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乐善虽犹是那个美服华冠、轻裘宝带的大富豪,犹是那个在秦地乃至于天下间德高望重的秦财公,但此刻在吕览面前,却仅仅如一个思念孩子的老人,再没有什么长者风范了。
施乐善对着吕览又摸又看,终于在很久之后拭去因激动而无法抑制流着的热泪,感触丛生道:“少爷,老奴知道你没什么大事是不愿回来的,这几年,我小心经营,人脉也很广,在官府、民间多少都有点关系,如果少爷觉得可以帮上什么忙,尽管吩咐。”
吕览当然知道施乐善所谓的“有点关系”可以深到举足轻重的地步,怎会客气,嘴上却说道:“施老爷子,我都说了叫我小览,别再什么少爷、老奴的了,你现在也是有很身份、有地位的一方豪强,我听了就别扭,若你还不改过口来,我可就不愿开口请你帮忙了。”
施乐善极不情愿道:“少爷,做人不可忘本……”施乐善说到一半,吕览便摆了摆手,轻咳一声,表示不悦,施乐善无奈才改口道:“小览究竟有什么事?”
吕览满意地微笑道:“也没什么,想必你也清楚皇陵的事,今次我请关妙手出谷应付,我来这就是希望您老安排一下,替他做些掩饰。”
施乐善摇头笑道:“我看没这么简单,就这样的小事,你只须派人知会一声就行了,凭你那爱躲赖的个性,岂会因此亲自出山呢?”
吕览搪塞道:“老爷子不要多心,我只不过挺想念你的,所以特来给您拜个年嘛。”
施乐善虽不懂武功,却是精明透顶的人物,笑道:“若是这么简单,你怎会将无妄刀从扶桑公主手中骗取过来。”
吕览知道瞒不过他,尴尬一笑,忽又严肃道:“我来是要杀一个人。”
施乐善沉声道:“是谁?”
吕览却嬉笑抓头道:“我不知道他是谁。”
施乐善关心道:“需不需我挑几名好手帮你?”
吕览哂道:“我这是去刺杀,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施乐善神色一紧道:“刺杀?小览你告诉我,你究竟要杀谁?”
项羽真的十分感谢羡门子高,若没有他的《录图书》,项羽或可以击败七把黑刀,但却不会变得如此轻松,至少也须付出一些代价,关键处则在于《录图书》中所载的“神仙六算”,即是吕览曾说过的江湖中人视为无上宝典的“形解销化”大法,神仙六算前三算为“算人、算时、算命”,讲究的是察敌、知敌、破敌的功法,项羽正是运用了其中的第一算,一眼看穿七人深浅,故而定计破敌;神仙六算的后三算则名为“算地、算天、算心”,讲究的是天人合一的道家至境。
道家认为天地万物间无一物不蕴含有巨大的能量,羡门子高的后三算正是要以人为媒介,通过真气运行,使天地万物皆为我所用,借天地之能以纵横,实达到通玄入圣的境界,至于为何将算心放在第六算,则是因为它是一种可以窥视人心的可怕玄法,将打破“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真言。当然修练“算心”的艰难处和巧妙处,不足为处人道也。
以他项羽现在的功力,已可达到神仙六算前三算的要求,但六算中每一算须不同深浅的内功催发,也就是说每一算都标志着不同程度的内功修为。项羽目前想要运用“算地”确是力有未逮。而事实上,即使以羡门子高之能亦尚未能修成他自已所创的“算心”境界。
项羽四人策马赶了一日,终于到达浙江上游,而此时早已有一艘大船泊在江岸码头,且形状与之前一艘一模一样,显是王离的安排。
虞姬奇道:“王大哥什么时侯安排了这艘船?”
王离得意道:“早在我们出谷前,我就将行程安排妥当了。”
采柔却笑眯着眼挖苦道:“这么说,那七把黑刀来送马也是你安排的喽。”言下之意自然是在笑王离为何没事先准备好马,害得他姑奶奶只能骑一匹买来的二流货色。
王离自知难以招架,见机先一步招呼他船上的手下去也。
项羽、虞姬、采柔三人亦笑着登上船去。
船舱内。
王离对着项羽三人道:“我刚才听手下汇报,正月十五,老桓将在会稽山举行群英大会,我们加紧行程,正好可以赶上热闹。”
采柔小女孩似的拍手叫道:“好啊,好啊,又有热闹了。”接着又歪着小脑袋象在自言自语地问道:“但是这个群英大会到底有什么节目呢?”
王离没好气地道:“不是什么节目,而是竟选白道盟盟主。”
项羽皱眉道:“盟主不是桓楚吗?”
王离摇头道:“桓楚不过因为是白道盟的发起人,大家才让他暂时出任盟主之位,说到底,盟主一位,万人之上,人人都想力取,老桓若不拿出些本事,很难令人心服的。”
项羽叹道:“这么说又是要比武夺盟了。”
王离却故作神秘道:“比武当然是少不了的一个环节,但这次竟选盟主却还要比其他项目。”
采柔正听得津津有味,见王离忽停了下来,没有再说的意思,开口骂道:“臭王离,你别再卖关子了,小心本姑娘三天都不理你。”
王离此次却没有乖乖就范,大出采柔意外地道:“好哇,你三天不理我,三天休想知道他们还比些什么。”
采柔如何知道向来听话的王离会有此反应,一时竟气得说不上话来,还是虞姬柔声笑道:“王大哥莫不再吊人胃口了,你倒说说看还比些什么,说不定义郎还可一举夺魁呢。”
项羽听到虞姬有让他角逐白道盟主的意思,不禁一怔,但想起自已对虞姬说过“项家江湖”这样的豪言壮语,心忖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项羽心中仍有一层顾虑,吴中会稽可以说是他成长的地方,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认得他,他想掩饰身份是件十分困难的事,而此时天下间自乌江之围后已再没有西楚霸王的任何传闻,若他突然出现会稽,势必风波再起,吉凶难料。
至此他终于想起夏黄公崔广曾说过的话,夏黄公叫他去会见张良,似早预料到这种情境,他只有通过张良与刘邦达到协议,才能在江湖上畅通无阻,否则他将只余举兵反汉或终老山野两种途径,再无其他可能。
想到这儿,项羽终于开口道:“虞儿,这白道盟肯定花了你桓大哥不少心血,我怎忍心与他急夺盟主之位呢,再说了,我若要成就霸业,当会白手起家,一点一滴地看他茁壮成长,这才是江湖间最动人之处。”
虞姬点头同意,正要说话,却听王离拍手道:“仁兄果然是一个豪情天纵、霸劲十足的英雄人物,将来若须王离之处,尽管开口。”
项羽会心一笑,又见采柔赌气闷在那儿,朗声笑道:“王兄若不介意,可否现在就帮我个大忙,消了这柔大美人的气儿。”
王离怪笑道:“我哪敢惹她大小姐不悦,只是我真的已说得口干舌燥,至少也须停下来喝口水再说,要么也该给个鼓励或者奖励,比如说香我一口什么的。”王离说完时,眼角偷偷瞥了采柔一眼,果见她俏脸上飞起一片淡淡的红霞,心想吕爷的“羞字决”还真管用,早知道就该趁早使出来。
王离其实哪里知道,他所说的那点调侃对大胆如采柔者根算不了什么。
采柔对王离亦本是大有好感,但以前王离对着她总是如应声虫一般没有点男子气概,令她有些不快,而今日王离的转变却让她大感意外,虽表面上在气恼他,心中实则暗藏欢喜,她所扮出来的赌气亦只是面子上太过不去而已。
只听采柔嘟着小嘴道:“香一口又没什么的,你若讨得本姑娘欢心,自然会对你有所奖励。”说到后面,声音低若蚊鸣,大概是在项羽,虞姬面前说这番话,使她自已害羞起来。
王离却是招架不住,立即投降招供道:“群英大会除了比试武功之外,还要比理想抱负、兵法韬略二项,这二项虽没有比武来得有看头,但却也至关重要,也真亏他老桓起得出来,可见他确实花了不少心思。”
项羽欣慰道:“桓楚果然不简单,盟主之位,能者居之,所谓能者,当有德、智、勇三者皆备,我有预感,正月十五的群英大会将成为今后江湖千百年间的必学典范。”
秦财公在吕览说出将刺杀何人之后,大力反对,他既不愿吕览以身犯险,更提议吕览尽起念秦楼人手,开赴皇陵大战侵犯者,毕其功于一役,但吕览却怎也不赞同,他还例举了两大原因:其一,皇陵之地三面环山,一面狭道,一旦被人占据,易守难攻;其二,对方到底实力如何还不清楚,贸然行动,徒惹伤亡,更有可能中了对方埋伏。秦财公无话可说,终没能拦住吕览。
吕览一身夜行衣包裹了全身,只露出一对闪亮有神的眼睛,他此刻正骑着飞黄马往皇陵驰去。
飞黄马犹是那匹奔放的野马,吕览并没有给它套上马笼头,也没安上马鞍,一切依旧,当然这在吕览此等高手眼中,并不影响他御马飞奔。
说实话,吕览此次前去刺杀,心中亦是没底,尤其在遇到乌禅阳和那不知名的美女后,更感到形势艰难,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行动,这并不是因为他天性喜欢惊险刺激,而是他感到这将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甚至是解皇陵之危的唯一方法。
吕览要刺杀的是敌阵中一个象关妙手一样精通机关的人,早在他们以迅雷之势连破二道机关时,吕览便知道此人存在,他并非不相信关妙手等三十多个机关高手的机关,但人外有人,只要是人为的,就有破绽,就有可能被人破去,他不得不冒险一试。
但愿此人不像关妙手般是个武功高手,不然若有关妙手的八层功力,吕览将会考虑是否落荒逃去。
燕都蓟城,王宫内的议政殿中。
臧荼刚刚亲自送走了陆贾,一回燕宫,便见其子臧衍一脸忧容,心知陆贾此来并非表面所说的那么简单。
陆贾是刘邦的重要谋臣,以辞令而闻名诸侯。
臧荼举步跨入殿中,呵出一口冷气道:“衍儿对此事有何看法?”
臧荼今年四十三岁,身材俣俣,虽然燕地寒风刺骨,他却仍只身穿夏衣而未感到寒意,由此可见他身为一国之主的功底。他之所以让自己“受冻”,目的是要使自己时时警觉,不至于养尊处优,而忘了身处进退维谷之地。匈奴铁蹄在不久他刚领教过,若非他多年来亲力亲为,燕国此刻早已沦陷,刘邦也将失去它的北方屏障。
臧衍与语出惊人道:“汉王不信任我们!陆贾说得倒是好听,说什么我们北御匈奴,任重道远,汉王将遣得力手下来此帮助我们,说到底还不是想监控我们!”
臧衍年在二十四五间,长得相貌堂堂,又皆承传乃父的魁梧身材,单看其壮实的外表便给人充满惊人力量的感觉。而事实上,臧衍不但武超卓,他的智谋更是不可小视,臧荼之有今日的地位,多赖有臧衍的辅佐。
臧荼脸色凝重道:“我们父子多年来尽心尽力为他刘邦驻守边疆,从未有过任何谋逆的想法,何来他却信不过我们?衍儿此次是否太过敏感?”
臧衍苦笑道:“刘邦至今能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靠的并非是信任,而是手段。只看他多此一举的派陆贾游说诸侯,便知此人急于登上帝位,再好以皇帝的名义来压制诸侯王。若非刘邦有其见不得光的阴谋,陆贾岂会这么好相与?刘邦也就没必要大材小用了。”
臧衍亦将“汉王”的尊称抛开,改成直呼其名。
确实,陆贾此行的目的只是请诸侯王写一份联名上书,按理说,此事并不难办,毕竟刘邦以其盟主的地位和优势,称帝只是早晚的问题,估计没有多少人蠢得公开反对。但如果刘邦的目的不仅仅是称帝,那么就算是一天时间,对他来说也要尽量争取。
要知道时间每过一天,那么诸侯国的实力便又多了一份巩固,一旦到诸侯国势力发展到刘邦无法控制的时候,那么天下又必然将回到战国时群雄割据的局面,所谓的皇帝将再没有任何意义。
臧衍能从此便推知刘邦的内心想法,确不得不令人惧怕他洞察先机的敏锐,亦不负他“骄狐”的江湖名号。
臧荼沉吟半晌,无奈向儿子请教道:“衍儿对此可有良策?我大燕不同其他诸侯国,无论何时都受到北方豺狼的威胁,想要静下来好好发展国力也难啊!”
臧衍咬牙道:“既然你刘邦不仁,也怪不得我们不义了。父王可否拿出一些粮布,让我亲自出使匈奴。只要我们北连匈奴,除去冒顿的威胁,区区刘邦又何足惧哉!”
臧荼愕然道:“衍儿是要为父举旗反汉?此事一个不好,将会国灭人亡啊!”
臧衍笑道:“自项羽败亡之后,我曾再次分析过天下形势,现今天下诸侯国占据了战国末年的燕、赵、齐、魏、楚的全部疆土,共有三十九郡,而刘邦所辖则仅有十五郡。再者各诸侯兵力强盛,民生富庶,只要我们能令诸侯王意识到刘邦的企图,联合起来反汉,届时汉国将不负存在。”
臧荼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人,眼下亦被儿子说得心动,心想无论举事成败,总好过被夺权而郁闷而死,当下目闪精芒,点头同意。
夜深人静,天黑无月,山高谷深,欲壑难填。
吕览将飞黄马停在山脚,攀木缘崖,藏形匿影,终于到达秦始皇陵腹地。
吕览心里想想就觉可笑,本来他到皇陵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事,可是现在老巢却被人占了,弄得自已需偷偷摸摸,反如作贼一般。
皇陵之外,草木繁茂,郁郁葱葱。
仅借着十几架火架台上火把的微弱光线,吕览已可看清这里驻扎有二十来个大小均等的蓬帐,每个营帐中可容纳二十至三十人,也就是说闯陵者人数该在五百左右,这个数目确大出吕览意外。
五百多人,不但大大增加了粮草用量,而且对每个人的忠诚度都将有极高的要求,不然势必在巨大的诱HUO下难以控制,定会有人生出二心。
而事实上,闯皇陵、破机关,顶多一百人足矣,其中已包括把风、巡逻的人。而且侵犯皇陵者显然已畴划已久,才能以破竹之势连破两道机关,不可能没有考虑到人数上的问题,除非……
想到此外,吕览不由心下一紧,若不是他有关妙手这一后着,说不定真会中计。
吕览闪过两三组五人的巡逻队,借着黑夜的掩护,躲于一个营帐之后,恰好听到帐内有人讨论道:“我听说今天上午乌统领回来,不但没有能逮住飞黄,而且还受了伤,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另一人则道:“这怎么可能呢,乌统领在军中武功排名第二,再者又有颛渠阏氏和十几名高手接应他,肯定没人伤得了他,这一定是黑道会那帮人放出的鬼话,见统领没有逮住飞黄马,便想借此打击我们。”
吕览心想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是黑道会和匈奴这两帮人,他们口中的乌统领定是乌禅阳没错,而颛渠阏氏就该是那个功力不在乌禅阳之下,甚至犹有过之的美女了。
吕览正要离开,忽听第三把声音响起道:“统领的事,我们不应去谈论它,咱们不如说说皇陵的事吧,武宗向冒顿单于推荐的这个郦回天还真不简单,昨日他又破去了第三道机关,听说明晨将开始闯第四关。”
第一把声音接着道:“你们说这个黑道会真的会为了一把什么,什么震天剑而放弃皇陵内所有的财宝吗?”
第三把声音道:“这事早在合作之前已经谈妥了,到时侯他们若真抵不住宝藏的诱HUO,干出蠢事,那可就怨不得别人了。”说完帐内众人齐声大笑。
吕览暗忖这次偷听收获不小,老天果然还是向着他的,皆因吕览在窃听这些内容后已拟定刺杀计划。
扶桑彻夜未眠,昨夜不知为何,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人也变得烦躁起来,她几次掀开衾被,伸手去触摸香床的另一侧,可是现实总是让她落空,再没有吕览那令人感到温暖的胸杯。
扶桑拭去眼角因思念而溢出的泪珠,支起娇弱的香躯,拿出鸳鸯枕下的一只锦盒,轻轻地将它打开。
锦盒里面装着的是徐福留给她的无极丹,无极丹原有三颗,一颗已被虞姬服下,现在盒内还有一颗,另一颗则在吕览身上,是她在吕览出谷那一日偷偷地藏入羊毛大衣中,也不知粗心的相公有没有发现。
扶桑轻轻将锦盒盒上,眼前又浮现出吕览的音容笑貌,不禁淡然一笑,她在心里默默地念道:相公呵,这座仅属于我们的宫殿即将筑成,我在盼着你回家——你曾说过宫殿筑成后就会回来,你会失约吗?
背影离乡,卧雪眠霜。
房外依旧十分寒冷。
吕览藏身于皇陵的一个暗室中,一整夜他都是盘坐着闭目调息,以期将功力调节到最佳状态。
此时他已将夜行衣褪去,露出里面的羊毛大衣来,无妄刀则横搁在他的双腿上,昨夜在他窃听到郦回天将于今晨来破第四道机关之后,他便打定主意凭着他对皇陵的熟悉,先一步由密道进入皇陵,出其不意,以逸待劳。
此刻吕览双耳一动,猛地睁开虎目,睛芒大盛。他已听到有五人的脚步声朝他所藏身的暗室走来,这五人的脚步皆是沉稳有力,刚健强劲,正显示着此五人都是高手中的高手,有着一身不俗的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