是因为10块钱对于我来说,不至于没有会死,完全是可有可无的。如果换做是100块、1000块甚至再多,多到我无法去忽视它的价值,丢了、没了会肉疼、心疼的时候,也许才会激发我不屈不挠的斗志去争取回来吧……眼下,就是个10块钱……而已,还不够我喝杯咖啡的,何必拖着这副没精打采的沉重身躯去浪费口舌呢?大概对于生命里的一些人或关系也是这个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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