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终于意识到事态严峻,不过他始终是运筹帷幄的非凡人物,当下即以独特手法知会金钟罩、铁布衫二人,分派任务后,才摇头苦笑道:“此次若非汉王谴来金铁双卫襄助,我便将忙得焦头烂额,再难与诸位如此畅快的交谈了。”由此亦可见张良对金铁双卫的信任与倚重。而事实上在他安排的整个过程中,金钟罩、铁布衫二人亦并未在众人面前现身,如此奇妙的联系、布局方式,确实令人有匪夷所思之感。
一直未出声说话的“大侠”朱家(音:孤)此时忽问道:“我们在此对兵书津津乐道,却未免有照本宣科、死读而不知变通之嫌,敢问张兄今日为何作此安排?”此语等若是向张良发出质问。其实这亦是一直萦绕众人心中的问题,但若要像朱家这般毫无忌讳的提出来却仍欠些勇气,这也正说明朱家与张良的关系非是一般的熟稔。朱家此语立时将众人拉回到眼前盟主一位的竞选中来,由此亦冲谈了项羽所言带给众人的震撼。
张良微笑道:“看来朱大侠沉不住气了。不若老朱你先将手中的《六韬》略作引述,到时候我再行奉告,如何?”
朱家听张良提到《六韬》,马上一洗愠色,欣然道:“在此之前,张兄可否先答朱某一问?”
张良似知道朱家的问题一般,哑然笑道:“老朱是否想问这卷《六韬》为何人所作,从何而来?”
朱家立即两眼放光,连声说是,显得十分兴奋。众人见到素来沉稳的朱家有此反应,亦不由兴趣大生。事实上,时至今日,天下间还从未有人听过《六韬》一书,更不知内里有何乾坤,而今见朱家的反应,可见《六韬》确带给他不少震撼。
与座者无不是修为卓越之人,既然张良已动用金铁双卫,且话题复已敞开,自然乐意奉陪,心中也已将神仙遇害一事暂时搁下。
张良大卖关子道:“诸位有否见过《太公兵书》?此书较之《孙子兵法》如何?”
众人虽奇怪张良有此一问,亦知他必有下文,只听“兵法家”万夫敌道:“我们虽未能有幸得见《太公兵书》,且《孙子》一书造诣极高,不过以人之常理言之,应还是《太公兵书》略胜一筹。”
项羽闻言不由暗赞此人厉害,仅以一句“人之常理”便弹出弦外之音,且令人难以捉摸他的真实看法。其余桓楚等人则微颔不语,静听张良下文。
张良沉吟半晌,终语出惊人道:“若我说《六韬》即是《太公兵书》,不知诸位信否?”
众人除项羽之外,听到《太公兵书》俱是一震,脸上更明显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须知自江湖传闻黄石公下邳授书以来,张良之名便驰誉天下,他更凭此书助沛公刘邦享有江山,真可谓能人所不能,化腐朽为神奇,而这一切均须归功于《太公兵书》。至今此书已被传为神书,与震天剑并称“当世异宝”,并传有“二者得一,可有天下”的谶言,故而万夫敌才有“人之常理”的推论。
朱家惊疑道:“张兄勿要诓我,此书虽为十分难得的兵书,但要与吕尚的《太公兵书》比起来,似乎有些牵强吧。”
张良微笑道:“我可并没有说《太公兵书》出自姜子牙姜太公之手呐!”
项羽见众人犹有疑窦,终提醒道:“黄石公可能有假,《太公兵书》亦可能是托名,世事幻化,岂有绝对,朱兄何不先将此书概读一遍,也好让大家一起参详。”事实上,项羽自得知黄石公实为夏黄公崔广后,已开始怀疑《太公兵书》的真实性,甚至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所以他反倒认为刚才张良之语理所当然。
朱家等人毕竟是智慧过人之辈,闻言又岂会没有领悟。朱家亦将那卷竹面刻有“六韬”二字的厚重竹简展开,摊在众人面前,说道:“所谓六韬者,即分指第一卷文韬,讨论的是治国用人的大战略,其境界早已超越一般所谓的兵书,实为《六韬》之精华;第二卷武韬,乃以战争准备和军事战略为主题;第三卷龙韬,重点讲军事组织,其中包括人事、情报在内;第四卷虎韬,第五卷豹韬,第六卷犬韬,所讨论均属战术层次。文韬第一篇‘文师’曰: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同天下之利者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失天下。
这是对于为政之道开宗明义的宣告,亦显示其所提倡者为光明正大的‘民本’主张,应属儒家的思想。
武韬第十二篇‘发启’又云:
大智不智,大谋不谋,大勇不勇,大利不利。
这又代表了典型的道家思想。现在看来,《六韬》思想不免过于庞杂,确不似太公所作,反倒更似战国后期的作品。”
道场上欢呼声再起,牛居丙的解牛刀正与志行空的拳头打得火热,亦不知是否志行空有意为之,总之两人比拼二十余招之后仍是旗鼓相当,即使以项羽的高明,此刻亦再看不出志行空的玄虚。
项羽开始有些担心,如若牛居丙斗不过志行空,他会像金无吝一样选择全身而退吗?江湖是现实的,如若牛居丙在胜负未分之际即半途认输,那么许多热血人士将有可能会投之以鄙夷的目光。本来认输亦非如何大不了的事情,如江中鱼、金无吝便能轻易决定认输与否,然而牛居丙却是家大业大,他若在江湖群雄面前表露出半丝退意,那么他的生意、威望、地位都将会大受影响,再加上之前项羽曾经请牛居丙留意志行空此人此刻项羽开始后悔,他真怕牛居丙会作出有违他商人身份的意气的选择。
身旁众人已将《六韬》浏览了一遍,深信张良所言非虚,海天阔手指竹简,笑道:“侯爷诚不欺我也,单看其《龙韬》卷‘论将’篇的结语便可知其一二。”海天阔所指即是《龙韬》中“故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将者国之辅,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将不可不察也。”显而易见,这句话几乎是完全抄袭《孙子》。
孙子在其著作中开宗明义便道:兵者,国之大事也。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解牛刀与铁拳再次错开,道场四周群雄的热血更加沸腾。牛居丙与志行空再次立定。就于此时,项羽似乎察觉到了志行空嘴角的微微诡笑。
桓楚亦笑道:“非常有趣,《龙韬》中的‘军势’篇又云:
善战者,居之不挠,见胜则起,不胜则止。故曰:无恐惧,无犹豫。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莫过狐疑。
这又几乎全是模仿《吴子》。若反过来说,即令是《孙子》《吴子》二书均引用了《六韬》,则似乎《六韬》也就不会如此默默无闻了。”言下之意即是《六韬》引用了孙吴二书。
张良目光炯炯道:“诸位现在觉得《孙子》与《太公兵书》相比,孰优孰劣?”
万夫敌总结众人观点道:“坦白说,要对造诣如此精深的兵书作出比较,确是令人十分为难。但如若定要排个先后的话,大家心照不宣,应还是《孙子》较好一些吧。”
张良、班从文等人无不点头称善,恰在此时,项羽清楚感应到志行空藏于腰间的一件短小兵器,同时心中一动,终明白志行空玩的阴谋手段,眼见牛居丙的解牛刀再次攻向志行空,不由失声轻呼:“不好!”
众人却以为项羽是持反对意见,无不愕然相对。
“轰!”
道场上,刀与拳再一次交织在一起。
项羽收回射往道场的目光,见到张良、桓楚等人惊愕的表情,不由老脸一红,心忖这回无论如何也再不能推脱了,否则就有哗众取宠之嫌,随即整理思路道:“《孙子》虽堪称不朽名著,然而人无完人,兵书亦然,其书亦难免会有缺失。孙子未能对军政的关系给予高度的注意,是其一失也;《孙子》十三篇智通微妙,却从为研究战乱的起因以及如何预防战祸发生,可谓知除疾而未知养体,是其二失也;再者孙子亦不曾对于战败的原因予以足够重视,是其三失也。而《六韬》对于战争的预防则有独特描述,其文曰:
涓涓不塞,将为江河,荧荧不救,炎炎奈何,两叶不去,将用斧柯。
一言以蔽之,仁某以为兵书的价值应不仅在于其本身,而更关键处则是它能给人带来多少启发,故而兵书间的比较也不应仅限于兵书本身。就如西楚霸王虽熟读《孙子》,但他手中的《孙子》却敌不过侯爷手中的《六韬》,甚至于不如韩信自创的兵法。而事实上,谁都不能排除《六韬》会改变项羽的一些战略决策的可能,当然这一切均只是仁某异想天开的假想而已。”
说话间,项羽不禁有些激动,他虽亦觉得后半句的说法显得较为荒诞,然而这却是他借“仁道义”之口说出了他自身内心的真实看法,老实说,《六韬》在军政关系上的一些如“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也”的识见确对他造成很大的震撼,这是《孙子》所不能给以的,他甚至有个奇怪的想法,若他早年读的兵书是《六韬》,那么也许就不会有众叛亲离的惨淡结局。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要借这句话向张良表明项羽已不在是以前的项羽了,项羽已经改变,无论是军事观点还是人生态度,而西楚霸王则确已经死了。
然而项羽所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一段即兴阐述给桓楚、万夫敌等人的极大震撼,须知历来兵者无不对《孙子》一书推崇备至,此书更被传得神乎其神,为兵者奉为圭臬,像项羽这般一连数出《孙子》的三大缺失,先不论其中正确与否,单是指出其缺失的这种勇气已足以令人钦佩。
张良亦不由对项羽刮目相看,若非他之前已稍微察觉到项羽的改变,他真会怀疑眼前此人是否是真正的龙在山弟子仁道义。大凡非常之人,所以会有非常之变,则必遭遇非常之事。究竟在项羽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呢?仅仅是全军覆没的惨败吗?张良终究不是神人,又怎会了解项羽这几日来经历的生离死别带给他新的领悟。他开始相信夏黄公崔广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