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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牵机 当前章节:14409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4:03

第四天的辰时三刻。

是他们的决战期。

陆允淳已经站在台上,这三天的苦斗,他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他还没有见过他的对手,一种近乎期待的兴奋在他心头跳跃着,直到他看见了他的对手,这同样受到万人瞩目一夜成名的骄子。

台下的群豪自发的让开道路,一个锦衣少年翩翩行来,在他身后是一个正自嫣然微笑丽色天下无双的女子。

陆允淳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了,他的对手竟然便是那天夜里与碧莲相拥的男子,而那个女子,正是百草教的阮芳芷。他猛然意识到了许多事,可是他不敢再想下去,碧莲,如水中莲花般温柔沉静的女子,她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过去?

这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一战。

他们都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少年俊才,都学会了一身深不可测的绝学,这并世的双骄正为着人人希冀的荣耀做生死的决战。碧莲站在台下,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她的眼光看向阮芳芷,却意外的在她脸上看到彷徨的神色!

这一战一直自辰时战到申时,双方俱个奇招迭出,各占上风,却都未取得真正的胜利。

那天夜里的情景一直在陆允淳心里翻滚,妒嫉的毒牙噬咬着他的内心,让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痛与疲倦,手上的剑招也一招比一招凶猛,那少年似乎从来接触过这么拼命的打法,当下不禁有些手忙脚乱,陆允淳渐占上风,他瞅准那少年身形变换之际,长剑双手合握,贯注全身力气,自那少年头顶劈落,眼见那少年立时要分成两半,血溅当场,碧莲与阮芳芷俱各惊呼出声,这声音落在陆允淳心中,更不知是如何滋味。那少年眼见危难便在眉睫之际,也顾不得许多忌讳,当下使出救命绝学,身子轻轻一扭,堪堪在剑尖下翻了出去,但绕是如此,剑尖已将他身上的锦袍划破,露出一袭紧身的浅黄的衫子以及腰间那条五彩斑斓的腰带。

这少年这一招一露,台下顿时有人惊叫:好一招武当派的燕子细翻云!许多人听见了,眼睛便向台上的武当掌门看去,心中都想:这人的武功明明不是武当弟子,怎么又学武功的救命绝学?便是武当门下在台下的也无不议论纷纷。陆允淳却全然没留意到这些,他只看到了这条腰带,这条腰带与阮芳芷腰间所系一般无二,那么这少年竟然是百草教门下?那么,那么,碧莲怎么会同百草教的人认识,她隐瞒的究竟是什么?他心中存了万一的念想,盼望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这少年与阮芳芷有特殊情谊,是以才用了同样的腰带,当下抬剑喝道:“你是百草教门下?”

他心里是盼望这少年会断然否认的,但这少年却随手将划裂的锦袍扯下来,掷到一边,傲然道:“正是!”

此言一出,陆允淳心如冰水,台上台下众人顿时议论纷纷,群情激愤,数万只眼睛俱都盯在那少年脸上,每个人都想看看这天下最臭名昭著的毒教门下,众人心中想的俱是这少年怎么敢在正派武林聚集的英雄会上出现?若非陆允淳看破他身份,若让这邪教弟子侥幸成为这英雄会的第一,那才是正派武林受过的最大羞辱!台下群豪纷纷大叫道:“滚,魔教弟子怎么配来参加我们的英雄会?滚下台去!”

九、剧变

陆允淳抬起长剑,他已经不愿再去看碧莲一眼,伤心、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大叫一声,向那少年劈去,他根本没有防御的后招,他只用了全部的力量,这一剑是否会刺中,他是否会露出破绽,他已经全然都不在乎了,而恰恰是在这一刻,他悟到了超越了寻常武学的东西:当你已经将自己置于死地的时刻,当你不惜性命也要誓在必得的这一刻,精神上的力量已经附在了剑上,从而超越了世间所有精妙的招数。

那少年一生也没有见到这样刚狠简单但又这样不顾一切的剑势,还有对方眼睛中那近似于疯狂的决绝,他怯懦了,还是那式燕子细翻云,他忘了这一招刚才已经使过一次了,何况在他使出这一招的时候,他还听见了台下的嘘声。这是这么电光火石般的一愣,他已经绝望的看见剑锋在自己的头上,在这一刻,他居然还听到台下如雷的欢呼声!他不禁闭上眼睛,放弃抵抗。

阮芳芷闭上眼睛,跌坐在地上,不敢再看,心中是一片空白。碧莲再已念不及其它,尖叫着:“别杀他!”一面扑上台去。

鲜血飞溅,一人倒地。持剑者满面都是鲜血,远远看去说不出的狰狞可怖,但如果有谁能有敢走近他的面前,就可以看到他颤抖的面部肌肉与空洞的眼睛。

台下响起暴雷般的欢呼!就连台上的武林名宿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陆允淳看着碧莲飞跃上台时的身法,但此时此刻,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事足以让他吃惊了,就连碧莲那伤心欲绝的眼眸也不能令他心痛了,他静静的看着碧莲抱着血泊中的少年,这时他听到了自己干涩但是平静的声音缓缓的说道:“我没有杀死他,我只是废去了他的武功,你不是不愿意我杀死他么?”

自己的声音遥远陌生得象是从远方传来,而碧莲的容貌也因为面纱而似乎在了遥远的异地,可是那双星子般的眸子里为什么没有愤怒,只有哀伤?碧莲的声音软弱而轻邈,不知她是在问人还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竟然会是这样?”

陆允淳心里空荡荡的,脸色惨白的阮芳芷也过来了,当她的衣裙扫过陆允淳的时候,陆允淳听到她细若蚊鸣的说道:“你快走罢,这回是真闯下大祸了!”“大祸?”陆允淳淡淡惨然的笑了,“还能有什么大祸?”不容他们再说第二句,陆续涌来的群豪早已经将他围住,欢呼掌声赞扬交织成此刻最能平抚心烦意乱的乐章。

还有许多人已经围住了阮芳芷,还有抱着卓冠豪的碧莲,武当掌门是他们的领袖,他冷冷的道:“留下他你们才可以离开,正道一贯光明磊落,不会为难你们两个女人。”

阮芳芷冷冷的道:“他已经受了重伤,武功全失,你为什么还要将他留下!”

出云子声音坚冷如寒冰,“我身为武当掌门,有必要查知他为什么学过武当的绝学!”

阮芳芷的目光冷冷的扫过在场的人群,咬唇道:“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碧莲本来一直沉默,此时忽然开口道:“阮姑娘,你将弟弟带回去罢,他的伤需得尽快疗治,瞧瞧还会不会有复元的机会,我会拦住他们的!”说着已将手中晕迷的卓冠豪递到她手中。

阮芳芷点点头,又迟疑道:“那你呢?”

碧莲轻轻道:“我的身子已经不属于自己了,我不能跟你一起离开,麻烦你跟弟弟说,是我对不起他……”

阮芳芷心中一痛,低头看着怀中脸色惨白的卓冠豪,抬头再看看被人群高高举起的陆允淳,当下不再犹豫,拿出随身的玉箫,拨开人群,一路狂奔而去,这时便显出碧莲卓绝的武学,她也不与人缠斗,谁去追赶,但以无形指力点人穴道,在场人虽多,但未必人人都有拦截之心,拦截者事先又没有准备,是以场面混乱之际,竟被阮芳芷三转几绕便冲出人群,早有百草教的教徒接应,百草教早有准备,而站在人群圈外之人都是江湖中武功较弱没甚名气之辈,武功远远不如,被百草教中人连伤数人之后,阮芳芷早已抱着卓冠豪去得远了。

出云子与几个武林同辈大费周折逼退碧莲,方自出得人群,但哪里还追赶得上,心中好生恼怒,又费力挤回人群中要找碧莲算帐。

谁知碧莲见阮芳芷已经弟弟带走,这一半的心刚刚放下,那一半的心是早已经绝望了的,当下茫然无措的站在人群中,毫不抗拒的随着人群挤来挤去,出云子费尽力气,但人群此时何等喧闹?恁他有天大的本事却也找不出人来。

这一番热闹足足过了夜,群豪这才算散去,这一夜许多人纵酒高歌,也有许多人度日如年,陆允淳未必算是历届夺冠者武功最高的,但夺冠之后心情最劣之人却非他莫属。武当掌门有满肚子的疑问和不痛快,但碍着崆峒掌门在旁,陆允淳又是新的英雄之冠,也不能如何露骨的无礼逼问,而旁敲侧击陆允淳则是一概不应,这一夜夜人人向他敬酒,他则酒到必干,一直醉到人事不知方才罢休。

这一醉,便是一天一夜,碧莲也知自己不便露面,只躲在不起眼处,好在陆允淳有舅舅在旁,又在一夜间名扬天下,也不愁人照顾,只是这一天一夜的日子,陆允淳不醒人事,于她却实在难熬得很。

到陆允淳醒来的时候,峰上的群豪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崆峒一派的众弟子,此刻方才醒来,等待着的自然是舅舅关云飞的一顿责骂,又是惋惜他醉的时光错过了拜见许多前辈名宿的机会,但念及他少年成名,欢喜终究比责骂多得多,又叮嘱了好些,才带随门人下山而去。

陆允淳醒来便没见到卓碧莲,只道她也走了,心中伤心得只觉什么都空荡荡的,好容易送走舅舅,看看近日来热闹喧腾的峰顶已经走得不剩一人,想起这些日子世事心境的起伏变幻,不禁心痛如绞,颓然跌坐在地上。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却见前边树下慢慢转出碧莲瘦弱的身子,听她怯怯唤道:“公子!”不禁一下子跳了起来,所有的往事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挤压在心头,逼得自己几乎连气也喘不过来了。

碧莲见他不理自己,心中也自委屈,勉强忍了眼泪,缓缓走近他道:“公子!”

陆允淳退了几步,冷冷道:“你骗我骗得还不够么?你的武功好得很呀!却偏!”

“我不是存心的。”但细弱的辩解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是存心的?”陆允淳冷冷的哼了一声,“可是我切断他的琵琶骨,却是存心的,你不恨我么?”

碧莲无言的摇摇头,沉默了一会,陆允淳也不知道还能够说什么,也不再理会她,径自便下峰而去。

碧莲见他一路上一句话也不同自己说,也知他是动了真怒,只得默默的跟在他身后,心中唯一只有一个盼望,那便是陆夫人终于会代自己向他解释,母亲的话,他总会听得进去罢!

自长安来金陵时花了近一个月,但自金陵回长安,陆允淳日夜兼程,却只用了三日,他心的悲愤与伤心只能通过马不停蹄的奔驰才能稍微排解,他以前可从来没想到过,他在英雄会上夺了冠心里反而会如此的不快乐!他本以为自己的需要荣耀的,可是现在却发现荣归原来什么也算不上。

只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长安城中的陆府,金壁辉煌的陆府已经化做了断壁残垣,不止陆府,差不多一条街道都已经毁了,面那微温冒烟的地面显示这一切是在几天前才发生的,一场火劫。

陆允淳怀着万一的希望在废墟中寻找,没有尸体,一具也没有。一切烧得多么干净呀,什么都不剩下,哪怕是个花瓶或是铁盒,他颤抖着跌坐在地上,心里忽然浮现残破的句子: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毁了……父母亲恩,眼见着便化着烟云,一时间肝肠寸断,不禁泪眼模糊,怔在当地。

碧莲慢慢的走近他,如果陆允淳能够感觉她的内心,他就会明白,碧莲比他还要寒冷恐惧一百倍,她已经隐隐的猜到了事实的真相,可是她非但不敢说甚至连想了不敢想,一想到那个可怕的真相,她就忍不住的绝望颤抖。

陆允淳跳了起来,冲到街上拖住一个路人,也顾不得别人害不害怕,一把将他扯到陆府废墟之上,颤声道:“这,这里发生过什么?”

那路人也不认识这位便是陆府的公子,摇头晃脑的叹气道:“唉,走水啦,都死啦,惨呐,几百人呐,全死了,烧得象焦炭一样,谁也分不出谁是谁,还好官府大老爷出面,挖个大坑都葬在城外面了,唉,这里都是长安城有名的大户呀,怎么会走水走得这么厉害呢?二天前都还传说陆府里突然生出了两朵昙花,在白日里就会开花,城里人都啧啧称奇,以为是祥瑞,谁知道竟是不祥之兆呀,晚上这里起了大火,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不知是怎么惹怒上天,落下这等灾祸……”

陆允淳一直象块木头似一样听他唠唠叨叨的说着,直到他说到昙花,这才仿佛被针刺了一下,心中突然闪过阮芳芷那天说的话:快走吧!这回是真闯下大祸了!大祸,这便是所谓的大祸么?他的心里木木的,只想:怎么这场大祸我却逃过了?百草教,是百草教的报复,只觉嗓子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 ※ ※

碧莲扶着他坐在城外的坑葬边,她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柔声的劝道:“公子,你哭吧,你哭出来罢,你这样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倘若,倘若……”她不敢再说下去,只觉得心里虚得厉害,竟恨不得想把这颗心子从腔子中掏出来看看还在不在。

这种到了最深处的恐惧让她跪下来抱住了陆允淳,低声恳求道:“公子,你不要这样呀!你说句话吧,说什么都好,不要这样……”她反反复复的说,可是陆允淳还是象没有听见一切只是痴痴的坐着,仿佛已经化做了墓前的石陵,而碧莲,只是在对一个石头人说话。

就在碧莲已经绝望的时候,陆允淳却忽然站了起来,轻轻推开她道:“碧莲,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碧莲真是做梦也料想不到他问的竟然是这么一句话,怔了半响才答道:“这里是长安城东呀!”

陆允淳点点头,道:“再往前走你知道是什么吗?”

碧莲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低声道:“是灞桥么?”

陆允淳道:“你知道灞桥也叫做什么桥么?”

碧莲摇了摇头,怔怔望着他。陆允淳缓缓道:“这桥叫做销魂桥,也叫做情尽桥,唐人有诗云:人生自古情难尽,为何此桥名情尽?从此改名叫折柳,任它离恨一条条!”他微微顿了一顿,说道:“咱们的情份也便尽于此处了。你走吧,从此我们再无相干!”

碧莲听到他说出这样决绝的话来,寒冷又压过了空虚,正想说些什么或者是哀求,只是陆允淳厉声道:“你走不走?我知道你有一身了不起的武功,但如果你再留下来,我就杀了我自己!”

碧莲全身都颤抖起来,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但又害怕他说的是真的,这绝望终于落到了实处,她再也抵受不住,掩面狂奔而去。

陆允淳目送着她身影消失在茫茫天地之中,想仰天大吼大叫发泄一下却只是张开了嘴发不出声音,他抬起头,忍住盈眶的热泪。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十、情殇

陆允淳又站在了玄武山庄门外,他做梦也不曾想到过他竟然这么快又回到了这里,他抬头看着,大门紧闭依稀犹是当日情景,他却觉得恍若隔世。

这里是他唯一知道的百草教的巢穴,也是唯一可以让他报仇的地方了,现在家破人亡,不管是别人杀了他,还是他杀了别人,对于他来说,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他象上次一样翻墙进去,一切似乎同过去没有任何分别,每一枝花草,每一进院落,又到了第七进,依旧是那株昙花,却犹自还没有开始凋谢。

小轩窗缓缓的打开了,露出了阮芳芷似乎有些哀怨的面容,几日不见,她的容色似乎清减了许多。看到陆允淳,她的眼中流露出了责备的神色,可是她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因为已经有人说话了,是一个女子的声音,非常柔和非常悦耳,说道:“阿阮,有贵客到来,怎么还不打开房门迎接?”

听到这声音,阮芳芷脸上的神情立刻改变了,所有的责备忧虑统统在一瞬间里消失不见了,那熟悉的笑靥又浮现在她脸上,只是看起来,却始终有些虚假。她回过头,恭顺的唤道:“教主!”

陆允淳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好运,如果能与百草教教主同归于尽,这也算是幸事了罢!

房门敞开了,这竟是一间比客厅还要大的房间,没有桌椅,只在正中自供了一个香案,案上玉瓶中插了一枝形状奇特的绿梅。香案旁站了一个白衣黄带的中年女子,娥眉淡扫,却难掩天然丽色。

陆允淳怔了一怔,这百草教的教主怎么竟有熟悉的感觉?他勉强克制住自已的愤恨,冷冷道:“你就是百草教的教主?”

那女子笑了笑,道:“我便是百草教教主武淡月,怎么,你不信么?”

陆允淳冷冷道:“我无所谓信与不信,反正都是魔教的妖孽!”

阮芳芷娇叱道:“不得对教主无礼!”

武淡月却只淡淡从容的微笑,道:“阿阮别对客人无礼,咱们杀了他全家,他讨厌咱们也是应该的,不过是人之常情!”

陆允淳没想到她竟将杀人放火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一时间热血沸腾,竟说不出话来。

武淡月悠悠笑道:“公子重伤我亲生孩儿,又废了他一身的武功,江湖中讲究的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所以我投桃报李,毁了你的一家。”

陆允淳怒不可抑,颤声道:“你这个女魔头!”

武淡月也不理会,道:“不过我又听说公子是一代人杰,也想亲眼看看重伤我儿子之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这才给你一个机会找到这里,如今你也看见了我,又知道了这许多因果,可死也死得瞑目了!”

陆允淳怒喝一声,拨剑便要上冲,但真气却提不上来,只觉一阵乏力,竟软软倒在地上。

武淡月冷笑道:“在我面前,还想拨剑,未免也小看百草教了!我不过要让你眼睁睁看着大仇在你面前,却不能报,就连拼命也不能,这样的死才有意思,对不对?”她的眼中终于露出了怨毒之色,冷冷道:“谁叫我一时不痛快了,我叫他死都不痛快!”她抬眼看向院中的昙花,露出迷离之色,悠悠道:“属于你的昙花便要谢了,可惜你已经没有力气回头去看了,中了我的暗香毒,你会慢慢的软弱无力的死掉,连手脚也不能动一动,不过你可以说话发泄一下的!”

陆允淳咬紧牙关,一句话也不说,他不愿让这个女人得意,所以便不愿让她看到自己愤怒吐血失态的样子。他平生第一次知道:原来恨一个人也可以同爱一个人一样深刻,甚至能感受到更深的痛苦与屈辱。

武淡月见他居然没有说话,也微微觉得惊讶,微笑道:“这么倔强有趣的男人,可有许久没见过了。我可要好好瞧瞧你的骨头有多硬!”

忽听门外一个女子轻轻道:“你,你放过他罢!”

陆允淳心中一震,再看武淡月的脸色却似有些变了,就连说话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了起来,道:“你也来了?”

碧莲垂着头走进来,她也在克制着内心的激动,但她终于还是抬起头,直视着母亲,淡淡道:“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来的,可是,我又不能不来,你,你放过他罢!”

武淡月摇头道:“这是不可能的!”微微顿了一顿,奇道:“你怎么要帮着他呢?你可知道,他伤了你弟弟,你父亲也要来与我做对么?”

碧莲轻轻道:“他现在已经同你不在一个世界了,永远不会同你做对了。”

武淡月身子一震,眼神中露出哀伤欲绝的神色,颤声道:“他!”

碧莲道:“他死了,你难道从来没有想到过吗?”她微微抬起头,看着母亲熟悉但又陌生的容颜,她有些报复的快意,可感到更多的是悲怆,怎么,竟然成了这样呢?

武淡月心神恍惚,在这一刻,仿佛连自己都不存在了,可是,不是早料到有如今一日的么?可是,为什么还是说不出话来?不知过了多久,她却能够勉强在表面上回复平静,可是声音中却多了许多挣扎,问道:“他葬在何处?”

碧莲的头轻轻的垂下了,说道:“他已经挫骨扬灰,不再存在这天地之间了。”

武淡月又是一颤,怒道:“你狠得下这心?”

碧莲抬起头,反问:“我为什么狠不下心?这是父亲死时的心愿,你还记得他发过的誓言么?他此生有负师门,有负师恩,宁愿死后挫骨扬灰,永不超生!”

武淡月鼻子一酸,想起当日他为着自己在视如生父的师尊面前发过的毒誓,如今一语成谶,曾经的良人已经不存在于这天地之地,不禁心弦颤动,又说不出话来。

只听碧莲的声音轻轻道:“他发毒誓的时候可没有料到,令他心甘情愿发这个毒誓的人还是弃他而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挫骨扬灰,永不超生。”

陆允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骗武淡月,但已经猜到她们之间必然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心中一片茫然,也不知道该当有什么样的滋味。

碧莲伏下身子将陆允淳轻轻扶起,这间屋子里没有桌椅,一时间竟不如何是好?只得又手将他扶住,倚在自己身上,抬头说道:“我要带着他离开,你让不让呢?”

陆允淳生平第一次如此近的靠在她身上,闻到她身上的淡淡幽香,又是伤感又有些恼怒,心道:可没想到过今天却要她相救!又想她对自己的种种欺骗隐瞒,心中怒气上涌,怒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我已经跟你说了,我们两人情分已尽,从此再无相干!是我瞎了眼睛,当日才……”

武淡月淡淡道:“你听见了么?有些事情是不能改变的。”

碧莲抬起头,哀求的看着母亲,武淡月道:“你可知道他害得你弟弟生不如死,形同废人?这样的人,你竟然要救他!而我,我命人杀了他全家,你是他仇人的女儿,这怨仇是永永远远都解不开了。”

碧莲脸色惨白,但更痛苦的却是陆允淳,在刹那间他明白了碧莲所隐瞒的真相,她竟然是百草教主的女儿,这样柔弱温柔的碧莲竟然是天下最大邪教教主的女儿!那么她也是灭门的仇人了么?武淡月的话一下子把他抛进了比刚才更深更冷的无底深渊之中,颤声道:“你!?”

碧莲扭转过头,不忍看他的表情,低声道:“公子,对不起,我曾经告诉过夫人,我……”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也很清楚如今再说这事到又有什么用?死去的人是永远也活不过来,因些哪怕是错误也都已经不再可能弥补。

陆允淳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却是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嗥叫,在这一刻,他真的恨不能早早的死去,而不是活着,却知道这样的真相。

武淡月道:“你都瞧见了么?”

碧莲忍住眼泪,坚定的道:“我并不在乎他会怎么样想,哪怕他心里恨死了我,我还是要他好好的活着,所以,我一定要带他走的!”

武淡月看着女儿,那决绝的模样的让她想到了原来的自己,谁说女儿的性情是软弱的,大家都看得错了。“你这又何苦呢?”

碧莲道:“你当年为着父亲叛教之时,外公也曾问过你,何苦呢?六年前,你带着弟弟弃我们而去之时,父亲也曾叹息过:既知今日,当初何苦呢?母亲,你的决心又何曾动摇过呢?”

武淡月凝视着女儿,六年的时光呀,竟然将女儿改变得这样的陌生,她心里难免有些母亲的欣慰,可是太多的事都可以有理由,自己却再也不能退回了。母亲的心与教主的心在她心底挣扎着,可是当她想起在病床上缠绵苍白的爱子,她的心又刚硬了,这个人毁掉了她的爱子,便是毁掉了自己,而且他不是普通人物,留下来迟早是百草教的后患,决计不能将他放过。当下冷冷道:“以前的事,那也不必提了,你回来,我很欢喜,但是,我却是不会放过他。”

碧莲摇头道:“不管怎样,我都要带他离开的。”

武淡月道:“凭你带得走他吗?”

碧莲咬牙道:“我总要试上一试!”

武淡月道:“你可知道你这就是要同你亲生母亲作对!”

碧莲凄然道:“是我亲生的母亲逼得我如此的!”

武淡月心中一软,问道:“你为什么要对他这样?”

碧莲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过了许久,才轻轻的道:“那么你当年为什么又一定要喜欢父亲?”

武淡月低声道:“可是你也看到我们的结局了,莲儿,这个世上永远有不同类的人群,勉强要在一起,只有大家都痛苦。”

碧莲眼角瞥见陆允淳,嘴角不自禁露出微笑,这微笑带着欢喜也带着凄凉,只是谁也瞧不明白,轻声道:“我没有想到要同他在一起,他心底恨死了我,怎么还会同我在一起呢?我心里明白得很。”

武淡月被她这几句话微微震动,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说道:“莲儿,你要我让你带他离开也可以,可是我却要你答应加入我百草教,继承我教主之职位,你弟弟眼瞧着废了,百草教眼下后继无人,你,则是唯一有资格之人。”

碧莲身子一震,浑没料到母亲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间心乱如麻,竟不知如何回答。陆允淳的胸口也自怦怦跳动,也不知是该盼她答应好还是盼她不要答应为好,心中想道:她若不答应,我是要死了,可是她若是答应了呢?我自然是认为百草教是邪门歪道,可是这却是她母亲所在之教,又是天下最有权势财富的大教,她若能当上教主,那是何等尊荣?她有母亲照顾,自然只有生活得比以前好,可是为什么我还是不愿意她当这个教主呢?难道我竟是不愿她生活得好么?还是怕如果有一天她是教主,我却必须要与她为敌?若我这次侥幸不死,我会杀了她么?唉,她母亲杀了我全家,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可是这却不关她的事,老天,怎地让我陷入这等境地中来?

武淡月又道:“我也不必瞒你,你应该知道,他进来之时闻过百草之香,然后是仳优昙花,最后入房时又嗅入了绿梅之香,如今他体内许多毒性互相牵制,固然一时之间不至丧命,但也因中毒过繁过剧,难以驱除,你虽然不曾见过,但也该听说过这样的下毒之法叫做疏影暗香,解毒之法,我并不曾学过。你即使带了他走,他也多只能多活三天。”

碧莲沉默了一会,慢慢道:“父亲临终之前,曾经要我发下毒誓,今生今世不能使用武功,今生今世不能与百草教为伍,为害正派武林,否则便天诛地灭,死后挫骨扬灰,不得超生。”

武淡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那么你是不肯啦?”

谁知碧莲摇了摇头,慢慢道:“我自然是要答应的,陆公子即便要死,也不该死在这里,死在他痛恨的仇人家里。所以,母亲,我还是要带他离开。”

武淡月怔了一怔,有些惊讶,道:“那么,你立下的毒誓呢?你不怕么?”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见碧莲轻轻的回答:“我是爹爹的女儿,继承爹爹的命运也是很应当的。”

※ ※ ※

玄武山庄门外,早已备好了马车,送他们出来的是阮芳芷,这爱笑的女郎眼中似乎也有了悲伤的意味,碧莲轻轻的握住了阮芳芷的手,她的手那么冰,阮芳芷不禁颤抖了一下,碧莲轻轻的嘱托道:“阮姑娘,多谢你照顾我的弟弟!我走得这样匆忙,连见他一面都不能!”她微微的笑了起来,说道:“不知道他要怎么样怪责我呢!”

不知为什么,阮芳芷一直觉得这个微笑里面却蕴满了绝望与哀愁,让她忍不住就想落下泪来。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似乎目的地早已经选定,陆允淳身不由已,原不愿说话,可是捱了两个时辰,终于忍耐不住,问道:“我都要死了,你能不能问问我自己想去哪里?”

“你不会死的!”碧莲温柔的说。

陆允淳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凄然,过了一会,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为什么要这样做?”

“如果我不答应,母亲是不会让我把你带走的。”碧莲终于背过身子,但是陆允淳看到她苍白的泪水涟涟的脸颊,心并不是毫不理由的痛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他终于还是忍不住的问出口,但随即便感觉到了后悔。

碧莲转回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字凄然道:“公子,请你相信,我不是存心的,我不是存心的!”

被这样的眼神与神情所震慑,陆允淳一时间竟忘记了说话。“如果,”碧莲轻轻的说,可是她也没有再说下去了,已经没有如果了。

马车毫不停歇的奔驰了两天一夜后才停了下来,碧莲轻轻将陆允淳抱了出来,就象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她的脸上出现了几日来罕见的红晕,眼睛里也流露出兴奋的光芒,陆允淳并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要死了,可是她并不沮丧,于是这就成为一个并不很合理的解释。

被鞭策过度的两匹骏马停下来没有多久就倒在了地方,口中吐出了白沫,为了来到这个地方,竟然活生生累死两匹骏马。

这里的山谷是陆允淳一生中见过的最美丽山谷,远远望去,那似乎一望无际的绿草如茵的坡地上开满了各色的鲜花,丝毫没有严冬的肃杀,竟似初春已然提前到了,远处隐隐传来流水潺潺的声音,这里的天空似乎都份外的蓝,云朵也份外的悠闲,但在这里却给陆允淳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是喜欢也不是不喜欢,而是别扭,因为这里竟然感觉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本来是鲜花绿草中似乎应该是有只梅花鹿,或者也应该有奔跑的野兔呀,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属于宁静的美丽。

“这是你给我选择的葬身之所么?”陆允淳故意装出漫不在乎的样子,如果她以为这样可以逃避的话,那么还是早些面对比较好。

“你不会死的,公子。”碧莲的声音依然那么温柔,她垂下头,看着怀中的男子,这样近距离的凝注叫陆允淳的心猛烈的跳动了几下,他唯恐这个被碧莲察觉,不禁有些痛恨自己。

碧莲抱着他缓缓的向山坡行去,缓缓的轻柔的说道:“在这个山坡后面,有一个山谷,山谷里住着一位奇人,他懂得世间最精妙的医术和武功,他一定能够救得了你,而且他曾经发过誓言,如果谁能做到他要求的条件,他就会满足这个人的要求,谁都没有做到过,可是这一次,我却要做到了。”

她轻轻的声音异常的柔和,陆允淳简直觉得她象在讲述一个神话一样,可是她的眼神中却流露出她的认真。她走得很慢,每一步似乎都很艰难,可是她的神情却似乎很欢喜,不知为了什么,陆允淳竟然有些害怕。

“我十岁的时候,曾经同爹爹来过这里!他曾经很喜欢我呢,可是爹爹舍不得把我送给他。”她低低的说,微微的笑了,陆允淳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这种感觉真是奇怪而且真是深刻呀!

“公子,如果你学会了他的武功,那么母亲便永远也不能够伤害你了。”

“公子,我所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你的心里还在埋怨我吗?”

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虽然神情还是一样的欢喜,这叫陆允淳的心里不禁一痛,几乎忍不住便要安慰她。却听她轻声又道:“许多事都叫人为难,可是我却不想叫你为难,有时候我真羡慕有些人,可以平平静静的生活在受上天眷顾的日子中,我们呢,却必须忍受这许许多多的……”

她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颠簸中的陆允淳终于看到他一生中最震惊的一幕,这绿叶与娇嫩的鲜花中密密麻麻布满了蓝色的刀尖,闪着光芒,碧莲的双足早已经血肉模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这一路上,她竟是从刀尖上走过来的!

在这一刹那,陆允淳几乎停顿了呼吸,他象一个五岁的孩子一样疯狂的大叫起来:“碧莲!”碧莲垂下头看着他,温柔的微笑了,这笑容自然有些凄然,但更多的还是骄傲与满足,在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笑容日日夜夜的折磨着他。但在此刻,他已经晕了过去。

※ ※ ※

当他重新醒来的时候,竹屋中炉火烧得正旺,一个清癯的老者一只手持着书卷站在窗边,一只手若有所思的轻轻敲击着。

他在房间里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他勉力坐了起来,但随即就重重的跌在竹床之上,他几乎震惊的发现:他居然能动了!

听到发出的声响,老者的目光便转了过来,“我算着你也该醒了!”他的声音中犹自带着吴音,但却很是柔和。

“您?”怔了一怔之后,陆允淳猛的回想起碧莲说过的话,山谷中的奇人?

“是你师父!”那老者将手中的书卷放在竹桌上,走近床边,说道:“你还没行拜师礼,不过没有关系,我已经认了,等毒驱尽了再行拜师礼罢!”

他的这种态度叫陆允淳有些不知所措,仿佛一切早就是定局,不过事后告诉一声,过了一会,才讷讷的问道:“碧莲呢?”

老者轻描淡写的说道:“她死了!”他伸手抓过陆允淳的脉息,闭起眼睛似乎在细细思考什么。

“死了?”陆允淳怔怔的问,不能相信他是用这样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一个生命的消逝,碧莲死了?不会的,他在心底对自己说,这新师傅一定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试试自己是不是还那么恼怪她,试试自己是不是会因为她母亲也一并恨他,死,不会的,不过是试试自己罢了。

“你心情不能太过激动,否则会影响康复!”老者猛的睁开眼睛,眼睛竟似乎有精光射出,近乎嘲讽的道:“她除了死还能怎么样呢?她不能给她那个娘做教主,你活转回来,便要与她亲生的母亲为仇,说不定还要与她为仇,她又将你送到这里,她不死还能怎么样呢?”

陆允淳全身冰冷,喃喃道:“不可能的,死,不可能的!师傅,莫要同我开这样的玩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老者那历经人间沧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怜惜的神色,道:“她为了要我答应她求恳的事,不惜为你上刀山,”老者停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没有想到,“我以前常听人虚情假意的山盟海誓,都说为了对方不惜要什么上刀山下火海的,其实那誓比纸还破,我没想到,真有人能够这样做的,我以为没有一个人肯为别人这样做的,所以我说我什么都答应,我不信天下真有这么个异数,原来真的是有的……”老者的声音象是从远方传来,但又那么听得那么清楚,“刀尖上都淬了剧毒,她一点也没有运功抵抗,她将你送到不久就不行了,”老者垂下了眼,似乎都有些絮絮的了,“从小我就说她的相生得不好,是个福薄的,让她爹爹舍了给我留在这山谷,可她爹舍不得,她终于还是来了,却又是这般的结果?”老者摇着头,不胜惋惜。

陆允淳静静的听见,心已经化成了灰,不再跳动,所以一切都很安静。

※ ※ ※

春天来了又去了,但山谷时时都有落花飘过。

陆允淳常常都会站在碧莲的坟前,象她父亲的坟一样,这是没有墓碑的坟,是最容易被人与时间遗忘了,可是她却在另一个人的心中,修筑了最华丽的墓冢,这是最久长不容易被遗忘的地方了罢?

陆允淳想:为什么天下有这样的异数呢?是为着当初的毒誓么?不做教主,从此不会挫骨扬灰,可是为什么选择必须要这么决绝?她是爱着的,却是无望的,她的命运似乎在出生时就被附加了悲剧的成份。可是自己呢?现在这样麻木的生活中,这样就是最好的吗?那些曾经有过的激动与欢喜,愤怒与悲伤,似乎都死去了枯萎了,有些时候,奋斗是有价值的,有些时候,得到是没有意义的,我想我是不知道的?一切可以重新选择么?既然不可以,还是这么样的麻木比较好吧?原来世间最无可奈何的事,是永远挽不回的从前……

※ ※ ※

陆允淳是不会看到的,在他常常驻立的地方隐蔽处有间小小的竹屋,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常常静静的看着他的身影,虽然他们再不能说一句话,但每次她总是辛酸又幸福的想道:至少,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他在叫我的名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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