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句“没有时间了”就像张起灵给我念的紧箍咒,“妈咪妈咪哄”地不断攻击着我脆弱的脑神经。我只能边走边不断告诉自己:那是张起灵的恶趣味,他只是在吓唬你。毕竟我还是在这楼里上班的,虽然时间不算长,我从来都没听说过,他又从哪里听来的?写字楼所处的这条大街,光名字听起来就是个招财进宝的风水宝地,而楼又是以街名直接命名,崭新崭新的,那必然也是风水杠杠好,so,怎么可能会闹鬼?
可是,忽然一副墨镜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戴在了正在念紧箍咒的张方丈的脸上……不对,墨镜兄!他……他在这里上班的时间长。操,自我催眠失败……
走廊的灯大部分都关了,隔很远亮一盏,而电梯间里很可怜地只亮着几盏小射灯,颜色昏黄,很暗。月光光,心慌慌,我不由得咽了口吐沫,祈祷它们给力一些,不要让我看到哪盏忽然接触不良起来。我又戴上耳机,翻到手机里阿姆那首什么《Not afraid》听起来。
大半夜的,电梯高峰期的龟速和拥堵当然没有出现,我按了下行键后,很快就“叮”的一声来了。我调大音乐音量,摆好能随时撒丫子跑的架势,盯着电梯门缓缓打开。
呔!吃俺老吴一……没人,当然没人。也不知道这种时间,我到底希望里面有人还是没人,心里还不禁对比了下两种情况哪种更让人抓狂,答案是,没有答案。我紧了紧背包带,清了清嗓子,貌似淡定地迈步进去。心说他娘的,谁没半夜坐过电梯啊!作为学了那么多年唯物主义的社会主义新新大好青年,我连耶稣大叔都不信,还能信个鬼!
谣言止于智者,我偏不照你说的做。我就要站在正中间!我就看!我左看右看,前前后后都看看。结果,在我忙活完,抬头看了眼楼层显示屏后,顿时惊出了一身白毛汗。我操!门都关上这么半天了,还他娘的是16层?!我眨眨眼,告诉自己这是幻觉,可身体的感官还是都不听话地变得敏感起来。听觉首当其冲,我马上就从音乐的间隙里听到有个女人在说话,电梯门像面镜子,光可鉴人,而我的身后没有任何人……可是,说话声是真真切切来自身后的,又照不出影……我立马俩眼一闭,乖乖地挪到按键面板的角落面壁,不敢睁眼,不敢回头。过了一会儿,我战战兢兢地眯起眼又抬头瞟了瞟。
哭了……还是16层!
就在这时,耳机里的音乐声忽然切换成了铃声,手机也在手里狂震了起来,吓我一哆嗦,差点儿没把它扔出去。我盯着手机屏看了看,来电的是个未知号码……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大半夜的,这都他娘的闹哪样!如此兴师动众的组合必杀技有必要吗!这是又穿越到《鬼来电》了吗?
望着那个执着的未知来电,我纠结自己到底是接还是不接,想这究竟是《惊声尖叫》还是《惊声尖笑》。我看看电话,又看看楼层显示的“16”,那女人一直在我身后絮絮叨叨,有时候那声音听着又像是从头顶传来的。我的心理防线几乎崩溃,一咬牙接了电话,恐怖片还是喜剧片,听天由命了,就算是推销保险卖楼中奖我儿子被绑架了,此时也是我亲爱的阿娜塔。我先没吭声,心脏扑通扑通的,可是对方也不说话,先入耳的是呼吸声,头皮全麻。
“吴邪?”
听到对方叫我的名字,我眼泪掉下来啊!可我没有听出他是谁,只觉得声音耳熟。
“……喂?”我试探了一下。
“张起灵。”
“……”我默了,真的,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我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是什么意思。是想看我笑话,还是又要说什么来吓我?于是心说,真不用你再费心了,我已经半死了。但这种心情是转瞬即逝的,0.001秒之后,我便像看到观世音菩萨降临一样,就差跪着喊“娘娘救我,快把我收到你的瓶子里去”了。
“小哥!”我脸贴着楼层按键,几乎喊出来。
“怎么了?”张起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切。
“电梯!电梯一直在16层!还有个女的一直在我身后说话!我错了,不应该不听你的!现在怎么办?”
“啊?我说了什么?”
“不是你说……”
他说了什么他不知道?卧槽!难道……不是吧……如果刚才跟我MSN说话的不是张起灵,那是谁?我想了想,记得对方是12点上的线……12点……想到这个时间,我寒毛都竖起来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就在这时,张起灵又忽然问:“别慌,你说你在电梯?”
“是!”我真的快抱大腿了,本来就害怕,又发现刚刚自己疑似跟个鬼聊了半天,赶紧鸡啄米似的回答。
“你按楼层了?”他又问。
“……”我陷入了呆滞。等反应过来,我才恍然大悟,注意看按键那里,全是黑的——没按一层。靠,我又把耳机摘了一只再一听,哪儿他妈有女鬼?!真是女鬼也是个好心的、有文化的社会主义四好女鬼。这不就是每天被胖子取笑下楼“够淫荡”,上楼“够淫啊噗”的电梯提示音吗!不就是系统一直在用不标准的机械英语一遍遍地提示我没选楼层吗!
我整个人都斯巴达了,赶忙按了“1”键,捂着脸把身体重心全放在脑门上,靠在了电梯控制面板旁,好像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了一样,无法面对刚才的自己和刚才在电话里跟张起灵说的话,心想还好没直接大喊“救我,电梯闹鬼了”。
我觉得自己特傻逼,特没用,特丢人,连脸都跟着烫了起来。刚才发生的一切让我特别羞耻,有种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冲动。男人嘛,都好面子,一想到我一纯纯的大老爷们儿被另一个大老爷们儿吓成这样,还求救于始作俑者……对,始作俑者!靠的。一想到这里,我立马由羞愧变为愤怒。这他妈的还不都是拜他所赐,开玩笑也要有个度吧!我身体健康没心脏病,您就偷着乐吧!
电梯运行速度很快,转眼就到了一层,我气呼呼地走出电梯。对,我生气。张起灵叫我的声音一直都从耳机里传来,听起来特别关切。演,接着演,太会演了,这人简直能拿奥斯卡小金人了。那语气真诚得绝对能让人以为是我错怪了他,他真的是个无辜的好心人呢。
“嗯,在!”我控制不好自己的语气,两个字硬得像铅球砸地上了一样。
“打不打得到车?”然而,张起灵对此没有任何反应,而是继续“关切”。
我在楼前朝旁边的小路望了望,看到有一辆出租车,灭着火,车里黑漆漆的。典型的待客司机,边睡觉边等加班回家的人。
“就不劳张总您费心了,我不是说我叫了出租车……”我是真的控制不住地在跟他较劲。一想到刚刚聊天时我还为他着想,为了让他别陪我早点儿去睡,编了个出租车的事,结果我的好心好意换来的就是这样!而且他这么会儿就给忘了,真是贵人多忘事。
写字楼对面的酒店,纯南欧式新古典主义风格,景观灯一照特好看。初夏的晚风挺舒服,出租车又是现成的,待会儿直接去敲窗就行。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自己不是公认的性格随和吗?想着,我掏出根烟点上,想平复一下情绪。
电话那头的人听到我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都跟你说什么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我很好玩是吗?”我还是忍无可忍了,把刚抽两口的烟往地上一摔,情绪平复失败,彻底火了,被玩弄的感觉相当强烈。
然而,就在这时,电话里却突然传出了一句“小哥——小哥哥——咯咯咯”,听得我一下愣住了。他娘的,那贱贱的语气和阴阳怪气的笑,不是那黑眼镜又是谁!
我是今天才认识的张起灵,喊他“小哥”也是在只有我们俩的情况下,黑眼镜是怎么知道的?我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幅画面:张起灵跟黑眼镜两人对着电脑耍我,乐得抱成一团,然后张起灵再出来唱白脸儿安抚我。
简直怒火中烧。
然而,这把火刚烧起来,我又听到耳机里传来冷冷的一句“电脑还我”。声音有点儿远,好像是把手机拿开了。虽然只有四个像南极冰川似的字——冰得我都一激灵,似乎连怒火都被冰灭了,我还是一下就听出这是张起灵的声音。我竖起耳朵等下文,可是之后又什么都听不见了,难道是把话筒捂住了?
电脑还我……我突然灵光一现,难道是黑眼镜把电脑抢跑了,刚才是他在玩我?我不禁想起开会我们回去晚了的时候,他那意味深长的笑……难道这是吃醋了?我们不就说了两句话吗,刚才在MSN也没调情,怎么那么小心眼,以为谁都好你那口!好歹也是个高管,怎么跟小学生一样幼稚!
“在?”过了一会儿,耳机里又传来张起灵的声音。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的气息略微不稳。
看来他还真是无辜的,我错怪了人,心里愧疚,更觉得没面子,无法面对刚才随便冲人发火的自己。“嗯……在。”说完,我抬脚捻灭了地上的烟,捡起来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然后走到出租车旁敲了敲车窗,见司机醒了便拉门上车,报了个地址。
张起灵那边又没了动静,气氛诡异难熬,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小哥,我上车了,有点儿困,先不说了。”
他没有马上出声,过两三秒才说话:“嗯,回去早点儿睡,再见。”
挂断电话后,我揉了把脸,感觉往事有点儿不堪回首。快到家时,有条短信进来,还是刚刚那个未知号码,就三个字:对不起。我心里更愧疚了,明明是我错怪了人家,我还没跟他说对不起呢,反倒是他先来跟我道歉。可是……我转念一想,又忽然不太确定,这句“对不起”是他在道歉,还是他在替黑眼镜道歉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错怪了他。虽然我一点儿也不想原谅黑眼镜,我还是回复了个“没事”,发之前想了想,又加了句“刚才是我不好,太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