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个吸烟处抽烟,秀秀在我旁边一直低头摆弄手机,也不说话,相当专心。等我一根烟快抽完了,她才将手机放下,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说好了。我问她什么好了,她说都好了,什么都好了,还说谢谢我,听得我五迷三道的。直到进了小花订的那家餐厅,踏实坐下了,我抽空上了网,才明白。
“‘原来我非不快乐,只我一人未发觉。’再见二丁目,明天就要回国啦,再见……[挤眼]”配图一张是“新宿二丁目”的路牌,旁边交通指示灯亮着红灯。一张是秀秀的自拍。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今天化了妆,人看着跟前几天有些不大一样,恬淡的微笑似乎诉说了一切,又似乎一切皆空,微弯的眼睛温柔清亮,是近些天我看到她最好看的一个表情。我没回复什么,点了个赞。
小花来的时候也赶巧了,我和秀秀刚刚喝完味增汤,正要开吃。他来了也不跟我们寒暄,只朝秀秀点了个头,放下一个包装漂亮的盒子,说是给我爸妈的礼物,然后就一盘腿坐下,抢我的筷子说饿了,要先垫两口。我想他和秀秀好歹算见过了,也没太客气去特意介绍什么的,只是惊奇小花这是饿死鬼投胎了?
“你这是……”我看着狼吞虎咽的他问,“一会儿没饭吃?”
“有,”他吃得嘴不停,也有本事回我,“肯定吃不饱。我先垫几口,你别急。”
“……我急什么。你晚上有应酬?喝酒?”
“相亲。”小花说得轻描淡写。
“相亲?!”我吃了一惊,才多大就相亲!再说又不是找不到媳妇的主,急什么?
秀秀这时清了清嗓子,放下筷子,说要去卫生间,还说让服务员给我送筷子。我注意力都在小花那边,没多想什么,就说了个谢谢。反而小花“百忙之中”地抬眼看了看她,直到秀秀出了房间门。
“怎么,我相亲很新鲜?”小花也放下筷子,还给了我,擦擦手和嘴,“家里边儿给安排的,温柔娴淑德才兼备谁谁谁家千金之类的,都是那套,去应付一下。”
“……这条件您还不满意?”我是不是也应该举起火把喊烧烧烧?
“家族、商业的联姻都这样,你懂的。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没意思,又不能得罪,很麻烦的,而且,我也不喜欢日本姑娘。你喜欢你替我去?”
“行啊。”我笑了,好像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服务员这时敲门来送筷子了,新筷子才给了小花,他就马上又吃了起来。
“吴邪,说真的……”他看了眼门口,压低音量,“我觉得霍秀秀挺好。”
我听闻一惊,小花难道看上秀秀了?一见钟情?小花喝了口我的茶水,神神秘秘地继续道:“跟你挺合适,有没有男朋友?没有的话,你还不赶紧先下手为强。”谁知他竟然来这么个大喘气,差点儿把我呛到。
“这个我想都没想过谢谢。”
“现在开始想又不晚,我看她对你也不错啊。”
“你不了解情况,她不喜欢我的。”
“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也不喜欢。”
“关键是我也不喜欢她啊!”
我说完,小花脸色沉了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笑了。“要身材有身材,清纯可爱,体贴,聪明,会为人处世,一个行业还有共同语言……”他看了我一眼,“这条件您还不满意?”
我干笑两声:“你被她清纯可爱的外表欺骗了,其实她比我大两岁呢。”
小花像看怪物一样看我:“两岁有什么问题?女大三还抱金砖呢,你就因为这个不喜欢?”
“不是,不是,我就是开个玩笑……”我有点儿冒汗,也有点儿哭笑不得,不知道小花这突然的是怎么了,“我是真不喜欢,要喜欢我早喜欢了,我跟你说我俩肯定没戏,你要觉得她好要不你……”
“啪”,怎料我话还没说完,小花竟突然撂了筷子,抬眼看我,笑了一声:“那你跟谁有戏?那个闷油瓶吗?”口气有些轻蔑。
“……”我整个人当时就傻在了那里,脑子都转不动了,“你怎么……”我想问他怎么就知道闷油瓶了,昨天不是还油啊萍……不,听这意思,他何止是知道有闷油瓶这个人这么简单!
我以为我会紧张,害怕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害怕事情败露,可事到如今我心里却异常冷静,介意的就只是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太诡异了不是吗?我跟闷油瓶都这么久不联系了,我们的事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唯一有可能知道点儿的也只有黑眼镜而已。我手机没信号,联系人里存的也是10086……小花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吴邪,你长点儿心,就长一点儿行不行?”小花忽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我,很激动的样子,“我本来想给你留点儿面子,让你自个儿想明白,但看你这副没心没肺的德性,爷我他妈实在憋不住了!你以为我发朋友圈是真气你给我丢人还吐我一身?我是嫌你没出息!给我们小三爷玩得这么狼狈的油啊萍到底得多天仙?直到收到他的微信我才发现,自己真是太天真了。我还说呢,好端端的你手机里怎么存个睡觉的老爷们。吴邪,我可真没想到,几年不见,你这么长本事了!”
听到他的话时我整个人都打了一个激灵。“微信?什么微信!”我噌地站了起来,也顾不上“席地而坐”后酸麻的双腿,然后才想到去拿手机。不可能不可能,我们的通信记录里明明就只有那一条语音啊。
“别找了,”小花冷冷看着我,哼笑一声,“我不想让你知道,还能留着让你看见?”
“你删了?”我还是疑惑,即使删了记录,联系人的位置也应该在前面了不是吗……等等,我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从昨天手机开机直到在五合目收到闷油瓶语音这段时间的事情,才发现压根没注意过这个!
“说什么了?”看小花这态度,我隐隐察觉事情可能相当糟糕,顿时有点儿急了,心里也窜起一股火,朝他迈出一步逼近他,“你跟他说什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你真想知道?”小花看着我,忽然挂起一种特别“职业化”的微笑。与我焦灼的反应不同,他反而冷静了下来,就连声音也小了,柔和了。“呵,算了,反正事已至此……他发了个视频通话,我接了,什么都没说,他看了我一眼又挂了,然后我发现哦原来这位就是闷油瓶啊……”小花哼笑了下,又抬眼看我,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却冷到极致,“我就发消息给他让他滚,离你远点儿,有多远滚多远,别再来骚扰你。”
“……”我当时就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然后就是愤怒,特别愤怒。“为什么乱翻我手机!谁让你这么跟他说的!”我一把摔了手机,还是觉得无处宣泄,“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
直到我听到一声喊叫“吴邪”,有人跑过来揪住了我的手,我才回神,意识到原来“失去理智”是这个样子。不知不觉我已经一手揪着小花的衣领,一手正举着拳头,而拉住我手的人是秀秀,她一脸惊慌,在说吴邪你干什么!
小花还是那副微笑,只是眉头皱着,眼神里写满“不可思议”和“失望”。我看在眼里,却没有任何感觉,只咬紧牙关恨恨地松开手,甩开秀秀,捡起手机看看。屏幕没碎,还能亮,呵呵,谁说水果机不禁摔。
我抄起墙角的背包。“我的事以后你少管。”说完朝门口走去,不顾身后秀秀在叫我,以及小花说“你醒醒吧吴邪!”的语气有多恨铁不成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闷油瓶会突然发视频通信,个中细节我也统统不清楚,却意外地不在意了。也许是无暇顾及,因为我整个人都像被保鲜膜裹起来了一样,每一口呼吸都是沉重的,步伐异常艰难。
夜幕降临,我游魂似的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到了哪里,陌生的街角,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异国人。我在路边一棵树旁坐下,捧着手机,看他们步履匆匆。虽然太吵,什么也听不见,但闷油瓶的语音被我放了一遍又一遍,心里说着对不起……意识到这种事甚至是无法解释或者道歉的,我忽然觉得好无助。
天气又湿又热,似乎又要下雨,低气压让人胸口闷得发疼,好像心正被谁用手狠狠攥着。我把自己抱住,缩成了一团,直到谁拍了拍我的肩膀,才心一惊,赶紧抬头。结果是位阿姨,她关切地问我:“大丈夫ですか?”我能听懂这句,努力朝她笑笑,像教科书中那种死记硬背的对话模式一样回她:“大丈夫。”还说了谢谢。
我没事,我很好,不要担心。可是……我真的没事吗?
一个人回到酒店,我洗了个澡,想睡会儿觉。才上床就听到有人敲门,我知道是谁,裹好浴袍去开门。
“什么时候回来的?”秀秀松了口气,又有点儿生气的样子,我知道她是关心。
“回来有一会儿了,我这么大人了还能丢了,进不进来坐?”我朝她笑笑。
“不了,我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早饭后九点集合,你别起晚了。”
“嗯,知道了。”
“对了,别关门啊,等我会儿。”
“啊?”
我还愣着,秀秀就一扭脸跑了。很快,我转身烧了壶水,刚撕开茶包,她又回来了。“你忘了拿。”她手里举着的,是被漂亮的包袱皮精心包裹的礼物,我才想起来,忘了东西。
房间里回响着水在热水壶里翻滚的“咕噜噜噜”声,然后“啪嗒”一声,自动断电了。我拿起壶,往杯子里倒。“哦麻烦了,帮我放桌上吧。对了,你后来……”
“我想去追你,被拉住了,他把这个给我让我带给你,然后他赶时间就也走了,我再出去就找不到你了。”我还没说完,秀秀就开口了,说了一大堆。
“你喝不喝?我放了糖,昨天都没注意酒店居然有茉莉花茶。”我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能看出秀秀在强忍着疑问,生生咽回去的样子,说:“我现在热,不喝,回去洗澡了,拜拜。”
“好,那拜拜。”
秀秀走后,我关上门,拿起包袱摸了摸,丝绸光滑,绣图精致。我抱着它坐到床上,解开结扣,里面层层包裹着一个黑中泛红非常光亮的漆器木盒,再打开,看到两只碗、两双筷子,同盒子一样的颜色和质感,也是漆器,绘制着金色的合欢花图案。床头阅读灯的光束打到上面,闪出高光,太精致好看了,以至于我的视线放到上面就挪不开。再仔细一看,筷子和碗底居然分别刻了我爸和我妈的名字,一人一套,还刻有一个共同的日期……我都差点儿忘了,原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快到了。盒里还有一张卡片:“祝叔叔阿姨永远幸福——解雨臣”。
我把脸深深埋进了手里,心里难受极了。
吴邪你他妈就是个混蛋!
翌日,终于盼来登机,滑行,起飞。当飞机离开地面的那一刻,本以为能为这一周的身心疲惫终于结束了而松口气,结果却没想到,我的心情反而变得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