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又渐渐的热了起来,牢房里闷热难当,非常不舒服。苍蝇蚊子什么的也都回来了。陆小东闲得无聊,就拿这些飞虫练起功来,不几天地上就堆满了死掉的苍蝇蚊子跳蚤虱子之类。
马鸣扬和归志武很少来了,什么消息都是狱卒告诉他的。比如元顺帝逃出了大都,元朝灭亡;比如湖广南部被平定;比如福建被平定,只有关外、四川、云南没有平定了,而元顺帝则逃到了漠北,以那里为基地试图再次南侵等等。
在陆小东的写写想想中,天气又渐渐转凉。这一天狱卒来了后,告诉陆小东今天是科举秋试的日子,这是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次科举。陆小东点点头表示知道。还没有开国时,朱元璋就借大宋国的名义组织过两次考试,而朱元璋也在陆小东呈上那个条陈之后改革了科举。但到底怎么改革的,陆小东并不清楚。
几天之后,刘基突然来看陆小东,一脸忧色。陆小东大为纳闷:“先生,出了什么事?”
刘基叹道:“五日前科举考试,老夫是主考官。”
陆小东还是不明白出了什么事,道:“由先生做主考官,这没有什么问题啊。”
刘基道:“你知道科举改革了吗?”
陆小东道:“我只知道改革了,但不知道改成了什么样。莫非先生是为了这个忧虑?”
刘基点了点头,道:“你上次上了那个条陈给朱元璋,说要加大对四书五经内容的考核,并在全国范围推广儒教。你的目的是什么?”
陆小东道:“我只是目睹社会风气败坏,官员百姓思想堕落,想要凭着这个来改变这种状况。”
顿了一顿,他又道:“我也知道,定儒教为国教,这并不一定妥当。但这总比人人无所依恃,头脑中一片空虚,只知道腐朽堕落要好。而我也是经过仔细思量比较的,儒教比起道教、佛教那些来更切合实际一些。等每个人都有了正确的伦理价值观之后,知道哪些可以去做,那些不该去做了,再去倡导思想自由也来得及啊。”
刘基听他讲完,道:“你说的没有错,只是被人利用了。”
陆小东吃了一惊:“被人利用了?请先生明示,陆某万分惭愧!”
刘基摇头道:“不关你的事。老夫曾经说过,你的对策虽然好,可是到了别人那里,就会变了样。朱元璋改革科举,就是规定考试的内容只从四书五经上出题,只允许按照四书五经来论述,不得评论时政,而且规定了应试文章的格式和字数:格式必须按照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来,字数则定为五百五十字。”
陆小东大惊失色,道:“这是在招考人才,还是招考奴才?”
刘基叹道:“是啊,这么一规定,考生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而据老夫了解,他们为了中举,都只看四书五经上的东西,并且是像你说的,完全是奴才的读法,根本就没有一点自己的创见,还把其他学派的文章都列为废书禁书,不去阅览。”
陆小东叹道:“看来,我确实错了,我确实错了啊!我原来只是想用这些提高一个人们的素质的,可没有想到最后成为了统治的工具。被歪曲的儒家思想是很适合帝王治国之用的,用它来束缚臣民最好不过。只怕以后文人都要变成鹰犬奴才,不会再有个人的思想,更加不会再去为黎民苍生奔走呼号了!”
刘基道:“是啊,这是天下人的悲哀。”
陆小东颓然坐倒在地,叹道:“这是我错了吗?”他提出的对策,在他看起来并不激烈,也切合实际,可到了朱元璋那里就马上完全变了性质。他建议扩大都察院职权,朱元璋却要允许锦衣卫诛杀对他有威胁的人;他建议鼓励百姓举报,允许百姓评议时政,朱元璋认为是在鼓励刁民造反;他建议从严治腐,朱元璋却是肆意用刑,完全不顾律例,几乎不讲证据;他建议加大对儒学的考察,朱元璋却是利用儒家思想牢牢控制住天下百姓官吏,让每一个人都做他的奴才。
刘基安慰道:“与你无关,这是朱元璋为了自己统治的稳固而使的手段罢了。我们都不过是他手里的棋子,随他怎么摆弄。你还是有自己的想法,可现在和以后的那些文人,恐怕大部分都只会趋炎附势,拍拍马屁,说说好话,甘愿做奴才,一心只顾着自己升官发财了。”
所有一切好的出发点,一旦被权和利所利用,马上就变了性质!
陆小东长叹道:“权和利,真的就有那么重要吗?哎!”
刘基叹息着出去了。陆小东在地上怔了半天还没有起来。人生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难道就是为了追寻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外在之物吗?
天黑了下来,狱卒又来送饭了。陆小东道:“卢兄,你说这人活着是为了什么?”狱卒叫卢根生,和陆小东已经非常熟了。
卢根生道:“活着就为了好好的活着,还能够为了什么。”
陆小东笑了笑:“那怎么样才叫好好的活着?”
卢根生道:“别人我不知道,我呢,只要家里老少都无病无痛的,没有什么事情要担心就足够了。”
陆小东赞许的点了点头:“你的要求还真简单。”
卢根生笑道:“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狱卒,没有什么奢望。就算给我一个皇帝做,我想也不过是天天可以吃肉,有几十个老婆而已,没有什么好羡慕的。”
陆小东忍不住笑了。卢根生看来确实不太关心名利之事。对他来说,活着就是活着,没有什么好去想的。他是那种安于现状的人,你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从来就不去计较,所以他很安心的活着,很安心的在这里当狱卒,没有别的奢望。
但其他人却不这么想,他们一生就为了名利财色忙碌,即使目前拥有的已经足够养活他们。那这些人是为了什么呢,大概一方面是为了子孙能够轻松些,另一方面也是自己在追求那个享受的过程。对他们来说,只有享受才是最重要的,人生就是一个享受的过程。不过这又有另外一个问题出来了:当他们都什么都经历过享受过的时候,他们还会对什么有兴趣?他们剩下的除了空虚,还有什么?看来人生的意义并不是获得身体上享受,那又是什么呢?是为了精神上的圆满吗?可怎么样才叫圆满?人的一生,最终要走向什么地方?人为什么要活在这里?
陆小东就这么在监牢里左思右想,越想越多,越想越糊涂。有了什么好的想法,他就拿笔在纸上记下来。过了几天又不满意,把那些纸撕得粉碎,重新开始想。有时候他保持一个姿势大半天不动,似有所思;有时候却又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卢根生看见,叹了一口气。他以为陆小东已经疯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有好好的官不去做,非要呆在牢房里受罪,最后还把自己逼疯了。当个小小的狱卒比一个疯癫的大官不知道要强上多少倍,这是卢根生得出的结论。他哪里知道,陆小东是不认可佛教(包括禅宗)、道家等对人生的看法,一心想要有所突破,才变得这么疯疯癫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