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上的情况愈演愈烈,表面上看来,牛居丙与志行空仍是棋逢对手,但在内行如张良、项羽等人眼中,牛居丙有气脉不继的征兆,招式亦老,显然落在下风。
项羽眉头微皱,静若止水的心中终于涌起强烈的不安。他的不安并非仅由志行空的骇人武功所引起,更令他不安的是志行空超凡的谋略与胆识。若说崔成风连同鬼无言和江中鱼来刺杀张良的大胆计划不是出自志行空之手笔亦或没有经过志行空的首肯,真是连傻子亦不会相信。
而以崔成风这样一个无论武功和智计均是绝顶出色的人物亦要甘心臣服于志行空的脚下,管中窥豹,见其一斑,由此足见志行空的可怕能耐。更要命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志行空竟还能抽出身来在江湖群豪面前大显身手,以最终夺取副盟主之位,可见他的目的并非仅仅刺杀张良如此简单;另一方面,亦表示已经有人有足够的把握对付张良,而再不需他志行空亲自出手。然则到底在会稽来了怎样的人物,以致令志行空敢如此托大?而这些人会否即与神仙之死有关?
他亦不得不佩服志行空的心计,在他察觉到志行空诡笑的那一刻,他几可断定这种势均力敌的假象是志行空苦心经营的结果。若是志行空一开始就用上全力,将牛居丙打得左支右绌,那么谁都不会怪牛居丙临阵退缩,毕竟实力如此,没什么好说的。但若志行空一直仅与牛居丙来个分庭抗礼,那么牛居丙将欲退不能,志行空准确的把握到了牛居丙的心理!
想到此处,项羽的目光再次深深的往志行空射去。只要牛居丙稍显气力不继,那么志行空暗藏的兵器将会有办法令牛居丙顷刻间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生命。他不能再等了,手上的美人剑已经兴奋起来,他那胸中激荡的江湖热血也已经熊熊的燃烧了。
所幸此刻张良身边己云集了中原的五位绝顶高手,这种阵势恐怕即使是赤松子和墨希夷连手亦将难讨好处,何况此处还是会稽之巅,亦根本不可能被偷袭。再者他也已知会过张良,想来在张良有所准备的情况下,没人能在他手上讨到多少便宜,既知如此,他将从容的与志行空周旋。
坦白说,志行空的功力已到达难以度测的境界,对付他这样的高手,项羽虽有必胜的信心,却无必胜的把握。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即是他已迫不及待想要下去与志行空一决高下,这将是他一试几日以来经由赤松子指教和融入《录图书》的“霸王新法”的真正威力的绝佳时机,除去立场不同、目的不一的因素,志行空实在是上天赐给他的再好不过的练功对手,这种机会岂容他眼睁睁的错过?
再看张良、桓楚等人,他们正对《孙子兵法》以及《六韬》二书大表高见,侃侃而谈,脸上的神色亦变得自然许多,显然已从刚才的震撼中回复过来。而包括桓楚在内,似乎没人留意到道场上的紧张氛围。忽然间,项羽明白了班从文、屈不平等人的心态,关键处在于没人清楚志行空的身份、立场,他们亦只是将志行空看作令一个“仁道义”而已,而很难想到志行空此来是令有打算。
耳旁张良的声音想起,他终于引入了“兵法韬略”的正题,正色道:“诸位可知桓楚为何要将‘兵法韬略’一局设在‘英雄论武’之后?”
此语一出,包括项羽在内,众人均愕然望向桓楚。须知江湖人论事自有其一套规矩,一般来说,武功的高低,势力的大小直接影响个人的江湖声望和地位,而兵法则似乎沾不上边。
桓楚如此安排则显然已将兵法凌驾于武功之上,认为兵法之用更胜于武功。这在项羽、朱家等人处当然可得到理解和支持,但对于一般的江湖人士而言,犹令他们感到困惑与费解。按照常规,江湖之争归根结底仍是武功的比拼,其余的韬略与理想则似乎不是重点。
桓楚苦笑以对道:“这正是侯爷的提议,实在与桓某无关。”
项羽虽分了大半心神留意道场上的变化,但仍对张良扯出的话题很感兴趣。
桓楚又把问题踢回给张良,后者哑然失笑道:“既然桓兄出卖我,那我亦只能从实招来。其实我的企图非常简单与明显,我只是希望天下人能够重视兵法更胜重视武功而已,亦希望通过这样次序的安排,可令江湖中人有更多兴趣来研习兵法并通晓之。”
鸿儒班从文眉头微皱,首次露出不自然的神色,并提出疑问道:“张兄的设想确实非常大胆且富于创意,只不过如此一来,就有可能人人均会以兵道之诡来立身处世,搞得人人尔虞我诈、唯利是图,这种情况又岂是万民之福!相信汉王与侯爷亦不愿得见。”
道场上的形势仍未有多大变化,牛居丙始终都是声明远播的解牛大王,身手十分硬朗,志行空想要一击得手又谈何容易。更重要的是,项羽虽明知志行空有阴谋,确全是心中料想,他若提早现身阻挠,在无真凭实据之下,事情将会变成是他破坏了两人的公平比武,破坏了江湖规矩,结果亦只会更糟。这正是志行空的高明之处,即使他的手段被人瞧破,亦不虞有人出手坏事。
面对班从文质问式的言语,张良反点头微笑道:“确不能排除这种情况的出现,如果有多数人在略通兵法之后用之于阴谋诡计,而不懂得用于正途,则天下必然会再生变动,甚至还有可能会重演战国时的混战之局。”
大侠朱家嘿然笑道:“这么说你老张对解答鸿儒的疑问时胸有成竹喽!”
张良苦笑道:“此亦正是张某为诸位所准备的考题之一,如何才能做到因势利导呢?再者我亦很想听听诸位的高见,究竟兵法会对江湖人甚至天下人产生何种影响?而对于兴建中的大汉,乃至于在我们千百年后的未来的发展又会有何深远的影响呢?”
张良虽一连提出三问,而说到底这亦只是兵法如何作用于世间的问题。
这个问题乍听之下似乎十分简单,然而只要略作深思,便可知道若想给出一个较为令人满意的答案,即张良所说的“高见”,则除了须对兵书有独到的见解,对兵法有本质的认识之外,更须要对现今天下大势,包括诸侯间的微妙关系了如指掌,与此同时也就决定了评论者须要有异常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以揣摩当今天下执政者以及万民内心的真实想法和意愿。此三者实在缺一不可。
“兵法家”万夫敌忽道:“白圭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只不知侯爷所说的正途是否有用于经商一项?”
白圭为周朝人,历来与陶朱公范蠡齐名,都是曾将兵法用于商业而获得巨大成就的卓越人物。
海天阔亦虎目发光,笑道:“汉王的国库确实掏得差不多了。”只此一句已显露出他不下于万夫敌的智慧。
“大侠”朱家则道:“然而这似乎有欠现实吧。”
若是一般人士在此旁听,当会听得一头雾水,然而张良、桓楚等人却不住点头会意。须知万夫敌之有此说,是看到自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以来,天下纷争不断,农田荒废,国库虚空,而若将兵法用之商道,那么势必能带动经济的快速发展,使中原早日恢复富庶、稳定,这个方法比之驱民耕作确要有效得多。但却也没有耕作来得塌实。这即是朱家所说的“有欠现实”,要知道自商鞅变法之后,秦朝推行“重农抑商”的政策,使得商人的地位十分低下,一直受到贱视,甚至于没有参加正规军的资格。所以即令经商有很大的利润,却为一般百姓所不取,再者国家为便于控制财政、赋税事宜,多会鼓励农耕,而事实上,刘邦虽未正式称帝,却早作出了“重农抑商”的决策。
张良见桓楚、项羽均没有开口的意思,遂道:“以兵道入商道,从而兴举百业,确实也是张某的一点用心,不过张某曾说此事可能会关系到玄门的利害,故今日张某意不在此也。”
张良见项羽未曾对万夫敌等人的精妙言论动容,尚以为项羽在力数《孙子》三大缺失之后会有更为精辟的见解,所以才点出“玄门”,看看是否英雄所见略同。其实他哪里知道,刚才却正是项羽传音入密给桓楚,要借桓楚的一臂之力,而根本没有听进多少。须知此山巅高出道场有四十来丈,等闲人轻功再好,若就这么跳下去,实在无异于自尽,而项羽虽新悟出“幻影身法”,但若要赶在志行空狠失辣手的片刻时间之内救下牛居丙,则仍是力有未逮,故而须先一步串通桓楚。
就在张良话音刚落时,道场上陡生异变。
“锵!”
“铮!”
牛居丙的解牛刀倏地脱手而出。与此同时,琴声响起。
项羽霍然而起,心下大骇,牛居丙从未离身的解牛刀竟被逼得脱手了?这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
与此同时,桓楚亦来到项羽身侧,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项羽运功及胸,吐出一声悠扬的长啸,声入霄汉,响震林木,立时传遍整个会稽,且久久不绝,其回音更有若雷鸣。
张良等人无不惊叹于项羽的雄浑内力,但更出众人意料的是,项羽竟然凌空跃起,犹如一只正在捕捉猎物的鸷鸟,似离弦劲箭一般直向道场飞射去。
道场上,包括正在比武的牛居丙和志行空二人受到突如其来的啸声影响,均不由身形一顿,其余人士则更掩不住震惊之色,且有不少人不顾道场上的急剧转变,仰头向会稽山巅望来。
就在项羽飞离山巅的那一刻,他清楚看到了志行空的手上鬼魅般的多出了一把长约一尺、闪闪金光的兵器,像是匕首,却又不像。那兵器直往牛居丙的心脏刺去,快如闪电。
牛居丙则似乎尚未发现志行空的兵器,且即令发现也恐怕难以抵挡志行空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
项羽此刻犹在半空,确是鞭长莫及,暗叹志行空果然了得,他适才的吼声多是朝志行空涌去,主要是想分他心神,也好令牛居丙有喘息的机会,并迅速脱离险境,想不到志行空却恢复如此之快,仿佛未曾受到影响。
“铮!”
项羽掣出美人剑,正欲掷往道场,以期解牛居丙之危急,瞬息间,场上再生变化。
牛居丙竟毫无征兆的身体往右微侧,躲过志行空的致命一击,他似乎早一步料到了志行空有此动作,他虽避得十分勉强,却避得非常漂亮。
此招确实出乎志行空、项羽乃至场上屈不平、易正容等所有人的意料。按理说,牛居丙自解牛刀被迫脱手,全身已被志行空牵制得难以动弹,何以现在又能有此高明的举动?
志行空终于改变短兵器的路数,变刺为劈,向牛居丙的左手斩去,如若牛居丙未能像之前一般再变路数,那么他的左手将难免离体的厄运。
屈不平等人虽明知牛居丙已处于被动,输了这场比武,但根据规矩,却无法出言阻止比武的进行,恐怕也阻之不及。
此时整座会稽山尚在项羽啸声的笼罩之内。
牛居丙已无力再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左臂被志行空砍去,老实说,想起之前的性命攸关,这样的结局已令他有些满意。
可是志行空始终没有斩下去,他的兵器迅速抽了回来。
“叮!”
兵器准确无误的架住了项羽急射而来的美人剑。与此同时,“黄金矛”金无吝掠了出来,将牛居丙带下道场。
美人剑弹回,旋转着急速飞向项羽。项羽哈哈一笑,在半空中一个翻身,立将美人剑踏于双足之下,剑间直指志行空。
项羽这一动作非常漂亮,在寻常江湖好汉眼中只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并未看清楚项羽如何动作,只觉得此人从天而降,疑似神仙,令人拜倒。
但在志行空、屈不平等人眼中项羽的这个动作却非只是漂亮这么简单。先不说包括志行空、屈不平等高手在内,想要从四五十丈的高空飘飞下来,亦要落个非伤即死的局面,而像项羽这般的近乎神灵的轻功身法,大概也只有“无极二仙”才能办到,而单看项羽从本来的急速直射而来,到半空能够瞬息间控制速度,只此已经显露出其轻功大不简单;再者只看他一个翻身便将急速旋转的美人剑控制脚下的手法,更使人感觉到此人的功力已到炉火纯青、深不可测的境界。
志行空的好事被项羽破坏,也并不懊恼,只见他此时正收起兵器,气定神闲的看着御剑飞行而来的项羽。项羽亦正好向他瞧来,两人四目相对,俱是精芒大盛。
项羽御剑缓缓飞凌道场上空,虞姬美眸望去,但见项羽若遗世独立、羽化登仙般的超凡脱俗,又是气概滔天、壮若天神般的英雄姿态,恨不能马上将帏帽掀去,亦好仔细瞧瞧他那爱郎令人百看不厌的雄姿。
在近万人惊羡、拜服的目光中,项羽右脚脚尖一点美人剑剑首,剑入手中,人定道场。
此时,项羽啸声的回音才开始淡了下去,近万江湖群雄的心才开始平了下来。
吕览自踏足后院,见断兵甲却在将近百步之外的地方专心打造兵器,便心知要遭,皆因吕览其实与他仅有数面之缘,并未算得上是深交,如要瞒过颛渠英自须先一步串通“口供”,然而以吕览现在的情况,若用传音入密的功法也顶多在十步之内管用。须知“传音入密”虽对武功上的比拼没多大帮助,但它本身便是一种十分高深的功法,一般人根本难以修炼,而传音的远近实与个人的内功修为有莫大关联。据传只有功力达到无极之境界的非凡人物才有机会使出“传音入密”中最为引人的“千里传音”之术,而从古至今能有此修为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吕览实在不敢径直走近断兵甲,否则只要断兵甲见到他时眉头稍皱,以颛渠英的精明定能瞧出破绽,到时两人必是扯破脸皮、兵戎相见的局面。吕览并非没有考虑到与母老虎同行的危险,早在西华客栈时他便曾想过合花魁之力以击退颛渠英,但老实说,吕览已是给颛渠英打怕了,他虽清楚花魁的能耐,却仍不敢一试,颛渠英那三剑使他现在犹有余悸。
忽然间,吕览心中一动,贼眼一瞥正在切磋武艺的三名青年汉子,嘴角露出一丝诡笑,打趣道:“妹妹有否见过三只脚的病猫在撒泼打滚的奇景?你今日却可以大饱眼福啊!”
颛渠英听吕览说话时,正见那三人斗成一团在后院快速移动,加上三人四周飞扬的尘土,确有几分像一只打滚的大猫,而吕览更特意加重“三只脚”的语气,摆明了是在调侃此三人。
颛渠英向来凭其高贵的身份和超凡的武功而纵横塞外,行事从无顾忌,今趟见吕览说的有趣,亦惟恐天下不乱的娇笑道:“确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景,要在我们老家,想见只三脚猫怕也不易,更何况是如此不俗的三脚猫。”
那三人在中原本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何曾如此被人讥笑过,闻言不由停了下来,仔细打量吕览二人。
男的固是仪表堂堂,身躯雄伟如山,在其儒雅洒脱的外表中更似隐有雄浑的霸气,令人心折;女的亦是身材颀长,英姿飒爽,秀美的脸容上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姿态。三人均想此二人本亦是值得结交的江湖儿女,奈何如此出言不逊,破坏了原给人良好的第一印象。
与此同时,吕览二人亦看清了此三人的身材长相。三人站成一排,中间一人明显年纪稍长,虎背熊腰,形相威猛却又不失文秀。其左右二人亦各具不凡相貌,并不惹嫌,相反还会很受人欢迎。
只听中间那人自报姓名道:“在下萧遥,左边这位是我的二弟满夫,右边的是三弟惊,江湖人给个面子,称我兄弟三人为‘天地三玄’,二位是何方的朋友,可否告知一二?”
从听到此人自称“萧遥”起,吕览便暗骂自己看走了眼,这个萧遥人称“玄天拳”,满夫则外号“玄空掌”,惊亦以一手漂亮的“玄风腿”而闻名,三人均是“数码排行榜”上的人物,若他刚才曾细心观看此三人的拳脚功夫,当会敬而远之,而不会去数落他们。
“天地三玄”在排行榜上是个特例,除“第一枪”海天阔之外,其他如“四朵杀花”的四兄妹,“东岳五剑”的师兄弟等组合均是在打响名号以前已形影不离的聚在一块闯天下,而天地三玄却本是互不相识的人,是各自凭实力打出名声之后,志同道合,惺惺相惜才走到一处的。这即是说,三玄合在一起的实力究竟有多强虽难下定论,但极有可能已凌驾于海天阔之上。最值得一提的是,不知为何此三人对匈奴人均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仇视,近几年,惨死在他们手上的胡族的散兵游勇更不计其数。若给他们知道颛渠英不但是匈奴人,且更贵为“阏氏”,两方人肯定会大打出手,致死方休,这又岂是吕览所愿见到的。
吕览心中叫苦,正不知如何应答,须知若他称自己是“花多情”,便极可能被三玄瞧破身份,因为事实上花多情用的佩刃是剑而非是刀,像这种谎话只能蒙住颛渠英这样不悉中原江湖事的人;若他回答说是花多情以外的人,更立即惹来颛渠英浑身的刺。而他亦当然不可能说“你们还未够资格知道大爷名号”之类的话,若是如此,摆明不把他们三玄放在眼内,到时难免要一场恶斗,像这种不明不白和有伤中原同道的争斗却最令他讨厌,而且他那看似深不可测的功力还很有可能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