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军,拿下他!”则天皇帝命令道。呼啦啦,丽景门四周出现了无数羽林军。
“陛下,”玉龙拱手道,“请让我师兄离开。这是我们师兄弟之间的恩怨,让我们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吧。”
看着玉龙诚恳的样子,则天皇帝欣赏地点点头,道:“还是你宅心仁厚,居然能以德报怨。可是你别忘了,江湖险恶呀。”
“陛下,草民本就是江湖中人,怎能不知此理?但我相信我师兄,他可能做过一些错事,但是一定会信守诺言的。”玉龙语气甚是诚恳。
“好!”则天皇帝一挥手,羽林军全部撤开。
“二师兄,回答我一个问题再走,好吗?”雪莲开口道。
了尘停住脚步。
“是不是你告诉道空他们利用云娟偷袭万柳庄的?”
了尘没有回答,雪莲痛苦地转过头去。了尘看了玉龙一眼,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开口,一跺脚,飞身离开。
京城里依旧很热闹,武林人士奔走相告,武林盟主王玉龙没有死,他又回来了,他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凶手是了尘。人们在庆祝着,庆祝武林盟主之事终于尘埃落定,庆祝新龙教被一举歼灭。
看着街上热闹的景象,玉龙却沉默了,他的心里一直在回忆着往事,回忆着与了尘一起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的日子——那时他们既是朋友,更是兄弟;那时他们在一起铲奸除恶、行侠仗义,多么痛快——他们有过那么多数不过来的掏心掏肺的日子。可是为什么那些事好像明明就在昨天,而现在却全变了?
看着丈夫沉默痛苦的样子,雪莲心头也一样难过,她跟玉龙一样想不明白二师兄为什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他还是他们所认识的那个陈梦复吗?
“玉龙。”雪莲知道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慰藉玉龙那颗受伤的心,所以只是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告诉他她会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听到妻子的呼唤,玉龙慢慢地转回头,深情地注视着她。一年多了,经历了那么多,两个人终于重聚,他本应该好好地陪陪她,可是自己……玉龙心里有些内疚,开口想要说什么。雪莲轻轻地用手堵住他的嘴,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恍惚间,竟然觉得自己渐渐远离这尘世,远离这喧嚣与烦恼,找到了一份向往已久的安宁。
“真希望能永远这样和你一起站下去。”回到现实里,雪莲深情地对玉龙说道。
“会的,雪莲。处理完二师兄的事,我们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带着孩子们过一种与世无争的生活。”
『36』三十六
静夜,石洞里,道广方丈和玉龙相对而坐。
沉默良久,道广说道:“龙儿,你查清楚事情的真相了?”
玉龙点头。
“现在心里很矛盾,是吗?”
玉龙又点点头。
“龙儿,你知道为什么那座山峰叫相知峰吗?”
玉龙看着恩师,很是疑惑,这是什么问题。
道广没有理会他的疑惑,自己接着说道:“据传说,俞伯牙就是在这座山峰下弹琴时认识了钟子期,并留下了‘高山流水’的佳话,世上也就有了‘知音’。”
“你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吗?”方丈问道。
“摔断瑶琴凤尾寒,子期不在对谁弹?”玉龙喃喃地念着,“师父,我懂了。我和二师兄决战时,您老人家来吗?”
道广微微点点头。
“师父,”玉龙轻声叫道,“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为什么当初我不揭穿你二师兄的真相?”道广说道。
“其实,当看见他竟然掏出铜钱暗害自己的恩师时,我也是愤怒不已,已经迈开脚步去追他。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停下了吗玉龙?”玉龙在期待着他的回答,“因为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怎么了?”
“他流泪了。”
“可是,二师兄是为了什么呢?为什么要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呢?他有什么苦中,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呀。”
道广沉默了,玉龙也沉默了,整个石洞像冷冻的冰一样沉寂无声。
十天转眼就来到了,相知峰上聚满了武林人士,就连锦云云主玉玲珑和她的妹妹也来了。四大门派的人、了空的弟子,还有那酆都城的黑无常都是义愤填膺,个个攒足了精神,想向了尘讨个公道。玉龙看着他们,知道报仇的烈火在他们胸中燃烧,也知道这烈火是多么可怕,当初就是这烈火使他们失去理智大闹太平府的。如今他们又把这把火带到这里来,二师兄今天该如何躲得过呢?
他正在独自思考着,就听有人喊道:“了尘,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我父亲命来。”一听便知是华山派新任掌门王小龄。跟着他,华山派弟子们都嚷嚷起来,紧接着其他门派的人也叫嚷起来,大有有冤的喊冤、有仇的报仇的架势。
玉龙循声望去,只见了尘一个人独自缓缓而来,好似根本就没听见众人的喊骂之声,沉稳而镇定。他呆住了,这不还是他记忆中的二师兄吗?还是那个可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兄弟吗?
“王大侠,”了尘的一个称呼打碎了玉龙的幻想。
“二师兄,你——”
“王大侠,从用暗送秋波杀害四大掌门陷你于不仁不义之时起,我就已经不是你的二师兄了。”了尘一字一板地说道。
“可是……”
“别再婆婆妈妈了,王大侠。”了尘阻止道,“我们今天是来比武的,不是来叙旧的,还是从功夫上见高下吧。”一边说,一边摆开阵势。
玉龙无奈,只好相迎,师兄弟两个便战在一起。二人本是同门,亲如兄弟,今日却兵刃相加,玉龙心里很不是滋味。这样想着,玉龙便有些分神,拳脚上就有些怠慢,而了尘则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应战——这样,玉龙虽然原来在功夫上要略胜了尘一筹,此刻却优势尽失,甚至还稍微处于下风。了尘愈战愈勇,玉龙却还是一味地防守,二人就这样打着,看得场外的人是心急火燎。
“盟主,您要集中精神呀。了尘已经不是你师兄了,你不要手下留情呀!”场外居然有人不顾比武的忌讳大喊起来。一个人牵头,就有人跟随,场外一片吵嚷之声。
不奇急了,赶忙制止道:“诸位请稍安勿躁,相信我师父自有分寸。”众人这才安静下来,继续平心静气地看着二人比武。
“不奇终于长大了。”玉龙欣慰地想道,“这孩子经历了这么多,看来不仅在功夫上进步很大,而且处事作风也越来越稳重,不再是那个冒冒失失的小猴子了。”想着不奇,玉龙嘴角竟露出了些许笑意。
玉龙这一想不要紧,竟然犯了比武大忌之一——分神过多,这可是注定要吃亏的,就算是王玉龙也不会例外。正当他想这想那时,了尘可是一心一意地在比武,他抓住玉龙分神的时机,一招‘龙啸九天’直取玉龙面门而来,惊得场外一阵急呼——
“玉龙,小心!”
“师兄,当心!”
“玉龙哥!”
“龙哥哥!”
雪莲、雪娇、余烛几乎同时喊出了声。不对,这“龙哥哥”只有三妹这么叫呀,难道三妹还活着?玉龙不禁向场外望去,他在人群中寻找着,完全忘了自己是在比武。可是,了尘没有忘呀,他的剑已经快到玉龙面前了,马上就要刺入玉龙的前胸了,可是玉龙却视而不见,目光依然停留在场外。而别人想施救也来不及了,就连不奇的小刀此时也难以飞过了尘的剑,难道王玉龙真要丧命于了尘剑下吗?所有的人都叫不出声音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的盟主、他们的朋友、他们的爱人在自己的面前受伤,然后倒下——
他们却无能为力。
玉龙能在自己这命悬一线的时候自救吗?如果他能回过神来的话,可是他没有。
看来王玉龙今天是性命难保了,他没有死在千方百计算计他的新龙教手上,却要倒在自己师兄的剑下,真是造化弄人呀。
“不要呀!”雪莲撕心裂肺地喊道。可是她喊不回玉龙分出去的神,喊不慢了尘刺出去的剑,她的心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声音只能在绝望中挣扎,声嘶而力竭。
了尘的剑已经刺破了玉龙的衣衫,王玉龙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怪事发生了——
了尘忽然抽剑拔身而退,跃出圈外,指着玉龙质问道:“王大侠,你就算艺高人胆大,也不至于不把我这曾经的师兄放在眼里吧?”
“对不起,二师兄,我刚才好像听到三公主的声音,所以有些分神,请师兄见谅。”玉龙这样说着,心里却暗自高兴:师兄还是师兄,他还是不忍对自己痛下杀手呀。
“王大侠我们再战,如果你依旧如此心不在焉,就休怪我陈梦复剑下无情。看招!”说着,举剑便刺。
玉龙这回不再马虎,集中精力与之较量。二人你来我往,很快便战在一处。虽然玉龙武功高强,可是了尘也非泛泛之辈,这回二人都拿出了真本事,场面之激烈可想而知。武林群雄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平时最爱给人解说的人都闭上了嘴,相知峰上静悄悄的,只剩下二人出招时带动的风声,时时吹过人们的耳畔。
几百招过去了,人们已经很难看清哪一个是王玉龙、哪一个是了尘,只觉得两团身影在上下翻飞、闪躲腾挪,像是两团云一般飘忽不定。忽然“啪啪”两声,二人四掌猛然相撞,又迅速分开,然后二人双双落地,面对面四掌相对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原来二人开始较量内力。场外的人都紧张了起来,比内力不同于一般的比武,轻的是内力受损,功废体残,重则五脏具碎,当场毙命。就算是侥幸取胜,也会内力大损。而且,在比内力时不能受到一点的干扰,否则,你就是神仙也难以自救呀。每个人都为玉龙捏了一把汗。
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玉龙和了尘均已汗流浃背,满面通红,头顶冒出了淡淡的蒸气,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忽然了尘大喝一声,倒退几步,“噗”的一声吐了一大口鲜血,几个趔趄,差点倒地。
“王大侠,你赢了。”了尘的嘴角还流着鲜血,“要杀要剐,任凭处置。”他费劲地动动嘴角,努力地笑了笑。
“二师兄,你这是何苦呢?”玉龙沉痛地说道。
“王大侠,你别这么称呼,我说过我早已不是你的二师兄了,你这么称呼,我担当不起。”了尘深吸了几口气,盘腿坐在地上,紧闭双眼。
“了尘。”听到这个声音,了尘睁开双眼,看着站在面前的老僧,满眼都是怀疑,“师父?怎么可能?王玉龙,”他问道,“不会又是你找人假扮的吧?”
“确实是为师。”道广肯定道。
“可是我……”了尘不敢往下说了。
“可是你已经打中我了,并且确认我已经死了,是吗?”道广说道,“你确实是打中了在大殿中打坐的人,可是那晚那个人不是我。”
了尘愣愣地看着师父,久久无语。
“了尘,你知道替师父去死的那个人是谁吗?”
了尘摇头。
“他是一个武林人公认的头号歹毒之人,他曾经用毒害死过很多人。曾经在江湖上提起此人,都让人不寒而栗。”
“毒王崔妙手?”
道广肯定地点点头,道:“正是他。”
“他怎么……”
“一个人无论做过什么,只要能大彻大悟,最终都是可以向善的。崔妙手皈依我佛,是带着一颗虔诚的心的。我们在谈论佛经的时候,他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后来,我才明白,他是想用自己的死来赎自己的罪,也来减轻你的罪孽呀。”
“了尘,崔施主没有当时揭发你,肯定是希望你能回头,能重新做人。当时,为师还看见了你为我的死而流下的泪,知道你有难言的苦衷。了尘,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别再执迷不悟了。”
了尘听后,无奈地笑笑,道:“师父,徒儿已经陷得太深,已经无法回头了。”
“只要你能真心改过,什么时候都不晚呀。”
了尘还是摇头。
玉龙说道:“二师兄,你把比武之地选在相知峰和刚才你没有在我分神时对我下手,都证明你还是很在乎我们师兄弟的情谊的,听师弟一句劝,回头吧,二师兄。”
了尘还是摇头。
群雄看不过去了,纷纷说道:“方丈、盟主,这种欺师灭祖的歹人,还跟他废什么话,杀了他,替少林正名,为武林除害。”
听到“替少林正名”一句时,了尘突然开口道:“我了尘从现在开始,自逐于少林寺,世上只有一俗人陈梦复,再也没有和尚了尘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的所作所为跟少林寺无关。”
“算你是条汉子,陈梦复,今天你是插翅难逃。”武林人士蜂拥而上,一定要杀之而后快。
看着他们咄咄逼人的架势,雪莲忽然抽剑冲上前去。“陈梦复,你欺师灭祖,陷我夫君,今天我契宓雪莲要跟你算算总账。”说着,抢在众人面前,举剑便刺。
了尘无法,只好应对,二人便动起手来。雪莲且战且远离众人,在近身而战时,低声说道:“二师兄,你抓住我,以我为人质。想办法离开。”
“不可,雪莲,我罪孽深重,死有余辜。”
“没时间了,二师兄,你听我的。”
雪莲假装一个不小心被刺了一剑,失手便倒向了尘。无奈,了尘只好抓住了她,对围逼的众人喊道:“都别过来。”边说边向后退。
已经退到悬崖边了,雪莲急了:“二师兄,你怎么走到这儿了?”
了尘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生也何欢,死也何惧。保重。”说完,纵身跳下崖去。
“二师兄——”雪莲哭叫着伸手去抓,玉龙也快速地甩出了如意抓,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抓到……
“圣旨到,王玉龙等人接旨。”太平公主带着圣旨出现在相知峰上。玉龙欲跪,太平说道:“圣上说这次她插手武林中事,就按武林的规矩办,免去跪拜之礼。”说罢,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封王玉龙为武林盟主,统领武林,勿负圣意。钦此。”
众人领旨谢恩。
太平又道:“圣上还有一物转交王大侠。”说着,把一纸卷交给玉龙。玉龙打开,正是则天皇帝那晚所作的诗篇,只是这回那个被眼泪淋湿的“更”字真地改成了“不”……
众人已经散去了,相知峰上又恢复了平静。站在悬崖边上,听着崖底传来的滚滚水声,“玉龙……”雪莲哭着靠在他的肩上。
“别难过了,雪莲。二师兄是以他的方式得到了解脱,我想这是他自认为最好的解脱吧,过去他一定活得很痛苦。”
良久,不奇问道:“师父,今后你有何打算?”
玉龙拍拍他的肩,道:“为师要退隐江湖了,找一个没人能找得到的地方,和你师娘他们去过与世无争的日子。”
“师父,我跟你们一起走。”
“不,不奇,你要留下来,江湖需要你。”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不奇,你就是新一任的武林盟主,这个江湖还需要你来维护正义。记住,不奇,在任何时候都要相信:正义是不可战胜的。”
“嗯。”不奇坚定地点点头。
『37』三十七
了尘:
当我的身体碰到那冰冷的水面时,我知道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当看到雪莲的第一眼起,我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我喜欢她的美丽,喜欢她的聪慧,喜欢她生气的样子,更喜欢看到她甜甜的笑。可我也知道,自己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男子,但是仍无法放弃对她的爱。
后来,她嫁给了玉龙,我知道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看到雪莲幸福的微笑,我所能给予她的只有作为二师兄所能给的那份祝福。“放弃吧,给自己一个解脱。”我告诉自己,于是遁入空门,渴望在这片佛门净地寻找到自己可以栖身的精神家园。
我潜心研究佛法,力求用佛的真谛压制住我那颗世俗的心,可是事与愿违,我无法做到。于是,在一种莫名的欲望的驱动下,我迈开了走向深渊的第一步——偷了师父的《道广秘笈》。当把一颗颗铜钱打到树上的时候,我的心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激动,有时甚至会偷偷地想,也许有一天我会成为雪莲心中理想的男子。于是,拼命地练习,“王玉龙会的你都要学会。”我暗暗提醒自己。
也许世上真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道来俊臣是如何知道我偷了师父的秘笈,总之,他直接找到我,邀请我做他的护国大法师。我当然不同意,了尘就是再糊涂,也明辨是非黑白呀。他说他知道我拿了师父的秘笈,居然说“拿”而没有用“偷”,很是奇怪。我说无所谓,你可以告诉师父。可是接着,他点到了我的痛处——雪莲。他是如何知道我对雪莲情有独钟的,我不知道。他还说他会派人去找雪莲,把她和两个儿子请到新龙教,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找不到万柳庄。”我说。可他笑了,说世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够瞒得过他,包括找到万柳庄。我知道他所言非虚。他说他给我时间考虑,但时间不多,他已经派人去那里了。如果我想通了,可以直接去找他们的人。
我犹豫了,因为我明白,如果我去了,就将永远无法回头。当告诉冉雨淋他们云娟是万柳庄的丫环时,我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但我从没后悔,因为这条路的始端连着雪莲。
忘了说一件事,我在少林寺外盖了一间小木屋,全部漆成了白色,因为雪莲喜欢白色,她说过白色是雪山的颜色,真希望有一天雪莲能住在那里。没想到有这么一天会梦想成真了——那次从万柳庄回来,我就把雪莲藏在了那里。那座小屋因为有了雪莲而活了起来,有了生气,甚至有了生命。看着雪莲生活在那里,没有人能再次威胁到她,我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属于我。
每天夜里我都会坐到小屋的外面,远远地看着它,看着雪莲在屋内的身影,无论有什么烦心的事情,有怎样大的痛苦,我都会暂时遗忘。那时,我觉得我是最幸福的人,即使这幸福是那样的虚无缥缈。后来,我亲自看着这所小屋被烧毁了,心疼得厉害,但是没了雪莲,这屋子留着还有什么用呢?
说真的,当我举起铜钱,为来俊臣完成一件又一件违背良心和道义的事情的时候,开始心也痛,可是后来慢慢地就麻木了,有时还会侥幸地想,也许可以永远瞒天过海。可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我竟要把铜钱打向自己的授业恩师,我真的下不去手,那天我在大殿外徘徊了好久,多么希望玉龙他不要来,这样我就不用动手。但是事与愿违,我只能继续错下去,心知肚明地错下去。也许是苍天有眼吧,让师父躲过了我的那枚铜钱,也多少让我减轻了些罪恶感。
曾经多少次想解脱自己,可是我不能丢下雪莲。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可以了无牵挂了。这次真的可以真真正正做一回了尘——了却红尘。
三公主:
这场江湖浩劫终于结束了,我的心也闲暇下来。时值深秋,柳树的叶子早已飘落,铺了满地,厚厚的,金黄。每当看见柳树,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万柳庄,想起在那里的那段日子——简单,并快乐着。
记得那时,每天都会帮着龙嫂嫂打理一些家务,但我很笨的,什么都做不好,便只能带着天儿和秋儿玩耍。我觉得万柳庄就是我的家,我是那里的一分子。我想留在这里,永远,永远……可是不行,因为我要回回纥去,那里的子民在日夜盼望着我,我不能弃他们于不顾,离开是必然的结果。
但当龙哥哥要我准备回凉州时,我的心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有人说心疼会像刀割,可是我当时感到的不是疼,而是窒息。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一点地下沉、下沉,然后就是那种见血封喉般的窒息……
一路跟着龙哥哥回到凉州,有他,我就有快乐。虽然明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回到中原去,而我要留在回纥。可是我仍愿意留在他身边,哪怕多一分钟也好。
我没想到父王会变成那个样子——心中只剩下地位和权力,而忘了人间还有亲情、友谊和爱,但也许我还要感谢他,正因为他那个样子,才使我义无反顾地离开了他。我离开了回纥,带着满腔的情感追上了龙哥哥,直到那时,我才懂得我对龙哥哥的感情是爱。在沙漠中,当他牵起我的手时,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会一辈子陪着你,不离不弃。”我在心里对他说。
那个夜晚,我把自己献给了我心爱的人,虽然清楚他并没有爱上自己,也知道他渴望的人不是自己,可是我不后悔,那可能是我一生中做出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离开了龙哥哥,看着他看着我落入敌手时的紧张,看着他望着我时眼神中的那种焦虑,知道他是在乎我的,这就足够了。不能再让他为我分心,我慢慢地倒下了,让他能够全身心地对敌。这时,我听到了他心碎的喊声,眼前便是一片黑暗……
当我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洁白——洁白的墙壁、洁白的幔帐,还有洁白的笑脸——我以为我到了天国。看着玲珑姐姐的笑脸,我以为我见到了天使,那不就可以……我不禁轻声叫道:“阿妈。”接下来,我自己开始吃惊了,这个声音是我发出的吗?虽然动听,可是她不是我的。后来,我才知道解药在解除了我所中之毒的同时,也改变了我的声音。这也许是上天的安排吧,虽然没有让我死去,但我却不再是原来的我。可是,我能忘得了心爱的人吗——
玲珑姐告诉我龙哥哥曾经多次问过她为什么要追查他的死因,“为了一个爱你的人。”玲珑姐这样回答他。是的,是我求她那么做的。当听到他死了的消息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一定要还他一个清白。”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静静地,站在上岗上,看着龙哥哥一步步地走远,心也随着去了,终于懂了什么叫“离恨恰如春草,渐行渐远还生”。
“为什么不告诉他你还活着?”玲珑姐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
我摇摇头。爱不是简单地给予,这是我到现在才明白的道理。慢慢地回身,才发现泪水早已在脸上肆意。忘得了吗?忘不了。然而,有别的办法吗?我想不出。
真的想一辈子都陪着他,真的想能永远做那个躲在他身后的小女人,真的想能和他躲在桃花源一生一世,真的想能一直让他牵着我的手直到白头,可是我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一个梦,遥不可及。我不希望自己是一根藤,想要站立在阳光下,就剥夺他向上生长的权利。那样自私的爱,他要,我也不会给。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玲珑姐姐问我。
“跟着玲珑姐姐,行吗?”
“傻丫头,你的心不痛吗?”
“我想,我会习惯思念。”
是的,我会习惯思念,习惯在没有人的时候将你默默想起,习惯在心里将你一次次地呼唤,习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揣摩你的模样……情感本就没有段落,那些不曾丢失过的思念会陪我过自己的日子,生活也许如杯中的水,。可是——
一辈子,有个人可以怀念,足矣!永恒,有时可以换种方式。
四公主:
我的理智告诉我我不能爱上这个男人,他是我族人的敌人、亲人的仇人,可是我的心告诉我我确实爱上了这个男人,在我们在女人山上歌唱时,在他甩出如意抓救我的时候……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刻,我爱上了这个是我族人敌人、亲人仇人的男人——在爱情面前,理智变得那样苍白无力。
为了他,我一次又一次地破坏了姐姐的计划;为了她,我离开了故乡和亲人。一切只因为爱他,而且义无反顾。
有时,我真的嫉妒娃娜,嫉妒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躲在玉龙哥的身后,嫉妒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保护。可是,我也是幸福的,因为我可以为他冲锋陷阵,可以为他出谋划策。我愿意做他身边那个可以同甘共苦的红颜,更愿意做他身边那个可以同仇敌忾的战友。
爱上一个人,可以跟在他的身边,便是幸福的。还记得离开玉龙哥、回到突厥的那段日子,思念就像夏日的野草一样疯狂地蔓延开去,觉得整个人都跟着那思念憔悴下去。日子就像骄阳下的树叶一样呆滞而无力,而人就像树阴下的影子一样颓废而落寞。于是,给了自己一个合适的理由,便不顾一切地奔到他的身边,只因再也受不住那没日没夜的思念。记得,有一种叫做飞蛾的昆虫,如果爱上了前方的光明,便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哪怕扑进的是火的怀抱。我知道自己便是这样的一个女子,爱一个人,便飞蛾扑火般奔了过去,纵然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和玉龙哥在一起的日子是幸福的——能够跟在他的身边,感受他的喜怒哀乐,跟着他快乐亦或悲伤,便觉得是个幸福的人。特别是在破庙石室的那段日子,我们一起迎来朝霞,送走夕阳,一起度过了那段隐退江湖、与世无争的日子。那时,我们是两个在世界上消失了的人,我们的心里暂时遗忘了江湖的追杀、栽赃和陷害,暂时遗忘了追查真相、真凶和新龙教。面对着石壁上的拳谱,我们以剑代拳,开始创造一套新的剑法。停滞不前了,我们一起面对;阻塞不通了,我们一起解决。一招招揣摩,一式式演练,雪山飞剑慢慢成熟起来。
日子也在这一招一式中不知不觉地流走了,还没来得及察觉,时间便过去了将近一年。我们的雪山飞剑越来配合得越默契,日臻完美,终于可以出世了——江湖上便多了两个行侠仗义、快意恩仇的“雪山双剑“。
那时一段令人怀念的日子,因为,那段日子,玉龙哥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虽然我知道他并不快乐。
我永远也无法忘记在洛水边上见到他的情景。那时,萧海山掌门告诉我玉龙哥和娃娜从那里乘小舟去了什么地方,我不知道该向何处寻找,便一直守候在洛水边上,期待着他们能尽快回来。那天已经是四更天了,残月早已西沉,星光也变得有气无力,朦胧之间,我看见一个人划着小舟向岸边靠近,看着那模糊的身影,我的眼睛湿润了——那不是我这几天日思夜想的人吗?我疯狂地跑过去,想告诉他我很平安,想向他倾诉我心中的思念,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可是,当跑到近前的时候,我惊呆了,这是我的玉龙哥吗?双眼无神,目光呆滞,整个人是那样的颓唐,好像被掏空了一样,让人看了忍不住想流泪。
“玉龙哥!”我紧紧地抱住了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却没有丝毫地回应,推开我,兀自一个人坐在洛水边上,披散着头发,呆呆地望着奔流的洛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陪着他这样呆呆地坐着,只有奔逝的流水不时地发出些声响,偶尔打破那死样的沉寂。我们就这样坐着,直到东方露出了了鱼肚白。
“娃娜死了。”
这是玉龙哥见到我后说的第一句话,一句让我万分震惊的话。
“什么?”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再也没有声音,洛水河边又恢复了那死样的沉寂,空气仿佛也感到了这种压抑,变得躁动不安起来,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也许是秋雨冲淡了心头的哀伤之情,也许是秋雨冷却了心头的无名痛处,也许是许多许多……总之,秋雨结束时,玉龙哥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说了许多许多不着边际的话,他说起索元礼,说起道广师父,说起了尘二师兄,说起我的大姐夫也是他的大师兄呼延光中,说起了雪莲嫂子和侄子,甚至说起了我,可是就是一个字也没提娃娜。
“玉龙哥,我求你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他心头的痛,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抱着他哭了起来。
“余烛,”他轻轻地推开我,“我应该死去。”他说得那样平淡,仿佛是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我当然不能同意,然后他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知道那是当时最好的办法。然后街头上就出现了一个疯了的王玉龙。他在街上疯狂地喊着,叫着,“义妹,你别走呀,我想你。”那时,我就在对面的街上注视着他,心在滴血——我深深地知道,疯是假的,但话是真的。
我们在一起仗剑江湖,雪山飞剑配合得是越来越天衣无缝,我多么希望我们的人也能像我们的剑一样心有灵犀,可是,我发现他总是在和我刻意地保持着距离,我知道他不想让娃娜的事情在我身上重演,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更知道他在现实中逃避着我,也在心灵上逃避着娃娜。
但我一直在努力着,想告诉他我的爱别无所求,只要能在他身边就好。可是我们之间却始终像被一层坚冰隔着,让我对他是可望而不可即。我一直不懂得这是为什么。直到——
对,直到雪莲嫂子出现。看着他们相望的眼神,我似乎明白了玉龙哥婉拒的理由——雪莲嫂子是他心中的爱,也是唯一的爱,因为他的那种眼神没给过我,也没给过娃娜。
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雪莲嫂子和侄子们都平安无事,玉龙哥也沉冤得雪,武林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一切似乎都有了完美的结局。看着大家快快乐乐的样子,我第一次犹豫了:我该何去何从呢?我清楚地知道玉龙哥的心我是走不进去的,他对我的感情始终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而不是男女之情。可是,我能因此就不去爱吗?——
不可能,理智是说服不了情感的。我说过我是飞蛾扑火的那个蛾,如果可以理智地不再去爱,现在我可能还是那个可以尽享荣华的突厥四公主。然而,现在的爱可以继续吗?——
即使能够继续,也依然是我一个人的故事。看着他们一家团聚的样子,看着玉龙哥和雪莲嫂子相互凝望时的样子,我知道我的选择应该是什么……
当马儿在草原上恣意地驰骋,当眼泪在面颊上肆意地流淌,才发现心是异常的痛,痛得让人没有一丝力气,连呼吸都觉得那样的吃力。马儿会倦的,眼泪会干的,可是,痛彻心扉的那种痛会停止吗?……
忽然想起了娃娜教我的那首汉人的诗: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玉龙哥,我不再乞求今生能与你在一起,只希望来生我们再相逢,但愿那时君未娶、我未嫁,我一定要爱他个轰轰烈烈、地覆天翻。
王玉龙:
有人说,自古美女爱英雄,多几个女人爱你王玉龙也算是正常,毕竟在中原武林你还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也有人说,你王玉龙多娶几个女人也算是平常,哪个男人不是左拥右抱、莺莺燕燕?何况她们还是真心爱你、情愿嫁你?
也许大家说得都没错,只是我无法过了我自己这一关。每当想到要把自己的爱分给几个人,我就觉得难以接受。不为别的,只为心只有一颗,都已经全部给了雪莲——她是我心中唯一的爱——有些东西是无法分享的。
对于余烛和娃娜,我一直把她们看作我的妹妹,我爱她们,是哥哥对于妹妹的关爱,这一点我心里再清楚不过。我知道自己无法爱她们,更无法接受她们,我伤害了两个爱我的人。
当娃娜把她自己给了我,希望我能接纳她的时候,我的心其实有过一丝犹豫——一个女孩子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我理所应当对她负责,可是当我伸手想去接受她时,我的心却望而却步了:即使你现在接受了她,可是能真心地去爱她吗?不用多想,我知道答案——我负得起责任,却给不了她所想要的东西。我的犹豫却害死了娃娜,这是我心头永远抹不去的痛。我曾千百次地问自己:如果重新来过,你会选择接受娃娜吗?也曾把会与不会两个答案千百次地权衡,可是结果却都是一样的::即使接受了她,我可能也不会带给她幸福,因为我的心已经全部给了雪莲。
娃娜,对不起,是龙哥哥害了你。我在心里千百次地向她道歉。
余烛是个敢爱敢恨的女孩子,她不象娃娜那样脆弱,我知道她的爱,也知道我无法阻止她的爱。可是,我还是那个我,不会接受娃娜,也不会接受她。在我们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我一直努力地维持着我们之间的兄妹之情,我想聪明的她一定知道原因。
现在,余烛走了,一句话也没有留,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她将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伤害了她,就像我也伤害了娃娜一样——我不是一个好男人,至少对于余烛和娃娜来说,不是。
“难道做我的妹妹不好吗?”这是我问娃娜的最后一个问题,也一直是我心中的企盼:我多么希望有两个像她们那样的妹妹——善良单纯如娃娜,聪慧直率如余烛。也许是上天眷顾了我太多,给了我如父的师父、温柔的雪莲、可爱的孩子,所以让我在短暂地拥有了她们之后,又都让她们从我身边消失。而且她们带给我的是快乐以及那种在我最失意落魄时的不离不弃,可是我给予她们的却都是伤害。
也许我只能期待着两个来生了。希望这两个来生我们能一一再相逢,用我一生又一生的爱去偿还她们……
江湖相知不按剑……
(完)
注:本小说1991年起笔,今日方能完结。在此非常感谢我的两位朋友:林晶,陈翠英。是她们的顶力相助才使的该小说得以完成。谢谢!!!!!!!(王科)
2009年9月1日于沈阳东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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