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特权不除，腐败不灭（2）
都察院里，陆小东试着整理吴傲一案的进展，却始终静不下心来。案卷摆了好几大箱子在那里，他一点都不想去翻看。他本来雄心勃勃，此刻只剩下满身疲倦。为什么？就因为朱元璋并没有那么从谏如流，并不想体恤百姓、以仁政治国？
实在烦闷，他干脆放下手里的事，走到外面，沿着江边缓缓而行。
初秋之时，天高云淡，风朗气清，草木缤纷。陆小东从下午一直漫步到黄昏，心情总算舒缓了一些。他看到一片茅草在风中摇曳，心里一动，摘下一段叶子，蹿上屋顶，呜呜的吹起草叶笛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才起身回到家中。张寻倚在门前等他。
看到陆小东回来，张寻赶紧迎上来，紧张的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陆小东一直拿得起放得下，脸无愁色。这次他满脸愁容的，张寻早就感受了出来。
陆小东勉强笑道：“没事，只是心情不好。”
张寻道：“东哥，其实你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扛到自己身上。天底下的事，自有天底下的人去做嘛。”
陆小东惊奇的看着张寻，半晌突然笑了。张寻局促的说道：“东哥，我……”
陆小东止住张寻，道：“我还有点事要做，你先去睡吧。”撇下张寻自顾往书房而去。
张寻心中委屈，偏偏无法说出来，一个人啜泣起来。
陆小东摊开纸，提笔就是几个大字：特权不除，腐败不灭。
写完又拿过一沓纸，奋笔疾书起来：
“权力，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万物相生相克，可是这个规律在权力身上，却似乎出了例外。到现在为止，权力还很难被制约住。
“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权力是获得利益的最直接、最可靠、效果最明显的手段。权力越大，获得的利益就越多，而权力拥有者那些或光明或阴暗的心思都能够达到。所以，很多人拼命追求权力，何况运用权力本身就可以获得无穷无尽的满足感呢？
“一个人，要想获得权力，可以通过很多方式，比如感情，比如武力。从形式上来看，武功和武力是最大的强权。在江湖上，一个人如果武功高强的话，便可以威胁或者类似的方式来驱使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同样的，对于官员，或者帝王而言，如果拥有足够强大的军队，就可以震慑天下臣民，使天下人心甘情愿为其所用。这个震慑力越大，也就是权力越大。有了权力，权力所有者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是，归根结底来说，权力还是通过人心起作用的。除了威慑别人之外，权力还可以通过感情纽带、盲目崇拜、追名逐利的心思等让别人为权利所有者服务。比如说帝王，就会通过各种各样的教化来愚弄臣民，让臣民盲目崇拜自己；通过军队、锦衣卫、衙役和律例来惩罚违反者、奖励顺从者；用自己的亲戚和心腹这些感情亲密、观点一致的人巩固自己；给官员以官爵厚禄来让明白人服从自己。通过这些方式的共同作用，足以使权力越来越深入人心。一个帮派中的帮主和掌门也是采用类似的手段。
“所以，一个人如果不怕死，也没有多少其他****渴求，且有足够多的理智的话，权力对他起得作用就并不大。而如果天底下的人都可以做到那样的要求，那么，权力应该就能够得到制约。
“是的，腐败之所以这么猖獗，就在于产生腐败的本身——权力，没有得到监督和制约。权力，在一定程度上是必须的，可是，一旦超出了一个度，就成为特权。适度的特权我们可以容忍，可是，特权太过分的话，就会产生非常严重的、我们无法容忍的腐败。
“特权，乃是指官员本身所掌握的权力超过其本身应有权力的那一部分。特权至少有两个作用：其一，给官员本身以好处，这种好处是作为奖励官员维护朝廷统治而设置。其二，特权，尤其是大规模特权的存在，使得朝廷和官府维持天下变得容易。不管这些是不是事实，至少当权者是这么想的。而天下越容易统治，帝王与官吏也更容易利用这些特权获利。所以，特权的去除是非常困难的，它不仅仅有利益在撑腰，还有更坚硬的东西在起作用，这些就是军队、锦衣卫、衙役、律例、鱼鳞制、教化，以及官府的宣传、臣民默认的舆论和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所有的这一切，构成了一整套维护、鼓励特权的体制。权力本身有无限扩大的趋势，它利用这个体制来强制划出特出，并强化特权，从而让自己获得尽可能多的利益。
“权力的最大特性就在于扩张。只要不制约，就无可避免的要发展到特权，最后导致腐败。权力扩张的表现，不仅在于权力所有者不断扩大自己的权力，还在于权力所有者从自己的亲属或亲信中寻求最合适的接班人，以使权力千秋万代。一切的历史，不过是少数人努力追求自己最大权力的过程罢了。而要想根除腐败，就是要限制权力。限制权力最直接的办法是用权力来限制权力，即分权，把限制最上层暴力的权力赋予广大的百姓；而最终的方法，应该是靠仁义。”
写完这一切，陆小东自言自语的道：“朱元璋不让我插手锦衣卫的事，很明显是想用锦衣卫来除掉他认为的威胁。即使他严刑峻法、肆意用刑，对贪官污吏有一定的威慑作用，可不从制度上改进，不肯消除特权滋生的土壤，还纵使锦衣卫胡作非为，哪里能够根除腐败？自古帝王都是畏惧民众百姓的，其实他们肯站在百姓一边，天下就会太平得多，千秋万代都不是不可能。可惜啊，有几个有这样的远见？因为他们舍不得眼前的最大利益，所以宁可不要长远的利益。我上的对策还缓和了那么多，根本没有说那些激进的办法——比如官员的行为公开、百姓参与决策、百姓有权检查官府的收支情况、百姓可以表达自己的意见、弹劾官吏等等，他都接受不了。”
朱元璋说是要彻底的反腐肃贪，可他自己偏偏越权枉法，把天下财富的大部分以合法或者非法、合理或者不合理的手段集中在朝廷，以致国富民贫、盗贼频生，另一方面又允许并鼓励各级官吏使用特权，一切都往钱看，一切都用钱作为标准来衡量，这样去治理腐败，哪里会成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