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申年(吴二年)正月初四,朱元璋在应天府称帝,定国号为“明”;年号洪武,把今年定为洪武元年;都城设应天,并改应天为南京;立马夫人为皇后、立朱标为太子;尊儒教为国教;颁布《大明律》;同时大加封赏群臣,从四品以上官员全都加品一级,更有大量金银土地宅院美女封赏。
在监牢里的陆小东自然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晚上渐渐寒了起来,经常来陪伴他的老鼠、臭虫、蚊子、蟑螂什么的都不见了。在狱中无聊时,他就看看马鸣扬给他送来的书,也想点东西。只有到放风时,他才能够看见高墙蓝天。偶尔马鸣扬、刘威和归志武会来看他一次,刘基和马夫人也来过两三次。此外就没有人来看他了——陆小东是重犯,一般人是不能够探监的。
这一天,狱卒送来的饭菜特别丰盛,陆小东道:“怎么今天又过年吗?”今天是正月初四,他还是知道的,因为除夕晚上和初一中午他都吃了一顿好的。
狱卒道:“今天是吴王称帝的日子,所以大家都有好东西吃。”
陆小东叹道:“他就这么迫不及待了,今年才是吴二年而已。”
狱卒道:“这些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很久以前就有人说他要称帝了。”
陆小东又和他聊了点其他杂七杂八的事。等狱卒走了,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和狱卒两人都是百无聊赖的人,所以才会谈上这么久的话。
几天之后,马鸣扬来看他。陆小东劈头就道:“马兄,恭喜了!”
马鸣扬不由笑了,道:“哦?你说说看,有什么喜?”
陆小东道:“你是升到了太子太保,还是太子太傅呢?”
马鸣扬笑道:“陆兄,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啊,我现在是楚国公、太子太师兼锦衣卫指挥使。”
陆小东道:“哎呀,不简单啊,是楚国公了,我真是低估你了。”他半真半假的说着,也不知道是赞美还是讽刺。锦衣卫指挥使当初是三品,朱元璋称帝后加为二品。陆小东以为,马鸣扬被封为从一品的太子太保是必然的,做到太子太傅也是可能的,没有想到是从一品的最高级太子太师,更是被封为楚国公,堂堂一品大员!锦衣卫本来就飞扬跋扈,这下子谁还敢跟锦衣卫过不去呢?
马鸣扬道:“陆兄,我可真是为你可惜啊。大家都封公了,只有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是肯忍一忍,就算不封个什么公,那正一品它能够跑?怎么样都比做阶下囚强吧?”
陆小东笑了一笑,道:“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马鸣扬摇头道:“你怎么坐了这么久的牢还是冥顽不灵,真是服了你了!”
陆小东道:“我宁愿在这里坐牢。要我向朱元璋屈服,违背自己的良心和原则去做事,杀了我我也不干!”
马鸣扬不屑一顾:“你就犟吧,天底下就你一个人是好人了!你想造福百姓,为什么不先忍一忍,等你做了丞相,还怕没有机会做你想做的事?天底下的事,没有那么容易的!哪里有不委屈一下自己的?”
陆小东道:“你还别说,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些东西。你说什么才是好人,什么才叫坏人?我觉得嘛,好人和坏人都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如果粗略一点划分的话,好人就是在为自己谋求利益的时候,也给别人带来好处;而坏人呢,就是通过损害别人的利益来谋求自己的利益。但这个里面又涉及到手段的问题,所以就难以区分。你说要我先通过权术来获得权力,然后再为百姓谋福祉,这么做还是不是好人我不清楚。但在我们文人眼里,通过阴谋手段来达到自己目的的人就肯定不是好人,至少不是纯粹的好人。这也就是千古以来我们文人苦闷的一个原因,因为我们无法通过正当的途径来使这个世界变好,而不正当的途径又是违背自己的良心和道义的。”
马鸣扬冷笑道:“你们那个是叫迂腐。”
陆小东居然点头同意:“你说的没错,我们可能确实迂腐了一点。这个世界很奇怪,你想规规矩矩的做一番事情,肯定会碰壁;你要想为人为己,居然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使自己变坏。你说可笑不可笑?”
马鸣扬不以为然:“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还想怎么样?”
陆小东道:“马兄,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的,而你只想顺应它,最后让自己获利;可我呢,却只想改变它。我一直在想,有没有一种好的制度,可以让我们正当的去实现自己的目标?这里面,就涉及到权力要怎么制约的问题了。可惜,我一直没有想到一种好的方法,所谓的分权作用有限;我能够想到的,只是一种最终的办法。”
马鸣扬不以为然的道:“你那个叫空想,知道吗,空想!你坐在牢房里,居然还有空想这些,你改变得了吗?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再说吧!”
陆小东笑道:“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做到的。”这段日子,他确实想了很多东西。虽然身体被镣铐锁住,困在这个小小的监牢里,可他的心,却是谁也束缚不住的。他不仅在想权力要怎么才能够制约,也在想一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