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义二:
“天之道,其犹张弓!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只有以万物为刍狗的天才是仁和的,人之道,则反之。人的世界,一开始就是弱肉强食、弱者越弱、强者越强的。这是因为天不需要去追逐什么,而人则在拼命的追逐利益——用尽手段和权术追逐利益,所以有了权力的人就变得越来越强,失去权力的就只有变成奴隶。
“如果说,人道也要讲究‘仁’,让每个人公平公正的获得利益,这是顺应天道的要求,更是弱势者一直在斗争想要取道的目标,这是没有错的。可是,为什么人道要顺应天道,为什么天道是这个样子,我到现在还不是很明白。对很多人来说,三餐温饱,无忧无虑就足够了;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拼命获得更多的权和利才是他们的目的。从人本身来说,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所以每个人应该享受的权力也应该是一样的,这就是我们要的‘公平’。但是,就算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公平得得到一切了,我们活着的目的是什么了?
“如果生命的意义没有答案,那么,一切的道德和法律追究起来其实都是空中楼阁,我们怎么就知道天下大同比现在这样更好呢?我们怎么就知道那种生命比现在这么拼命的追求利益更有价值呢?
“在生命的意义上,也许是我过于执着了。我苦苦的追寻,一直都没有答案。也许生命本没有意义,活着就好;也许生命不过是一种虚幻,道家和禅宗都是宣扬解脱的。
“抛去生命的意义不论,在人世间,想要制约住权力,达到大同之治,最根本的途径是靠每个人的‘仁’来实现。权力是通过影响别人来起作用的,只要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仁的境界,特权就无法无所欲为。比如说,我们见到锦衣卫这么草菅人命,如果我们都达到了仁的境界,不说锦衣卫自己不会再这么做,就是我们,也足以制止他们。怎么制止他们?
“首先,我们要有悲天悯人的情怀,我们会从内心最深处同情那些弱者,并且尽力的去帮助他们,让每个人公平得获得利益,最低也要有这个公平获利的机会。这个就是最基本的仁。其实每个人心里都有这种同情心的,只是很多人的被权和利掩盖了,变得麻木不仁了。
“当我们有了这个最基本的仁之后,我们就会挺身而出,制止这些穷凶极恶的锦衣卫。我们不仅对他们的行为表示谴责,而且会保护被他们追杀的人,还会不卖东西给锦衣卫、不给他们提供物品,甚至上书朝廷给他们造成压力。这个就是高级一点的仁,也就是‘义’。即使是皇帝不仁,依靠权力胡作非为的话,我们也要用‘义’来制约他。因为‘仁’讲究的是每个人的公平,不管你是皇帝还是乞丐。
“可是,因为掌握了权力的人有武功或者武力,或者其他影响力,所以有个时候我们还需要更高级的仁,那就是不畏强权、舍身取义、杀身成仁。这,就是孟子所提倡的,也是文天祥所说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唯其义尽,所以仁至。’因为目前的情况下,基本的仁力量弱小,不足以对抗强大的权力,所以才需要义,而且,通过仁义来制约权力,这条路会很远、很痛苦。
“并且,当单个人的义都无法制约权力时,我们需要最痛苦的手段——战争。战争是对人性的巨大摧残,对生命的极端漠视,多少人在战争中家破人亡!尸骨遍地、血流成河的场面,只要有一点仁义之心的人,谁愿意看到?所以,战争应该是迫不得已的最后手段,这个不祥之器绝对不可以滥用。
“就目前而言,仁和义都难以实现。每个人都在用尽手段、费尽心机追逐自己的利益,在彼此的斗争和均衡下,终于行成了一套相互制衡的体系,到达了用权力来制约权力的目的。这种均衡的表现就是以制度和律例为最高准则,每个人都服从这些制度和律例。
“这种均衡状态有好的一面,假如朱元璋按照《大明律》来行事、并且我们百姓也可以靠这些制度来制约朝廷和官府时,大明国也许会稳定、廉洁得多。不过,这种均衡至少有四个缺点。
“其一,内耗严重。由于是靠各个集团权力的相互制约来达到的平衡,每个人或者每个集团都在试图使自己获得更多的权力,所以这些人或者集团之间一直在不断的斗争,同级之间未必互相协助、上下之间未必听从或者服从,反而是互相使绊子,恨不得别的人或集团倒台便好。比如朱元璋和陈友谅都在韩林儿的号令下起兵反元时,两方就斗得难分难解,最后朱元璋彻底消灭了陈友谅。如果他们可以兵合一处,鞑子早就被驱逐了。
“其二,制度僵死。用权力来制约权力,这种均衡下需要很多制度来保证。可制度过多的话,人们就变成了为制度本身而服务,根本就忘记了制度制定的目的是什么。而且,制度再多,也不可能把所有的事情都罗列进去。也就无法保证不被钻空子,从而把这个均衡状态破坏掉。
“其三,无法抵御合谋。因为是通过制度来达到均衡的,所有,如果这些制度下的人合起伙来(合谋)时,制度就会形同虚设。这么多年来,这些贪污案足以证明这些,同级官吏互相包庇,上下级官员相互串通,又有官商勾结、行业规则等等黑幕,一查出来就惊心动魄!平时我们所知道的合谋,也同样让人唾弃!这是缺乏仁义、一心逐利的必然结果!
“其四,无法防止弄权者。如果有一方悄悄的发展大了足够大的势力之后,他就会肆无忌惮的扩大自己的权力,把别人都踩下去。当时这么多人都宣布听从红巾军号令,尊韩林儿为帝,以抗元为宗旨。可一旦坐大,皇帝就自己当了,抗元也变味了。因为这种制度下的权力,其实是被赋予的,哪一方武力足够强大,就可以把这些权力再收回去,为他自己所用。
“所以,光用权力来制约权力,而没有仁义根植人心的话,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无法保证最后的成功。只有以深入每个人心的仁为本,并且每个人都去努力,才是最终的制约权力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