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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卷四 会稽风云-第六章 少年李广

作者:吕氏春秋 当前章节:4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3:28

时近黄昏,无限夕阳。

吕览、颛渠英二人并肩走离“西华客栈”,身后几步之外吊着的是宝马雄风。这匹极品的好马似乎正在为失去飞黄做伴而闷闷不乐,大发脾气,即使吕览一连拍了好几个马屁,也总是不肯让吕览与颛渠英一同驾御它。

无奈之下,吕览只好退而求其次,既然不能与美人同策一马,那么怎也要来个携手同游。

颛渠英亦拿吕览没法,皆因吕览有个“为她寻找洗心八卦玉”的冠冕堂皇的理由。一路走来,颛渠英没少受吕览口舌的滋扰,而最令她浑身不自在的却是江湖路人的充满艳羡和惊疑的目光。

当然她很明白一点,即是现在最吸引路人目光的非是她或者吕览,而是她的坐骑雄风。

两人一路上各怀心事,嘴上却又需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着,不知不觉间已远离熙攘的尘嚣,踏足一片白雪茫茫的野外。吕览心中觉得奇怪,适才在县城内并未注意到积雪,而此刻对比起“天上龙泉”周围的盎然春意,此处的大雪阻道反变得不和谐起来。

按理说,天寒地冷,冬光温弱,大雪过后三五日,积雪本难以消融,何以“天上龙泉”会有此现象,这又不得不使他想起龙泉的奇异功效来。他不禁回首眺望,忽似在巍峨的秦岭山脉中望见一匹神骏的青苍骊驹,心中顿时恍然:“天上龙泉”极有可能就是“神女汤泉”的源头所在。

“神女汤泉”位于骊山北麓,而始皇陵则正好背靠骊山,面朝渭水,两处相去不远。是以机缘巧合,飞黄马才迅速将他驮往龙泉,得以及时复原伤势,否则后果难堪。

颛渠英见吕览不再胡诌乱言,耳旁少了他的声音反觉得有些不习惯,正奇怪的美眸投向吕览时,吕览又呵呵一笑,润了润喉咙,打开话闸道:“妹妹可知我们的‘鸳鸯情侣’泉有何名堂?”

颛渠英心道来了,脸上却露出茫然之色,道:“情哥哥从客栈出来就说个没停,现在还不觉累吗?”

吕览转身对着骊山,笑道:“哥哥我脸皮厚,嘴皮也厚,又岂会磨破嘴皮子呢?”接着却是一反常态,也不管颛渠英有没有听进去,手指秦岭,正色道:“骊山在西周时属骊戎国,又因其山形远望宛如一骑苍黛色的骊马而得名。相传上古时候,此处曾为女娲‘炼石补天’之处,她为洗浴之便,遂开有此泉。周幽王时,在此建立骊宫,他为博取美人褒姒一笑而烽火戏弄诸侯。其后当幽王与褒姒游幸此地时,犬戎人得到密报攻入骊山。幽王被困,下令点燃烽火,却无诸侯来救,终于幽王不敌被杀,美人被掳,西周遂亡。唉!”说完深深一叹。

颛渠英虽听过女娲之名,却不知幽王之事,只听了个似懂非懂,然而她却清楚听到了吕览口中的苍凉。忽然间,她似乎明白了吕览,又似乎觉得再看不透此人。

只听吕览续道:“及至始皇,于此修建皇陵,投入人力、财力数以万计,到始皇终年犹未完工。然而其中机关暗器却早已形成完美的防御体系,等闲人妄图闯入皇陵,均无异于自寻死路,与人何尤。”

颛渠英脸色微变,心道若非有你从中作梗,郦回天被刺身亡,此刻她可能已身在皇陵之中了。却又难以发作,皆因她感到吕览话语十分真诚,似在劝她早日打消侵入皇陵的念头,否则很可能会丧命于此。

另一方面,她终于再一次生出疑心,眼前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正思索间,却见雄风马后有一道高瘦的身影往她和吕览处直奔而来。颛渠英功集双目,仔细望去,但见来人年纪最多十二三岁,衣着单薄,幼稚的脸庞上嵌着一双坚毅的眼睛。不多时,此人已气喘连连跑到他们跟前,边喘气边摊开冻得发紫的小手,对着吕览道:“这位爷,我我我。”这少年一连说了三个“我”后,终于没有再说下去,欲言又止,却不知是累得一口气接不上来,还是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来表达他的意思,亦或者是羞于面对。

吕览和颛渠英对视一眼,心中俱都涌起波澜,令他们吃惊的当然不是眼前这名普通的少年,而是少年手中的那只牛皮钱囊。在“西华客栈”时,颛渠英用以结帐的钱便盛在眼前这个钱囊中,换句话说,颛渠英即是这个钱囊的主人,而只是这一会儿功夫,钱囊便到了这少年手上,且之前尚不为吕览、颛渠英两大高手所觉,如何还不令人惊疑。

吕览心中一动,伸手抓过牛皮囊,边放在手里掂量边道:“小兄弟,这个钱囊是我们的么?你是拿来还给我?”

那少年使劲地点头表示确认。

颛渠英却是一脸疑惑的望向吕览,心中奇怪:他何必多此一问呢?

吕览忽然笑道:“我看不是吧,我们的牛皮囊似乎要比这个重好些哩!你怎会想道是我们的呢?难道是亲眼看着钱袋是从我身上掉的?”

少年哪料到吕览会如此麻烦,但他因心中有鬼,登时语塞。

吕览却是玩兴大起,微笑道:“小兄弟,让你白跑一趟了。我们虽也丢了钱囊,却肯定不是这个。这个钱太少了,哈!你还是拿回去吧。”说完便要将钱囊塞回少年手里。

不料那少年却急了,小脸涨得通红,但见到吕览神情友善和蔼,终老实交待道:“大哥哥,这确实是你们的钱袋,只是其中有些金子给我拿去用了,实在不好意思。”他边说边伸手搔头,两眼却偷偷的望着吕览,看吕览没什么反应才将揪紧的心放松下来。

吕览一手抚上少年的肩膀,害得那少年身子一缩,随即笑道:“原来却是这么一回事。但我倒很想知道我们的钱袋是如何掉的,还有,小兄弟要拿那么多金子去用什么呢?却为何又要把剩余的金子送回来?”

颛渠英只是静静的立在一旁,不出一语,仿若贤内助一般。事实上,对于钱袋是如何丢的这个问题,她比吕览更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然而她却装作事不关己的模样,想来是想瞧瞧吕览会如何对待这个少年。

少年挺直腰板,一拍胸脯道:“总之,金子是我叫我的好哥们偷去的,你若想找麻烦就尽管冲我头上来好了。”此语一出,更令吕览和颛渠英心惊,须知以他们的功力,想要接近他们而不为所觉已十分难得,更何况是从颛渠英身上扒走金子?如此小贼,吕览亦不得不将他算个人物。

而事实上,少年所说的好哥们虽偷技了得,而若非吕览二人均怀有心事,又且在闹市之中未曾去留意那些少年孩童,故而疏忽所致。

吕览望了一眼颛渠英,摇头苦笑,又对少年道:“你还未回答我的另外两个问题哩!”

少年惭愧道:“我父亲因为犯罪被打入监牢,但我知道这年头只要有金子,万事好商量,遂与几位朋友四处筹钱,当然我们之前并没有去偷过。”后一句声音说得很低,大概是面对刚刚被偷钱的吕览二人,底气略显不足。

吕览露出深思的神色,眼神更变得深邃起来,似对少年此语大有感触,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道:“这么说,你们的金子是筹齐了。”接着又抚上少年的脑袋,微笑道:“真是个好孩子。哥哥就把这袋金子奖励给你,如何?”

少年摇头道:“金子够了也就行了,我估摸着你们还可能很用得到金子,所以我才把它送回来的。”声音既显幼稚却见成熟。

颛渠英正奇怪天下间竟还有这样的小贼,偷了钱还嫌多的?忽听吕览仰天狂笑,好久才又忽的变得十分忧伤,低声自语道:“金子够了也就行了,金子够了也就行了。”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觉得自己十分喜爱眼前的少年,不忍就此与他分别,吕览遂决定从身上找样什么有代表性的信物,叫他以后好找到自己。

这不兜里兜外的找了个遍还好,可一找那就更好了。原来在吕览拉出怀里的赤松子的缣帛时,这上面竟然不再是只有“愿者上钩”四字,而是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太公垂钓大法,吕览对着二人尴尬一笑,马上将缣帛揣回怀里,更令他兴奋的是,他竟然在羊毛大衣的衣角发现了无极丹,这无异于久旱逢甘露,若是他能用此丹令功力复原,则他将容易做人许多,再不用与颛渠英虚情假意了。

然而真的是虚情假意么?

吕览继续搜索信物,最终他拿下了扣在腰际的雕有双龙的玉带钩,交给少年道:“小兄弟有此胸襟实在难得,只可惜我有要事在身,不能逗留太久,你他日可否拿着这个玉带钩来咸阳寻我?记着到时候带上你借去的金子,那是要还的。”

秦人一直保持带钩即腰带扣的传统,既实用而且有美观的装饰效果。国君或贵族则多用金、玉带钩,从某种程度上讲,带钩已成为身份的标志。而吕览的这个“双龙鸟兽纹玉带钩”更是放眼天下也数不出三个,只有身份仅次于国君的大夫阶级才可使用。故只要眼前的少年亮出这个带钩,念秦楼的人便会立即找到他。

少年接着玉带钩,坚定道:“我一定会还的。”说完便往来路奔去。

吕览忽然心中一动,扬声追问道:“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头也不回,充满自信的高声道:“李广!”接着便踩着来时雪上的脚印去了。

吕览却是被他喊得一震,心道:“李广,好耳熟的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待李广消失在尽头,颛渠英摇头叹道:“我真不明白你们中原的人了。有的天真灿烂,有的尔虞我诈,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民族?”

吕览以一个“你竟也会有感触?”的眼神瞧了颛渠英一眼,笑道:“那么我呢?我又是什么样的人。”

颛渠英似乎本想打情骂俏说:“情哥哥你当然什么都不是啦!”,但忽然间,她仿佛变得十分疲惫,只轻轻道了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了。”接着唤来雄风,飞身上马,淡淡道:“你也上来吧。”

她已懒得理会吕览是个怎样的杀手,她也不想再提出疑问,因为她知道无论什么破绽,一旦问了也就不再是破绽了,因为她已知道吕览总会有他说不完的不知是真是假的理由可以解释。

吕览闻言却是狂喜,想也不想坐上马背,并搂上颛渠英的蛮腰,只听颛渠英玉腿一夹马腹,二人往洛阳去也。

然而此去途经之处,吕览却知道等待颛渠英的将是什么,因为他的网已经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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