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班从文大力褒赞海天阔的同时,项羽的目光却再一次落在道场上。东三剑的第五名对手终于出现。
只见一个白衣如雪,俊美修长,年约三十的男子,状若天神般掠上道场,一副睥睨天下的气概。他的眼睛略微发蓝,挺直的鼻梁和坚毅的嘴角,给人有雄才大略的感觉。宽阔的肩膀,更使人感到他像一座崇山般能扛得下任何事情。
此人向天下群雄抱拳示意,自称曰志行空,以他的身手气度看来,项羽料定他必是崔成风所说的“天皇”无疑。他本已运用“算人”术来测度此人深浅,岂料这一招在他身上并不管用,不由露出惊疑之色,暗忖此人功力至少不在他项羽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张良见项羽眉头微皱,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却以为项羽另有领悟,遂问道:“不知仁贤侄是否对《吴子》一书还另有看法?”
包括项羽在内,众皆愕然。张良此语等若告知其余众人“仁道义”实非等闲之辈,此时此地,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已胜过任何赞美之词。其他人亦不得不对项羽作重新估计。
项羽被张良唤得回过神来,却不由暗暗叫苦,皆因他刚才的心思一直放在道场上,根本不太清楚海天阔以及班从文究竟发表了什么高论,若此时来个英雄所见略同,未免惹人笑话,终于在张良充满期待的眼神中,项羽索性摇头道:“说来惭愧,龙老师虽也曾教过在下几年兵法,可惜仁某却只醉心武学,对于兵书亦只概览《孙子兵法》,除此之外,并不知有《吴子》或其他兵书,实在不好意思。”
若是在普通场合,项羽此语不引起一片哗然才是怪事。不过与座的都是修养有素的高手,只是奇怪项羽为何会有这种说法。须知历来孙吴并称,而当时的情况更是“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即令是耕田的老农或者是卑下的奴隶亦有可能读过孙子、吴子的兵书,项羽所说可谓是个大家心知肚明的谎言,而项羽亦显然不是在找借口来推托张良的邀请,否则他大可以说连《孙子兵法》亦未曾看过。
对于项羽的回答,张良固然感到十分失望,更误以为项羽对他还心存不满,毕竟项羽弄至今日的全军覆没几全拜他所赐,而桓楚作为场中最熟悉项羽的人,深知项羽随龙在山学剑时,正好是学剑不精而博览兵书,亦不明白项羽为何要反事实而言之。
项羽这么说亦当然有他的道理,即在接下来谈论孙子兵法时,仍可与张良进行一次公开的切磋、交流,进而来表达他的真正心意,免除误会。
项羽不理会众人愕然以对的表情,心中一动,反问文将军道:“将军是否对自己的心腹手下很有信心?”
文将军哪料到项羽突有此问,不明所以的干笑道:“不知仁兄何出此言?”脸上却是古井无波,一副镇定的样子,使人看不出有何异样。
项羽直觉此人城府极深,为人精明,暗忖以他这样一个人岂有被人安插眼线这么久而毫不知情的道理,不由大有深意的望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你可否想过有朝一日,你最信任的人亦有可能会背叛你!”
张良等人虽听得一头雾水,却没有出言追问,只是静看文将军有何反应。
项羽这句话可圈可点,全看文将军如何理解。他之所以不直接说文将军手下有黑道会的人,皆因为他忽然感到有必要试探一下文将军。若文将军回答表示他已知道手下谁最可疑,那一切自然没有问题,但若文将军想也不想就来个厉声责问,那么问题便来了。
事实上,自东三剑出现在道场上的那一刻,项羽已开始有所怀疑。
按理说,王离不久前才派出东三剑及其他几名一流好手,监视文将军以下副将级别的人物,东三剑应该无暇分身。而他的出现亦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即是王离等人已成功完成任务,揪出了黑道会的眼线;第二种可能则是王离想通过东三剑向他项羽传达一个信息,表示事情有变,但究竟“变”在哪里,只有凭他项羽思索了。
刚才项羽见文将军对他的敏感问题却表现得出奇的冷静,大感内有文章,遂作此试探。
岂料文将军却脸露无奈之色道:“孙子曰:非圣不能用间,非仁不能使间,非微妙不能得间之实。微哉微哉,无所不用间也。不瞒诸位,在下亲近的手下都是曾追随我征战多年的人,现今有不少已为保全我而战死沙场,而我身边也仅余一、二名得力手下,如果真有人高明至早在多年前便将间谍安插到我的身边,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总之,不管仁兄从哪听到什么消息,我仍是绝对的信任他们。”
文将军这段话字字肺腑,使人无法怀疑他的诚意,而项羽亦被他说得糊涂起来。他既没有说出谁最有可能是间谍,却又没有否认间谍的存在,那柔棉中又略带伤感的语气使人感到他似乎令有一番辛酸的经历和体验。
项羽既无真凭实据,自然再不好紧逼,正打算将草亭之事告之文将军,张良却突然抢口道:“仁贤侄会有这番话理当不是空穴来风,良以为文兄最好在此时出人意料的迂回去察看,说不定真有人心怀二志,到时候文兄将必有收获。”
文将军略微迟疑,脸露难色道:“侯爷好意在下心领了,只可惜我现在既不愿也无法抽身啊!”
张良哈哈笑道:“老文又何须担忧此处,与座的无不是在武学及人品上出类拔萃、万里选一之人,届时孰高孰低并不难分晓。再说了,老文若去,你的位置我便会令仁道义顶上。凡事有轻重缓急之分,你实在无须将时间耗在此事上。”
项羽欲言又止,他本想出言留住文将军,皆因以王离的精明,有他雄视一旁,即令文将军手下真有黑道会的人,也难在王离视线之外耍出手段,然而项羽见张良如此大劝文将军离去,原因似乎并不如张良口中说的那么简单。到底素以智谋著称的张良有何盘算呢?
文将军闻言向众人一一拱手谢道:“侯爷,仁兄,这里就拜托你们了。”说毕即起身离去。
张良不忘半开玩笑式的提醒道:“此事老文切要谨慎处理,须知你那千名将士在场上举足轻重,勿要让人钻了空子,被人利用。”
文将军听闻此语,不禁脚步略顿,随即头也不回继续走去,边走边举起右手轻轻一摆,表示明白。
项羽见文将军的身影消没在小树林中,正欲向张良讨教,却突听道场上传来一声惨烈的闷哼。项羽循声望去,只见东三剑口呛鲜血,从场上抛飞出去,重重的跌倒在地,显然已受伤不轻。
志行空三招之内轻松将东三剑重伤出局,立即震慑全场,亦显示出他足以向赤松子、亢龙威那般神仙级的世外高手挑战的骇人实力,不由更引起了在场之人包括会稽山巅项羽等所有人的警觉。
项羽与桓楚骇然相对,均感志行空来着不善,他出手如此狠辣,目的当然是要立威江湖,借此扬名。
其余四人亦无不惊愕以对,心想江湖竟还隐有这样一位闻所未闻的年轻高手。唯有张良仍泰然自若,似对道场上的情况未曾目睹耳闻,只听他平静道:“刚才海兄既已提到孙子,接下来不若就先请桓兄言《孙子兵法》,如何?”
项羽六人均是修为远在常人之上的人物,受张良的感染,立即抛开道场之事,复回到不久前的话题上来。只听桓楚徐徐道:“《孙子》一书,精到简约,曲折峻洁,文中虚虚实实,简尽渊通,单从其优美的文词看来,已足可令人钦佩。老实说,我在此地于诸位大家面前粗论孙子的兵书,心中实有亵渎、唐突之感。桓某虽已读此书不下百次,仍每每受益非浅,他的战略思想已不仅仅属于军事的范畴,其研究亦已贯通历史、科学、艺术、哲学四大阶层,达到了战略思想中最高的哲学境界。”
此时“兵法家”万夫敌亦赞叹道:“桓兄所言甚是,一般来说,战略思想能达到艺术境界已属非常难能可贵,但这种成就仍未算得上尽善尽美。若说艺术是人的至高境界,那么哲学则已堪称天人合一的境界。”
班从文亦道:“在下的先师子鱼先生曾说过,任何思想家当其思想炉火纯青之时,就自然会有超凡入圣的趋势,诸如老耽庄周之道,商鞅韩非之法,孙武吴起之兵,仲尼孟子之教,均属同一道理也,无怪乎孙子与其同时代的孔圣并称文圣、兵圣。”孔圣即指孔子,系儒门中人对孔子的尊称。
众人均对《孙子》其文知之甚详,遂桓楚亦未曾对兵书的内容作简要叙述,直接切入战略思想这个关键话题。项羽却是心不在焉,对这些精彩论述无动于衷,这并非是他看不起这些言论,而是他实在听不进去。张良的安危当然用不着他来担心,但志行空表现出的惊人实力却令他联想起羡门子高的不幸身死,按照崔成风所说,他们既已与南越鬼巫鬼无言携手合作,那么凭此三人的实力未必就没有留下功力未复的羡门子高的可能。想到此处,他不禁又将目光投往道场。
在东三剑刚落败不久,血气方刚的“黄金矛”金无吝便再次现身道场,与志行空平静而又激烈的对峙起来,双方虽均未出手,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却愈演愈浓了。
耳旁桓楚的声音响起道:“《孙子》全书虽仅一十三篇,字数不多,但言简意赅,其所含有的思想亦是博大精深,如‘作战篇’中的‘兵闻拙速,未赌巧之久也’,‘兵久而利于国者,未之有也’,‘不尽知用兵之害,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凡此三句警言,均属千古不易的真理。像这样的话,书中实在多不胜举。又如在‘虚实篇’中,孙子一再强调‘无形’的观念,譬如篇中的‘形兵之极,至于无形’,‘微乎微乎,至于无形’,‘形人而我无形’,凡此一切均表现出了一种高超而又奇妙的艺术境界,令人有悠然神往和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感觉。”
道场上,金无吝率先出招,百炼黄金矛晃出千百道矛影,铺天盖地的向手无寸铁的志行空撒去。场上近万人见金无吝甫出手便用上真功夫,均为他大声喝彩加油。尤其是一些妙龄侠女更喊得声嘶力竭,惟恐未能让金无吝听见。志行空却仍是一脸平静,嘴角微露浅笑,似乎未将金无吝的矛放在眼内。
本来以志行空丰神如玉、武功盖世的条件,在别人不知他真实身份的前提下亦应大受欢迎,只可惜他对东三剑狠下重手,令人感到此人十分狠冷无情,不易亦不宜与他结交。
瞬息之间,两人已交换了数招,表面上看来,是平分秋色之局。然而异变陡生,金无吝竟在攻至第十招时,毫无先兆的骤然跃下道场。这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张良作结道:“桓兄能连番道出《孙子》精华所在,足见你有足够资格将孙子引为知己。事实上,孙子书中不仅充满智慧,而更蕴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灵感,即为暗藏于哲学之后的另一种更为重要及深刻的哲学。此亦其战略思想中最奥秘的部分,需留待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人去发掘与领悟。”
张良的话顿时令众人沉吟不语,陷入冥想,心中亦不停默念“另一种哲学”几字,显然是在消化张良这套耳目一新的言论。以致于正全力出手的金无吝在第十招忽被志行空迫出道场这一再次震动全场乃至于可震惊天下的事亦视若无睹。
场上虽立有近万人士却鸦雀无声,山巅处亦只有风声作响,针落可闻。原本热闹非常的会稽山此刻竟变得有些死寂,温和的夕阳于此时亦恰好被天际的青山所吞噬。而昂立于道场的志行空的铁拳便如同地狱伸出的魔手,透着阴森恐怖的寒气,令人毛骨悚然。至此有不少原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好汉已噤若寒蝉,再不敢上场比武。这个志行空到底是何方神圣?
“铮!铮!铮!铮!”
在整座会稽山沉寂片刻后,道场上忽响起一道激昂悦耳,直入人心的琴声,立将志行空的铁拳造成的可怕气氛播得烟消云散,江湖群雄亦从刚才的目瞪口呆清醒过来。此琴声为笑清夕以十足功力用琴盘所奏,音符奇异,声线激荡,其威力自不可小觑。
老实说,金无吝的突然落场确出乎任何人的意料,仿佛是两人事先约好一般。其中惊险打斗的奥秘之处只有他们自己二人才明白,其他人即便高明如屈不平、牛居丙、笑清夕等人亦未能看出,内里究竟是何玄虚。偏是山巅上的人除张良略微动容之外,其他人均是镇定自若,定力十足。由此亦足见张良所说的“哲学中的哲学”给人的心灵震撼。
项羽终偷此空挡问道:“侯爷为何一力劝文将军离去,难道你就不怕他有问题吗?”
张良收回投往志行空的目光,哑然笑道:“贤侄认为他有什么问题?你又怎知我不怕他?”
项羽沉吟半晌,忽沉声道:“我怀疑他是黑道会的人,即会密谋谋害你!”
张良开怀道:“看来你真的变了许多,竟如此在意我的安危。我亦实话告诉你,文将军非但不是黑道会的人,且他本是出自名门,为越国一代名臣大夫文种之后,如今更投身玄门,在玄门中身居要职。”后一句乃用“传音入密”告知项羽。文种即匡助越王勾践复国吞吴的头号功臣,素与陶朱公范蠡齐名,只可惜终不免兔死狗烹的下场。
项羽闻言愕然道:“竟是墨门的死敌玄门中人?真是厉害,我果然中计,如此文将军危矣。”后一句当是赞崔成风与江中鱼的机关算尽,亦表示他项羽此刻已悉破此二人的阴谋。
玄门为战国时期的阴阳家所创,他们的一套阴阳、五行学说涉及极其广泛,甚至将之与朝代更替联系起来。而一代玄门大师邹衍首创的“五德始终说”更融合了阴阳五行两种学说,将阴阳家的玄学推向鼎盛颠峰,至今仍盛行天下。江湖曾有传言,“神仙”羡门子高即出自玄门,为邹衍传人。
相较而言,墨翟所创的墨家则要积极的多。墨翟生当春秋战国之交,其时列国攻伐日益频繁,百姓苦不堪言。墨子怀悲天悯人之心,以“兼爱交利”为核心观念,再利用“天志”、“明鬼”的宗教力量,终凭一人之力创立了墨家,并使之成为先秦诸子中仅次于儒家的大学派。他本人不但学究天人、披古通今,而且更擅长机械,善于组织,亦因为墨子以平民为主要说教对象,有必要用宗教精神来巩固墨家的团结,增强其不畏牺牲的勇气,所以墨家更是别具一格,由学派变成了一种教派,遂江湖中人习惯称之为墨门。
张良正色道:“其实我应该向你道谢,若不是你,则我要将文将军支走就须多花些功夫。毕竟我接下来的举措将关系到玄门的利害,难保他不生出私心。而你亦无须为他担心,他不但是老江湖,手底非常硬朗,且这里更是他的地盘,应没有人奈何得了他。”以上几句二人均用“传音入密”的手法进行交流,故不虞泄露了文将军的背景。
“当!”
此时道场钟声再鸣,擂鼓震响,整座会稽山复又沸腾起来,却原来是“解牛大王”牛居丙上场较量。
项羽瞥望牛居丙一眼,苦笑道:“侯爷会如此说,皆因你不明情况,实不相瞒,前几日,就在这会稽山上,已有人令神仙羡门子高饮恨于此,此事桓兄也可作证。”
此语一出,包括张良在内,众皆大惊失色道:“什么!”而桓楚虽早知此消息,亦不禁浑身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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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会稽山腰的一个草木繁密的隐蔽处,立着两名气度非凡的年轻男子,他们并肩而立,目光遥射约二十丈外的五、六个营帐,不久前,他们正望见一名长发披肩的俊秀男子与另一名身穿军服,头扎军髻的青年裨将连手走进帐中。帐外亦笔直站着近五十名体形彪悍的将士,一看便知训练有素,此正是文将军借以驰骋沙场的部分亲卫。而这两名窥视者即是崔成风、江中鱼二人。
崔成风脸露诡笑道:“江兄以为那人会否中计?”他所说之人即指项羽。
江中鱼目光直视营帐,神情凝重,摇头不语,却不知对崔成风之语是表示否定亦或表示不知道。
事实上在崔成风与项羽交手后,他便开始预防与江中鱼的谈话被人窃听的可能,遂实际上他与江中鱼所说的内容均用上了“束音成线”的手法,而被项羽听去的话则是真假参半,令人难以生出疑窦。
崔成风终于察觉到江中鱼的异样,沉声道:“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江中鱼似答非所问道:“刚才进入营帐的长发男子是秦国名将王翦之孙王离,而另一人则是文将军的头号心腹李骇。”
崔成风一震道:“此人即是王离?”他脑袋转的极快,立时猜到刚才那人九成是项羽。当然这个想法均有赖于一个人的情报的提供。
轮到江中鱼讶道:“崔兄认得此人?不过也难怪,王离在江湖上很吃得开,皆且他手上有一只无孔不入的斥候奇兵,对天下形势知微见著,了如指掌,他的影响力实不在桓楚之下。要命的是他与李骇颇有交情,我恐怕崔兄的算盘再打不响了。”
崔成风微笑道:“我本就没打算要离间文将军的部下,我这么做只是想知道偷听我们谈话的人是谁而已。”崔成风不愧为东瀛天皇所倚重的首席智囊,似能早一步料到窃听者作出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