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馨这是第一回听见人说天杀星心好,对徒言师,本是江湖大忌,所以一笑住口。
俊卿的伤势非轻,虽恃强走路,快行是无论如何办不到了,到得山顶,夕阳余晖已经敛去,天也黑了,两人顺着天杀星秦天纵的目光看去,但见方才大战之处,红光上冲,烈烟熊熊,犹自未熄。
“想不到火势蔓延如此之大。”
天杀星道:“他们故意纵火的,这种遍山大火,一烧之下,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死者多半是隐在名派门下的叛逆,只有这上法子可以交代。”
他说完又向山下走去,若馨见俊卿伤重,想叫着天杀星别走,被俊卿摆手止住。
她心中不解,问道:“你伤势不轻啊,我去告诉他。”
俊卿道:“师父最不高兴这样了,你去告诉他,他一定大怒,我学艺时也从来不告诉他的,他常说做什么学什么是要用心的,不能用嘴。”
他说着忽然笑了,道:“师父讲的,嘴只有吃饭用它最好,否则便是浪费物力了。”
说得若馨一笑,她见他还有心思说笑,但知伤势虽重,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想到他重伤陷敌之际,犹自求他师父前去解救自己之危,遂伸手扶了他叹道:“你也是,在外面行走,偶然落败也是寻常之事,犯不着便寻死,幸得你师父威名吓人,宫彤意存要胁,当心着不让你死,否则命便完了。”
俊卿强打了精神和若馨说笑,人实在衰弱得很,闻言只笑了笑,天杀星在前面不远却道:“你既然知道我威名吓人,倒要个脓包徒儿现世不成,再说若不是他陷敌不屈,刚直不阿,宫彤固然可以尽情要胁,不是放人,便是放了,我这丫头假惺惺的,也不见得肯不避嫌疑,抱他一路吧?”
若馨倏然之间,重又被他羞得满脸通红,只得默然不语。
到得山下,天杀星坐了,吩咐道:“俊儿自己身边有药,柳丫头你就替他在溪水里洗洗干净,包扎一下,再来见我。”
若馨俊卿洗伤口、敷药,拿自己的一截断袖,撕成条,替他包在头上,俊卿只觉得一种非兰非麝的香气,直袭脑际,使人闻而忘倦,恋恋不舍,笑道:“柳姊姊,你薰的是什么香,怎么这样香法?”
柳若馨一边包扎着一边道:“你少瞎说,我是从来不薰什么香的?”
俊卿笑道:“我知道了,是女儿香!”
若馨轻轻打他一下,用劲打了最后一个结,微羞叹道:“你们男子待你们好不得的,真是得寸进尺。”
天杀星秦纵道:“不要打情骂俏了,弄好了就快过来。”
若馨叹气没有叹出嘴来,只在心里叹息,暗想:“和这师徒两个在一起,除了把脸皮厚起,真是没有法子可以过日子了。”
两人走过来,天杀星道:“坐下,坐下,不要站着挡月亮讨人嫌。”
两人坐下,天杀星对俊卿道:“你父母为我而死,你是他们的唯一的一个后代,不论你是好是坏我都要尽全力扶助教导于你,你离家入了江湖能够像今天这个样子,我是很高兴的。”
俊卿笑道:“俊儿屡次受师父活命的大恩,师父高兴,俊儿一定以后更照着现在如此行事。”
天杀星道:“那也不必,你若故意勉强去做作成这个样子,那是伪君子了,我最恨的,万万不可。”
俊卿想了想,道:“我明白了,一切行事,不管是好是坏,总要自己做主。”
天杀星:“就是这个意思,你念几句破书,敬重孔大圣人,可不是因为他听别人的话做好人,而是因为他不论处身行事,都自有主张之故,孔门七十二贤,一个个都极听孔老二的话,孔老二的话虽好,他们全部照听,不能自己作主,便不能如孔老二那般得人敬重了。”
俊卿望着若馨一笑,道:“俊儿明白了。”
天杀星道:“我给你的双飞环居然被你悟出来了,总算不易,只是要切切记住一点,不可在招式上去多用心思,须知以你的年龄去练那一定的招式,不论你招式多好,我论如何及不上别人几十年磨练的炉火纯青,只须记住习练那变化的灵动,随机应变最最要紧。”
俊卿出山以来,在这上面吃了好几次亏,仔细想去果然是因为想以一定的招式来应敌,变化不够灵妙之故,其实临阵只要能够克敌制胜,去管那些招式作作甚,他想明白了,开口道:“师父,俊儿懂了。”
天杀星道:“你懂了就在一边歇着去,明天早上我和你对掌试招。”
他又对若馨道:“你与我对手,自信可以挡得住几招?”
若馨道:“老前辈的深浅,晚辈看不出来,不过传说之中说老前辈昔年好几次在重重好手围困之下,能一冲而出。那么晚辈能希冀三招不败,也可以算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了。”
秦天纵道:“你第一式用什么招数出手。”
若馨知道他是藉此传艺的意思,诚敬有礼道:“终南是道家剑,女弟子对长辈第一剑规定要用‘丹凤朝阳’,此式守重于攻,老前辈的功夫高出我甚多,此式不能全出,中途收式退一步换‘稳若秦山’一式,我虽然抡剑如轮,剑绕全身,然而以老前辈功力高出我太多,绝对不能逞强硬挡,我再退两步,换……”
天杀星问道:“我一式不出你退几步?”
若馨惭愧道:“一共三步,以晚辈与老前辈对手,本来万无胜理,老辈虽不出手,晚辈按武学相差的高下来估计,那也是非退不可的。”
天杀星秦天纵道:“你万无胜理,非退不可,为什么不干脆束手就擒呢,那岂不是既省时间又省麻烦么?”
若馨默默无语,天杀星秦天纵一句恰恰说中了她应敌的缺点所在,一个人既然拔剑而斗,须是必定先存了万一可胜之心。
天杀星秦天纵道:“你用‘丹凤朝阳’一式并无不可,不过中途不必收式,一直向对手肩上砍去,他武功越高越知以静制动之理,你这一剑平平淡淡的起手式,他一定不看在眼内。”
他说至此外微微一顿,续道:“你剑锋虚虚划过肩头,仍然向下划去,此时你招式已老,他一定要出手一举中敌了。注意了,这便是你的唯一可胜之机,你长空划剑之时,右非手腕用劲,剑本有脱手而飞的趋势,此时剑尖在他胸腹之间,你不须用劲,只须一松手,剑便直向他的要害飞去。”
若馨疑道:“临阵丢剑,这是武林大忌啊!”
天杀星道:“那自然,他既要避剑,又要防你借势而遁,必有瞬息之间的犹豫,你回身反向而扑右手抓向头顶‘脑户、神庭、太阳、眉心’等重穴,左手点胸前的‘巨关、乳根’等重穴,脚下连环腿,要拼了性命的踢去,须知高手之高就在料敌机先上面,等到贴身近斗,双方武功所差的距离,已经大为接近,你肯拼命,敌手本来可以赢得太太平平的,自然不肯,他的顾忌一多,你便大有胜望了。”
若馨道:“从丢剑开始,至拳腿齐出,全力抢攻,没有一些防守的意思在内,性命岂不始终只在生死之间徘徊。”
天杀星冷然道:“不错,丢剑那一招叫‘孤注一掷’,回身近扑叫做‘杀身成仁’,都是穷凶极恶拼命的招数,我独自创了来遇见比我还厉害的敌手用的,咳!可惜没遇着。”
若馨在师门武功很好,可是从来不曾听人挖空心思,在与敌同归于尽拼命的招式上用心,这一式,便学得她冷汗直流,若馨与天杀星和俊卿比,自然不行,可是也算是武林高手,学招时全部心神都附在剑招上面,只觉出招时性命只在一线之间,历尽凶险,实是既惊又怕。
她站起身来照天杀星说的举剑一试,自觉的确是要比自己平常狠了数倍,天杀星却直摇头。
若馨道:“老前辈,莫非我练错了么?”
天杀星秦天纵道:“这种穷凶极恶拼命的打法,与你本性不近,你出招不能得其神髓,你自身更增危险了,你一定要想到对手不是我而是宫彤那种人,功夫既高,又淫恶不堪,你身是女子现在你面临险境,临危挣命了,出手!”
他最后两个字,大声疾呼,若馨应声而动,剑气与拳劲拳风凝成一团,势若疯狂一般朝天杀星冲去。
天杀星一面接招,一面赞道:“不错,就是这个样子,我全力出击只点中了你身上九处穴道,若能多加磨练这便是你人的防身之术了。现在注意了,我再教你下面的一招,叫做‘与汝皆亡’。”
他便如此这般次序一招招往下教去,一直教到第三十六招“死里求生”,方道:“这一套拳术,就叫做‘死里求生’,一共就只有三十六招,短是短了一点,可是每一式都极凶极险,要打到用第三十六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防身已经足足有余了。”
这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若馨跪谢道:“拜谢老前辈的厚赐。”
天杀星道:“你去帮俊儿烧他抓的野兔罢,我也饿了。”
这一老一少两个就在这谷底溪边,餐风露宿的穷究武学的秘奥,整整三天杀星方作别去了,若馨与俊卿站在山巅相送。
若馨叹道:“你师父武学几参造化,真是奇人。”
她语气已经丝毫无有初见时对天杀星杀气太重的反感了,俊卿也叹道:“以师父的功力之高,经验之足,还找不到暗杀我父母的凶手,替他自己雪恨,让我可以替父母报仇,仍然要如同在这样的奔波不停的去探悉仇踪,小弟的不共戴天之仇是否能报,真是渺茫得很了。”
若馨猛然心惊噫道:“唉呀!快走,我应师门铜符飞碟之召,耽误了这么久,怎么交代得过去,快走,快走!”
俊卿伤重,可是外伤与内伤不同,敷药调息之后,已是大致无碍,因之私拔足便行,两人一路疾行,第二天到了泰安县境,终南门的弟子迎上来,陪着两人直往后山集贤山庄走去。
庄门上美儿笑着叫着迎出来,向若馨拜下去道:“师父您好。”
若馨伸手将她拉起来道:“白大侠也在这里,你受人家救命之恩,怎么理也不理?”
美儿深深道了万福道:“白大哥,你好。”
俊卿也还礼道:“美儿妹妹,你好。”
若馨是奉了召命来的,要直接去见掌门人白石道长,作别自去。
美儿看她师父去了,拉住俊卿的衣袖就跑,口中道:“快去看,我大嫂来了。”
俊卿虽然顽眼也被她讲得一头雾水,奇道:“慢来,慢来,你大嫂与我何干?”
美儿理也不理,拖牛似的拖着跑道:“人还没有看见呢,你怎知与你无干?”
一路跑进来,途中都是美儿的熟人,或是尊长,或是同门,她都一一招呼,俊卿见她极忙插不进口去问话,众人原已经注目而视,他再赖着不走,就更不像样子,只得跟着向后园跑去。
进了园门,只见丛丛修竹之中,有一幢精舍,墙上攀满了花草,屋瓦也是绿色的琉璃瓦,色泽何等调和,不由赞道:“好地方,不知居停主人是谁?”
美儿道:“居停主人是谁,我也不知,你自己去看吧。”
她把门拍开,将俊卿朝内用力一推,回身而去道:“我领你拜见了这等好主人,记住了以后要好生谢我。”
俊卿怕真是她的大嫂,男女授受不亲,暗室之中,可是不便,便拟往后退出,忽见帘帷一动,走出一个人来,他不觉又惊又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愣在一旁,半天方冲上前去,叫道:“安姊,是你。”
慈心仙子吴安洁急道:“不许发疯、我二师姊、三师姊都在里面。”
俊卿只得笑着停脚,明白美儿所谓大嫂是指她已与自己结拜兄妹,自己是她的大哥,安洁自然便是她的大嫂了。
安洁将帘幔推开,婷婷二女立在当中,燕瘦环肥各极其妙,安洁指着左边微瘦的苗条女郎道:“这是我的二师姊陈秀月,二师姊不仅武功好,闺中的女红更是有名,绣花针兼又作了暗器,一手梅花针虽是终南门镇慑天下的绝学之一。”
俊卿早已深深作了一揖下去,抬眼望去,只见她资容端庄秀丽,文雅天成,微微一笑时,薄薄的嘴唇间,瓠屡微露,一颗颗银牙玉齿若珍珠一般。
安洁又指着右边的肌肤丰盈润白的少女道:“这是我三师姊张初美,三师姊冰雪聪明,人又长得漂亮,尤其莺声呖呖,是终南门的黄莺儿。”
俊卿只见她明眸时泛异彩,瞳仁跳动,含蕴的全是笑意,又是深深作了一揖。
安洁转身又道:“这是外子白俊卿。”
三人彼此行礼都只道了声:“久仰”便既无言。
安洁道:“若不嫌外子玩劣,大家就兄弟姊妹相称吧。”
秀月与初美都道:“白兄弟。”
俊卿笑着道:“陈姊姊,张姊姊,还有柳姊姊也来啦。”
他内家修为极好,再经天杀星将诀窍告知,告诉他平时必须注意之外,听得自然较三女为远,猛然道:“美儿来了。”
只见美儿脸上红红的冲进来道:“师叔们和白大哥快去,我师父和掌门人吵起来了。”
柳若馨虽然门下弟子只有一个美儿,然而门户中因她操行清绝,武功又好,所以声望甚高,从来不会与人现争吵的,现在忽然吵起来,自然必有重大的原因,三人不暇细问,都匆匆向大厅直赶去。
大厅中密层层的全是人,若馨脸气得煞白,对面一个中年道者也是神精情不豫,一手勒须,正是终南掌门人白石道长。
安洁叹息道:“怎么柳姊姊和掌门师兄吵起来。”
白石道长轻轻击掌,全厅倏然鸦雀无声的静下来,他开言道:“先师掌本门第七代门户,执法严苛,律人律己都不稍宽贷,师伯叔们每因小过受责,大家都借着行道,隐在四方去了,门户一弱,强仇自然寻上门来,先师不得已连发了三次铜符飞碟,召集同门来抵御强仇,事完之后,在祖师爷遗像前面,缴还铜符飞碟与掌门符印,由同门公议,是否仍然继掌门户。”
他说到此处,连连叹息道:“由朝至暮,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闭口不言,先师就拔剑自裁了。”
把掌门人逼得自刎,乃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以俊卿与医仙、安洁之亲也从来不曾听他们说起,心中好生疑讶。
忽然一个声音叫道:“掌门师兄,厅中有外人。”
安洁道:“是外子白俊卿,我不知掌门人要宣布本派的隐秘,所以一齐前来的,既然如此,我与外子先退出去便是。”
白石道长道:“吴师妹不必如此,我正要着人前去相请贤夫妇呢。”
俊卿与安洁只得留下来,白石道长续道:“承蒙各位师伯叔的好意,议定由我继承先师接掌本门第八代的门户,我功力威望都不及先师,与同时的武当、昆仑华山等各门派的掌门又差了一辈,我掌门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决不敢轻易多事的。”
掌门人犹如一派的的家长一般,他讲话大家都洗耳恭听,不得插言,他续道:“这一回白发现了参王蛟丹,各方震动,我原只遣了门下追云,长月两个弟子前探望,不想归途在太行山附近被绿林杀了,我只得自己带人前来查看,不想,各门各派的人都来了,绿林又传了绿林箭,每天的伤亡时有所闻,仇恨越来越深。我不得已,才请出了发誓用的铜符飞碟,去召集门中长老与此同门的师兄弟妹。”
他说时对若馨道:“柳师妹你说吧。”
若馨道:“你是掌门人,自然是你说。”
白石微微沉思道:“据许师弟告诉我,柳师妹是去接应白大侠的,来了之后,不肯讲途中的经过,只是要我率领门下弟子回去。
我为破誓谋取请铜符飞碟砍了一指,那也罢了,只是拿什么去和死去的弟子们的父母交代,我心境不好,因此便说了柳师妹几句。”
俊卿知道若馨所以出言阻止,必是因为已悉宫彤阴谋之故。
师父以所知所悉换了自己的命来,再三叮嘱过的不许两人使他背信,妄自泄了消息,若馨既要阻止掌门人临阵收兵,又不肯讲出所以然来,外境确实难以使人谅解,这个结只有自己替他解了。
遂道:“白石真人,小弟想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白石道长道:“白大侠但说不妨。”
俊卿道:“柳姊姊所言确是好意,她不能明言之处,全是因小弟之故,而此中隐秘是小弟师父天杀星再三交代过,绝不能讲,他说,你们若讲出来使我对人失言,我便去助敌方来大杀一通。”
以势压人那是任何人都不服的,大家都鼓噪起来。
俊卿笑道:“各位大哥不必生气,小弟只是引述我师父的话罢了,师父说:‘武林中彼此拼斗,寻常得很,死几个人,与你们非亲非故,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师父这样说是因为柳姊姊不肯答应不说的缘故。”
“柳姊姊是一番好意,希望大家别中了奸人的恶计,自相残杀,那么她既可以全信,大家又不会有什么死亡,岂不是两全其美么?”
大家听了只觉得他讲的也不无道理,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一起七嘴八舌要打听他的隐秘究是何事。此事与他们的性命有关,黑白两道的声势相若,一场拼下来谁也不知自己是否一定可以活命,都盯着他与若馨,要他们把隐秘说出来。
俊卿道:“你们要问单问我吧,我可以告诉你们。”
白石道长轻轻击掌,大家安静了下来,道:“白大侠请说吧。”
俊卿笑道:“武林中是不是信义第一?”
白石道人应道:“自然。”
俊卿笑道:“好,我们和柳姊姊都答应我师父了,我师父又答应别人了,所以都不能说,各位大哥一定要我说出来,使我们背信,那便是不义,各位大哥还是不要问吧。”
他嘻嘻哈哈的直讲,一派强词夺理的话,一个人也不能心服一个声音骂道:“自私自利。”
俊卿笑道:“你说得不错,我师父讲的‘人不自私,天诛地蔑,人不自利,天打雷劈’。柳姊姊遭你们这等欺凌,就因为她不失信我师父的话的缘故。”
安洁知道俊卿的本性不坏,现在连讽带骂,大概又动了他的玩心了,道:“俊卿,这里都是我的同门师兄,师姊,你好好和大家说吧。”
安洁温言软话的几句话,俊卿却不得不听,道:“安姊,你要我说吗?”
安洁道:“你要能说的,你都说出来,不能说的,你就告诉大家说你不能说。”
俊卿道:“刚刚有人骂我‘自私自利’。”
安洁想了会儿方道:“我到这里来,听大家都称你做白大侠,听美儿告诉我,你助她破侠谷落石之计,听玲珑手许师兄讲你助他们退蒙面的强敌,我好生引以为荣,我心中暗祷上苍,将来天下称颂侠风义举,提到大侠,再也不必提名道姓,使天下再无第二人配有此种称呼,你何必为这些小事计较。”
俊卿道:“我不管做不做大侠,都要听安姊的话。”
安洁脸红道:“好,你告诉掌门师兄,我去劝柳姊姊。”
安洁劝生气不语的若馨,俊卿遂对白石道长道:“途中遇见蒙面八人,被我们合力击败,我赶去看看他们的下落,那是掌门真人统统都知道的。”
白石微微点头,道:“我们都听许师弟讲过了,这两天你们不来,正在惦念不已。”
俊卿道:“我追踪下去,入夜柳姊姊也来了,因为形迹不慎,被他们以觉,便打了一架,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后来用了火攻,我便疏神受伤遭擒,柳妹妹也被人点,倒在地,恰巧我师父来了,便以他几个月来所探知的隐秘,和敌手讲好,他们放人,我师父守信不语。”
白石道长问道:“白大侠功力如此深厚,不知有何人可以使用你受伤遭擒?”
俊卿指着衣服烧坏之处道:“身上烧伤的不谈,脑上玉枕骨一处伤势至今未愈,这是大家看得见的,我能讲的我都讲了,你们若问柳姊姊她能说的也是这些而已,不过她因顾忌我的颜面,所以不说出来罢了。”
五、十三门派选盟主
白石道长只觉俊卿讲了之后,他更加弄不清楚,问道:“白大侠,恕我多问一句,令师是不是要挟他放人之时令曾将他所知隐秘都说出来,你与柳师妹便也因此得悉其内情,知道这一次黑白两道的拼斗,全是那些人的奸计所促成的?”
俊卿点头意示不错,白石道长道:“白大侠从医仙狄师叔习医,又是吴师妹的夫婿,与本门关系何等深厚,可不能算是外人,依白大侠看如何处置才好?”
俊卿道:“自然与柳姊姊说一样,中途罢斗,各自回山最好。”
白石道长缓缓摇头道:“现在绿林魁首梅若望之子梅子豪已经来了,在等我们的回音,武当派掌门人无尘真人出面和大家的约定,后天重九在日观峰上,齐聚各派掌门人,定了时间地点告诉梅子豪,便筹划赴约拼斗之事,以双方仇恨之深,若只凭不悉内情的几句传言便收手,使各派门下终我们几位掌门之世,永远抬不起头来,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俊卿也觉烦恼,道:“既然如此,那便去打一场耍耍也无不可。”
他讲出这句话来,全场之人,无不一怔。
白石道长将他左手举起来,只见手上小指新断,道:“我虽然断指,然而只要能知道确实是受奸人恶计的播弄,我可以收手而不收手的话,我愿以天为誓教我余下的九指全断。”
俊卿道:“当时我身落敌手,剑尖指在玉枕骨上,我恐怕为师父丢人,仰头朝剑尖撞去。”
安洁听了低低一声惊呼,俊卿望她笑了一下,似是请她安心之意,续道:“他意存要挟,不欲我死,收剑极快,我仍然受伤晕去,至今未愈,可并不是我贪生怕死,求我师父以他的隐秘来换我的性命,不过既然这样做了,不说我师父威镇天下,便寻常之人也非守信不可。”
白石道长沉思良久,缓缓低头去道:“如此说来,除非三日之内,有人采得隐秘来报,仍然非与绿林订约一拼不可,我派中人都到齐了,便请白大侠回避顷刻,我就此开香堂定了大计,准备拼命。”
俊卿以为他有赶自己走路的意思,拂袖站起,若非方才安洁细语叮咛他半天,他真忍不住要和白石吵了,他一口气吐出来,又咽了回去道:“好,我便回避。”
他回身便走,白石也不留,安洁急道:“你等我一会儿。”
俊卿住足,安洁对白石道:“掌门人议决之事,我一定遵命而行,不过三从四德,我既然嫁了,身为女子,外子要走,我可不能独留。”
她说完行礼,姗姗而行,与俊卿一起退出。
他们走了不远,便见年青的弟子分途去请人赴会,玲珑手许铭先也赶上来与俊卿叙分手之情,他处世玲珑,知道俊卿夫妇心中不乐,所以讲的只是庄中男宾盟沐更衣憩息之处等琐事,俊卿谢了,厅中钟声一下下敲起来,一连九声,许铭先也作别自去。
慈心仙子吴安洁道:“这是九连环,除非得掌门下的允许,派中无人可以不到。”
果然,息了一会,连着又是九响,一会儿又是九响,一下下敲得都声音沉宏悠远,叫人心跳不已。
安洁知俊卿心中不乐,笑道:“这些钟声,每次九响,一共九次八十一响,从第一响开始到第八十一响为止,全派的弟子请长老的去请长老,布置香堂的布置香堂,等到钟声一停,恰恰是一都站好,掌门人开始在祖师爷前面上香之时,我做了十七年的终南弟子,这是第二回听它。”
钟声缓徐有节,一声声飘荡在山谷里面,俊卿的心也之微畅,笑道:“安姊,你怎么说不来又来了,是不是你两位师姊把你拖来的?”
安洁双颊微微晕红,道:“早知如此,就和你一起动身了,我和她们从小玩惯了,我一见面又不好告诉她们不能走的缘故,就被她们一路拖到泰山来,唉,她们年纪不小,和你一般,淘气依然,你走了之后,我又有点想你,所以也就随她们来了,倒走在你的前面。”
俊卿道:“安姊你今天不怪我吧?”
安洁道:“我怪你作甚,不过,你也不要生气,要知终南派上一回敲九连环是第七代掌门人伏刃自裁,今天白石师兄心里也不好过,你须看在我面上,原谅于他。”
这时钟声一息,庄院中一个人俱无,只觉万籁俱寂使人心中不自觉有空虚寂寞之感,俊卿轻轻握着安洁的小手道:“对不起,是我的莽撞失礼。”
安洁连连叹息:“这一次的钟声,不知是为谁敲的,关内争雄,关外去争宝,两场大战,都是凶险之极的,你快些让我看看,你伤势如何?”
时间在焦虑之中,过得最快,三天已过,正是重九四更的清晨,终南门人一起站在庄院门口送白石道人赴会,这次是掌门人之会,到的人都是一门一派的领袖人物,决定的又都是各派的兴亡大事,赴会的人固然神情肃穆,送的人也庄重沉默。
白石道长谢了同门相送之情,拔步便走,他既然是一派之长,自然有他的独到之处,此会关系不小,他走得沉稳而又迅捷,一会便隐人暗中,逸出各人的视线之外。
日观峰由下至上,都由武当弟子招呼,最后接应的人是武当四剑第二的飞霞子,飞云子回山聚众,他是弟子一辈最长之人,白石道长问道:“令师无尘真人来了?”
飞霞子道:“是的,还有华山的神尼优昙大师也来了。”
此时方近五更,日观峰日犹未出,仍只有天上的数点寥落晨星相照,地下放了十二个蒲团,想来是为十二位掌门人准备的,无尘与优昙站在崖边东望,这时也回身相迎,白石虽然年青,可掌门人是一派之尊,终南也是玄门正宗的名门正派,都各以平辈之礼相见。
一会儿昆仑的水先生,点苍的攀少少,少林的无妄大师,络绎而来,顷刻十二人便已聚齐,东方也有一线红光从地平下直冲九重霄汉,跟着一轮旭日射出万道霞辉爬了上来,将半天密密的彤云,犹如积雪遇见滚水一般,消蚀得不见踪影。
无尘道长是主会之人,见旭日已上,时间到了便稽首为礼道:“各位掌门,我们现在先推定一人为首,再来商议一切。”
各人正待落坐,只听山下一个声音若断若续若续传了上来道:“天纵派掌门赴会。”
他的声音不高,然而远远传来,虽有山风也吹他不乱,若非功力已臻炉火纯青,不克当此。
跟着便半山间迎宾的武当弟子一个接一个的报出他的名号道:“天纵派掌门赴会。”
无尘击掌叹息道:“此人是谁,身法好快,五十丈一个迎宾弟子,他走过其间,只需通报名号的三个字便已有余。”
白石道人听了一皱镅,凝神不语。
最后一个弟子是飞霞子,他只报到“天纵派……”第三个字上,一个丰神丰秀的少年,带了一声划空长啸已经站在十二个蒲团前面。
无尘与白石一起起身道:“是你?”
少年笑吟吟的道:“不错,晚生是余杭白俊卿,师父自称天杀星秦天纵,他不在这里,门中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就代表他来赴会。”
天杀星秦天纵,一生虽是杀孽极重,然而并不是黑道中人,武功别寻踩径,却是极高,确有一代宗师的风范,他若要创一个天纵派,可无人能不承认,既然如此,俊卿虽然年青,众人也拒绝不得。
无尘想了会儿道:“好,飞霜你再端一个蒲团过来。”
俊卿落坐,无尘重新开言道:“现在请各位掌门人先推一位掌门为首,主持一切再来商量大计。”
坐中武当无尘是主会之人,华山优昙、少林无妄大师、点苍樊少少、昆仑的水先生,在武林中都声望极隆,各自互相推让,只有无妄大师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别人推举到他时,他只缓缓摆手,拒绝的意思却极坚决,大家都无法相强。
终南白石道长道:“既然是无尘真人主会,那便请无尘真人主盟如何?”
无尘起立道:“这是各派全体数百人性命有关之事,无尘德薄能鲜,万不敢当,还是请各位掌门另推贤能的好。”
青城派姜进思道:“我有个主意,谁人露一手令得全体心服,寻便推他为长,此去乃是拼命,须是以力服人,各位掌门以为如何?”
众人被他一说,齐都哑口无言,武林中提到武或掌门人负有宏扬派中武学的大任,绝对不能退缩。
姜进思见大家无言,笑道:“既然如此,我不客气先露了,抛砖引玉,敬待各位掌门指教吧。”
姜进思说完抽出兵刃来,原来是一条金鞭,笑道:“青城山的胜地是金鞭崖,本门武功没有别的,鞭法还有一得之愚,我挥鞭现丑了。”
他举手挥鞭,轻轻划过,金鞭也是重兵刃之一,他轻轻划过,很得轻快两字诀,点苍樊少少赞道:“举重若轻固然不易,这一鞭划空如此之迅疾,然而鞭过之处,破空无声,的确难得,天下鞭法,全尊青城,真是其来有自了。”
少林无妄大师道:“姜施主的鞭法固然好,樊施主眼力也不弱啊,鉴赏之精,便足见所学确是非凡。”
少林自禅宗一祖达摩开派,称尊武林千余年,与各派都有交往,得少林寺掌门方丈一语的奖励,姜、樊二人都觉甚为光彩,所以连连客气。
无妄大师微笑续道:“出家人的武学不高,我念一句佛吧,为咱们这一会,祈佛祖的默枯。”
他说完也不客气,念了声:“阿弥陀佛。”
坐中一半之人都觉不解,他这一声佛念得与普通老和尚毫无二致,那是他丝毫不露,不愿做掌门之首,主持杀伐之事了。
俊卿心中也是疑惑未定,却听武当无尘叹道:“大师慈心渡世,当真令人感愧无地。坐中各位掌门都是一生精力都尽量放在武学上之人,试想一想,可能不能如大师这般高声念佛却一丝丝武功都不带出来么?”
经无尘一提,十二人齐声赞叹,都认为武功不再露,大家武学既然都极高,那彼此露一手便各有特长,极难判别高下,当此之时,除非比斗一场才决定得了,然而每人的武功都这样高强,争生死于瞬息之间,十三个人比下来,最少有七人以上的伤亡,所以公认为要以一点不露武功的痕迹,达到返璞归真的境界,那才是真正无敌天下的高手了。
俊卿听无尘点出了无妄大师的功力高深之恨,从平凡之中看出他的不平凡来,心理很有一点钦佩,他此来一半是因为白石道长无礼将他请出集贤山藏大厅之怪,一半是想瞻仰一下被天下武林推崇为泰山北斗的掌门人的真容,并无争胜斗狠之意,心中钦佩,口中便道:“大师返璞归真固然难得,然而真人见人之所未见,也是不易,依小生之见,天下以他们二人为尊了,何妨便从他们二人之中推举一人订此会的盟约呢?”
青城姜进思一鞭引出无妄的一声“阿弥陀佛”,真正变成了抛砖引玉,心里很不是意思,嘴上只得干笑相和。
峨嵋派的掌门后至,是个中年女子,神情冷傲淡漠,冷冰冰的道:“白大侠,你还不曾见过其他之人的武艺高下,怎知便以他们二人为尊?”
俊卿被她顶得一愣,可是这峨嵋掌门人时鉴珊的声音之冷,叫他有火也发不出来。
时鉴珊对她的话能够使人生气,生似毫无惊异之感,续道:“若说返璞归真,阴阳真气有了成就都可以办得到,你怎能断定不是无尘真人与大师同出一脉,因而特中推许呢?”
俊卿的火气被她冷拎的话声一冰,原已消去,这时又气起来。
无尘听了也大不舒服,问道:“时掌门人,你是说贫道心存偏颇,意在偏袒么?”
时鉴珊将小嘴抿得紧紧的,冷冷的道:“我是举例说请白大侠不可替别人出主意,谁高谁下,大家都看得见的。”
她的话也有教训无尘不必多嘴的意思,可是她声音既冷,人又极艳,叫男子发不出火来。
在场的都是掌门人,稍微的不得体,都将使一派蒙羞,时鉴珊的话虽然使人不快,但也使一些人,心怀大快,这主盟之位大家嘴上相刘,其实心里是谁也不让的。
俊卿被她气得愣在一旁,闷声无语,见无尘也被她气倒,他的气反倒消去,笑道:“时掌门人,你骂起人来极美,若能再温和一点,春天便到这日观峰上来了。”
他的话似诚恳而不诚恳,似轻浮而不轻浮,时鉴珊气道:“你说什么?”
俊卿笑道:“我是说大雪山万载积雪之上,有千年雪莲会开花、结实,将春天带去,如时掌门人之冷艳,如能一笑如春花初放,把春天带来这日观峰上,想也不难。”
少林无妄大师缓缓起立劝道:“今天一会,老僧但望各位掌门人,都勿计私怨,共图大计,否则前去赴会,回来的人就更加少了,若以为然,还是暂息忿怒,便依时掌门人之议,各献绝艺吧。”
时鉴珊轻轻“哼”了一声,恢复了她的冷漠,俊卿也不好意思再吵,一笑住口无语。
执着下去崆峒铁指头陀演一指禅功,其他各人也分献绝艺,所出招数无一不是一派的精华所在,聚如此之多的好手于一堂,各献本人武学上参悟所得的秘奥,令俊卿看得心神俱畅,大声喊好。
他自重逢天杀星授他运劲发力之道,又经历了数次凶险的大战,已经渐渐了解到武学的要旨,现在看了这些掌门人的招数,与他师父三天之内告诉他的拳经剑诀一印证,更多互相发明之处,狂呼喝好,情不自禁之中,武学早已大进。
他“六龙御天”学,意取龙形,所以昆仑水先生一出手他便全神贯注,注视他的变化,昆仑派开派以来,就以“九现云龙”的身法威震天下,俊卿心响久矣,今天才得一见,真是欣喜若狂。
俊卿自己独自闯上山来,以他身法的迅疾,与啸声的强劲,使在场之人慑于他的声势,无一人愿意出言拒绝于他,可是见他不论对那一派的绝技,都一律呼绝叫好,这些人都是一派之长,见多识广,认为他浅薄,都策生轻视之心。
事实上俊卿却浸淫在各派武学的变化之内,别人对他的观感,丝毫不觉,每从别人武学之内,印证得他自己“六龙御天”的妙谛,便手足不禁,形似疯颠一般,这时看了“九现云龙”,乃是与他自创之学,最近的一种,会心之处,更令他情不自己。
须知一人的才智,终属有恨,若要便创一家之学,必定要经过遭逢许多悟解不通的疑难,此时只需一人为之解决一二处难题,已经可以令他获益非浅,何况是集天下的名门大派的神髓于一炉呢。
这乃是俊卿自离海林小筑之后,第一次所获得的奇缘,得益之多,较上次为尤甚,他一派一招的看法,只觉心中的难题一个一个的迎刃而解。
他始终想不通的何以少林一派,以沙门至刚的功夫会称尊天下达千余年之久,看到无妄大师,听到他那一声“阿弥陀佛”,再听无尘的返璞归真一语指点,也恍然而悟,须是至柔固然可以克刚,然而至刚之中本来便涵蕴了至柔,刚柔既然一体,那也就无所谓刚柔的分别了。
俊卿先还有斗嘴闹气的闲情,随着各人的招式愈来愈精微奥妙,他也渐渐丧神失魂般的迷入其中,下意识的指手划脚的模似着各人的架式,发泄他心中妙悟通天的狂喜之情。
此时昆仑水先生早已盘空九折,每折一个身法,坐于原位,还剩下没有动手的便只剩下武当无尘,峨嵋时鉴珊,与俊卿了。
俊卿仍自口中念念有词的指手划脚,自然没有动手的意思。
时鉴珊轻轻将她怀中的一个长园形锦袱打开,取出一面铁琵琶来,说道:“真没有见过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呆小子。”
她不论说话、骂人、还是生气,声音冰冰的都像是午夜寒风一样,俊卿满腔热情忽然被她几句讥讽之话,冰醒过来,摸着头,茫然道:“你说的呆小子是谁?”
时鉴珊理也不理,纤纤玉指,轻轻的调弄手中铁琵琶的弦子,叮冬之声一扬,连少林无妄和武当无尘等几位绝顶高手,也凝神关注,峨嵋铁琵琶的“灭绝神音”,专在不知不觉中伤武林高手的内家修为,谁也不敢轻疏大意。
她的绵袱一去,铁琵琶取出,便有如一阵寒风吹过峰上,琴音一起,更是冷得厉害。
俊卿在茫然这中,好似听到她在骂他,抬头一问,她不理即弹起琵琶来,度曲之时,恃强喝问这种煞风景的事他是不做的,便静心听去。
只听冷冰冰琴音之中,似蕴藏了一团团的烈火一般,在遍身寒颤之中,激起了满腔的热情,连胸中的热血似亦要冲口而出,叮冬不绝的琵琶,听在耳内,却像是敲在心上一样,令人神魂为之飞越。
俊卿听到妙处,只觉得是平生示有之奇遇,这一曲“阳关三叠”,声音从一叠一叠向上翻去,几乎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声音上的境界,俊卿提心吊胆,只怕她的琶琶声音翻不上去,那可真是极为可惜之事。
然而不然,就在他以为绝不可能的时候,琵琶声音已经冲过了障碍,向上翻去,直到三叠完了,才一泻而下,落在那起音的“西出阳关……”的“西”字上面。
时鉴珊将琵琶收好,余音弱弱,犹是不绝,俊卿鼓堂竭声大赞,道:“时掌门人,这种妙绝尘环的琵琶得能一听,岂止是三生有幸呢,若早知时掌门人有这种绝技随身,那便无论如何都绝不敢冒犯了。”
他说完之后只觉天风之中,那琵琶的余音仍自未绝,加上他自己心中方才的极端强烈的感受,情不自禁的轻轻击掌,自语着赞道:“好,好,阳春白雪,留雪停云,这一曲阳关三叠,真是千古的绝唱了。”
他拼命大声称赞,称赞得一个个各派的掌门人愣在那里,只觉得武林催命的“灭绝神音”,居然也会有人叫好,真是奇事层出不穷。
时鉴珊将琵琶松松的拿好,说道:“峨嵋一派,全部以贞女人道,防身兵刃,便是这一面蛟筋作弦的寒铁琵琶,清音一起,取恶蛟之毒与万载寒铁之冷,在冷势变换分合之间,惯于导人走火入魔自摧内腑。”
她是女子不好意思说,蛟筋是取天赋奇淫恶蛟的欲火中烧之像。
好的话到这里,旁听数人内腑微伤的都极为气忿,纷纷詈骂道:“今天讲好是各献一招,并没有说是以招攻人,你让大家在无法还击的情况下,受你琵琶声音的侵害,违约犯规,损人而不利己,还自鸣得意么?”
时鉴珊好像将这些声音都当你是树涛海风一般大自然的声音,完全不放在耳内,等他们声音一停,续道:“我峨嵋自寒山师在武学中别蹊寻径,以寒铁琵琶绝技称尊武林以来,因为它清音一起,敌友同伤,所以被人称做‘灭绝神音’,就此一个朋友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