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江湖真不平静。继大寒夜里陆家堡被屠戮凋零之后,江南武林骤起风波,各大门派追杀金满楼的人,金满楼的人又反击屠戮各个门派。各大门派本以为经过陆家堡一役金满楼在三山等地的势力大为削弱,故此群起而攻之。岂不知金满楼忽然从总坛派出神秘高手,带着金满楼的残部公然对抗各大门派。东方家等势力庞大自然足够自保,但一些相对较小的帮派就没那么幸运了,三山的山中派就在参与围攻金满楼之后被反打一耙,几乎全军覆没,一派差不多两百人就只逃回了掌门和四名年轻弟子。就这深冬里头,江南武林就已经损失了数百位知名好手,其它无名小卒死伤不计其数。这已经是本朝开国以来未有的事,金满楼手段之凶残简直令人发指,树敌之多也是前所未有。
八大门派自重身份,虽然东方嫣然曾经派人诚邀他们围攻金满楼,但八大门派还是按兵不动。他们成名日久,对这类纷争自是不想出头去理。一则若是赢了,他们也不过还是武林巅峰,于本派没啥益处,还不免损兵折将;二则若是输了,百年声誉未免受损——而这金满楼近年吸纳的高手着实不少,谁也不敢说对上金满楼稳赢不输,陆家堡就是很好的例子。八大门派当中自有不少热血青年想要参与对抗金满楼干一番事业,可尊长诸多制肘,也不敢公然对抗。眼看着方才兴起的对抗金满楼的大业就快要毁于一旦,东方家甚至请出了隐居已久的东方无双,用以抗衡金满楼总坛那一众好手。就算如此,八大派对东方家是否能够成事依然将信将疑,不敢贸然出手。
江南的对抗就此陷入了胶着状态。隆冬之际,仿佛连空气也结上了冰,让人难以呼吸。
八大派中禅心剑派在胶海安家,可谓远离江南是非。虽然胶海也有金满楼的活动,两方却是河水不犯井水,相安无事了好长一段时间。禅心剑派的掌门姓蒋,名星,表字启明。蒋启明执掌禅心剑派已有二十余载,是禅心剑派壮年一代之中首屈一指的好手。他的师父早年在西北行走的时候不幸丧于仇敌之手,这才把门户交到他的手上。为此禅心剑派引为奇耻大辱,外人却不知道这一代掌门是死于何人之手。蒋启明也因此事不敢轻易在江湖上走动,未免再生此等事情败坏本门声望,还好他本人成名已久,武功之高武林中人人皆知,否则禅心剑派不免要在八大派中除名了。禅心剑派的老一辈中还有几位耆老名宿尚是健朗,但都隐居日久不问世事了。禅心剑派武功更偏向于佛家,近年修心养性稍微沉静,江湖上也没人敢说他们的不是。只是这个剑派如此就暮气沉沉了,未免让东方嫣然等人感到沮丧。
这寒夜里蒋启明挑灯夜读,不时吟哦两句,甚是惬意。近日江湖上种种恩怨仿似事不关己,无须他再作担心。禅心剑派武功近佛家一路,并不经常与人结仇,他这掌门做的战战兢兢的,也无过失之处。等几年金满楼那势头过了以后他禅心剑派依然是武林巅峰的八大派之一,那只争朝夕的金满楼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必定会消散在时间长河,何须忧虑。他又翻过一页,看到精彩处不由得连连点头称妙。
忽然听闻窗外人声喧哗,蒋启明暗皱眉头。这时候他大弟子冯守平破门而入:“师父!大事不好!”蒋启明呵斥道:“我说过多少次了,处变不惊!处变不惊你懂了吗!”冯守平连连应道:“是,是。师父,云尖寺云大侠被刺身亡!”饶是蒋启明修为到家也禁不住惊喝一声:“什么!”冯守平又再重复一遍:“云尖寺云大侠被刺身亡!刚才小童过去伺候云大侠回房休息,有刺客忽然杀出,小童就此晕倒。待他醒来,云大侠已经没气了。”云尖寺乃是禅心剑派老一代的好手顾嗣珉的密友,也跟蒋启明有深交。他早阵子也在江南找金满楼的麻烦,见势头不对暂时撤了回来。他本想借着禅心剑派威名可保自家性命,谁知道还是被人杀害于此。云尖寺如何想的,蒋启明、顾嗣珉两人固然不知。两人见故交来访只是热情招待,云尖寺已经在这胶海小丘住了四天了,他们也毫不在意,只想这老朋友常住下来多做交流。蒋启明急问:“刺客可曾抓住?”冯守平说道:“我急忙赶来通报不清楚,只是听说已有刺客踪迹,顾太师叔已经赶过去了。”蒋启明知道云尖寺虽然武功不算顶尖,也可说是难得的好手了。刺客既然能杀他,武功必定不低,禅心剑派好手虽多,一时间也不见得能挡得了。他二话不说,扔下手中书本随着冯守平赶将出去。
此时整个禅心剑派都被惊动了,偌大个门派三四百几人各举火把,把刺客围得密实。正中间一名须发皆白的七旬老人正跟刺客过招。蒋启明远远望去,那老人正是顾嗣珉,心中大石落地。顾嗣珉是老一辈的好手,整个禅心剑派除了自己和两位师叔,就数他武功最高。既然顾嗣珉拦住了刺客,那刺客已经是插翅难飞了。来的时候他还担心禅心派里头死了访客,居然还不知道凶手是谁,那禅心派这个脸丢得就太大了,此刻见众人已经把刺客围住,自然放心了一大半。他凝神看着刺客的武功,吃了个大惊。只见那刺客一身粉红,面容姣美,竟是个年轻女子。更让他吃惊的是这女子身法快捷,武功诡异,竟然不落下风,禅心剑派的耆老名宿顾嗣珉丝毫奈何不了她。
顾嗣珉本来听说自己好友被杀早就怒火高涨,等得拦住那女刺客又发现有几名门人被害更是气愤难平。本来以他武林耆宿的身份绝不会跟一年轻女子过招,但他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拦住那女子出手就是狠招打算一招制敌。可那女子身法着实是快,竟然一招刺空了。顾嗣珉还没回剑那女子已经从侧进招抢攻。幸得顾嗣珉武功精湛,一个筋斗往后跳去堪堪避开这下险招。但就此失去了先机,那女子出手狠辣进攻,顾嗣珉妙招频出但都是守势未能换攻一招。禅心派各人虽然围住,但他们武功固然不及顾嗣珉,上前助攻未免碍手碍脚,就算他们一拥而上把那女子击倒也是大损顾嗣珉的脸面。于是几百人只是围住旁观,却没人出手。
蒋启明瞧着顾嗣珉虽然被动,但暂时不露败象,也就袖手在旁。他去到另一位师叔谭嗣异的身边请教道:“谭师叔,这女子的武功颇是邪门,启明见识有限,未能看清门路。”谭嗣异喃喃地说:“紫薇秘本…紫薇秘本…”蒋启明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谭师叔说的可是《紫薇秘本》?”谭嗣异转头看着蒋启明,双眼瞪得大大:“你也认为是《紫薇秘本》么?但这不可能的!《紫薇秘本》早就失传了,那姓吴的也早就满门死尽了。那…那《紫薇秘本》上的武功,是怎么…但,但那身法确实不会错…”蒋启明糊涂了:“师叔说的可是这女子使的是《紫薇秘本》上的武功?”谭嗣异定定神,才看清楚身边的是蒋启明。他轻嘘一口气:“这女子甚是邪门,你顾师叔年纪大了,一不小心可能着了她的妖法。邪魔外道也不需要说什么道义了。启明,你上去替了你师叔吧。”
蒋启明应了声是,抽出长剑跃入当场朗声道:“顾师叔稍歇,让启明来和会一会这位姑娘。”
顾嗣珉毕竟年老,如此酣斗良久正感吃力,也顾不得自己名声地位巴不得蒋启明等人早点上来帮忙,苦在抽不出空来喊话罢了。他听得蒋启明说话,连忙收住攻势,一把剑守得严实护住全身慢慢往后退去。那女子却笑道:“老爷爷输了。”话音刚落,顾嗣珉只觉眼前人影一闪,那女子曼妙的身子就已经不见了,紧接着身后劲力推来直逼后心。他吓得脸都白了,根本不相信这世上有如此快的身法。蒋启明也大为惊诧,没想到那女子会忽然快上许多,也顾不得人家说以多欺少或者以男欺女以大欺小了,抽出长剑疾攻那女子要害,逼得那女子又晃荡出去救得顾嗣珉性命。虽然顾嗣珉没被伤的分毫,但明眼人一看便知如那女子所说,他是输了。蒋启明自命掌门风范也不急于追击那女子,定定神开口说道:“姑娘…”那女子却嬉笑不理,手中长剑一摆又拐过弯来攻向顾嗣珉。
顾嗣珉如何料到那女子竟敢同时面对禅心派两大高手,他连剑都已经归鞘了,一时间被攻得狼狈,口中呼喝连连只能不断躲闪。蒋启明皱眉叱道:“姑娘实在欺人太甚了,别怪我禅心派不讲江湖规矩了。”长剑跟着斜斜递出。蒋启明既然是这八大派中禅心派的掌门,武功之高世所罕有,这一剑已经深得禅心派剑法精髓,这招攻势不狠却威力甚大,逼得那女子非舍得顾嗣珉以自救不可。那女子咦地一声:“厉害。”右手长剑挡开蒋启明的攻势,左手化指为掌继续攻向顾嗣珉咽喉。顾嗣珉只趁着这半点空隙已经把长剑抽出,削她五根玉指。那女子五根娇嫩的手指忽然合上,抓住顾嗣珉长剑剑身。众人不禁“啊”的一声惊叫起来。需知顾嗣珉如此激斗,招招都是用尽全力,这一招削去可说是势不可挡,那女子不知天高地厚去抓他长剑岂不是拿自己的手掌儿戏么。顾嗣珉心中暗喜:这下你那漂亮的小手掌还不断成两截!谁晓得那女子左手五根手指仿佛精钢所造,又仿佛有磁石吸住。那舜若雷霆的一击竟然被她硬生生的用五根手指头挡了下来。顾嗣珉长剑被抓是丝毫动弹不得,心中大骇。
那边蒋启明被那女子挡开长剑那一刹那就发现那女子内力惊人,竟是不在自己之下,看着师叔长剑落入敌手马上又再抢攻,口中喊道:“师叔退下,这女子很是邪门!”顾嗣珉如何不想退下了?只是那女子死活缠着自己,现在兵刃在对方手中,若是自己弃剑往后跃去该是能退出战圈可如此一来就不单单是输了而且输得太没有脸面了,他自负也是武林耆宿,怎么舍得丢兵弃刃而逃毁了自己一世英名?那女子也不管他,抓住长剑同时脚步不变,就那样站着跟蒋启明过招。那女子诡异的只是身法,若就单论剑法虽也是精妙但远远不如蒋启明那般有几十年的功力,只不过二十招就有点被动了。蒋启明也想趁机会看清楚对方是什么路数,也不急着下杀手,剑招光明正大,虽快而不急,虽沉而不滞,虽准而不狠,确实是一代宗师的风范。顾嗣珉虽是前辈,但剑法上的造诣就远远及不上他那师侄了。此刻他既然抢不过长剑又不愿意弃舍兵刃,横下一条心把内力源源不尽地透过长剑送了过去。那女子马上就觉察到长剑上一阵劲力逼了过来,马上也提气抵抗。两股劲力堪堪匹敌,只是那女子还有余力对付蒋启明的攻击,而顾嗣珉则已经满脸通红大汗淋漓。
那女子眼看蒋启明武功着实太高,如此同时面对两名好手难以取胜了,忽然把劲力一收,身子往侧面拐去。蒋启明没料到那女子忽然会动了身形,那一招绝妙的剑招就刺空了,当场微微一愣。那女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左手使出全劲居然把顾嗣珉连剑带人一齐带起甩了过去,口中笑道:“送你一个老爷爷。”这一下出其不意,顾嗣珉被那女子当流星锤使了,蒋启明不敢跳开就怕师叔被摔在地上受伤,于是这两位禅心派老一代和靑壮一代的好手就撞在了一起。顾嗣珉被那女子甩出的时候内力不敌,对方劲力侵入肺腑伤了经脉,又受了如此一番羞辱,急怒攻心当场气晕了过去。
蒋启明手忙脚乱救起师叔,那女子却已经突入禅心派重围,掌拍剑挑击倒了好几名禅心派的弟子。禅心派几百人的重重包围她视若无睹,竟是来去自如。蒋启明的几名师弟眼看不对,不能让那些年轻弟子白白送命,几个起落跃过第一层的那些年青一代的弟子,五个人形成小小一个包围圈,把那女子拦住。这五个人都是禅心派难得的好手,虽是五人,实在是比年青一代几百人更有实力。在这五人包围之中,那女子快捷的身法施展不出,确实难以突围。只是那女子内力惊人地强大,几招过后竟然有一名高手的长剑已经被震开离手,另一人不知死活跟她拼掌,被她掌力震伤退开几步。如此就变成三人围攻那女子一人。蒋启明大神喊道:“那妖女内功厉害,不要硬拼,慢慢消耗她。”
那女子娇笑道:“我偏不要。”她剑法突变,变成了大开大磕的凶狠剑招,刷刷刷三剑齐出,禅心派三大高手不敢接招,都微微退开半步。那女子赢得一些空间,马上拔地而起在半空身形忽变凌空三个筋斗,落在一名禅心派弟子肩膀。那弟子待要把她拽下来,她脚下轻轻用力,那弟子惨叫一声肩骨碎裂,她乘势又再跃出,三个起落就已经到了重围外面。她娇笑道:“任务完成,我可去了。”蒋启明这时已经安顿好顾嗣珉,紧跟着也落到那女子身边,一剑往她后心刺去。这一剑又急又狠,已经是杀气凛然,不复刚才宗师气度了。那女子既出重围,也就不怕他,长剑左右两招以攻为守。蒋启明确实忌惮她那诡异内力,不敢冒进,长剑划了个半圆,稳稳守住,口中问道:“姑娘武功非凡,究竟是何方高人!”仅仅一两招功夫,禅心派其它高手也赶到了,那女子不敢再做停留以免又陷重围,身影一闪已经是五丈开外。远远地她那好听的声音传来:“我叫小米。”
夜空中“我叫小米…”这几个字在这胶海山中不断回荡,确实是震撼人心。蒋启明止住其它人,摇摇头说:“别追了,追不上。”若在半年以前,他可能还真不知道小米是谁。但轩阳秦守师那血案过后,当时派去祝寿的弟子回来报告过详细情况,金满楼那叫小米的年轻妖女已经是名闻千里。他隐约听到过云尖寺早前在江南跟金满楼过不去,敢情就是因此送了性命。
谭嗣异叹道:“我就说嘛,金满楼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年轻女子,竟然有能耐把霸西南秦守师打得一败涂地自刎身亡,原来她竟身负《紫薇秘本》的神功。”蒋启明躬身道:“正要向师叔请教。”谭嗣异道:“先让人收拾一下遇害那几个人吧…你跟守平还有几位师弟到我房间来。”当其时禅心派以辈分而论谭嗣异居长,是蒋启明师父的四师弟。他前面的几位师兄都已过世了。
半个时辰后,蒋启明让门下弟子收拾好后事,安排好值班守夜,这带着冯守平才来到谭嗣异房中,房中几位师叔除了还在养伤的顾嗣珉没来以外都已经到齐就坐了,各个脸色凝重。谭嗣异清清喉咙,说道:“今晚之事,实是我禅心剑派立派数百年以来前所有未有的耻辱。对头武功固然高强,但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武功实在不得不让人惊叹。”蒋启明疑惑地说:“这妖女武功实在诡异得紧。就她那身内功恐怕当今世上最一流的人物也不过如此。她就算是从娘胎里头开始练习也绝无有此成就的道理。”冯守平说道:“听闻邪教中多有阴阳双修的邪道,通过男女交合吸取对方内力。那女子面容娇媚,恐怕也擅长此道。”谭嗣异摆摆手:“阴阳双修此等阴毒功夫是有的,但就算通过此功吸取对方内力,也不过是受害人九牛中的一毛而已。以她这等年纪,就算是打小就练此等邪功,吸取的也都是上乘的功力,她也不可能比得过你师父。她练得只可能是《紫薇秘本》的气功。”蒋启明说:“弟子久闻《紫薇秘本》乃前朝李金昌所创神功,自李金昌以来没人练成过,但威力之大骇人听闻。”谭嗣异点点头:“李金昌当年在江湖纵横,行事怪异亦正亦邪,得罪过不少黑白两道的好手,但放眼江湖无人能敌。据说他的武功堪称天下第一这个不错,但你说他所记载的武功没人练成过却是不然。”
他看了看其它几位师弟,说道:“你们可还记得大师兄当年神功盖世么?”那几人点点头。蒋启明的师父宗嗣雄当年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好手,名头之大跟花间派的无情子可说是不相伯仲。只是无情子崛起迅速,出道比他晚了不少,归隐也早,犹如划破夜空的流星一闪即逝,所以后人多记得无情子而不记得宗嗣雄。可是当年宗嗣雄确实是武林中出类拔萃的人物,武功虽然没比较过但也不见得就在无情子之下。谭嗣异说道:“几十年前,这《紫薇秘本》落入到漠北大豪吴伯雄手中。我们几师兄弟当年年轻气盛,想要上门索要来瞧瞧,人家好不容易得到这武林至宝,当然不可能随意就借给我们看呀。咱们一言不合,交上了手。吴伯雄武功虽然不错,但跟咱们大师兄相比那是差远了,咱大师兄不小心踢了他胸口一脚。当时我们本来没打算伤人的,既然我们自己理亏,就不好意思再索要秘本,但到底伤了人,梁子就这样结下。那吴伯雄大概也伤得确实很重,过一阵子就听说金盘洗手不问世事了。后来我跟大师兄二师兄他们两人再游西北,却在道上遇到了吴伯雄的侄子吴叔英。当时吴叔英骤然在西北武林崛起,我们之前也没见过,只是闻名,料想也不过是个后起之秀。谁知他却拦住咱们说道我们既然要瞧瞧那紫薇秘本的功夫,他今天就好好让咱们看看。我们想他是为伯父报仇来了,但那小子也不过二十来岁,就算学得那《紫薇秘本》上的武功,也不过几年功夫,不见得就如何厉害,只说他大言不惭。”说到这里他怔怔地瞧着前方,陷入了回忆。
他一名师弟问道:“四师兄从来没跟咱们说起这事。”谭嗣异叹了口气:“大师兄不让我说,我如何敢说?要不是今天这《紫薇秘本》的功夫重现江湖,事关我派荣辱,我也不会把这陈年旧事拿出来说嘴。”冯守平说道:“那吴叔英如此大胆竟敢挑战我派高手,定是铩羽而归了。”谭嗣异冷冷说道:“若真的如此的话,今晚上那小妮子能够在我禅心剑派中来往自如么?”他顿了一下,再说到:“当时首先是我跟那吴叔英交上了手。本来嘛,我看他少年人不懂事,也不敢下重手,怕这仇越结越深。后来发现那吴叔英身法诡异之极,掌力雄厚,我徒手无论如何不是他对手。眼瞧着我就要被他一掌毙命了,二师兄大师兄齐齐出手相救,我才死里逃生。当时我已经受了内伤,就不敢再上前添乱,以免碍手碍脚。大师兄二师兄本来自重身份是不会同时出手的,若非为了救我,也不会舍了那张脸皮两人去对付对方一个年轻人,所以他们也没用上兵刃。你们都知道本门剑法天下闻名,拳脚功夫却远远算不上上乘,这样一来虽然是两人出手,但功夫打了个折扣也跟一个人出手没啥两样,故此我想就算我不行,两位师兄出手定能制住那吴叔英。谁知道那吴叔英身法之快简直匪夷所思,越到后来我就越瞧不清楚他们的身影招数,看了一会儿我就觉得胸口发闷,竟是越来越伤。就闭上了眼睛不去瞧他们过招。过了片刻,只听得一声闷喝,有人被击飞倒地。我连忙睁开眼睛只道是那姓吴的小子终于不行了,结果却发现二师兄捂住胸口跪在地上,一脸苍白。那吴叔英哈哈大笑,站住收手,对大师兄说如果只是拳脚上赢了咱们,怕咱们不服,就要跟大师兄比剑。大师兄当时我看也是没得选择,咱们堂堂禅心剑派的人终不能折了两阵就这样掉头就走了啊。所以大师兄就跟他比起剑法来了。大师兄剑法如神,大家是知道的。启明,虽然你现在武功比你所有师叔都要高,但你跟当年你师父相比,还差了一点点。”蒋启明自然晓得当年师父武功有多么厉害,默然点点头。
谭嗣异继续说道:“大师兄剑法可比拳脚功夫好太多了。虽然二师兄没上场,但他一个人一开始还是占得了先机。咱们禅心剑法到了最高境界,就是以慢打快,料敌先机,以不变应万变。启明你师父走得早,你还没学到他的精髓。你的剑就是太快了点,总是在抢,岂不知抢了就没能看清楚对方是如何出剑的,就不能因敌制宜。这就是你不如你师父的地方。”蒋启明点头称是。谭嗣异又道:“大师兄的剑法可算是武林一绝,就说是天下无敌也不算过分。可那姓吴的小子却实在太快了,大师兄还是没能瞧出他的破绽。但大师兄剑法实在太高,那吴叔英也没办法打赢大师兄。两人比了有三百来招了吧,我又觉得胸闷,听得二师兄也吐出一口恶血闭目调气去了,我也不敢再看了。可耳边那呼呼剑风,却还是让我心惊肉跳。敢情两人都过千招了,忽然响起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响连续六下。我忍不住睁眼看去,却见到大师兄长剑断成几截,那吴叔英手中兵刃却是好好的。大师兄剑法上不输于他,就可惜内力比不过那年轻人,最终被震断了兵刃。无论如何,到底是输了。”禅心派各人无人敢说话,都难以相信世界上竟然有比前代掌门宗嗣雄更厉害的角色。
谭嗣异摇摇头说道:“这《紫薇秘本》所载的武功实在太厉害了,几十年了我还是没能想到如何能破。主要是这功夫身法太快,内力太强;而且非常速成,短短几年功夫就能称雄一方可比第一等的英雄。当年我看见那吴叔英赢了,以为他会杀了我们,可他嘴角流血,看来也受了不轻的内伤。他就说了一句,禅心剑派,不过如此转身就走了。我今天才有命留着跟大家说这往事。二师兄以此为耻,所以从来不说。回来以后二师兄闷闷不乐,没多久就染了重病,熬了一年也就走了。大师兄脾气暴躁,养好伤以后闭关练功精研剑法,大有长进。二师兄死后去找那吴叔英报仇。后来就传出他的死讯,紧跟着吴叔英暴毙,吴伯雄一家被屠戮一光,这《紫薇秘本》也不知所踪了。想来定是大师兄不敌吴叔英却还是重创了他,这武功越是速成越是容易出岔子,他重伤之余大概走火入魔就死了罢。吴伯雄武功不高,又有重宝在身,自然有人上门追杀,他一家子可就这样没了。不料斗转星移,今晚却又让我得见《紫薇秘本》的武功。”蒋启明等这才知道当年宗嗣雄忽然死在西北是为了这般。个人面上都露出恐惧的神色——这《紫薇秘本》如此厉害,连上代掌门宗嗣雄都敌不过。若是金满楼得到了这秘本,多几个人能练成这秘本里头的功夫,他们禅心剑派如何能抵挡得住?
蒋启明忽然笑道:“其实今天晚上,我们禅心剑派输于那《紫薇秘本》之下也不算冤。当年李金昌李前辈打遍天下无敌手,想必换成江湖中别的门派也不见得能抵挡得住《紫薇秘本》的绝世神功。就算今晚的事传了开来,也不会于我派声名有损。金满楼派出《紫薇秘本》传人攻打禅心派,我派奋起抵抗,敌方无功而返。这么说来我派还是英勇不屈。”众人个个点头,只有那谭嗣异觉着实在有点窝囊甚是不妥。冯守平问道:“师父,如果那妖女真的伙同其他金满楼的高手进犯,那该如何应敌。”蒋启明哈哈一笑:“我们加强守备也就是了。可我敢断定,过了今晚,金满楼才没空再来找我禅心派的麻烦了!”冯守平问:“弟子愚钝。”蒋启明说:“今晚之事,我们不但不能遮遮掩掩,还要大肆宣扬。如此一来,既能撇清云尖寺死在这里的罪名,又能显得我派英勇,更能让天下人都知道那武林之宝《紫薇秘本》就在金满楼手上。有此重宝为饵,何愁天下英雄不心动?”冯守平恍然大悟:“师父高见!如此一来,天下英雄争先恐后的去找金满楼的人的麻烦。就算以前隐而不出的各位高人也必定忍不住出来要找那《紫薇秘本》来看看,长此以往,就算金满楼高手如云,也未免重滔吴伯雄一家的覆辙!”蒋启明点头笑道:“孺子可教,正是如此。”
谭嗣异却是暗暗摇头。这蒋启明武功能学到他师父宗嗣雄的九成功夫,禅心派的绝妙武功虽不能发扬光大终不至于会就此失传。可这人过于攻心计,又事事明哲保身,远远没有其师那样光明正大英雄豪杰。禅心剑派长此以往毕竟不能跟天下英雄争一长段。蒋启明又命令冯守平带领几名大弟子下山寻访金满楼的人,一边散播金满楼拥有《紫薇秘本》的消息。果不如他所料,八大派五大庄原本都是对金满楼的事能避开就避开,现在先后声名要征讨金满楼。禅心剑派的眼线发现那妖女小米在沉玉附近出现过,各路好手齐出,在沉玉蓝阳附近搜索小米。现在几乎全江湖的人都知道小米武功高强,学得就是《紫薇秘本》的神功,没人敢单独挑战她,都是三五成群一帮子人的去找。
这不,就在这天晚上,他们就在蓝阳西南的魂安县里找到了那小米。那时候小米正在高高兴兴地吃着丰盛的晚饭,还没吃到一半就有人拍桌子喝问道:“你是不是就是金满楼的那个什么小米?”小米脾气很好,行了个礼依旧坐在那里不动:“我要吃饭。”意思很明显,前辈你好,有事等我吃完再说。
那人是胶海**有名的好手,杀人放火不用说,白道上不少成名人士也丧于他手。由于他手段厉害,杀人从来不过十招,有个诨号叫活阎罗霍迁。**十三高手虽然没他的名字,但人们认为他武功之高实在不在那十三人之下,只是他成名较晚,武林中早就有说**十三高手,也就没人把他也算进里面。他平常独行独往,鲜有群起犯案,只是他听闻那小米连秦守师都干掉了,不敢大意,招来了本地其它好手助阵,只是那些人虽有恶名,但武功却跟他差远了。霍迁见这小米淡定用餐,倒也不敢随意出手。他虽然打听过这人确实就是杀死秦守师的小米,但这人如此年轻,万不能是用真功夫把秦守师打败。这女子看起来漂亮无害,但她是金满楼的人,说不定还藏着什么厉害的诡计。
霍迁等人严阵而待,那边小米快活用餐,一紧一松相映成趣。终于等到小米慢慢吃饱了,她才笑眯眯地问道:“你瞧起来比我爹爹要老,爹爹说该叫伯伯。这位伯伯找小米有事么?”霍迁清清喉咙,忽然被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用甜甜的嗓音问话让他多少有点不自然,他尽可能放软音调说:“小姑娘,听说你会《紫薇秘本》的功夫,是也不是?”小米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是的呀。”霍迁试图露出善意的笑容:“借给我瞧瞧行不?”小米这次毫不迟疑地摇摇头:“爹爹说这个功夫只有我和楼主伯伯会,不能让别人看。”如此一说更加证明了这她身上就有哦《紫薇秘本》。而且这功夫只有这小姑娘和金满楼的楼主会,想当然必定非比寻常,就算不是《紫薇秘本》也肯定是相当了得的功夫了。霍迁不耐烦道:“你敢情没听说过我活阎罗霍迁的名头了!把秘本交出来,免得老子我动手了!”小米摇摇头:“我是没听说过你的名头。”
霍迁以为小米故意用言语激他,不由大怒,更不答话,上前化手为刀劈她侧劲:“你不给就别怪老子不客气!”小米微微不悦,伸手格开,大声说道:“你是伯伯,不是老子。爹说了老子是个会写书的好人。”霍迁被她挡住攻势倒也不奇怪,如果连这下试探进攻都挡不住这小姑娘无论如何都打不过秦守师这等好手,此刻听她言语,只觉好笑:“老子可是大坏人!”小米恼了,也不答话,玉手忽缩忽伸连点三下。这三下快捷无比,霍迁只觉劲风扑面,不敢小觑,微退半步避其锋芒,同时当胸推出一掌。这一掌他用出了八成功力,还是带有点试探的意思,他听说过这《紫薇秘本》的武功邪门,说不定小米的内力也强,疑惑之下不敢用出十成功力,既是怕用力过度了把对方打死了可惜,又是怕招式用老了没了回转的余地。小米还是坐着不动,双指忽然转向,点去霍迁掌心,这变招之快确实是第一流的好手才能做到。如此一来小米以点击面,霍迁讨不到半点便宜。霍迁知道这小米确实名不虚传,马上使出浑身解数,连连换招,小米却还是坐着不动,虽然没能抢到上风也是有来有往。霍迁大怒,退开喝道:“臭丫头!坐着跟老子过招你是不要命了么!”要知道他其实没出尽全力,若是他下一招就是他那成名绝技十面埋伏,掌力从四面八法涌来,就算小米内力惊人也非得被他拍中受伤不可,哪怕是八大派的掌门大师也是万万不能坐着来应付霍迁这招十面埋伏。霍迁一则不敢一开始就露出绝技,二来这一招也是太过刚猛了,拍在小米身上她非死即伤不是他想要见到的。
小米有点委屈地说:“人家刚吃过饭,肚子还涨着。爹爹说饭后不能乱跑,会肚子疼。”霍迁难以相信这年轻女子坐着不动跟自己这么一个成名好手过招竟然是为了如此荒谬的理由,想想不禁哈哈大笑出来。他一世恶名,还从来没见过小米这等不知死活的人物,心里竟有几分欢喜这女孩子。可那《紫薇秘本》着实诱人,他可忍不住非要得手不可。心意已定,也顾不得会不会把她打伤了,劲力充满全身,就要使出那威力强大的十面埋伏。
忽然店外又有人声:“那金满楼的妖女就在店里头!”人声嘈杂,怕有好几十人在外面。为首一人大步入内,拱手道:“小米姑娘,我们又见面了。”小米看着他摇摇头:“我不认识你。你是谁?”那人涵养功夫好,丝毫不在意:“在下禅心派冯守平。前几天我们打过个照面,姑娘大概是认不得了。”小米“哦”的一声,没有接住话头。那冯守平接续说道:“禅心派冒昧做主,领着各大派好手到此就是为咱们禅心派死难弟子讨个公道。”他话刚说完,店外已经有人大声道:“冯少侠何必跟那妖女啰嗦,金满楼的人恶贯满盈早就该杀!”
霍迁冷冷笑道:“禅心派好大的架子!”随之他提高声调:“所谓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跟我这个活阎**一样的勾当,以多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他声音洪亮,喊话贯注了内力,震得众人耳膜发痛。冯守平苦练功夫十几年已经有所成就还能顶住,店外有几个功夫不到家的已经胸口发闷微微受伤。
小米皱着眉头:“你们好啰嗦…小米不跟你们玩了。”说着终于站起身子,扔了锭银子给店家,也没要找钱转身就走。冯守平拔出长剑,喝道:“留下!”话未说完长剑已经快到小米背心了。霍迁虽然恶名显著,却也看不过这等行径,何况他才不愿意那《紫薇秘本》落在禅心派的手里,当下冷冷笑道:“好个名门正派!”抽出腰间短刀轻描淡写地隔开了冯守平的长剑。其实他倒也错怪了冯守平。冯守平是见识过小米的厉害的,就他那点功力远远不是小米的对手,若不是出其不意从后面袭击他连半点机会都没有,面对比自己实力高出这么多的对手,再讲究什么江湖规矩就未免有点迂腐了。霍迁这么一挡格,冯守平就失去了最好的得手机会了,不由得气急败坏。霍迁武功比他高出不少,他一开始就失了先机,又没能静下心来对敌,一下子被攻得手忙脚乱,呼喝连连。门外正派众人见到霍迁跟冯守平交上手了,眼看就要不敌,马上抢入了两名好手,以三打一才堪堪敌住霍迁。霍迁喝道:“打群架么!老子也不怕你!”他短刀飞舞,出手就是险招,转眼就有一人被他短刀打伤手臂退了开去。正派中又有两人抢前救人。霍迁那几个帮手看着不对路,也上前助阵。转眼间黑白两道众多好手打成一团,小小店中刀光剑影,那店家如何敢再作停留,早就带着工人一溜烟跑了。
双方打了一阵,地上已经躺了几人,冯守平才猛然觉察:“那妖女!”霍迁本来就是凭着火气干架,打得兴起也就忘了《紫薇秘本》的事,这让冯守平一提醒,心里暗喊了一声糟糕,马上跳出战团,招呼几个帮手就撤。冯守平也不敢恋战,领着正派众人也四散找人去了。一场架打得莫名其妙,白白伤了好几个人。
那小米大模大样的跟着店老板从后门走了,她还糊里糊涂不知道店里面那些人为什么打了起来呢。她走了不远又有一群人拦住了她,为首那个大汉是不知名的好手,看那上来也不问话就先砍人的架势也知道不是什么善类。小米皱着眉头应付了他一下,另一帮人又赶了上来。小米不胜其烦打打走走,陆陆续续遇到了有六七群人。那些人各不相识又各自为敌,很经常先是跟小米打上了交道,莫名其妙地又跟其它人打了起来。就这小小县城居然有聚了上百个江湖豪汉在相互厮杀。小米再糊涂也该知道这些人是冲着她来的,碰巧是她内功出了些许岔子,单单一个霍迁已经有点棘手了,还有诸多正邪双方的高手她难以应付得了。她知道魂安西南有个一条连绵百余里的深山野岭,人迹罕见,若是进了山中躲他一段时间该是能够摆脱那些喊打喊杀的英雄好汉。主意已定,她提气就往西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