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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牵机 当前章节:1508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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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旧事录之花落春归》[武林旧事录第一部] 作者:牵机

一、相遇

一直到很久以后的以后,在陆允淳功成名就的以后,在他的心肠已经磨得象铁石一样的硬的以后。

他就开始遗忘所谓的过去,把那些过去当成一场春梦,或许让它们永远的沉沦在失去的深渊里面。

他一直以为,只要有豫但必有立,只要去努力遗忘,那么便可以有选择的留下,所以他应该可以遗忘,毕竟他早已经离开了那个年代那个时光,可是他依旧害怕盛宴烈酒狂欢后的那个心底的影子,是害怕么,心在那时却又那般的柔和。

他不敢去回想,只能去逃避,回想过去只会撕扯他的心。所以他假装遗忘,把自己的心肠当做铁石。

又是很多年以后,当他垂垂老矣的时候,当他又有时睱看着第一场春雨打在他园中的绿荷池的时候,一抹最深的凄凉又开始袭击着他,他突然感觉到他的心竟然还是那样的柔软,除去了所有的艰辛与沧桑,还是象以前那样柔软,而那些早已经湮灭的往事,那个他早以为已经死去的自己总会在心底复活。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于是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忘切或者摆脱那些因为死亡消逝掉的过去与柔情,曾经的那个少年,那颗曾经温暖多情的心。在那混杂着甜蜜与痛苦的往事的回忆中,他明白,他一生都将另一个人的灵魂形影不离,朝夕相伴,那个灵魂时时对他无言的提示着过去,他避不开,他永远避不开,那个内心的灵魂,呀,内心深处最华丽的墓冢,竟是自己建造,于是自己的一生囚禁于那个角落,那个人,那个人他如何能够避开?她的身体也许已经消近于天际之间,但她的灵魂却固执的居住在这里,哪怕他都已经模糊了她的名字,还是会与她的灵魂为伴,这是他的悲哀,还是他的幸事?

他无力的倚在栏边,看见满池的碧色莲花,他便又记起了她的名字,呀,碧莲,似乎已经是多么遥远的以前的名字?而那曾经的有过温柔似乎早已经永远留在了那过去的年代。

这池为你而栽的碧色莲色竟已繁茂了这样多的年头!你的魂灵此时可曾站在莲花深处与我对视,回想着我们的青春岁月年少痴狂?

※ ※ ※

长安城。

长安陆家也许还算不上长安门阀最高最富有的家族,但一定可以算做其中之一,除了陆员外的家财万贯,还因为陆夫人是武林中最显赫的门派之一:崆峒派掌门嫡亲的妹妹。武林大派中的出名人物如何会嫁了富家员外郞为妻?家世清贵的陆员外如何娶了个只识舞刀弄剑的女子为新妇?

这些的疑问,自然是为外人所猜测着,可是却早已经无解了。

两年后陆家的长子出世了,他的出世证实了这是一出恩爱的婚姻,这个聪明漂亮的孩子被取名陆允淳,做为陆家的长子独生爱子,无论是在长安城的官宦世家,还是长安城中帮派人物,都不敢轻视这个孩子,所以陆允淳自幼享受的几乎便是群星拱月般的拥戴。

在陆允淳十四岁时,他已经成为长安城中最声名显赫的贵公子之一,一直到此时,他还未觉出生活中会有不如意,生命中还会存有缺憾。白天习文,夜间习武,日子过得异常平静而充实。他的天赋他的身世家势让他比别的孩子得到更多的东西,在他生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用锦绣为他铺就了前行的路途,他只须安然的走过去。

只是却没有想到罢,这样的日子居然不是永远!

※ ※ ※

相遇那年初春,陆允淳已经二十一岁。卓碧莲则刚刚满了二十岁。

只须倚马斜桥转,便见满楼红袖招。

这一年,陆允淳相遇卓碧莲于长安东城。

※ ※ ※

陆允淳原拟是为友人送行而出城的。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折柳相送素来是在灞桥。

所以陆允淳自然是直奔灞桥而去,却没承望会在城门口被拥挤的人群阻住了他的去路。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陆允淳自然很容易看到拥塞的原由:一个乌发少女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前面摊开的白布上暗红色的字似是鲜血写就,简简单单四个字:卖身葬父。

乱世初定不久,这并不是稀罕的事儿,除了这四个字写得颇为娟秀之外,陆允淳瞧不出有何奇异之处存在,他不以为意的扬鞭,想驱散人群,良友即将远别,于他而言,比这里的事要重要的多了。

可便在此刻,他听到一个几乎是熟悉的声音喝道:“兀那小娘,你要多少银子?”一个狮鼻阔口的瘦高男子排众而入,正是长安城出名的无赖胡三。

那少女微微扬起头,这时陆允淳知道了热闹的原因,虽然卖身葬父的女子不少,但如她这般美貌的却不多见,这是一个憔悴而苍白的少女,似乎面带病容,但这些都掩盖不了她姣好的五官以及那楚楚的柔弱的风致,她有一张尖尖的瓜子脸,雪白的肌肤,一双眸子上仿佛蒙着一层薄雾,瞧去便似那晨曦中未没的星子一般!

人群中传出叹息的声音,陆允淳也自觉得惋惜,这么柔弱而姣美的少女若落入胡三的手中,那同暴殄天物有什么区别?只要是在长安城中住得老了的,谁不知胡三专门干的便是拐卖诱骗良家妇女的勾干,这些女子被他卖入风尘后,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那少女一双眸子缓缓的人群中扫了一转,一种受羞辱后求助的眼神在那清澈的眼中流泄了出来,但转了一圈后,她的目光随即茫然的落在地上,用一种奇异的冷淡语气低低的道:“五十两银子!”

胡三大叫了起来,说道:“五十两银子,你当你是什么金枝玉叶不成?一口薄棺最多只要三两银子!”

人群中响起嘘声,那少女又微微扬起头,还是那种茫然无助的眼神,似乎盯在了胡三了脸上,似乎又穿透了过来,只听她平淡的低声的重复道:“五十两银子。”

“呸!”胡三骂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来,叫道:“别给脸不要脸,哪具死尸值得五十两银子,五两银子,现在就跟我走!”

那少女挣扎了一下,但她似乎很快就放弃了,她的两只手已经举了起来,但最终无力的落在胡三的手臂上,她仰着头,一种类似于绝望的悲伤浮现在她的眸子深处,与那层薄雾混合在一起,但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叫喊,可是这种眼神却比哭泣更能震动人心。

围观的人纷纷议论起来,可是五十两终究不是一个小数目,胡三也不是一个容易招惹的人,所以对这个美丽的少女,除了同情谁又能再给更多的给予?

看着那双眼眸,还有那眼眸中所蕴含的悲苦,教陆允淳的心仿佛被什么重物撼动了一下,那种绝望的仿佛又承受着的眼神,那种眼神让他的血沸腾起来,他忍不住喝道:“胡三,把你的脏手拿远些!”

胡三怔了一怔,但随即便认出来人是谁,被一种更为强大的力量所震慑威胁,他放开了自己的手,有些不自在的讪笑道:“原来是大公子!”

陆允淳似笑非笑的点点头,原也不必这样的人客气,他开门见山的说道:“胡三你舍不得出钱,那这姑娘公子我要买啦!”

胡三眼中的怒容稍纵即逝,咕哝道:“大公子,这个却是小人先看中的……”

陆允淳板起面孔冷冷道:“如何?你要同我争?”

胡三怔了怔,不甘的道:“大公子,实实是小人先看中的……”

陆允淳冷冷道:“打得好如意算盘,五两银子硬逼了姑娘跟你回去,然后再翻倍卖给万花楼?胡三,我告诉你,这姑娘我要了,你愿意呢固然好,要不愿意……”他没有说下去了,轻轻一按马背便飘飘落在那少女面前,这样行动的表示的确比语言更有威慑力。

看着胡三狼狈的离开,人群中发出了欢呼的声音,以暴易暴原就容易得到看热闹人的欢心,尤其胡三在长安城又不是一个值得同情的人物。陆允淳丢下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问她道:“你愿不愿随我走?”

只见那少女低着头,慢慢拾起那张银票抚得平了握在掌心,这才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星子般的眸子扫过陆允淳,过了一会,才轻轻的道:“我即将自己做价卖了,自然须得听从公子的吩咐。”

陆允淳不觉微微一怔,这少女那淡淡的语气充满了听天由命的味道,她身处的低贱地位与她出众的容貌,那自然流露出来的温婉叫陆允淳的心底多出了一丝怜惜,“你叫什么?”

“碧莲!”那少女依然跪着低低的答,陆允淳这才省起,温和的道:“你先起来罢,姓什么呢?”

“姓卓。”

陆允淳温和的道:“呀,这真是一个好名字,你不用害怕,我会好好的对待你的,慢慢的你就会知道在陆府当丫环不会是一件太为难人的事,嗯,你的名字雅致得很,你识字么?”

卓碧莲低低的道:“家父曾经教过一些。”

陆允淳的怜惜不禁又多了一层,道:“你的父亲还没有下葬罢?”

一层薄薄的水雾浮起在那双眸子里面,聚着却没有滴落,陆允淳明白了,说道:“走,你带我去,我帮你葬了你父亲。”

卓碧莲怔了一怔,才低声道:“公子难道竟然不嫌晦气?那地方肮脏得很,只怕公子受不了……”

陆允淳哈哈一笑,道:“这有什么受不了的?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贵公子……”说话间他已拉着那个少女闪出人群。书僮侍砚无措的牵着马等在一旁,叫道:“公子!”

陆允淳道:“侍砚,你骑了我的马去送常公子罢,说我有事不能去了,代我致歉,你跟他说,待他归来我再好好给他接风。”

※ ※ ※

虽然自幼便生长在这长安城中,但陆允淳却也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城里还有这样贫穷肮脏的地方,他简直想象不出这里面的人是过着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而卓碧莲,这鲜花般的姑娘竟然生活在这样的地方,他突然感到一阵惶惑,不是为着怜惜,而是为着世间竟然有这样他全然未知的生活与世界。

破旧黑暗的屋中,几乎说得上空无一物,但却比预想中干净许多,已经微微散发出的腐败气味的尸体旁还放着一碗酒,已经死去的卓父也不同于陆允淳的想象,这是一个几乎称得上俊雅的中年人,他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脸上也显然被细心的清理过,如果他的活着的时候,必然还有着动人的仪表。可是等走近尸体时,他脸上密布的皱纹那凄苦的嘴角似乎无不在的诉说着生活的艰辛,憔悴而清瘦的容貌显见出死前经受的痛苦折磨,这一切都教他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子寒气。

卓碧莲缓缓的走到父亲的身边,握住父亲的手,那种留恋而温存的举止仿佛他还是一个活人似的,她低低的说道:“他是病死的,不肯看大夫,也不肯吃药,唉!”她轻轻的叹息着,但语气却平静得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越是这样,陆允淳对她内心深处的隐藏悲哀便看得越是清楚,“他总是说生死有命,一切都是命,一切都不要勉强,否则只会受更多的痛苦折磨……”卓碧莲的手颤抖起来……

棺木已经买好停在了屋外,是碧莲自己挑的,这口薄薄的棺木只花了四两银子,这又让陆允淳多了些疑惑:那她为什么把自己卖五十两银子呢?

卓碧莲依然握着父亲的手没有松开,她的目光温柔的停在父亲的身上,陆允淳听到她低低的说道:“爹爹,我答允你的事都会做到了,我会时时记着我的誓言。我把自己卖了,呀,卖了一个好价钱,爹爹,我只是不能答允你将你的尸体挫骨扬灰,我不忍心,爹爹,虽然我知道你自已愿意这样,可是我终于是不忍心,哪怕是为了我自己,我做不到,就这样吧……爹爹,你没有挫骨扬灰,我在世间才有屈身之所,但其它的承诺我会一直一直记得,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不忘记……”

陆允淳听不下去了,那平静语声中的凄然叫他心底寒冷,这人世间,为什么还有这样的悲伤?他转身出门唤人进来,将尸体入棺准备下葬,他以为卓碧莲终于会哭出来,可是她没有,她没有挣扎没有哭泣,默默的顺从了陆允淳的安排,从起棺到下葬,她没有再说过一句话,只在陆允淳问她要不要刻碑的时候,她才幽幽的说道:“父亲是愿意被人忘记名字的罢!”

当丧事结束以后,陆允淳正想带她回府,却见她幽灵般的又走回那条街,出于内心某种莫名的怜惜,陆允淳没有阻止她,而是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只见她并没有走回那间小屋,却折进了隔壁的一间,同样阴暗潮湿的房间里,一个小男孩正伏在床边哭泣,床上躺着一个枯瘦的妇人,正发出嘶哑的呻吟声。

看到她进来,那个小男孩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他站起来跑到卓碧莲身边,叫道:“碧莲姐姐!”

卓碧莲伸手拥住了孩子,递过去的包袱正是刚才陆允淳看见她在棺材铺里兑开的银子,陆允淳几乎是震惊的听到卓碧莲细细的声音说道:“平儿,拿这些银子给妈妈治病罢!”

那孩子提着包袱,脸上的神情又是欢喜又是惊讶,叫道:“碧莲姐姐,你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银子?”

卓碧莲指着陆允淳,轻声道:“是这位公子送给你的,你来谢谢公子罢,”顿了一顿,她又轻轻的道:“平儿,我要走了,你好好的照顾娘,做一个乖乖的孩子!”

那孩子的目光闪动着,哇的便哭将出来,叫道:“碧莲姐姐,碧莲姐姐,你不要走,你要去哪里?醉伯伯死了,你也走了,以后谁教我念书呀!?姐姐,你别走……”

卓碧莲凄惶的站了起来,身子摇晃着,仿佛承受不住悲伤似的,她转身奔出屋子,这才靠着墙立住,这时,她看见了陆允淳的眼睛,以及他眼神里面的那抹惊讶,一抹淡淡的微笑自她的嘴角浮现,她低低的道:“你瞧,既然都是卖,为什么不卖一个好价钱呢?”她的身子摇晃着,仿佛风中的残烛,闪动间便倒了下去……

※ ※ ※

碧莲的这一场病来得十分汹猛,一直过了大半年才慢慢恢复过来,据大夫事后的言语,她染上的是瘟疫,那着这场疫症,城西的那几条街的人都死得尽了,拣回这条命实在是侥幸得很,实实是托了陆家的福呀!

幸运的是陆允淳并没有染上病,但这还是免不了受到母亲的责骂,但救人究竟不是一件坏事,出身名门正派的陆夫人毕竟深知侠义之道,眼见得儿子对这个少女十分喜欢,待碧莲病愈,便将她指了做儿子的贴身丫环。

病后痊愈的碧莲依旧十分沉默,但这个天性温柔的姑娘很快赢得了众人的喜爱,何况任谁都看得出少主人待她的与众不同,谁知道她哪天便飞上了枝头呢!?

二、往事

十年一度武林大会之期越加近了,陆夫人每天都自敦促儿子苦练,十年的辛苦便为着的是一日台上的功成名就。

这些日子里,碧莲时时随侍在侧,却被陆夫人瞧出许多古怪来。这个姑娘出挑得十分颜色,性情又十分温柔内敛,在长安城里又是住得老了的,身世上原是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可是陆夫人却能从她的眼神深处中看到锐利,她似乎对于武学是十分了然的,陆允淳每一招的破绽与不足,似乎都落入了她的眼中,每每是破绽未出,可是她的目光便盯在那里,然后,招式的破绽便定然是在那里了。可是这柔弱的姑娘,又哪里象是个身负绝学的武林高手呀?可若不是练家子,又怎会有如此犀利的目光?对于招式变化判断得如此准确?

江湖的险恶与历练,让陆夫人的心机有别于寻常的大家妇人,儿子学武的天份是卓异的,又有这样的境遇,眼见着扬名武林,威震江湖指日可待。那么这个少女难道是对手施的美人计?武林中的阴谋诡计从来层出不穷,这却要小心在意了!为着爱子的安全,陆夫人便决定试她一试。

这日她又指点儿子的剑法,却似忽然想起一事,便唤道:“碧莲,”陆夫人的声音很温和,“你去我房里将给公子服用的丹丸拿来!”。

碧莲依言去了,但是出乎意外之外的是夫人的卧房竟然一个丫环也没在,房门敞开着,窗子也敞开着,可以看见园子的菊花开得正艳。

桌上正中放着的锦盒,倒是与公子平时服食的一般模样,只是打开盒子细闻味道却又不似,正自迟疑间,忽觉一股劲风自身后袭来,一个黑衣人已手持短剑自梁上凌空向她刺来。

碧莲心中念头闪电般跃过:他在药里下了毒!又见剑锋已逼近自己,练武之人动作比想法还要快,当下自然而然的闪身避过,第二个念头便是:他要杀谁?这段时日,她一直小心翼翼,不觉得会是自己破露了身份,那么对方的目标自然便不是她了。

但那人武功极是凌厉高强,不容她多想,短剑一翻便是潮水般的攻势,剑剑都夺她要害之处,每一剑都是要致人于死地的狠招。碧莲于是也顾不及多想,见招拆招这是本能的反应,何况对方招招都要夺人性命,也不容她多加思索,自幼熟极的武功自然而然的在心头流过,连拆得十余招后便渐自占了上风,这才有功夫思索:这人是谁?猛然想到最惊恐之事,心中突然一阵惊惶,但再看这人的武功招式,却又丝毫不似公子练习过的崆峒的武学。

一时间心中惊疑不定,她心中转念手中招势便也渐缓,那黑衣人刷刷连攻七剑,便又重占上风,她虽自幼学得一身绝学,可是江湖经验却是丝毫也没有,心中正自乱极,眼见这形势又不容多想,当下手指连拂疾扣,便要去夺那柄短剑。

她一招巧妙异常,手腕一翻便避开那剑攻势,眼看手指堪堪要落到剑身之上,却听那黑衣人低声惊呼道:“武当拂云手!”声音虽低,但碧莲却听得真切,这分明是陆夫人的声音。

一时间,碧莲的心顿时沉了下去,便似跌进了那深不见底的深崖,又觉一盆冰水向头顶浇落,手上劲力全泄,高手相争只在一瞬,她这么一愣,立时便被陆夫人扣住要穴,心中只想道:她,她早就知道我是会武功的!

陆夫人也没料到会如此轻易制住她,心中也是一阵错愕,又恐防有诈,当下手下不停连点她身上十余处要穴,这才放下心来,摘下蒙面的头巾,冷冷道:“好啊,碧莲,险些便被你瞒过了!武当派的高徒怎地跑到我家里来了?武当也出这样的卑鄙计谋么?”

碧莲只觉心中一片悲苦,欲待不答,却又不能,只得低声说道:“我不是武当弟子!”

陆夫人森然道:“我也觉得奇怪,武当门下是从来不收女弟子的,你究竟是谁?”在武林中的规矩,偷师学艺是最大的忌讳。

碧莲也知此事极难分辩,一时间也是茫然无措,只她迫问,只嗫嚅答道:“夫人,我并没有恶意的……”

陆夫人道:“你这样俊的一身武功,怎敢甘心屈身在我陆家为奴做婢?当真是欺我儿子年轻不通世事!还是有什么阴谋鬼计?”她最是心爱这个独生儿子,一念及他被人欺骗蒙在鼓里,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愤怒生气。

碧莲只觉眼泪涌到眼眶中争夺着要泄出来,只能勉强忍住,声音却自哽咽了,“我无力葬父只能卖身,公子既然好心买了我,我自然甘心为奴……”

陆夫人冷冷道:“撒谎!你这样一身武功,只怕武林中难寻敌手,倒是我儿子有眼不识泰山!”再想到这女子如此相欺爱子知道之后的失望,心中不禁更是难过。

碧莲低声道:“我没有存心想隐瞒公子,我早在爹爹临终之时发过誓,从此不再使用武功,我,我原没当自己是会武功的!”

陆夫人大觉奇怪,又仔细回想她的言行,便又问道:“你师傅是谁?”

碧莲道:“我没有师傅,只是跟爹爹妈妈学些武功,也没同人交过手。”

陆夫人江湖经验丰富,虽只与她交手数十招,也知她此言不虚,当下点点头,神态微和,又追问道:“你父亲是武当弟子么?”

碧莲迟疑着,终于还是点点头,陆夫人正待再问,忽听门外敲门之声,陆允淳问道:“娘,碧莲在你房里么?”

陆夫人正待回答,忽见碧莲眼中流露出哀恳恐惧的神色,眨也不眨的看着自己,心中忽然一软,心道:事情未明,只怕其中另有隐情,我先不忙告诉淳儿。当下答道:“是呀,她在我房里。”

陆允淳大是奇怪,问道:“什么事这么长时间?娘,你出来瞧我攀月摘星这一招练得怎么样了!”

陆夫人道:“你先自己练罢!”

陆允淳奇道:“你同碧莲要说什么么?你不让孩儿进来么?”

陆夫人犹豫了一下,但看着碧莲惨白的面色,想起她入府之后种种温顺可爱之处,对自己对儿子从来没半分违逆之处,心又自软了,对儿子扬声说道:“我待会再来,你先自己练罢,我须得教碧莲这丸药如何配制!”门外陆允淳应了一声,这才离开。

陆夫人待他走远,这才说道:“碧莲,你要教我如何相信你是没恶意的呢?淳儿待你一番诚意,我实是不忍令他失望,我也不想你令我失望,我一直当你是个好孩子,你跟我说说究竟为什么?”迟疑着又道:“你要说的都是真的,我也可以不告诉淳儿。你让我放下心来,我便谁也不告诉!”

碧莲听她说得诚恳,这许多时日的相处,也觉得这个夫人性子温和善良,易于亲近,眼中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便一滴滴落了下来,在她雪白的颊上滑落,便似一粒粒的珍珠滚动。

陆夫人也不催促,目光却停驻在她身上,等待她分辩,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碧莲低声道:“夫人,二十几年前,一个武林中最声名显赫的少年英雄被一个声名狼籍的魔教女子所惑,不惜为着她背叛师门身败名裂,你可曾听过这事?”

听到这样一句,陆夫人身子不禁一颤,震惊之极的看着碧莲,想了一想,这才难以置信的说道:“你姓卓!呀,难道你竟然是卓不群的女儿!”

碧莲的脸上不自禁的露出痛苦的神色,她慢慢的闭上眼睛,轻轻道:“是的,我的母亲便是武淡月。”

一时间,房间里的仿佛凝住了一般,陆夫人也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她也觉得自己真是遇见了最最荒唐之事,卓不群的女儿居然在她家里屈身为奴,怎么竟会有如此之事?

在二十五年前,除了没有耳朵的人,谁不曾听过卓不君与武淡月的名字?

卓不群,武当派的掌门弟子,年青一代中的第一高手,未来的武当掌门,武林精英的领袖者,谁不曾羡慕过他光彩的声名与辉煌呢?

武淡月,武林中最美丽的女子之一,也是天下第一邪教百草教教主的女儿,是这个声名显赫了近百年的大教中最有权势的女子。

谁会料想他们居然相遇并在一起呢?陆夫人现在都还记得那时武林中的震颤:魔教的妖女自然是不值得责备的,她自然是阴险狠毒的,可是名门正派的弟子怎么却也如此不堪,经不起诱惑?如此的不识大体,就甘心被引诱甘心放弃一切了呢?除了惋惜,便是对卓不群极为不堪行为的责与怨,谁叫他丢尽了整个正派的脸面呢?那种怒其不堪的心情几乎每一个自认是名门正派的人都曾经有过,并且都表现出来过,因此这百年来,最为千夫所指的罪人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倒是这个曾经身是名门佳弟子的卓不群!

不知过了多久,陆夫人才说得出话来:“后来,怎么会这样呢?”

碧莲幽幽的声音仿佛自另一个地方传来:“我十四岁的时候,外公逝世,母亲便离开了父亲,她说她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她带走了那时才十一岁的弟弟,她说她要回百草教,她有义务接掌百草教教主的位置,而弟弟自然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

她走了以后爹爹整个人就垮了,他为之放弃了一切:荣耀、声名、信仰、甚至是他敬受的师父,可他因此得到什么?曾经约定生死与共的妻子也携爱子弃他而去,如果武林中的人知道这一切会很高兴吧!

这真的证明了他们说的没有错,魔教的妖女怎么会有真情呢?好端端的正派弟子落得如今的下场只是罪有应得吧?为了躲避这种羞辱,我们隐藏着身份,躲避着所有人,爹爹就是这样在痛悔中死去的,临死前他要求我立下誓言:一生一世不得使用武功,不得以技凌人。为了在不使用武功不被世人知道的情形下,我只能将自己卖了换那下葬的银钱。呀,夫人,这便是全部的原因!”

陆夫人震惊之至,半晌说不出话来,谁曾想过竟会是这样的结局?他们的相遇相爱相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那么这样的结局算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么?卓不群,那仿佛天上星辰般高高在上的卓不群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的么?她想起那一年见到卓不群时他衣袂飘飘风神俊逸的模样,心中不禁好生难过。谁曾想过这武林中曾经倍受赞誉的奇才会这样默默无闻的因瘟疫死在长安贫民窟中?为了埋葬的费用,他的女儿甚至要卖身为奴!这便是世间的沧桑变化么?这便是人生的斗转星移么?

也不过知了多么,陆夫人才涩然低声道:“呀,三十年前,我曾经见过你的父亲,那时我还没有你现在这么大,唉,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的风采,这一代大侠怎地落得这样的境地?”

卓碧莲的眼眶微微颤抖着,但这次她却强忍着没有流下泪来,陆夫人叹息道:“你父亲原来是好端端的名门弟子,谁不艳羡他的锦绣前程?武林中为着他倾心的名门正派的女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他却偏偏要跟一个邪教女子在一起,以至身败名裂,落得如今这样的地步!碧莲,你父亲要你发誓原是对的,若一旦有人知晓你的身份,不知有多少人要除你而后快。”

碧莲怔了一怔,道:“这是为什么?”

陆夫人道:“这便是武林中的规矩了,正邪自古有如水火冰炭,你父亲背叛了正派武林,原本就已经是众所矢之,若不是他武林极高,素来又没什么恶行,你母亲又是邪教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哪容他活到如今?若是叫人知道你是他们的女儿,嘿,人家定然要说,妖女的女儿还会是好人么?难道还要把她留下来跟母亲一同做恶么?自然是要除去的,何况你学了武当派的武功,又不是武当的弟子,这是武林中的大忌。要杀你的理由,要找一千个一万个,那也容易得很!”

碧莲怔怔不知所措,她天性温柔,后天又受父亲谆谆教导要温婉克已,时刻谨记身为女子不能与人争执斗狠,以免承袭了母亲的性情,是以被教养得比寻常人家女儿加倍的谨小温柔服礼。虽然从着父母学了一身足以震畏武林的武功,但却从来不知道江湖中的规矩与人心,此刻听说,心中荒唐倒要比恐惧还多得多!

陆夫人轻叹道:“怀璧者罪,好孩子,可是你却不会懂得这些,什么是江湖?唉,你父亲是对的,永远也别踏入这罪恶的泥淖中去。好啦,今天对我说的话对谁了别提起,就是对淳儿也别提。”说话时,已经解开碧莲身上的穴道。

碧莲兀自有些发怔,只听陆夫人又道:“我知道你说得不是假话,自然也不会将你难为,可是别人却未必同我所想一样,好孩子,你既然已经进了我陆家的门,就将过往的一切统统忘了罢,记住我说的话,永远永远别对人说起你的身世秘密。否则,不但你自身难保,便是我陆家也要因之蒙祸!”

碧莲听她说得郑重,怔了一怔才点了点头,柔顺的道:“我从此对谁也不说起。”

陆夫人微微一笑,将她扶起,轻抚她头发,心中忽想道:“我这样心软,也不知道是对与不对?明知将她留下是一个极大的祸胎,但……但……”心中忽觉茫然,但对她的怜惜照顾之心却是十分坚定。

碧莲见她目光变幻,似有难定之决心,当下也不出声,心中忽然想道:“她想杀了我么?我生下来便是个不祥不幸之人,所以母亲,母亲离开时了只要弟弟。如今,爹爹也死了,世间又这样险恶,我独个活着有没有意思?陆家公子一家有恩于我,他待我那样好,夫人就算杀了我,我也决不抵挡。”心中一个极隐密的念头又想道:“若是我死了,公子会不会有时也会想起我?”终于又觉得这个念头十分荒唐,不敢再想下去,却又想道:“我犯了什么错?难道我真的出生之时便没有神灵的庇佑么?这便是命,是不是?还是因为爹爹妈妈错了,所以我也必须承担这错误?呀,爹爹妈妈的错自然由我做女儿的担当,这自然是应该的,可是爹爹妈妈真的错了么?”抬眼看见陆夫人脸上表情十分柔和,又想道:“陆家的夫人很好呀!可是她也施诡计来骗我,难道这便是江湖,便是你没有一点坏心眼,人家也要来疑你防你?唉,只怪我先欺瞒了别人。”她心中念头不停转动,终是想到自己要命丧于此,不管如何胡思乱想,心底总是十分凄然。

三、情钟

她垂下眼眸看着地,忽听陆夫人柔声道:“碧莲,你以后会回百草教母亲身边么?”

碧莲猛然一惊,道:“不,不,这自然是不会的,爹爹要我发过誓的,不许加入百草教,为害武林!”

陆夫人赞道:“好,你父亲虽然行为有亏,但终究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在大节上把持得住。”

碧莲心中一阵难过,想道:在她们心中,都当我妈妈是洪水猛兽一般的人物。又听陆夫人说道:“碧莲,你安安心心留下来,当然你也可以离开,这听凭你自己的心愿!”

碧莲摇头道:“我已经卖身给陆家,自然要留下服侍公子!”

陆夫人又是微微一笑,道:“这样也好,你一个人流落江湖,只怕要误入歧途,唉,留下也好,你会好好照顾淳儿的,是不是?”见碧莲点头,又道:“那咱们都别说出今天的事,好么?”

见碧莲点头,陆夫人说道:“好罢,你先出去,别叫淳儿等得急了。”

碧莲默默退出房间,沿着菊花中的小径缓缓而行,圃中各品菊花俱都孤芳艳丽,摇曳生姿,她的心中却一片茫然,忽然想起一句诗:宁肯报香枝头枯,不随落叶舞西风。念及自己未卜的未来,心中凄然无限。

正自茫然无措之际,忽见园门外闪出一人柔声道:“怎么搞得泫然欲泣的?母亲责备你啦?”正是陆允淳。

碧莲怔了一怔,只还得及叫了一句:“公子!”已被陆允淳拉出园子,她经刚才一事,此刻又被陆允淳拉住,心中正自七上八下不得着落,却听陆允淳温言道:“别怕,别怕,母亲不会怎么责罚下人的,你犯了错我给你解说去!”

碧莲点点头,想起刚才之事却又摇摇头,被他一旦温言安慰,眼泪便再也忍耐不住流泄下来,但心中的这一番的委屈却是无可分辨无可言说了。

陆允淳不禁怔住,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柔软女子,一种不知名的情愫突然慢慢在心底里漫延开来,一点一滴仿佛细雨落在心头,与自己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有些酸痛却又有种说不出来的甜蜜。

※ ※ ※

秋去冬来,长安城中已见飘雪。

就如同文人的科举考试一般,武林每隔十年也有一届盛会:“煮酒英雄会”,汇聚天下英雄,评出优劣强横,今年这一届便定在金陵的栖霞山举行。

每值此盛会,都有数以万计的豪杰参加,虽然真正的高手不会参加,例如各大门派的掌门人便不会出手,虽然每十年就有一个武林第一高手,让这场大会形式上的意义大过实际的意义。但其中亦有不少久享盛名的前辈英雄,更多初出茅庐的少年英杰。前辈们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巩固自己的地位,少年们却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扬名立万。每届盛会都会有众人公选出来的七个德高望众的人物来主持,这些都是武林中平日欲待一见都千难万难的高人名宿,一旦得到他们的评点认可,一夜成名自不在话下,更有许多其它的好处:例如一个好的座师,一个好的出身,同届的师兄弟,这些都是在江湖上行走时无形的财富!

因此“煮酒英雄会”几乎已经成为出身武林的少年们最好的晋身之途,也是想要扬名天下者最快的捷径之一。

武林中声名最盛势力最大有七大门派,七大门派的掌门往往便是这场大会的主持者,而崆峒则在其中排名第三,陆允淳在崆峒门下又排名第一,武林中人都知道崆峒掌门关云飞没有亲生儿子,因此这唯一妹子的独生子毫无疑问便是他的继承人,因此虽然陆允淳从来没在江湖上出现过,但许多人还是不免预测:这场盛会中最有可能声名雀起一日千里之人非陆允淳莫属了。

陆允淳很清楚这些,所以他一直很努力的鞭策自己,苦练苦练再苦练,他常常也会有某种困惑:为什么一定要成名?他似乎还没有发现需要这些,但是母亲与舅舅的期望却是一种无形的逼迫,让他隐隐的觉得惶恐,他并没有想过一定要名扬天下,可是现实是他必须名扬天下,这种现实让他觉得不安。父亲不是武林中人,是不知晓这些的;母亲是不高兴听到他说这些的,他并没有真正的朋友,他自己也知道这些,唯一可以给他安慰的只有碧莲,这个温柔和顺的姑娘,一直默默的陪在他的身边,从无怨言从不畏惧,她的忍耐力让他都觉得有些惊奇,原来女子也可以这样,似乎比男子还有更多的无穷尽的力量,她总是安静的站在旁边,温柔的微笑允诺,但只须这样便似乎可以教人从她身上得到无尽的力量。这让陆允淳常常觉出恍惚:为着不可知的未来,也为着这个娇柔的姑娘。

离大会日期一天天的近了,陆允淳觉得兴奋也觉得担忧,大会究竟会如何呢?他自己其实也是很期待的,男性天生对权利的欲望呀,永远都象是不可测的深洞!

※ ※ ※

千年来,长安送别的总是在灞陵桥。

因此,这灞桥似乎永远都迷漫着伤感的气味,严冬已经令杨柳的绿叶脱落,但那低垂的枝条依旧似那欲攀扯远行者的手臂。

陆允淳微笑将碧莲递过来的酒一口饮下,看着面有不舍的父母,漫不经心道:“此番南去不会没有故人的,请二老不必悬心,孩儿待那间事了,必定早早返家!”

看着即将远行的爱子,虽是自己的心愿,陆夫人心中还是生出许多的不舍,她几乎想否定自己的愿意了,也许,爱子是实在不必强求功成名就的,那么自己也不必去做那日日倚闾相望的慈母,可是为着儿子前途算的念头还是要强过一切的,这令她愿意忍受这短暂的离别,异日的相聚,会更快乐罢?

陆允淳道:“请二老保重身体,这便请回罢!”他转头看向碧莲,微笑道:“碧莲,你也等我回来,到明年的初夏,说不定我种下莲花便要开了,不晓得会不会开出绿色的花儿,你要好好照顾它们!”

碧莲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敢看见他带笑的眼睛,只低低的应了,忽听陆夫人说道:“淳儿,叫碧莲随你去罢,我想了想,你一路上也需要人照应!她随着你我也放心些!”

碧莲惊讶的抬起头,陆允淳也讶然的看着母亲,可是这讶然却是带着欢喜的,道:“那,碧莲身子柔弱,如何经得起长途跋涉?”

碧莲又垂下头,心里却在大叫:“经得起的,经得起的!”深悉内情的陆夫人微笑道:“眼下时间还充裕,慢慢行去,你一路上多体恤人家,我想也没有什么大碍的,你愿意么,碧莲?跟公子经这一遭的辛苦?”

碧莲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里,这是她盼望已久却不敢奢望的事,但允诺的声音却低得连自己也几乎听不见。

陆夫人向她招手道:“碧莲,你过来,我多嘱咐你几句!”向她附耳低语道:“江湖险恶,你要替淳儿多加留心。你武功高强,与他一路随行,我也放心许多,好孩子,你这便去吧,回来之后我会替你们做主的!”

碧莲含糊的应着,心却似乎要跳出腔子里来,再看这天地,竟似乎已不再有冬日的肃杀。

※ ※ ※

“母亲方才对你说什么?”一直走出几里,陆允淳才开始追问这个他一直好奇的问题,不知道母亲对她说了什么,教这个姑娘竟然一直都魂不守舍,一脸的羞涩仲怔,他试着猜想,答案竟叫他自己也觉得害羞欢喜。

“没说什么,叫我好好照顾公子。”碧莲吸了口气,低声说道。

“只是这样么?”陆允淳有些怀疑,“母亲为什么突然要你跟我一起去,我觉得奇怪!”

碧莲的脚步停住了,有些惶惑的抬起头,道:“公子,你不愿意我随你同去么?”

看着眼前少女有些苍白的脸色,那眼中眸子中闪动着的不安的光芒,叫陆允淳的心一下子柔软下来,“怎么会呢?你同我一道去,我不知道有多欢喜呢!真的,碧莲,”他想了想,又强调了一遍:“很欢喜很欢喜,你呢?你愿意同我去么?”

光彩又重新在少女的眼中流转着,少女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几乎象伦音仙旨一样动听:“我……我也很欢喜呢!”

两人间沉默了一会,陆允淳忽然又轻轻的道:“碧莲,咱们能一道走这样长的路,我心里可真是欢喜!见到你欢喜,我就更加欢喜了!”他想问:我们还会走更长的路么?可是他终于没好意思问出口。

过了一会,他没有听到碧莲的回答,不觉诧异的转过头去,却意外的看见少女乌黑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就象一枝落了雾水的莲花,他不敢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变成一根柔软的丝线,轻轻的拉扯一下都会觉得痛疼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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