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东上任后不久,各地文武之人慕名前来长沙拜访。这一天,一个叫方孝孺的年轻人也来到了长沙,请求拜见陆小东。陆小东见此人彬彬有礼,谈吐不俗,大为惊讶,道:“不知道方先生师从何处?”
方孝孺恭恭敬敬的道:“晚辈师从宋濂先生。老师一向推崇陆大人,说大人是明道致用、宗经师古之人,实为天下第一的文武全才,并说晚辈如能聆听大人教训,必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之获。”
陆小东正色道:“明道致用、宗经师古,这话评价宋先生最为适合。宋先生一向以继承儒家思想为己任,乃是陆某敬佩之人,多年不见,不知道宋先生可好?”
方孝孺道:“多谢大人关心。老师身体尚康健,不久前已经告老还乡。”又道:“不知道晚辈可有福聆听大人教训?”
陆小东忙道:“不敢,陆某这些年把自己思考的东西都写了出来,编成了一个小集子,请方先生赐教。”
方孝孺道:“大人过谦了,晚辈何德何能!”他接过陆小东的集子,前面是陆小东自己写的一些散文和诗词。方孝孺赞道:“时而清新秀丽,时而激昂奋进,时而淡泊宁静,大人果然高才!”翻到后面则是陆小东的一些思考了,方孝孺细细的看了起来。
陆小东这么写道:
权力一:
“我师傅曾经跟我说过,我这个人“等”的想法太重,凡事总想着上天眷顾,而不肯自己去努力拼搏,所以我注定是当不了皇帝的。其实就是说我缺少一种成功的****和主动性。我一直想去把这个毛病改掉,却一直没有成功。元末群雄并起,豪杰们都忙着招兵买马、聚义举事,而那个时候我却在一个小小的山寨里坐着山贼,最后走投无路,而去投靠马鸣扬,又去投靠乾坤教,在乾坤教里碌碌无为的过了三年。我比不上马鸣扬,更加比不上朱元璋、陈友谅等人。他们也是身处乱世,也是走投无路,可是他们却能够迅速的抓住机会崛起。或者说,他们能够自己创造机会,而我只会等待机会。陈友谅和朱元璋是狠角色,所以一个杀了徐寿辉,一个不去救郭天叙、杀死韩林儿,两个都当上了皇帝。马鸣扬差一点,也很快的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而我呢?那个时候真的是跟丧家之犬没有什么分别,身无分文,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里。
“后来我遇到了林懿旭,我不敢去追求她,只说了些懦夫一样的话,说要等她十年。马鸣扬曾经狠狠的骂过我——他不是这样的性格,他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会不顾一切的去追求。所以,我等了十年,这不是什么痴情,这只是我懦弱无能的表示,我一直都在逃避。后来我又遇到了张寻、遇到了元涵,张寻是朱元璋和马鸣扬安排的,元涵是她自己主动的。这两个人都不是我主动追求得到的,如果不是月老垂怜,我想我这辈子是会孤独终老了的。
“一个强者,他身上一定有某些特质,使得别人愿意跟随他。这些特性应该就是自信、有野心、能够主导别人、让别人心甘情愿的跟随你。刘邦什么本事都没有,却得了天下,就因为他有这些东西,而韩信、张良等人就比不上他。这些特质,朱元璋有,陈友谅有,彭莹玉等人也都有。但光有特质还不够,还得有本事。徐寿辉有这些特质,最后却死在陈友谅手里。韩林儿也有这些特质,我却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一点办法也没有。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更加全面的思考到底什么才是权力,又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制约权力。
“我一直都是想制约权力的,这大概就是我的软弱之处,所以才不具有那种特质。为了权力,陈友谅、朱元璋等人什么事都能够做出来。而我却做不到,我不会为了一己私利去杀人篡位,去发起战争。也因为这样,我才不是皇帝,他们才是。
“但是,到底是要通过手段来获得高官之后去为民造福呢,还是一开始就不同流合污?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想明白,不知道应该去做哪个。获得高官,甚至当上皇帝之后,自然可以做更多的事,造福更多的人。而一开始就按照自己的性格来,凡事为民着想,不附和君王的那一套的话,也许可以做成一点小事,不过也就局限在那一点小事上了,你是不会再有机会做大事了。从文人的眼光来看,倒是很容易区分的:用手段去获得权力的人肯定不是什么纯粹的好人。所以管宁才会和华歆割席断交,虽然华歆还没有用手段去做什么,可在管宁看来,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文人,不值得再去结交了。好在事实也证明,当一个人通过手段权术去获得权力之后,无论他当初的借口是多么的冠冕堂皇,到最后他都会违背那个借口,彻头彻尾的变成为自己谋私利了。红巾军口号喊得好,最后韩林儿却成了傀儡;朱元璋说要驱逐鞑虏、解放民众,最后把天下变成了朱家一姓的家天下。所以,一开始就要正正直直、清清白白,不要去动那些歪念头。只有一动歪念,人就慢慢的坏了,最后变得纯粹只为自己了,再难变好回来。
“可是,难道我们就只能够洁身自好,而无法去为天下谋福利了吗?我想不是的,只要我们找到一种方法来制约住权力,就一定可以让天下安宁的。那么,这种方法到底是什么?
“权力,是可以通过控制别人使之达到自己某种目的的能力。那么,怎么才能够让别人甘心的为你做事,让你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呢?自然是让别人认同你服从你,这种服从可以是灌输某种思想、劝说、命令、收买、逼迫等等的结果。这些举措的目的都是相同的,就是通过某些手段让别人认同或者服从你,从而达到你自己的目的。
“详细一点说,劝说就是告诉你某件事的前因后果,让你知道这件事对你有好处,对他也有好处,甚至是对大家都有好处,让你心甘情愿的去做。朱元璋说要驱逐鞑虏,大家就都响应了,心甘情愿的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结果天下是打了下来,可他们还是老样子,除了少数人升官发财了之外,其他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残废了,更多的人的处境和以前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区别。所以,劝说其实是被人为的忽略掉一部分了,你照着他说的去做,可能成功,也可能会失败。
“命令和逼迫就带有强制色彩了。但是,还是可以选择不去做。朱元璋要我杀了陈友谅那边的细作,我没有照做,惹得他很不高兴。后来我辞了都御史,又准备去营救那些文人,朱元璋把我关了起来,没有杀我,就是想让我屈服。我没有照做,他无可奈何。后来他要杀归志武,归志武没有束手就擒,反抗了。由此可以知道,命令和逼迫有时候也是不起作用的。韩林儿的话没有人听,陈友谅不停徐寿辉的,朱元璋还可以自己造诏书出来。
“收买则很简单了,给别人一定的好处,让别人去做某种事。当然收买也可能失效,郭和本来是奉了陈友谅的命令想来收买我,不行的话就杀了我。收买我当然没有成功,刺杀我也失败了,但从此他没有再来杀我。对我来说,我也获得了不让他杀我的权力,这是因为我感动了他。
“而最有效的,就是控制别人的思想,让别人心甘情愿的服从甚至做奴才。朱元璋借助所谓的儒家思想达成了这一切,更可悲的是很多人甘愿为了一己之利去做奴才。所有的统治者都借助了某种看似神圣的思想,帮派的首领也是如此。军人就是思想最单纯,所以军队是最容易控制的,你可以让军队绝对服从你去做任何事。而文人知道的最多,所以对君王来说,真正的文人最难对付,往往会让他们头疼不已,他们可以杀了文人,烧了文人的文章,却无法让文人服从。
“所以,获得权力其实并不难,只要你有钱去收买别人,甚至有很多人是甘心做有钱人走狗的。没有钱,有其他礼物也可以,比如女人。而女人在历史上是很有效的礼物,西施昭君貂蝉都这么牺牲了。当你知道的东西比别人多时,只要稍加运用,就很容易让别人服从你。而当你拥有某个方面的专长时,你就更容易控制别人。我们吃什么药都要听大夫的话,我们要学什么武功都要听掌门或者师傅的话。当了官之后,你就自动有了权力,可以去奖励别人惩罚别人指挥别人,最终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些都没有的话,一个人格好的人也容易获得权力,朱元璋有那么多人跟随,自然也和人格有关,比如我就是跟随了他而没有选择陈友谅。在这些里面,对江湖人来说,最强大最直接有效的就是高明的武功,通过武力逼迫你可以使别人迅速服从你。而没有武功的人,可以通过当官后,去控制衙役或者一支军队来使别人服从你。军队是比任何武功都要厉害万分的权力手段。前面说了,当你知道的东西比别人多时,就很容易控制住别人。
“所有的这一切权力来源,都是掌握控制住了被控制的****或弱点、奴化了别人的思想,让被控制者乖乖臣服。我们的****或弱点有很多,我们怕死,我们贪求利益,我们想要金钱美女高官厚禄,我们冲动,我们盲目的跟着别人走,我们会为了一个看似崇高的理想而充当了利用这些理想人的打手。我很悲哀的看到,现在的官员胡作非为,军队、锦衣卫和衙役为虎作伥、狐假虎威,文人趋炎附势、为朱元璋粉饰一切,其他居民也都只是各自顾着各自,根本就不管别人的死活。这是我们整个大明国的悲哀!最后,还是我们自己受苦吃亏,得了好处的是那些大权在握的人,我们一国人的懦弱和自私成就了少数人的野心和****。可笑,可笑,可笑,可悲!
“我一直都相信,万物相生相克,一种东西再强大,一定有另外一种东西出来制约它。可是在权力这里,这个规律却似乎失效了。权力使人疯狂,为了权力,人们可以不择手段的出卖一切,包括自己的亲人和灵魂,甚至发动战争。可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够制约它?在目前,我们总是寄希望在朝廷和仁慈圣明的君主身上,我们希望君王可以自律,并且彻底的治理底下官吏的腐败。吏治腐败其实容易治理,只要君王肯下决心来治理,完善体制,给与百姓举报的权力,并且约束官吏的行动即可。可是,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够保证皇帝是个仁慈圣明的皇帝呢?
“治世和乱世的区别就在于皇帝肯不肯抑一己之小私,兴天下之大公。这很难,没有一个皇帝完全做到了。我们暂时没有体制来制约皇帝,只有忍受,忍受不住了就发点牢骚,或者提点建议,或者要官员给我们上书,希望皇帝可以替百姓想想。实在无可奈何的时候,我们只有选择隐居,眼不见为净。当我们所有人都忍无可忍的时候,就只有举事了。我个人是不希望打仗的,打仗总是要死人,而且最后得好处的总是那么一小部分人,他们踩着别人的尸骨上去了。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打仗。只有禽兽才天天咬来咬去的。
“想靠着皇帝老子的自律来让皇帝仁慈圣明、让天下大治,这是在痴人说梦。想靠制度来,也许可以收到一定的效果,但皇帝老子手里的军队肯定不会答应。而且,制度这个东西是靠不住的,一个坏的制度也可能因为人的原因使社会变好,而一个好的制度也完全不是枭雄的对手。另外,即使制度再完善,如果底下的那些人串通好了,制度也是无能为力的。比如大明国现在的贪污这么多,就是因为官官相护、官商勾结,想查也查不出来,一查就是一大串。想要制约权力,也得掌握权力,但是我们不是皇帝,我们手里没有军队、锦衣卫、衙役,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够掌握权力呢?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最容易控制的军队,也可能哗变,于是将军的指挥就失效,或者说,这个将军的权力被剥夺了。那么,军队哗变的原因是什么?可能是饷银没有发,可能是伙食太差,也可能是将军要他的手下去杀害无辜的人,而其他士兵良心发现,不按照将军的命令来。同样的,当所有的官员都不服从皇帝时,皇帝也就失去了权力,比如韩林儿,最后就完成的成为了一个傀儡,直到他被朱元璋害死,他一直都无力反抗。要想彻底的制约权力,最终只有依靠百姓的自觉。当我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什么该去做、什么不该去做、不为了一己私利去损害别人的利益、充满了怀疑、独立自主、明智而自由的时候,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不会再有,而那些对我们有害的措施也就得不到贯彻。只有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这个意识,并且选择不去服从时,我们才能够真正掌握权力,为自己的利益说话。——我承认,每个人都在追求自己的利益,而好的世道与坏的世道的区别就在于:好的世道可以正当的追求自己的合理利益,坏的世道不允许你正当的追求自己的合理利益。大明国现在并不是个好的世道,好的世道还需要我们努力去抗争才能够达到。而且,已经拥有权力、掌握利益的那部分人肯定会千方百计阻挠其他人也获得应该属于他们的利益,所以,要想达到天下大同的目标,肯定要有很长很艰辛的一条路要走。而且,需要人人都敢于去争取属于自己的正当利益。
“要想人人都这样,就只有通过教育来达到。教育的首要目的应该是使人怀疑,而不是使人相信。只有怀疑了,才不会盲从,才会在思索中树立一个正确的目标。而要想使人怀疑,就要告诉他不同的意见,甚至那些意见是互相对立的。只有这样,我们才不会变成奴才。而现在我们在只读四书五经、只考八股文、只想着做官的情况下,就完全可能变成朱家的奴才,失去自我。这当然不是我们应该有的教育,我们的教育至少应该符合这三个要求:其一,教给受教育者一项专业技能,使得我们不会除了看书之外没有别的能力,这也是我在星城书院主张的找儒家道家佛家的人来讲课,也会找来少林武当峨嵋衡山的掌门来讲课,甚至还会找木匠铁匠优伶等等来讲课;其二,培养受教育者自学的能力,使他们拥有终身学习的能力;其三,培养受教育者的精神,包括自由,竞争,合作,平等,勤奋,怀疑,不屈,独立自主,开放……等等,而这最后一点才是最重要的,只有具备了这些精神的人才能够叫做真正的人。这些年以来,我也一直在思索一个人应该做个什么样的人,人生的终极意义又是什么。人生的终极意义是什么,我暂时还没有想出来,但只要一个人要符合这些,才能够叫做真正的人,否则武士就会是朝廷的鹰犬,文人就会是朝廷的奴才,根本不会再去管百姓的死活了。
“师傅在教我武艺之前,先教的是武德,并且一再告诫我说:“习武先习德。”如果一个人没有武德,那么他武艺越高强,贻害也就越大。文人也是这样,如果没有品德气节,危害的就不仅仅是一两个人,他甚至会成为国贼。这样的人已经数见不鲜了。所以,文武之道从根本上来说是相通的,两者也是互为补充、互相促进的。文人不一定都要武艺高强,但略通武艺也可以强身健体,还更好的提升自己的修为。我想,当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这些的时候,也就是孔圣人所向往的那个大同社会到来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