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楚歌,十面埋伏.项羽颓然倒地,怀中美人生机以绝,香躯渐渐转冷,流血已经疑结。项羽悔恨交加,痛不欲生,仍不能接受事实般用颤抖的手去试探美人的气息,当他确定虞美人已再无气息时,浑身又是一个激灵,难道上天真的如此残忍,让刚才还在抚琴舞剑的美人顷刻间便香消玉殒了吗?
项羽一脸颓气,整个人都麻木了。如果现在有人要行刺他,肯定能一击得手,且不需身手如何高明。项羽已失去斗志了,将士的背叛,亚父的离弃,连番受挫,美人归天,何以当年鏖战巨鹿的威名会落得如此下场?一生征战,到头来却得到了什么?
正当项羽噬脐莫及之际,一人揭开营帐闯了进来。来人体态魁梧,丰神俊朗,项羽不用看也知来人是谁——帐外有他的旋风二十八骑守着,等闲人光看二十八骑的气势,已退缩不敢前,而能够随意出入帅帐的,现在只有从弟项庄一人。
项庄样貌与项羽有七八分神似,值此存亡之秋,仍是龙行虎步,充满信心,加上他一双永久热烈的眼睛,一看便知是个硬汉。
项庄望见项羽盘地不起,眼睛一刻不离虞姬,摇头叹道:“霸王,振作些吧,虞小姐为你而死,你总不能辜负她,何况外面还有诸多战士等着你重振雄风啊。”
项羽像没听见似的,伸手抚着虞姬的秀发,默然不语。
项庄一声长叹,走到项羽身前,蹲下身子,分抓项羽双肩,柔声道:“大哥,我……”
项庄没再说下去,双手猛地运起真气,企图在项羽措不及防下把他制服。项羽何等样人,护体真气早已臻至先天之境,受到外侵自然而然运起反抗.更何况项庄始终没有狠下重手,结果只惹起项羽警觉。
项羽心中却一石掀起千重浪,他知道刚才是因为在虞姬死后的片刻沉思中有所顿悟,以至功力又向前迈了一大步,到达了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境界,所以才没被项庄所趁,而他所最震惊的是:难道连项庄也背叛了他?
项羽终于抬起头来,双目神光内敛,失望地望着项庄,正待发话,忽觉不妥,他感到一把利刃从背后急飞而来,且是贯满真气,如果他不挡不避,肯定立毙当场,但他又发觉避无可避,不是因为项庄的手,而是因为怀中的虞姬。
项羽实不愿牵动虞姬遗体,就地一手反拍,利刃便奇迹般停在半空,难进分寸,另一手则已与项庄似缓实快地交换了十几招。此正项羽无暇分身之刻,投出利刃的神秘人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见黑暗中射出一道身影,飞临项羽头顶,一掌拍下。
神秘人的功力肯定是项羽那个级数,若被一掌拍实,哪还有命在。
项羽却是临危不乱,一声狂喝,先将利刃碎成三段,然后回手上击。
两大绝强高手真气相交,在两掌相接处形成一个圆形气场,并迅速扩大,气场波及虞姬,长发衣袖乱舞。
项庄瞥见虞姬舞动的长发,心中一动,抽出长剑直劈虞姬玉颈。
项羽大骇,急救虞姬。可就此稍一分神,神秘人攻势骤如雨下,项羽再挡不住,后脑失守,昏死过去。
神秘人终于着地,与项庄并肩而立,舒了一口气道:“想不到虞美人的刺激能使霸王顿悟,不但功力又有突破,霸气更可敛而不发,实在难得。”
项庄却心神疑重道:“吕兄,时间不多了,快带他们走吧。”
神秘人轻拍项庄肩膀,正色道:“庄兄弟一心如此,我也不再多说了,如果能突围,就到江南找我吧。”
项庄耸肩苦笑道:“吕兄明知我是求仁得仁,却还挖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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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羽悠悠转醒,意识开始活跃起来,当想到被人偷袭打晕却连对方的影儿都没有摸到,震憾莫名,天下间还有谁可令堂堂西楚霸王如此狼狈?
项羽先功聚双耳,却听见莺歌鸟语,遂睁开虎目,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还盖着被子,才知道神秘人并无恶意.或者说,项庄并没有背叛他,因为任何会对付他的人都绝不会如此拖大。他起身下床,只觉后脑隐隐还痛,走到窗前,先抬眼望着蓝天上的白云,想象那是虞姬的白衣。
出神了好久,才发现窗外真正是鸟语花香,山清水秀,宛如仙境,不由更加懊悔,如若能与美人长居于此,什么功名权势舍弃了如何,可惜
“唉……”项羽唉声叹道,“江水滔滔,英雄志也,湖水幽幽,美人心也,江湖江湖,湖去空留江,人生何趣哉!”
门外忽然想起掌声,一声声缓而有节奏,雄浑而分明,只见一人拉开室门,走了进来。
项羽看到来人,身材俣俣,年在二三十岁间,方脸高额,轮廓刀削,上束紫玉冠,腰缠金丝带,一身服饰怪异,既像儒士又像商人.眼神却如有实质,内行人都知道这是个内家绝顶高手。
项羽惊疑道:“吕览?”
吕览点头笑道:“一别多年,难得项兄还认得。”
当项羽看到吕览时,心念电转,已隐隐猜到项庄的心意了。
项羽苦脑道:“昨晚打晕我的人是你吧。”
吕览道:“是我,但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项羽讶道:“我竟晕迷了三天,这是不可能的,我的后脑现在还痛楚未消呢。”
吕览哂道:“项兄功力太横,我一时见制你不住,只好下了重手,还请原谅。”
项羽却摇头苦笑道:“吕兄不要诓我了,没人比我更清楚你的能耐,吕兄是故意让我昏上三天,等万事尘埃落定,使我无力回天罢了。”
吕览被道破心事,也不尴尬,也不脸红,沉默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话:“西楚霸王已经死了。”
项羽愕然道:“是否庄弟?”见吕览点头不语,又叹道:“庄弟太傻了,我已生无所恋,倒不如让我轰轰烈烈地战死,胜过苟且偷生。”
吕览沉声道:“霸王自刎乌江,他是轰轰烈烈战死的,现在楚地皆已降汉,只有鲁城未下。”
项羽自虞姬自杀于眼前一刻早已心灰意冷,现在更是惭愧,当年楚怀王封他为鲁公,名义上正是鲁城之主,现在却只有鲁地父兄为他守义死节,怎不令他感动?
项羽叹道:“降吧,叫他们降吧,霸王已经死了,因他而起的战争也该结束了。”
吕览安慰项羽道:“项兄不必担心太多了,张良自有办法让他降汉的,项兄不如先想想眼前人吧。”接着凑到项羽耳旁低声道:“虞美人还未死哩!”
项羽浑身一颤,两眼放光,旋又神色一黯,伤神道:“吕兄不要逗我了,我曾多次试过虞姬生机,分明舍我去了。”
吕览没有立即回他,却自顾自地道:“自当年鸿门一宴后,我便远扬海外,寻访扶桑,结果皇天不负,终让我踏上一个岛屿,岛主徐福,岛名扶桑。”
扶桑其实是赢政幼女,扶苏同父同母的妹妹,当年赢政为仙丹,特派中原丹学第一名家徐福远赴海外寻访。徐福携童男童女数以千计,其中一人正是扶桑。
项羽一听提到徐福,来了希望,急问道:“那后来呢?”再没有一点高手风范,正似个在听故事的小孩。
吕览故作姿态笑道:“后来?后来我就回来啦,噢,该说是抱得美人回呢?”
项羽怒喝道:“吕兄别再惹我了,你就说,你带回来不死药,给虞姬服了,现在她还活着,快说。”
吕览吓了一跳,夸张地舒着胸口道:“项兄不是说虞美人已经死了,你叫我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不是强人所难嘛?”
项羽感觉被耍似的,极不好受,又且近日来憋了满腹怨气,终于按捺不住,双手一招“霸王出击”攻向吕览。
吕览却像早有准备似的,先一步跃起跳出窗外,项羽紧摄其后。
窗外桃花漫布,只见桃花丛中有两道身影快速移动,既未拉近也未扯远,举凡两人飞过之处,花飞花落,好不浪漫。
项羽只觉吕览就在伸手可及处,却总不能追上,正奇怪间,只见吕览忽然踏上桃枝,如大鸟般飞上桃林。当项羽也学他飞起时,吕览已使了个千斤坠下去,消没不见了。
事实上,项吕二人不论功力,身法都在伯仲之间,吕览尽管占有地利,但要如此轻易甩掉项羽却不可能.不过因为桃花林中暗藏阵法,遂将不可能的事成为事实。
项羽此刻却静下心来,刚才一阵狂奔已使他心里舒畅多了。他欣赏着四周漫天飞舞的桃花,耳旁却听见舞剑的声音。
项羽转过几株桃树,蓦地看见在烟雾弥漫,落英缤纷的桃花丛中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持剑而舞。舞者身材苗条,长发飘飘,剑舞轻盈,步伐灵巧,是位特有神韵的女子。
项羽掩不住喜色,脱口而出道:“虞姬!”接着大步向前,张开双臂想去拥抱她,当他跑到近处却骤然止步,一颗心从天上掉到地下,失神落魄道:“你不是虞姬。”
只见这女子花容秀丽无伦,长发乌黑,一双闪动的明眸含情脉脉,收剑拜道:“大王。”
如果不是清楚知道这女子比虞姬年轻至少五六岁,项羽真会以为她就是虞姬,像!实在太像了,不过像的不是容貌,而是那举止、那仪态,至乎神韵也是一样。
项羽忍不住问道:“小姐究竟是谁?”
那女子“噗哧”一笑道:“大王,我不是什么小姐,我家小姐才是小姐哩!我只是一个小婢。”
项羽虽然失落,也不禁莞尔笑道:“那你家小姐是否叫扶桑呢?”
女子点头道:“婢子正是小姐的一个小婢,婢子叫风姬,小姐还有一个婢子叫雨姬哩!”
项羽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女子欣然道:“当然知道哩!你叫大王,小姐说我以后就是大王的人了。”说到最后脸上飞起一朵红霞,声音也低了下去,头也低了下去,样子十分可人。
换作是任何人,任何时候这样称项羽为“大王”,这不啻是对他的讽刺,不过这自称风姬的女子却如此可爱,实在令人不忍怪她。
项羽轻声道:“对,我就是大王,以后你就叫我大王吧。”说完,目光投向南边,眼角莹莹有几滴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