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良的行程只有一天。喂小鹿,结果我被围攻,它们追着、撞着找我讨饼吃,我受到了惊吓;到处逛逛,大街上走得好好的,鞋带开了,差点儿绊自己一个大跟头,又受到了惊吓。想起昨晚秀秀发我的解签内容,让我旅途不要粗心大意,有点儿冒冷汗。卧槽,这么准?
为了飞东京,晚上我们再次回到了大阪。反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走马观花的节奏我也基本适应了。而大阪,大概因为来过了,反而生出了一种熟悉、亲切的安全感。入住的酒店离机场不远,窗外能看到高速路上的车流。黑夜里,车辆飞驰而过,车灯连城一条条白色的光线。
与小花约定好了见面时间后,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新干线经过时“嘟嘟嘟”的警示音,看着秀秀微博发了我被小鹿围攻的蠢样笑了。不看乱七八糟的,不想太多自寻烦恼,还是能玩得很开心不是吗?忽然想起第一天,在时间胶囊前,秀秀说的什么小说里的话来了:千百年后,谁还记得我跟你在这条路上走过,我哭了或是你笑了,对这宇宙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可是……再渺小卑微,我们也只有这一生一世,或悲或喜,这短暂的人生却是我们能够实实在在的全部拥有了。希望清水寺真如秀秀所说是个灵验的地方,我能用我这狗屎运给每个人带来些好运气吧,还有我自己。
“嘟—嘟—嘟—嘟—”渐渐飘远的意识中,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中午,机场候机,同事们都去逛免税店了。我送人的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自己也没有什么“追求”,更何况我的行李实在没地方再放什么了。大概全团只有我是箱子满着来,空着回去的吧。
机场有网,才连上就听见微信提示音。我都没动静这么久了,应该不是评论什么的,那是谁找我?难道是小花计划有变?我挑了挑眉,拿出来一看,竟然是胖子,发了几条语音过来。
“小吴小吴!”
“你在吗?怎么这几天也没个动静啊,快回话!”
有急事倒是说啊,留言也行啊。我刚想问他怎么了,就又有一条语音进来了。
“我昨天把你的PPT改了下发给大师兄了。我操你上网看没看啊,大师兄发了张小哥的照片参赛啊!”
我一听,一脸黑线,不想回他了。
“我刚才后台看了下投票结果,我觉得照这趋势下去,小哥弄不好要超过你发小儿那张了,现在已经跟搞笑那张不分仲伯啦!你说到底怎么办啊?”
“万一最后是小哥……那给不给大师兄发奖品、奖金啊,怎么这自产自销的感觉像史上最大的黑幕一样!别回头人家说HYF这么大公司连这点儿东西都舍不得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翻了个白眼,打算装死到底。结果过了大约十分钟……
“吴天真!吴天真你开门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网!你有本事偷男人你有本事开门啊!”
“你他妈才偷男人!”这懒得理他,他还来劲了。
“哎哟哈哈哈哈哈哈,这招还真好使嘿。我跟你说,胖爷我刚才去抽烟碰上你瞎兄了,说起你,玩疯了,微信喊你半天公事都不理我,你猜怎么着?他说让我学雪姨,保证你回哈哈哈哈。”
“你问我,我他妈哪知道!”尼玛!黑眼镜这是什么意思!
“你嚷什么,我现在可在办公室了啊。你等我出去再跟你说。”
“这是你的案子,我不问你问谁!”5分钟不到,胖子也开始吼了。
“什么我的案子,我不就是个小兵你们指哪儿我打哪儿吗?这又不是我发的,谁发的你找谁去啊,你不是碰上瞎子了吗?你问他啊!你让他删啊!”我是真火了,这种事你找我?你让我怎么办,删微博删后台我不是找死吗?
“怎么跟你领导说话呢,去个日本脾气见长了还。你以为我没问?”
“……他怎么说?”
“他说这怎么了,也算一种变相宣传,谁不喜欢高富帅,以后见到HYF产品就想起产品背后有个帅哥多好。总之他说就不删,除非照片里的人让他删。还说得个奖也不错啊,5000块奖金差不多够开两瓶香槟了。”
我就操了,所以说……“那你找我有什么用!爱咋地咋地吧!”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商量对策吗!”
“你找张起灵商量去!”
“他们小两口之间的事,胖爷我不傻,我才不去。”
“那我傻?!”
回完这条之后,胖子再发来的语音我就没再听了,直接关了机,烦躁得坐不下去。去吸烟室抽烟回来的路上,有个咖啡店,我进去转了一圈,看到柜台上出售的咖啡杯,写着OSAKA的马克杯特别抢眼,再然后,才看到了那款仿外带纸杯的。我拿起来里里外外地仔细看了看,没有把手,大概是双层隔热的,说白了,其实它根本不需要防烫手握。
我买了杯星冰乐,在店里喝完,喝的时候无聊,把我之前嫌冰手套上的牛皮纸手握摘了下来,用签字笔把绿色LOGO都涂黑了,最后连同空杯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心不在焉地往候机区走,走到一半又调头,买下了那个杯子。秀秀说我有病,这个北京就有,还不如买OSAKA或JAPAN那款。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自己是有病。
到东京时已经将近傍晚。到酒店里放下行李后,秀秀问我晚上想去哪里逛逛,我说约了人,不能陪她了。她本来还惊诧我竟然在东京有认识的人,在听我说过了今晚箱子就空了,可以帮她装东西后,又开心了起来,说那晚上要去疯狂shopping一番,攒了那么多钱,留着不花难受……
手机开机后,我都懒得点开胖子的微信,只联系了小花。小花还暂时无法脱身,要了我的酒店地址,说让司机来接我,先去他家。本想他家人多不凑那热闹,但小花说自己早搬出去住了,我便琢磨着参观一下土豪的住宅似乎也不错。
司机是位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彬彬有礼,戴着副白手套,会说一些中文。我让他先随我进了酒店房间,把给小花带的东西拿上,因为提前打过招呼,他带了空箱子,所以倒也不麻烦。我拿了其中一袋点心想送给他,说给他添麻烦了,他却坚决不收,说这是少爷安排给他的工作,我是少爷的客人,是应该的,然后给了我一把钥匙。
少爷……我打了个冷颤,仿佛一秒回到了解放前。
本以为这位土豪少爷怎么也得住在大别墅里,保姆佣人管家的。谁知住宅离市中心并不远,就是间公寓,面积也并不算大,不到100平的样子,陈设不多,装修简单,竟然显得空荡荡的。想喝水,打开冰箱也基本是空的,没有饮料。我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只找到了各种酒,最后,从厨房拿了个杯子,接了自来水喝。
天色已晚,落地窗外的东京灯火辉煌,夜景太美。拥有什么大概也要学会接受同时失去一些东西。客厅挂了张小花出国前最后一次上台演出的舞台照,那场我也去了。四面楚歌,虞姬自刎,除了决绝,我在那眼神里还看到了不甘和不舍。大概也只有我能知道这情绪不是演出来的,本来就是他的。那时他才18岁,时间过得真快呀。
正想着,房门响了。我听到动静,还没来得及去门口迎接,小花就已经走进来了,西装革履,曾经的少年现在俨然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我俩互相看了看,都贱笑着,谁也没说话。忽然,他大步走过来,抱住我拍了拍我的后背。
“你以为抱我,我就能放过你了?快来点儿实际的,请我吃大餐,你爷爷我要饿死了。”
“等会儿的,看看咱妈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小花说着就把客厅门口的箱子拖了过来,打开逐一拿起来看,乐了,“还真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说着还扯开了一包蚕豆,放嘴里嘎嘣嘎嘣嚼了起来。
看着他开始分类收拾那些可以说很廉价的小吃,一些放进冰箱,一些放到茶几,我都有点儿心酸,说看着你这少爷生活过得比我这穷逼还惨,我就平衡了,还让他赶紧找个少奶奶伺候他。他听了笑着让我滚。
他没用车,说吃饭的地方不远,走走就到,他想和我一起走走。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头,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只这一个拐弯,似乎就能隔绝喧嚣,小巷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猫叫。饭馆门面大小跟上次秀秀带我吃的那家面馆差不多,是家烧肉馆。我开玩笑说他小气,糊弄我,应该带我去吃寿司之神才对。他说,这家是他常来吃饭的地方。
我们吃得很简单,一人一碗米饭,两份牛肉,三碟店家送的小菜。我发誓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米饭和烤牛肉,真的太好吃了,以至于后来我忍不住又加了一碗饭、一份肉。他很得意,说这家店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后来经常来吃,就一个人。因为老板是一个活得简单、知足的人,他压力大了,来聊会儿天就好了。
吃完饭,他说带我去喝酒,那个地方在我酒店附近,走过去有点儿远,要坐几站地铁。我本来想打趣他堂堂解家小九爷,放着豪车司机不用,跑来坐地铁,但忽然又觉得这个玩笑还是不开的好。
那是一家小居酒屋,比市场里的烤串大排档还热闹。店面很小,却几乎坐满了人。正对面,一位穿得西装笔挺的年轻人喝得面目通红,大声嚷嚷着唱歌,他对面的人笑出了眼泪……我一进去就惊呆了,看了看小花。可小花已经坐到吧台前,在和老板娘打招呼了,我赶紧跟了过去问他,这里你也常来?小花点点头。
他在这里有没喝完的酒存着,特别大瓶的那种sake。以前我们开玩笑说过,清酒就好像二锅头刷瓶水似的。我问他,你现在喝得惯这个了?他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着说,他还在这里存了半瓶白沙液,让我自己选……当然选sake。小时候我俩好奇,一起偷我爷爷的白沙液喝,我逞能,不好喝也硬撑着,结果醉了,没难受死,一直对它心存敬畏。
清酒被老板娘倒在敞口的小酒壶里,泡在热水中,等温热了用小酒盅喝。一点儿也不辣嗓,很温柔,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喝清酒,觉得很新奇。小花还要了很多下酒小菜,我吃一口喝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加菜的时候,老板娘对小花说了一句话,小花笑着回她,拍拍我肩膀又说了什么。老板娘马上转过头来,冲我温柔笑笑,竟然送了我一盘毛豆!我忙道谢,问小花他们刚才说什么,小花不语,反而将手机交给老板娘,搂着我脖子摆起了pose……合影之后他才告诉我,老板娘刚才说点这么多东西吃,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就说因为我来了。
我把小花的手机抢过来看相片,屏幕中的两张脸,脸贴脸,都笑得跟纯情少年附体了似的。小花像小时候一样,趁我不备给我比了兔耳朵,我看着有意思,让他传给我。他说他要去卫生间,让我自己搞。
跟老板娘要了WiFi密码,照片才传完,小花的手机响了,有来电,日本名字。正好这时他人也回来,说这里太吵,出去接个电话。我无聊就吃一口喝一口,忽然想起了秀秀,不知道她一个人是否安全,发了微信询问,没回。想起她最近微博用得勤,我想发私信试试,结果看到她半个小时前发布的一条新微博:“我终于到达,但却更悲伤,一个人完成我们的梦想。”配图是一张超美的高空夜景,灯火好像漫天星光。
我马上就知道她是去了东京铁塔,想必那里也是他们曾经计划过的地方。现在看起来,大概还是没有那个人的消息吧?想到她那么介意对方到底有没有关注她的动向,我怕她失落,便在评论里逗她:“来接歌啊,吃货是会呼吸的痛,我越来越像贝壳,能吃掉那就好了[可爱]”。
果然很快就有新消息提示了,秀秀回我:“[笑cry]什么鬼!把歌词都吃了吗,给我吐出来!”我笑了笑回她:“歌词吐不出来,能吐出一肚子清酒。我大概离你不太远,要不要来一起喝?”秀秀发了“左哼哼右哼哼”的表情又说:“才不当电灯泡打扰你跟牛郎喝酒呢。”
我这回没生气,而是真的笑出了声。想着我们的解牛郎正在门外跟别的客户联络感情,冷落我这个老熟客,就觉得特别贴切!我于是说:“你不来会后悔的,有大帅逼陪你吃陪你喝还管买单,真的,哥不骗你。”秀秀却回我:“来人啊,这里有人秀恩爱,单身狗们快来烧烧烧[抓狂]!!!”
“哈哈哈真不来?”我回复。
“不去了,刚才买了电影票,快开场了。”她回复。
看电影?刚刚才心情不错了的样子,说话像个“正常”的秀秀了,却要一个人去看电影,多孤单啊,再是个爱情片之类的多影响情绪。结果我问她什么片?她说鬼片。我就回了她个“[拜拜]”。
微信刚刚在我给秀秀发评论的时候就有两条新消息提示,秀秀发来的语音。我退了微博,点进去听。“我一个人没事,挺好的,正要从塔上下来呢。”秀秀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颤抖。自动播到下一条了,前面好长一段空白,最后才有了声音:“吴邪我觉得我好不了了,怎么办。”声音哽咽。
能怎么办,只能扛……我喝了盅酒,想了想,回她,要不我给你唱首《分手快乐》?说着我就真按了录音唱了起来:“分手快乐,请你快乐,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离开旧爱,像坐慢车……”结果发出去了,才发现秀秀已经又发了几个字来:“不要!太俗!”我笑了笑,等来了她的第二条:“太难听了,能唱成《红日》的feel也是醉醉哒哈哈哈,我没事啦,看电影去了,债见!”
这都10多分钟了,小花那厮还没回来。我太无聊了,看到胖子头像旁边那个红色的“6”,决定临幸一下他。
“你急啥,不是说你傻,你知道胖爷我不是那个意思哈哈哈。”
“天真?喂喂操,你怎么又没动静了!”
“唉,刚接到电话,一会儿临时有会得去趟HYF,又有新品!让不让人活啊,天真啊!你快回来!!!没有你我承受不来!!!”
我听得嘴角直抽,原来也是有人愿意为我亮一下破锣嗓子的,我想笑,结果却马上笑不出来了。
“卧槽天真我跟你说,下午去开会你猜我看见谁了。张小哥!我知道你想说这有啥新鲜的,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看见他胳膊吊着石膏夹板!
“后来散会我们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就不小心碰了一下,没事。最后问了你瞎兄才知道,说是就这月初出的事,那天周六,他一早才回来,回来就睡了一天。半夜起来大概是饿了,家里正好没吃的,就出去找饭馆吃饭。他们住得地方偏嘛,晚上没什么人,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无意间露了富了,就被几个屁孩子给盯上了,买完单出来还没走到车呢,就被堵那儿了,要劫钱。
“你说这要劫钱给他们就好了嘛,破财消灾,谁知道这半大孩子都他妈愣头青,上来就背后袭击拿棍子照后脑抡,可能是想砸晕了好好翻吧。幸好小哥反应快,回手挡了一下,只是右前臂有点儿骨裂,没打到脑袋,你说他们这是使了多大劲啊,怎么这么狠啊!那些人一看没得手,小哥好像不太好欺负的样子,竟然还有个急了眼的挥刀子呐,脸还被划了个口子,不过还好就是刀尖蹭了一下,就是个浅印子。
“卧槽天真你到底去哪儿了,秀秀不是有网吗,胖爷我跟你说了这么大的事,你好歹吭一声啊。”
我整个人都傻了,我听到后来,听胖子的声音都是模糊的,脑子也完全糊掉了,转都不会转一下,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爆炸之后,耳鸣,周围声音都蒙的,视野天旋地转,头晕得很。直到我重新意识到自己心脏在跳,呼吸还在,我才反应过来,马上问胖子:“怎么回事!”
胖子回得也快:“我去,你终于喘气儿了!什么怎么回事?就我说的那样啊。”
“我是说后来呢!”
“后来?你看小哥没事也就知道那几个小崽子没占着便宜了嘛。没想到小哥还有两下子,也是个狠起来惹不起的主儿。那三个被打得更惨,家伙什儿三下五除二就被小哥给他们卸了,最后是脚底下踩着一个,左手掐着一个的脖子,右手不好使,就朝另外一个趴在地上的喊,让他自己报警,不然马上掐死手里这个,下一个就是他。你说他狠不狠,再狠点儿估计能告个防卫过当了……总之最后是小崽子哆哆嗦嗦自己报警了,警察来了都傻眼了。”
“瞎子怎么不早说!”
“这没事满世界嚷嚷什么!又不是街道大妈吃饱了没事传传别人家闲话。自己家的事,再说跟咱们也没啥关系,有什么必要跟咱们汇报啊!”
怎么没关系!
……也对。
我马上就忘了胖子的存在了,开始回想刚才的话,6月初,周末,周六一早回的家……那他妈不就是我们看Live那个周末吗!我虽然知道闷油瓶没事,想起来还是一阵后怕,这要不是他身手还不错、反应快,那……那天不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了吗!而我不光连一句“再见”都没有好好地对他说……竟然还说出那样的话拒绝他……
我想起什么,哆哆嗦嗦地重又拿起手机,双手控制不住地抖,翻出那张照片,把照片拖大去看他的手。原来是枕着左臂睡着的,右手在桌下根本看不到,闷油瓶穿的是白衣服,不放大来仔细看,也不会注意到脖子上的绷带,还以为是衣服的一部分。照片拽回来,我研究了半天闷油瓶的脸,能看到的侧脸上没有任何伤痕,像以前一样好看。是好了?还是在另一侧?忘了问胖子伤在哪边了……
你这一个月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那么能闷,都不跟我说!现在……好点儿了吗?我点开闷油瓶的微信,好像有好多话想问,却一句也问不出来。才发现,我可以随时真诚地去关心失恋的秀秀,却不知道怎样,也不能去关心一下被我伤害的闷油瓶。
我是个好人吗,不,我不是……渣透了。
忽然听见小花叫我,我被他掰了过去。他像看一个神经病一样看我,问:“吴邪你哭什么!”
哭?我拿手一抹,这才意识到脸上湿湿的,全是泪。
我完整的记忆似乎就到此为止了,之后能想起的只是一些片断。我记得我搂着小花自拍了好多照片,指着照片里的他嘲笑说,你看你脸红的熊样,才喝多少你行不行啊,不比当年了你。虚空中传来小花飘渺的声音,在说,吴邪,你指的那是你自己。我说他胡说,明明就喝了点儿二锅头刷瓶水而已,我怎么可能醉呢!
事后从小花那里得知,我后来拉着他不断地问,小花,我好像是病了,你给我看看我是不是病了。然后又反反复复念着,我觉得自己好不了了,我觉得自己好不了了怎么办……他还说我翻来覆去、来来回回地唱《会呼吸的痛》和《分手快乐》,唱得特别难听。唱完了拍桌子笑,笑够了就抱着他哭,哭得像条狗一样。
我觉得他是在骗我,那句话和那些歌不都是秀秀的故事吗?跟我没有关系啊。我好像是唱歌了,可我不是应该唱“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醉酒当歌共享人世繁华”,跟他回忆年少时光才对的吗。我明明玩得那么开心,为什么要哭呢?
他一定是在骗我。
恢复意识时,我头疼欲裂,隐约听见有电话铃声响,响了好几次,可我实在起不来,有人替我接了。他说:“他还没起,我急着走,你来叫他。”
谁?我睁开眼,分辨不出声音是谁,那人在床边,挂了座机。房间昏暗,他的背影模糊,而我竟然想不起来我是在哪里。他进了卫生间,传来水声,然后便是敲门声,他又走到门口开门,谁和谁,什么话都没说。我心里一阵恐惧,噌地坐了起来,结果头差点儿没疼炸了。
“嗬,你醒了。”那男人朝我走了过来,我眯起眼企图看清。直到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贴近我眼前,拍了拍我的脸,说:“明天还回东京吧?记得告诉我你住哪里,我明天可能没时间见面了,礼物大概让司机送来,你回去带给咱妈,记住了吗?诶诶,醒醒,啧,怎么还没醒呐,听没听见啊。”他说了一大堆,我都跟不上,还边说边掐我脸,疼,我才缓过神来这人是谁。
“小花?”
“嗯,是我,喝傻了你这是。你现在在酒店,有位姑娘在等你,给你带了早餐,赶紧起来洗洗吃饭,待会儿要出发了。”说完,他摸了摸我头,“我得走了,你好好的,保重。”
“哦……拜……”我刚想说拜拜,结果突然看清了他身上的衣服,一把抓住他胳膊,“等等!”
“别闹了,我要迟到了。”小花笑了笑,扒我的手。
“你不能走,你怎么穿我的衣服。”我就是不松手,生怕他走了。
“我没衣服穿了,拿件你衣服穿穿。怎么,不能穿?”小花拧了拧眉头。
“你衣服呢?”我问。
“呵呵,你还好意思问。”小花皮笑肉不笑。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衣服呢,赶紧说:“这样,你穿我这件,把那件留下来。”我也不多问了,兜头把身上的T恤脱了举给他。“给,这件还是名牌呢,你身上那件不值钱的,”说着,我闻了闻,“干净的,还有洗衣粉味呢,不信你闻!”
小花翻了个白眼。“你还好意思提‘值钱’俩字,我当然知道是干净的,你衣服还不是我给你换的……”又看了看我,“算了,服了你了。”说着,他也一把脱下T恤,扔到我头上,换了我刚刚穿的那件,“神经病……我走了,你赶紧起吧!”
“拜拜。”我拽下挂在头上的衣服,看了看,穿上,低头摸了摸胸前的熊猫。
“咦?你怎么还在门口,不进来?”忽然,我听到门口传来小花的声音。
“呃……我怕不方便。”是秀秀的声音……秀秀!什么时候来的?糟糕,几点了?我赶紧忍着头疼爬下床,看到门廊里小花对着门口的背影。
“他醒了,穿着衣服呢,没什么不方便。”
“哦好,你走啦……再见。”
“再见。”小花侧身要出去,闪开了,我这才看到秀秀稍显局促地也侧了侧身。谁知小花才出门,又突然定住了,转身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霍秀秀。”
“那你跟吴邪是……”
“我跟吴邪是同事。”
“哦……吴邪昨天喝多了,就麻烦你照顾一下了,拜。”小花朝秀秀笑了笑,就走了。
秀秀转头目送了他一会儿,然后拍拍胸口,呼出口气。
虽然宿醉未愈,但时间真的很紧,只能废话少说,我强忍着洗漱、收拾行李,揣上秀秀带来的两个饭团子,就拖着箱子出去集合了。启程后,我开始边吃饭团边思索,小花的衬衫怎么会被扔在卫生间的垃圾桶里?我当时站在那里琢磨了半天,也想拿出来看看来着,无奈秀秀在外面催得紧,就罢了。可惜,最后我想破了脑袋,饭团都吃完了,除了一些片段,昨晚的事我什么也没想起来。
秀秀突然用胳膊碰了碰我,我回神,问她怎么了?
“掉身上了,”她加大了声音,还指了指我衣服,“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
我低头一看,可不是,熊猫脑袋上粘着一小团饭粒。我小心捏起来,放进嘴里,然后轻轻掸了掸衣服。想起刚才小花要穿走它时,我是真害怕,那种对即将失去的恐惧,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触目惊心,不可理喻。
吃过东西,胃依旧泛着恶心,头疼也不见好。sake太厉害了,明明喝起来清淡得像喝白开水一般,尤其温过后,入口更加柔和。你不把它当回事,一口一口地以为自己可以千杯不醉,它却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让你狠狠尝到它的威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其实已经醉了,醉得痛不欲生。大概有些人也是这样,他慢慢地侵蚀你,直到你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你老看我干嘛?”秀秀盯着我欲言又止一个早上了,那眼神让人心慌。
“你没事吧?”
“什么事?”
“你真喝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
“你夜里发了朋友圈,不不,应该是说好像是你的号发的……”
“什么朋友圈!”
“我看不懂,不好说,你还是自己看吧……”
特别不祥的预感!我赶紧拿出手机想看看,结果没电关机了,我靠!“谁有充电宝!借我用用!”我站起来喊了两句,全车人都回头看我了,我却被秀秀扯了回去。“别喊了,我有。”
秀秀看我着急,在我给手机充电的时候,把她的手机先给了我。结果,我看到就差点儿昏了过去。我特么完全没有一点儿印象啊,不对!这特么肯定不是我发的啊!
5个小时前:“吐三次了,爷我受够了,什么油啊萍的!”配图是我跪趴在马桶前的侧影。
小花……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我又气又恼,觉得特别丢人,尴尬至极,等等,油啊萍什么鬼???卧槽,难道我喝多了还跟小花说闷油瓶了吗!我惊出一身冷汗,一阵后怕,幸好自己没喊名字!大概是小花把“píng”当成女生了?可是不管是男是女,也不能发出这样的内容来啊!哎哟天,我到底喝多了都说了什么!
3个小时前:“折腾一晚上您终于肯消停了。哼,打小儿就傻,个子长这么大心也跟着长点儿行不行?被你气死了!”配图是我抱着枕头睡得很痛苦的样子,对,是痛苦,小花的一只手在扯我的脸,都特么变形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抽的哪门子疯!幸好现在北京时间才早上七点多,又是工作日,大家不是在睡觉就是在赶路,至少从秀秀这边看,没有我们共同好友的任何评论,心急如焚的我看手机充了这会儿电能开机了,想赶紧毁灭证据,再质问小花——这是为哪般!
“吴邪,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秀秀凑了过来,口气和表情既关切又小心翼翼。
“没有。我能有什么事。”我赶紧矢口否认。
“哦……”她点点头,不再多说,却又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问,“那……那人是谁啊?”
“什么谁?”我还以为她问的是“油啊萍”。
“就是那个看起来就特装逼的,早上在你房间的。你微信是不是他发的?”
看起来就特装逼……对小花这在姑娘心中的第一印象,我现在是该鼓掌还是同情一下?“哦,我发小,后来来日本工作定居了,这次聚一聚。微信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要问他。”
“哦,就这样?”秀秀挑了下眉。
“不然还怎样?”我也挑眉。
“没事,嘿嘿。”秀秀说完就坐了回去,戴上耳机,还问我听不听。
打开微信后,我简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点地删除,连谁点了赞都不想看,然后打开小花微信问他什么意思、怎么回事。不过大概他人在忙,并没有回我。最后我等着等着,就捧着手机睡着了,做的梦都是劳神、奔波,相当疲惫。直到秀秀忽然狂摇我:“吴邪!吴邪醒醒!你看!”
她让我看窗外,我恍恍惚惚睁开眼,结果这一眼就愣住了,赶紧翻出眼镜戴上,彻底清醒了,仿佛被圣地洗尽铅华与一身沧桑的朝圣者般。虽然她的样子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但毕竟与亲眼所见不同。富士山就那样,静默地伫立在远处看着你,宁静秀美,着实让人心生向往,涌起不可名状的悸动。
还以为这个季节会看到一座光秃秃的山,没想到她却被那么一大片雪白覆盖着。地接小哥这时已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说我们运气好,本来山顶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结果前些天关东地区一股冷空气袭来,富士山竟然出现了罕见的六月降雪。
“真好看呀,嘿嘿,这个时候BGM应该放《富士山下》!”秀秀盯着窗外嘀咕道。
“哦哦那个……太深奥,听不懂。”
“我特意查过的,是劝人放下。”
“……”
“其实,你喜欢一个人,就像喜欢富士山。你可以看到它,但是不能搬走它。你有什么方法可以移动一座富士山?回答是,你自己走过去。爱情也如此,逛过就已经足够,”秀秀说完看了看我,“这可是词作者的原话。我想他大概是想说,既然带不走,为何要执着,既然曾经美好过,又为何要哭泣。既然悲伤是没有实质的,为何不当它本就不存在呢。”
我想了半天,朝秀秀笑笑:“你说得好有道理,我居然无法反驳。”
谁能想到,良辰美景在身边,我却悲催地晕车了。胃里火烧火燎的,一阵阵泛酸恶心。跟着大家看这湖看那海,又坐缆车又坐船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他妈喝酒了。更惨的是,之后上五合目要走山路,绕来绕去,随着海拔渐渐升高,我竟然还有了高原反应,雪上加霜,头疼得像要炸了一样,想死的心都有。好不容易熬到半山腰,我却有些失望。也没那么美了,富士山还是远远地看着就好。
幸好刚才有叫秀秀帮我拍了一张照片,这几天,我头一次特意叫她帮我拍照,在观景台,远处是富士山。身后蓝天碧湖白雪,我一不小心又穿得挺艳丽,防风衣红色,T恤白色,熊猫黑色,秀秀拍照技术不错,我还是很上相的。就是脸色难看了些,虽然眼镜已经帮忙遮盖了疲惫的眼神,我自身也在努力忍着不适“强颜微笑”,还是拜托秀秀帮忙调下效果企图遮掩这副病怏怏的气色。我没装软件,也不懂那些滤镜什么的,可谁知她这位大手一调,就给整成文艺片海报的即视感了……海报就海报吧,至少看起来,我很好。
深吸了一口气,点开微信,看到胖子的几条消息,哦,原来是黑眼镜发的那张闷油瓶的照片删了,HYF为此也准备了公关稿,让胖子发官方说明。无外乎道歉,说明删除以及退赛原因,机会留给真正拥有梦想的人,写得多贴心励志,看起来让人心生好感。这一张照片可真是玩得一手好一举多得,让人不得不佩服,拍手称绝。麻烦全解决了是好事,这结局本就不难预料。
发不发?发了吧。来日本后,我一条消息、照片都没有发布过,哪里像去旅游了,像个死人一样就算了,还偏偏被小花“先发制人”发了我那么糟糕的……我其实很好的,真的!我发自内心地打了个微笑的表情,按了发送。
五合目有一家小邮局,可以挑选明信片,盖上纪念戳,放进邮箱,等待邮差将你的心意送至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买几张?我边选明信片图案边心算数量,寄回家给家人和给公司同事的,甚至美国老痒那两口子,在我特意点进邮箱翻找有他地址的那封email后,也算在内了。
那给不给闷油瓶呢?
最后地址也写了,戳也盖了,还没有开始烦恼写什么字,我收到了一条微信。
是闷油瓶。
一条12秒钟的语音……
世界和我都静止了。
我盯着联系人名字看了半天不断确认,是我备注了“闷油瓶”的那个闷油瓶没错啊,可是怎么会是他?突然找我是……恢复了思维和行动能力的瞬间,我开始紧张了,心如擂鼓。邮局小,人多嘈杂,点了收听将手机贴近耳朵,什么都听不到。可是把音量开到最大,我连耳朵也堵住,都快缩进桌下了,又听了一遍,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我急了,跑出邮局,在转角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再听了一遍,便沉默了。
的确是什么都没有,这本就是一段空白的语音,他什么都没说,只在最后隐约能听见一声细微的叹息,很轻很轻。他到底想说什么?猜也猜不出来,只是那声叹息却重重地压在了我胸口。
问问?可是……
你好吗?
我很好。
连这么稀松寻常的寒暄我都迟迟发不出去,又还能问什么。我也叹了口气。手中的明信片,没有过多的颜色与花花草草,取景干净利落,只有富士山、湖面和湖中富士山的倒影,色调冷冷清清。它有了一个地址,却没有被寄出,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便被我夹进了笔记本里。
真可惜,这张我是真的很喜欢。
但是,谁能凭爱意要富士山私有……
傍晚,我们返回山下一家林间温泉酒店入驻,在湖边看了日落,吃了清淡的馎饦面。温泉是不可错过的项目,我也去了,只是泡过之后似乎疲乏更甚,八点不到就犯了困。赖在床上的时候,我收到了小花的回复,才知道那一夜我大概是什么德性,虽然大部分我是不信的,我觉得他在夸大其词,诓我。
至于具体发朋友圈的原因,他说背我回酒店进门的时候,我趴在他身上说认识他真好,幸好有他。他刚想说看在这句话的份上,就不计较我丢脸的行径了,结果我马上就吐了他一身,恶心死他了。终于,他在被折腾到凌晨时,气愤至极了,想要惩罚一下我,让我知道他的厉害。
小花语气时而激动,时而嫌弃,我却知道他不是真的在因为这个生气。只是……他说了这么多,怎么没再提油啊萍呢?算了,我实在困了,明天还要早起看日出,管不动了。况且我早就不生气了,不,应该说,其实我本来也没有真生他的气。
大概因为睡得早,又泡过热汤的缘故,这一夜我睡得特别踏实,并且早早就醒了。醒来,天还黑着,我没看表,没开灯,就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放了会儿空。明明什么也没想,思绪却像已在无涯的荒野漂泊了千百年。我舔了舔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口干舌燥,忽然想喝一口爷爷泡过的茶。他也是从一位北方朋友那里学来的,说小孩子爱喝。即便用最廉价的茉莉花茶高沫,也只需放一小匙糖便胜过各种饮料汽水,晾至微温,待我跑得满头大汗地回来,捧着杯子一口气喝完,嘴上还时常会黏上一片茉莉花瓣。那是我童年最甜美的味道。
摸出手机看了下时间,2:46,四点还要集合去看日出,回笼觉就算了。我爬起来洗漱,收拾好行李,套了件外套,戴上耳机想去外面转转,呼吸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自动贩售机有卖乌龙茶,我买了一罐,一口气喝下一半,也不能说不好喝……只怪有些温度和味道早已深深地烙进了我的生命里。
手机光照出林间的一片片雾气,飘渺虚幻,不禁要怀疑我是不是在梦游。直到走到湖边一盏微弱的路灯旁坐下,点了根烟抽,我才彻底醒来。耳机里歌曲切换的空隙,能感到周围寂静得简直可怕,湖面一片漆黑,像随时能吞噬我的怪物。我惊觉自己怎么忽然胆子这么大,不是应该怕黑吗?还是说,我真的是在做梦?
“谁在悬崖沏一壶茶,温热前世的牵挂?而我在调整千年的时差,爱恨全喝下……”耳机里飘来凄凉哀怨的高音女声,配合此时此景,唱出我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关了。可是关了之后,又是失聪错觉般的寂静。不过也正是因为这过分的寂静,又戴着耳机,我才听出闷油瓶的那段语音里其实并不是完全的空白,隐约有音乐声,盈盈绕绕,只是声音太轻太轻,比那个叹息还要轻,若有若无,听不出个所以然。
在听什么?有音乐……当时会是在哪里?办公室会有音乐吗?可是时间来看也不能是在车里吧,对,他手那个样子肯定开不了车,肯定不是车里。他开不了车,那每天都是怎么上下班的?伤在右手,又是怎么吃饭工作洗澡洗脸的……等等,我哪来这么多问题,想这些没用的是做什么……
山风裹着潮气,寒得很,我似乎坐得太久了,开始不自觉打颤,长长的一截烟灰就这样断落在了地上。喝掉最后半罐乌龙茶的时候,心也跟着凉了。如果这时有杯热茶该多好。忽然,不远处传来叮铃铃的声音,一只黑猫走了过来,脖子上挂着铜铃,停在一米远的地方小心打探我,然后揣起爪子卧在了那里,眯着眼。它是不是也冷了?我想逗它过来摸摸,可又没有什么可给它,没有吃的喝的,而我也很冷,甚至连一个温暖的抚摸都给不了它。
不一会儿,酒店入口的方向传来几声猫叫。黑猫一下睁开眼,坐了起来,朝那边看着,眼睛炯炯有神,突然“叮铃铃”地朝那边跑去,隐入黑暗,一转眼便不见了。我是真笑了一下,原来人家是在等女朋友?唉,一个人待在这里有什么意思,我便也拍拍屁股回去了。
看过日出,吃过早饭,我们出发去了富士急游乐园。秀秀拉着我挑战了几个最有名、最刺激的游乐设施,一起尖叫、大笑。我买了两张记录下我们扭曲表情的相片,送给了她一张,回东京的路上互相看着嘲笑。
其实我本来没想玩,昨天还又是宿醉晕车、又是高原反应的,我怕我还没下来,在高空就吐出来。但不知为什么,是秀秀提的要求,她一撒娇我就不忍拒绝了。我发现,我是在打心眼里想对她好,让她高兴,并非因为男女之情,亦不是同情。我说不清,就好像她开心了,那全世界正在不快乐的人,都会一起变得开心一样。也好像,我在用这种方式弥补什么……总之,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回到东京已是下午。谢天谢地,我还记得安顿好之后要联系小花。他六点半到七点有半个小时的空闲,可以见一面,会亲自把礼物带给我。但因时间太短,只能约在新宿,他公司附近。小花订的餐厅,让我带上要好的同事,直接记在他账上,不用给他省钱。我怎么可能跟他客气,当即答应,正好也不用愁晚饭我和秀秀吃什么好了。
我们出门的时候还不到三点半,可以逛上一逛,便前往涩谷、银座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顾及着六点半前要到餐厅,一路上两人步伐都风风火火的。五点,我们赶至新宿,结果我和秀秀的目标一致又似乎不一致……她先陪我在歌舞伎町火速开了下眼界,我又陪她去了什么二丁目。结果没想到二丁目才是真开眼界啊!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对……男同性恋如此执着!我浑身都不自在,简直想闭着眼跟她走,面上还要故作镇定地“谈笑风生”。就在我庆幸秀秀终于看够了要离开了,她却忽然在路口停下,抬头看了看路牌,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又自拍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