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面写,旁边看他写的彭老和归妩欣都露出了笑容。归妩欣并不怎么懂诗词,她笑的是眼前的这个人虽然文文弱弱,却怀有一身的才学,七步未走,就已经成诗。而且他的字也写得很好。
彭老先看的是字,字是工工整整的行书,清秀中又透着倔强;再看诗,诗内容虽浅显,但是里面透露出来的想法却让他高兴:“不错不错,仁者爱人,我们读书人先要讲究的是一个‘仁’字,仁是天道,万万不可为了一己私利而去损害其他人。现在是纲常败坏的时候,正是需要有人来重建纲常,复礼崇仁。”
陆小东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谢谢彭老指教。我自小学习诗书,学仁者爱人,学重农耕,学治乱世用重典,学兵者诡道,学人之性恶,学佛道之理。虽然阅历不多,倒也知道现在礼崩乐坏,纲常紊乱,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而不顾别人利益,朝廷也愈加黑暗,我们已经和禽兽没有多大的区别。老子说得好啊,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现在是富者越富、贫者越贫,强者越强、弱者越弱,离天道越来越远。而我也总觉得,乱世这么可怕的原因是人们都没有了一个精神支柱。这种情况,自前朝以来就一直是这样了。朝廷现在是靠不住了,我估计也维持不了太久,等到新朝代出来,我一定要尽力去重建礼教。而可以让我们恢复正常的,应该是儒教——改良的儒教。”
彭老很赞许的看着眼前这个人:“你的想法很好。不过有些事你还可以看得更远一些。精神的缺乏,却并非从前朝才开始,而是在圣人之前就已经这样了。孔孟之道,诸子百家,都是想解决这个东西的,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后来又有董仲舒,直到前朝的程朱,乃至于佛道之理,都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所以嘛,历来的读书人都是苦闷的,典型的就有竹林七贤,再比如前朝的苏轼,唐时的李白,哪一个不是这样的?”
陆小东点头道:“确实。不过我想他们的苦闷不仅仅是在哀民生之多艰,是在叹息自己的政见得不到采纳,更大的苦闷是他们看到人们精神空虚,却想不到一个解决的方法。我在读前人的文章时,一直没有找寻到这些东西。我也是想了很久,却一直也想不明白,最后的问题归结到一点就是: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活在这里。苏轼算是一个达观的人了,却也只能够用佛道的思想来安慰自己,但是佛道之理对这个问题的解答也并不让人满意。我……”
他说了一个‘我’字之后,却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突然发现身边已经围拢了很多人,似乎这个屋子里的人都过来听他们两个谈话了。这让他反而觉得不好意思了。
开始看不起他的曾老这会儿对他刮目相看了:“不错,文人的苦闷到了竹林七贤那里,可以说到了一个顶峰,他们苦苦思索生命的意义却不可得,发展出了玄学,但是玄学只是一种逃避之道,却不是解决之道,于是到了最后他们也是到了半疯半醒的地步了。他们的内心真的开心吗?未必吧!”
陆小东点头道:“是啊,文人是注定了苦闷的。在理想上,他们思索不出生命的意义,解脱不得;在现实中,他们不会或者不屑于权术,壮志得不到舒展。他们只能够眼睁睁的看着世人受苦,却无力挽救,这种滋味,是最难受的了!”
归妩欣道:“可是,生命的意义,到底要谁才能够想明白呢?”
陆小东摇头道:“不知道,这个问题已经想了几千年,可能还要想几千年,但是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想到的。并且这种意义不是禅宗所说的那种拨转杂草直见黄牛。另外我也觉得,儒家思想至少可以让我们活得充实,所以我提倡儒教,虽然我并不完全同意儒家的观点。”
“你可以加入我们了。”彭老说道。他满心欢喜,这样的人,不多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