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闭上双目,沉思半响,再睁开虎目时,睛光熠熠,嘴角微微上翘道:“如此,我确已明白了。”
吕览听得不明所以,暗骂四个老不死的打什么哑谜,不过此事却也不能怪他,毕竟放达如他者很难明白项羽一下子从万人膜拜的地位忽然间变得一无所有的心情。
吕览苦恼道:“老项到底明白什么了,有什么心得能指点兄弟我吗?”边说边拉着项羽跪坐到四老身旁,又诡秘一笑,轻声道:“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这群老不死的是什么人?”
项羽眉头一皱,迟疑道:“商山四皓?”
壮年微笑道:“霸王总算认出老头来了,只不知以霸王的功力竟未能一眼瞧出来吗?”
项羽叹道:江湖传闻商山四皓俱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所以我……唉,是我着相了。”
白眉道:“传闻确实不可尽信,不过三年前的我们也确如江湖所说。”
白胡道:“学无止境,道无止境,老朽四人闲来无事,近几年合编了本《养生道》,有返老之效,所以老朽只剩一把白胡子了。”
白发道:“霸王莫要记错了,那黑毛老头叫周术,世称甪里(音:鹿里)先生,白眉的叫瘐宣明,世称东园公,白胡的是绮里季朱晖,老夫自然就是剩下的夏黄公崔广了。”
“商山四皓”的名号项羽早有耳闻,只是现在听了夏黄公的介绍,才将他们对上了号,以免张冠李戴。
吕览不耐烦道:“你们这几个老头,人是返老了,说话却还是慢慢吞吞的,罗哩罗嗦,人年青了,心却未年青,心即老了,外相又何必返老,这是否也算着相了?”
商山四皓听得一愣,你眼望我眼,沉默了片刻。
甪里先生哑然笑道:“小览看得很透,看来很有慧根啊。”
吕览左手搔头,惭愧道:“小览愚钝,未能明白大师们对老项说的话。”
项羽摇头道:“吕兄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天下有几人能像你般超逸洒脱,不受世俗羁束,四老不过叫我像道家般顺其自然,以无事取天下,简易得之,不要太过执着而已。”
吕览结舌道:“就这么简单?”
项羽道:“这只是就人生态度而言,至于如何活法,可以像你一样游戏人生,也可以如儒家一样积极入世,并没有什么区别。”
商山四皓听此,满意得不住微颔其首。
围棋与象棋竟暗藏了这种道理?
吕览大感兴趣追问道:“即然如此,老项是想如何活法?”
项羽脱口而出道:“我不知道。”
此时夏黄公崔广道:“霸王如若有空暇,不妨去会会子房吧。”
子房即刘邦座下第一谋士张良。当年张良刺杀赢政未遂,逃往下邳,恰与夏黄公相遇。夏黄公慧眼识人,就送了一本《太公兵书》给他,并嘱他莫要泄露风声,后来不知怎地,江湖盛传张良得黄石公授书,乃天意所归,张良由此名声大噪。
项羽叔父项伯与张良交好,故项羽亦从项伯处得知夏黄公与张良的关系。
夏黄公即如此说,项羽便知其中必要因由,一口答应。
吕览正闲没事,要拉项羽来一遭象棋,忽听绮里季朱晖道:“有人上来了。”
项吕二人功聚双耳,向外听去,果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轻盈如风声一般,若不刻意留神,肯定会错过。
吕览苦笑道:“不识趣的人来了,老项,咱信去会一会他吧。”说罢即跃了下去,还不忘传回一句话,“这人你也认识的。”
项羽无奈,向四老了个退,也飞了下去。
两人只着落一息时间,就望见视线尽头冒出一点黑影来,并疾速扩大。来人飘到近处,一望见项羽,就不可思议的怪叫道:“你竟还未死!”差点未能站稳身子。
只见来人长发披肩,脸形方正,眼光锐利,脸上颧骨突出,给人有男子气概的一字眉微微上翘,又添几分自信的神色,似乎天地间的任何事物都难不倒他。
项羽如何不认识来人,微一错愕,随即释然。
来人正是秦国一代名将王剪之孙王离,当年王离围巨鹿,声势浩大,诸路反秦大军惧不敢前,惟项羽破釜沉舟亲率二万大军决死一战,大破秦军,诸侯军始敢出兵助战,斩杀秦将苏角,俘虏王离。
项羽怜惜王离将才,本想收归已用,却遭拒绝,正无奈要狠下杀手,吕览赶来,讨了个人情将王离带走了。
吕览笑道:“王兄不是到外面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王离惊魂未定,又望了几眼项羽,才道:“我得到确切消息,西楚霸王三天前已战死,这是怎么回事?”
项羽伤感道:“他确已死了,世间再没有什么西楚霸王了。”
吕览搂着王离、项羽走向巨塔底楼,边走边说道:“三个大男人愣在外面吹风,像什么话,到里面说吧。”
塔内空旷无物,巨塔中间光线稍亮,仰头望去,视线可直达塔顶。
吕览率先盘坐中央地板上,叫项羽、王离二人围坐,说道:“王兄还有别的什么消息吗?”
王离道:“目前中原表面上已经太平,汉王刘邦亦召告天下,将在明年三月设坛称帝。”
项羽讶道:“表面上?”
吕览解释道:“项兄有所不知,我离开中原的三四年间,此处便由王离主持,他在江湖大散人手,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情报网,所以嗅觉特别灵敏。”
王离佯怒道:“嗅觉,哈!吕爷这是在损我还是赞我?”
王离一直将扶桑视为大秦公主,不肯与身为“国戚”的吕览平辈论处,所以亦称吕览为“吕爷”。
项羽道:“王兄察觉到了什么?”
王离道:“这么说吧,刘邦初得天下,急须大治,但至于如何大治,却无人能知,如此战国时诸子百家的传人,就以为机会来了,将大展身手,各施其法,以图在新汉朝谋取一席之地。但百家之内,矛盾重重,刘帮无论采取任何一家都不能尽如人意。”
吕览道:“即然如此,肯定会有人另谋出路。”
项羽点头道:“最好的办法莫不是倚一方豪强,挑拔他们反汉。”
王离接着道:“如今天下有三股实力强大的诸侯势力,分属齐王韩信,魏国承相彭越和淮南王英布,只要此三家合纵,汉朝危矣。”
项羽摇头道:“刘帮最善玩弄阴谋权术,岂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再者韩信此人心里极其矛盾,一面重恩义,一面又极具野心,定会犹豫不决。”
说罢“唉”了一声,不尽唏嘘。如果当年武涉说服韩信成功,则历史将会改写,虞姬也就不会死了。
武涉是项羽手下的一个辩士,盱眙人。
王离又道:“然而这三股势力皆浮在水面,实力强弱一看便知,虽然棘手,但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沉在水底的势力。”
吕览心道总算说到了重点了,开口道:“王兄这次外行有什么收获吗?”
王离道:“塞外传回的消息,匈奴单于昌顿(音:莫读)已集结了二十万大军,准备南侵。”
项羽此前被中原局势忙得焦头烂额,并不太清楚匈奴之事,请教道:“这个昌顿到底是何方神圣?”
吕览仰头叹道:“此人大不简单啊,首创“鸣镝”号令箭手,弑父篡位,又觑准楚汉相争之际,灭东胡部,败月氏部,并吞楼烦、白羊等弱小部族,统一匈奴。塞外的少数民族也已俱向他臣服,可以说,他在匈奴中的地位就像老项你在楚军中的地位一样,但他却拥有你所没有的无情、狠毒。恐怕中原连年征战后,往后几十年将很难在匈奴铁蹄下抬头了。”
王离道:“除北方匈奴之外,还有南越的少数民族,巴蜀的倥侗蛮子,都在暗中频频活动,巴蜀黑帝任黑云成立了黑道会,江湖中不少心术不正之人都趋之苦骛。南越鬼巫鬼无言的忠邪门则更加可怕,我对他的资料也寥寥无几。”
项羽听王离提到江湖,忽然想起一个人来,问道:“有没有桓楚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