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风不愧是闻名天下的汗血宝马、大宛良驹,饶是背负两个人的重量,速度亦没有受到影响,大概才一柱香的时间便驰出蓝田,到达华山东南边的一个依山伴水的小镇。小镇的景象似乎有些萧条,除了零星散落着的十几间小茅屋和四下的花草之外,再看不到别的东西,不过以吕览、颛渠英二人的功力当能清楚听到远处金铁相击的声音。这声音有些特别,时而如刀枪怒鸣,时而如凿石开山,时而又如匠工锤铁。
吕览侧脸贴在颛渠英的香背上,闻着她不断飘舞的秀发中的动人气息,似在自言自语地懒懒道:“真希望永远能这样挨着美人儿,永远都到不了洛阳。”旋又坐直了腰板,望着颛渠英无动于衷、似有所思的样子,摇头苦笑道:“唉!但那是不可能的。”见颛渠英仍没有理会他,吕览再一声轻叹,索性从仍在高速飞驰的汗血宝马上跃了下来,看颛渠英是否还不搭理他。
颛渠英当然不会让吕览离开的十步之外,否则若他要半途逃走,事情将会变得糟糕透顶,她策马回到吕览身旁,美眸微蹙道:“情哥哥到底还想怎样,马也骑了,便宜你也占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吕览摇头笑道:“当然还不满意,我很想知道你刚才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竟连一句话都懒得答我。”
颛渠英好笑又好气地道:“你刚才明明是在自言自语,叫妹妹怎样答你呢?”说毕使了个漂亮的身法翻下马来,与吕览面对面,且伸出玉手搂上吕览的颈部,就差没有投怀送抱了。
吕览登时感到有些吃不消,可以说,除了在“天上龙泉”时的袒裎相对外,这是两人间第一次如此亲密的正面接触,原本英姿飒爽的颛渠英突然变得如此妩媚、体贴,令吕览大感有趣和刺激,他本想亦张开臂膀将颛渠英搂在怀里,但又怕她施暗手偷袭,到时候他吕览可算是栽回到家,再没有机会混下去了。
吕览突然睛芒剧盛直射向颛渠英的美眸,像要看清她的内心想法般,嘴上却幽幽道:“荆轲刺秦王,风萧萧兮易水寒。老实说,哥哥我现在心中还真有些紧张,毕竟汉王不同常人,皇宫不同别的地方,一想起荆轲前辈的惨死,若说我现在一点儿也不害怕,那就是骗你的,但我倒不怕自己壮烈牺牲,怕只怕到时候妹妹你要守寡呐!”
颛渠英被吕览的眼神瞧得浑不自在,那种目光的灼热实为她生平仅见,怕连师尊亢龙威亦要有所不及,不由暗忖此人的功力当真是深不可测,否则岂会有这种内心仿若被人窥探的奇异感觉。她当然不可能知道,现在的吕览实是外强中干,不过因吕览曾读过羡门子高的《录图书》,明白其中“算心”术功法的奥妙,他虽远不足以施展这等功法,但来个“空有其形”却勉强还可以办到,说到底,这纯粹是唬人的手法,以使颛渠英不敢贸然出手。
颛渠英见吕览再露了这么一手,心中却是忧喜参半。忧的是怕吕览中途大打退堂鼓,自己会没足够实力留下他;喜的则是若吕览全力出手,并非没有杀死刘邦的可能。想到此处,更是千方百计地要哄他往洛阳一行,只见她深情款款地道:“妹妹我怎会守寡哩!大不了我们就做一对天上的比翼鸟,生死不离,你说好吗?”
像这样的话,吕览当年闯荡江湖时不知说过多少回,不过却难得从美女口中听到,不由豪气大生道:“好!为了我们美好的将来,我一定会竭尽全力的!不过,妹妹可否现在就给点鼓励呢?”说到后面,终于露出了最终企图。
颛渠英自然不好再逆了吕览的意思惹他不悦,然而她又怕吕览在尝到甜头后会得寸进尺,终取了折中的办法,她先凑上吕览的脸颊香了他一口,然后允诺道:“哥哥若能找到洗心八卦玉,并把它送给我,妹妹必会再给你奖励。”言下之意即在找到洗心八卦玉之前,吕览再不可碰她。
吕览可谓花丛中的老手,当然明白循序渐进的道理,笑道:“你迟早都会是我的人。”
颛渠英心想这得等你有命从洛阳出来才行,嘴上却娇声道:“到时候我定会将哥哥服侍得舒舒服服的,让你欲仙欲死,无法自已。现在我们可以上路了吗?”
吕览气定神闲地道:“妹妹又何必急于一时呢,你是否还记得你曾用莫柔剑击碎了哥哥我的刀鞘?刚巧这里有间打铁铺,我们何不在此稍作歇息,一来我可以找副称手、象样的刀鞘,二来我们正好等候花魁的到来,三来也好请人打个铁带钩,总不能让我提着裤子去杀人吧,哈!”说到第三个理由时还故意拉扯了一下衣裤,那模样实在无半点高手应有的风范。
颛渠英暗骂一声“活该”,心里想的却是这雄浑有力的锤击之声。事实上,自听到打铁声时她便感到奇怪,在她的印象当中,中原自秦始皇“销铁器、毁名城”以来,民间便少有金铁之具,打铁铺自然也因此而消失,而既然打铁这行业在楚汉相争期间获得重生,便根本没理由将铺子设在人烟荒芜的小镇,除非它的出现另有用场,而非单单为了生计这么简单。
若吕览此时知道颛渠英心中的想法,当会十分震惊。事实上,他之所以要选择路经蓝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里有这么一间铺子存在。它实是王离所组建的情报网的一个站点,且铺中的打铁匠亦是相当有名,海天阔的丈四长枪便是出自他手。当初吕览本想通过他来向施乐善传达状况,不过既然先前已巧遇花魁,这个任务当然就先交给她了。
颛渠英牵着雄风,与吕览并肩向小镇其中一间传出声音的小茅屋走去,愈走近茅屋她愈感奇怪,皆因在屋外看来,此处既无兵器又没有熔炉,根本不象是打铁的铺子,突然心中一动,质问道:“哥哥怎看出这是间打铁的铺子?你最好不要说是听出来的,因为刚才的那几下声音并不特别。”颛渠英确实了得,单从吕览口中的“打铁铺”三字便瞧出端倪。
吕览听到颛渠英前一句时,正想说是听出来的,但奈何这打铁的声音竟非是均匀有力、起落有节,若说这也能确定里面就是在打铁,确蒙不住三岁小儿。
吕览当然不会就此投降坦白,随口胡诌道:“情妹妹可别小看了这座破庙,这里面可隐着一位大神哩!凡是中原之人,不论是武夫亦或农夫,说到华山,他可以不知道这里的险峻奇峰,亦可以不知道它‘西岳’的名号,但却不可不知蛰居此处的,名震天下的铸剑大师西冶子的”
听到“西冶子”三字,颛渠英浑身一震道:“什么!西冶子竟还未死吗!”
西冶子是羡门子高一辈驰誉天下的人物,此人一生铸造各种神兵利器无数,其中最著名的被称为“七大神兵”,但他所铸之剑却仅有一把,然而仅凭这把剑已足使他享有“铸剑大师”之名,因为它的名字叫“震天剑”。
对于颛渠英的震惊,吕览是可以理解的,因为江湖传闻,西冶子在铸剑之时,已以身为引,投入铸剑炉而死。而事实上,西冶子尚在人间,当初他亦仅以一条左臂为引。不过自尔以后,他便甘愿作为最后一道机关,守于秦始皇皇陵之内,从未踏足人世,故而长久以后,人人都相信他已溘然长逝。
吕览边走进茅屋边笑道:“西冶子死没死我是不能肯定,但我肯定你刚才没听我说清楚,我所说的人不是西冶子前辈,而是他的高徒断兵甲。”时移事易,吕览确实亦不知西冶子至今是否仍然健在。
颛渠英一边露出“断兵甲很有名吗”的神色,一边将雄风撂在屋外,略作思索,旋即明白是上了吕览“岔开话题”的大当,再次追问道:“你还未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吕览不由暗赞颛渠英精明,嘴上当然洋洋自得道:“正因为断兵甲此人非常有名,所以我才知道这是他的打铁铺,不瞒你说,我常来此光顾,故而总算与他有点交情,否则等闲人岂能买到他的东西?”同时心中生出“请君入瓮”的感觉,所不同的是眼前的颛渠英并非是“君”,而是“后”。
颛渠英听吕览这么说,亦生出会会此人的兴趣,此时二人已穿过茅屋,走进其背倚高山的后院,而奇特的声音犹不绝于耳。
这后院确是别有洞天,令人耳目一新。只见两排既高且长的兵器架上,陈列着刀、枪、戈、戟等各式银光闪闪的兵器,且美种武器都有多种不同的样式,有好几件还是新颖奇特,古怪之极,即使以吕览的江湖阅历亦未曾一见。
二人环顾后院,只见一位上身赤裸、只系了一件皮兜的中年汉子正心无旁骛的在山脚打造兵器,颛渠英心想此人应该就是断兵甲了,单看他忽高忽低、忽轻忽重、时而正敲时而侧击的打铁手法,便知此人当不只是一般的高明,而刚才在外头奇特的声音亦均因此而来。
令吕览亦感出乎意料处的则是后院除了断兵甲之外,尚有其他三人。此三人皆一身玄服,年在三十左右,正赤手空拳、难解难分的缠斗一团,各人招数虽十分凌厉,但彼此进招间均留有余地,应是高手之间的武功切磋而非江湖争斗亦或是仇杀,不过最奇怪处则是三人招式都是有形而无实,即没用上半点内力。却不知此三人是事先约定不用内功,还是舍不得消耗内力。
此四人都只专心的顾着自己忙乎,似未见到吕览二人来访。只看这种修养,颛渠英已知这些人绝非是江湖中的三流角色。
道场上的情况愈演愈烈,表面上看来,牛居丙与志行空仍是棋逢对手,但在内行如张良、项羽等人眼中,牛居丙有气脉不继的征兆,招式亦老,显然落在下风。
项羽眉头微皱,静若止水的心中终于涌起强烈的不安。他的不安并非仅由志行空的骇人武功所引起,更令他不安的是志行空超凡的谋略与胆识。若说崔成风连同鬼无言和江中鱼来刺杀张良的大胆计划不是出自志行空之手笔亦或没有经过志行空的首肯,真是连傻子亦不会相信。
而以崔成风这样一个无论武功和智计均是绝顶出色的人物亦要甘心臣服于志行空的脚下,管中窥豹,见其一斑,由此足见志行空的可怕能耐。更要命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志行空竟还能抽出身来在江湖群豪面前大显身手,以最终夺取副盟主之位,可见他的目的并非仅仅刺杀张良如此简单;另一方面,亦表示已经有人有足够的把握对付张良,而再不需他志行空亲自出手。然则到底在会稽来了怎样的人物,以致令志行空敢如此托大?而这些人会否即与神仙之死有关?
他亦不得不佩服志行空的心计,在他察觉到志行空诡笑的那一刻,他几可断定这种势均力敌的假象是志行空苦心经营的结果。若是志行空一开始就用上全力,将牛居丙打得左支右绌,那么谁都不会怪牛居丙临阵退缩,毕竟实力如此,没什么好说的。但若志行空一直仅与牛居丙来个分庭抗礼,那么牛居丙将欲退不能,志行空准确的把握到了牛居丙的心理!
想到此处,项羽的目光再次深深的往志行空射去。只要牛居丙稍显气力不继,那么志行空暗藏的兵器将会有办法令牛居丙顷刻间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生命。他不能再等了,手上的美人剑已经兴奋起来,他那胸中激荡的江湖热血也已经熊熊的燃烧了。
所幸此刻张良身边己云集了中原的五位绝顶高手,这种阵势恐怕即使是赤松子和墨希夷连手亦将难讨好处,何况此处还是会稽之巅,亦根本不可能被偷袭。再者他也已知会过张良,想来在张良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没人能在他手上讨到多少便宜,既知如此,他将从容的与志行空周旋。
坦白说,志行空的功力已到达难以度测的境界,对付他这样的高手,项羽虽有必胜的信心,却无必胜的把握。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即是他已迫不及待想要下去与志行空一决高下,这将是他一试几日以来经由赤松子指教和融入《录图书》的“霸王新法”的真正威力的绝佳时机,除去立场不同、目的不一的因素,志行空实在是上天赐给他的再好不过的练功对手,这种机会岂容他眼睁睁的错过?
再看张良、桓楚等人,他们正对《孙子兵法》以及《六韬》二书大表高见,侃侃而谈,脸上的神色亦变得自然许多,显然已从刚才的震撼中回复过来。而包括桓楚在内,似乎没人留意到道场上的紧张氛围。忽然间,项羽明白了班从文、屈不平等人的心态,关键处在于没人清楚志行空的身份、立场,他们亦只是将志行空看作令一个“仁道义”而已,而很难想到志行空此来是令有打算。
耳旁张良的声音想起,他终于引入了“兵法韬略”的正题,正色道:“诸位可知桓楚为何要将‘兵法韬略’一局设在‘英雄论武’之后?”
此语一出,包括项羽在内,众人均愕然望向桓楚。须知江湖人论事自有其一套规矩,一般来说,武功的高低,势力的大小直接影响个人的江湖声望和地位,而兵法则似乎沾不上边。
桓楚如此安排则显然已将兵法凌驾于武功之上,认为兵法之用更胜于武功。这在项羽、朱家等人处当然可得到理解和支持,但对于一般的江湖人士而言,犹令他们感到困惑与费解。按照常规,江湖之争归根结底仍是武功的比拼,其余的韬略与理想则似乎不是重点。
桓楚苦笑以对道:“这正是侯爷的提议,实在与桓某无关。”
项羽虽分了大半心神留意道场上的变化,但仍对张良扯出的话题很感兴趣。
桓楚又把问题踢回给张良,后者哑然失笑道:“既然桓兄出卖我,那我亦只能从实招来。其实我的企图非常简单与明显,我只是希望天下人能够重视兵法更胜重视武功而已,亦希望通过这样次序的安排,可令江湖中人有更多兴趣来研习兵法并通晓之。”
鸿儒班从文眉头微皱,首次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并提出疑问道:“张兄的设想确实非常大胆且富于创意,只不过如此一来,就有可能人人均会以兵道之诡来立身处世,搞得人人尔虞我诈、唯利是图,这种情况又岂是万民之福!相信汉王与侯爷亦不愿得见。”
道场上的形势仍未有多大变化,牛居丙始终都是声明远播的解牛大王,身手十分硬朗,志行空想要一击得手又谈何容易。更重要的是,项羽虽明知志行空有阴谋,确全是心中料想,他若提早现身阻挠,在无真凭实据之下,事情将会变成是他破坏了两人的公平比武,破坏了江湖规矩,结果亦只会更糟。这正是志行空的高明之处,即使他的手段被人瞧破,亦不虞有人出手坏事。
面对班从文质问式的言语,张良反点头微笑道:“确不能排除这种情况的出现,如果有多数人在略通兵法之后用之于阴谋诡计,而不懂得用于正途,则天下必然会再生变动,甚至还有可能会重演战国时的混战之局。”
大侠朱家嘿然笑道:“这么说你老张对解答鸿儒的疑问时胸有成竹喽!”
张良苦笑道:“此亦正是张某为诸位所准备的考题之一,如何才能做到因势利导呢?再者我亦很想听听诸位的高见,究竟兵法会对江湖人甚至天下人产生何种影响?而对于兴建中的大汉,乃至于在我们千百年后的未来的发展又会有何深远的影响呢?”
张良虽一连提出三问,而说到底这亦只是兵法如何作用于世间的问题。
这个问题乍听之下似乎十分简单,然而只要略作深思,便可知道若想给出一个较为令人满意的答案,即张良所说的“高见”,则除了须对兵书有独到的见解,对兵法有本质的认识之外,更须要对现今天下大势,包括诸侯间的微妙关系了如指掌,与此同时也就决定了评论者须要有异常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以揣摩当今天下执政者以及万民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意愿。此三者实在缺一不可。
“兵法家”万夫敌忽道:“白圭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只不知侯爷所说的正途是否有用于经商一项?”
白圭为周朝人,历来与陶朱公范蠡齐名,都是曾将兵法用于商业而获得巨大成就的卓越人物。
海天阔亦虎目发光,笑道:“汉王的国库确实掏得差不多了。”只此一句已显露出他不下于万夫敌的智慧。
“大侠”朱家则道:“然而这似乎有欠现实吧。”
若是一般人士在此旁听,当会听得一头雾水,然而张良、桓楚等人却不住点头会意。须知万夫敌之有此说,是看到自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以来,天下纷争不断,农田荒废,国库虚空,而若将兵法用之商道,那么势必能带动经济的快速发展,使中原早日恢复富庶、稳定,这个方法比之驱民耕作确要有效得多。但却也没有耕作来得塌实。这即是朱家所说的“有欠现实”,要知道自商鞅变法之后,秦朝推行“重农抑商”的政策,使得商人的地位十分低下,一直受到贱视,甚至于没有参加正规军的资格。所以即令经商有很大的利润,却为一般百姓所不取,再者国家为便于控制财政、赋税事宜,多会鼓励农耕,而事实上,刘邦虽未正式称帝,却早作出了“重农抑商”的决策。
张良见桓楚、项羽均没有开口的意思,遂道:“以兵道入商道,从而兴举百业,确实也是张某的一点用心,不过张某曾说此事可能会关系到玄门的利害,故今日张某意不在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