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陆小东来到澡堂子,舒舒服服的泡了半个时辰,把身上、指甲里的泥土都冲洗得干干净净。接着来到一家裁缝店,看中买下了一席灰色宽松的外套。又到兵器铺选了一杆不是太长的枪,自顾自的笑道:“这下子,我和陆震川有八分相似了。”当年陆震川用的枪是名匠打造、可以伸缩的霸王枪,并不是陆小东手里的式样。陆震川和他的霸王枪现在在各处庙中受人祭祀,陆小东,以后也能有这样的功绩吗?
这个念头在陆小东脑中转瞬即逝。他已经不敢去想未来——他所设想的“未来”从来就没有实现过,反而一步步的把他往绝路上逼。不得已情况下做了山贼,就连山贼都做得不开心,难道这就是他的未来?
阳光很温暖,陆小东只觉得浑身上下刺得不舒服。抬眼看时,前面已经是岳阳楼。他信步踱了过去。
照范仲淹的说法,岳阳楼是滕子京在北宋庆历五年重修的,当时不仅把规模扩大了不少,还刻写了不少唐宋贤人的诗赋在上面。而范仲淹把《岳阳楼记》写完之后,这里更成了骚人侠士凭吊之所,几乎每一天岳阳楼的墙壁栏杆上都会多出诗词出来。
来到岳阳楼脚下,陆小东一眼就看到右侧刻着那篇名垂千古的《岳阳楼记》,而左侧则是滕子京等人的简介。他缓缓走了上去,看着四周用各种字体写就的诗词。游客并不多,交谈的更少,所以这里倒也显得安静。
陆小东看着吟着,心情也愈加沉重起来。“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的诗词占了绝大部分,没有几首是欢快的。这些文人骚客的文章,充满了忧国忧民、感时叹命的格调,让人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莫非自古以来,文人都是注定了要苦闷一生,终生都不得志吗?陆小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他看到不远处有笔墨在那里,忍不住抓了过来,对着墙奋笔疾书道:
“岳阳楼蕴千古愁,世事早令少年羞。文武惊鸿堪何用?壮心恨随水光流!”
背后有人缓缓的鼓掌,掌声响了三下,接着一个声音赞道:“好诗!这首诗虽然不依格律,却写足了一个‘恨’字,值得喝彩!”
陆小东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羽扇纶巾、满脸红光、神情淡泊的中年男子,忙抱拳笑道:“小子无知,让尊驾见笑了。”
中年男子也抱拳微笑道:“不敢。诗词是用来表达心境的,格律那些倒没有必要去死抠。再看看这些字,清秀中饱含劲力,大有杀伐之意。阁下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才情、这么多恨意,在这个时代不多见了。在下青田刘基,不知道阁下该怎么称呼?”
大概是陆小东心里憋着一股气的缘故,他刚才写的这二十八个字个个棱角分明,而且都拉得很是瘦长,尤其是每个字的最后一笔更是拖了很远,用的力道也很大,似乎要把墙壁写穿才甘心。刘基本来就擅长通过观察细节来分析一个人或一件事,从这些风格明显的字中他更看出了不少东西。他微笑着,没有明说出来。
陆小东惊讶的说道:“你就是刘基先生?我曾经看过你的不少文章,对先生的才识非常佩服。像《卖柑者言》那些,我也是深有体会。对了,我叫陆小东,字尧农,见过先生。”
两人站在栏杆旁,望着远处。滔滔长江浩浩荡荡经过,江边有叫花子在乞讨,有妓女在拉客,有衙役在打人,有无赖在打架,有小偷在别人腰包里掏荷包,有官兵列队跑过,有人在窃窃私语商量着什么……世间百态,应有尽有。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壮志未酬,心已先死。身怀瑜瑾之器,谁是识货之人?”陆小东喃喃自语道。
刘基双眼望着远处,似乎没有注意陆小东,嘴里却道:“韩信漂泊受辱,刘备织席贩履,当初谁又能够想到他们以后会那么辉煌呢?”
陆小东不由也笑了,只是这笑中带了七分苦。他道:“先生教训得是。只是这么几年来,我应聘过镖师、趟子手、护院、教头、店小二、茶博士、账房先生、捕快等等职位,都没有成功——不是别人嫌我笨手笨脚,就是觉得留我不住。我也相信凭着自己的实力一定可以打出一片天地,但这几年的经历实在让我寒心,以至于怀疑多于自信。现在我已经落草为寇,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才能够出头……”
刘基道:“自古英雄多磨难,现在是你韬光养晦、积累实力的时候,所谓潜龙在渊,待时而作;飞龙在天,声震九天。不要去想,想得到的都是假的。认真去做就是。”
顿了顿,又道:“现在正是大有作为的时候。旧的时代即将过去,新的时代还在孕育之中。我们应该抓住机会大干一番,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陆小东想了想,道:“听说先生善于卜算,不知道可以为我卜上一卦吗?”
刘基看了陆小东很久,摇头叹息道:“弱者顺从命运,强者创造命运。你要我给你算命,不过是想给自己一点信心。你就真的这么不相信自己?”
陆小东脸上一红,惭愧的笑了笑。刘基确实道破了他的心思。
“死生祸福、成功失败,虽然说是天意注定的,但又怎么少得了人本身的所作所为呢?陆兄弟,事在人为,我看好你。”分手时,刘基送给陆小东这么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