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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失马岂能知祸福

作者:磨良松 当前章节:1179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1:42

金满楼一众人慢慢散去了,只剩下张虽寿抱着小米,身后还跟着另一名副楼主邵兴。张侠义知道还有一些人在暗中伺候着,平常却不露面。金满楼的人都去哪里了,还有什么其他恶毒的计划,他不知道,但他已经没力气去思考其他事情了。张侠义站起来,接过张虽寿手中依然昏睡的小米,紧紧地抱住她,像是想温暖她冰冷的躯体,也像是想从她那里汲取力量。

邵兴皱眉看了看紧紧抱拥的两人,撇过头不再瞧他们了。天色渐暗,初春的夜晚依然寒冷,张虽寿打了个响指,有人默默的出现为他们升起柴火,又默默地退开,消失不见。邵兴问道:“张兄还是不愿介绍一下这位兄弟么?”张虽寿依然还是那句:“这是小婿。”邵兴点点头,知道他不愿多说也不便多问人家的私事了。邵兴又说:“这人可信么?”张虽寿道:“邵兄弟但说无妨。”

邵兴沉默良久,才问道:“请恕在下直言,张兄素有大功于我金满楼,在下向来敬服。但这半年来张兄所做的种种决定,在下愚钝,颇为不解。”张虽寿似笑非笑:“愿闻其详。”邵兴说道:“就如刚才之事,正是我金满楼尽歼各派好手以立威的大好时机,若能把他们一网打尽我金满楼从此在江湖中再无敌手,称雄江湖无人胆敢不从。如此良机张兄为何竟跟对方立下赌约,放走他们?”张虽寿回道:“邵兄弟难道没看见那穆家姑娘剑法了得无人可挡吗?还是邵兄弟认为我金满楼谁人有这能耐能够战胜她?”邵兴指着张侠义说:“这人…”张虽寿打断道:“他并非我金满楼中人,他此时模样邵兄弟瞧得清楚,还需要我多做解释么?”邵兴瞧了瞧张侠义半死不活的样子,心中不忿,但也知道他今日出战只是为了小米,若要他为了金满楼杀人那是不大可能了。他又说:“即使如此,我们人多势众,一拥而上也不怕她一个小姑娘。”张虽寿冷笑一声:“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等事做过一次也就罢了,难道邵兄弟还想重复一次陆家堡的事么。”邵兴说:“这事正是又一件在下不明之事。”张虽寿故作不解:“这事不正是邵兄弟跟楼主提出的么?我还记得邵兄弟当时说:陆家堡公然向我金满楼挑衅,须得把他杀个满门不剩鸡犬不留方可彰显我金满楼雄霸江湖之威风。”邵兴脸上微红:“对,这话是在下说的。而且在下自认这话没错,陆家堡式微之后,我金满楼威风确实盛极一时。”张虽寿点点头说:“你难道忘记了我当时是如何警告过陆家堡势力雄厚不可轻取,而你却执意要拿下陆家堡。那邵兄弟既然得到想要的结果了,那又有何不解?”邵兴脸上更红了:“当日谁能料到陆家堡会忽然出现如此多的强援?若非他们忽然出现,陆家堡一役我金满楼必是大获全胜。在下正要问问张兄,这一役虽是在下安排,却是张兄执行。这消息是如何走露,东方家他们又是如何能够如此快地到达,以致我金满楼精英陨落损失惨重。”张虽寿冷冷地说:“东方世家一直关注我金满楼动向,如此大量调动人员,东方世家如何能够不知?这岂不是显而易见之事么?就如今日我金满楼大举南下,江湖上早就传言纷纷了,难道又是有人故意传出信息不成?”邵兴张口欲作答辩,但又明白张虽寿所说不假,只是东方世家获得情报也过**速了,怎么想都有点不同寻常。

邵兴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那好,在下可否请问一下,我金满楼手上存有《紫薇秘本》一事又是如何传遍江湖的?此等秘密向来只有楼主、你我还有小米姑娘知道。”张虽寿摇摇头:“不止,杨老三是知道的,香洲骆叔齐骆堂主是知道的,还有那不幸遇难的燕不群燕堂主也是知道的。”邵兴说:“这三人都原是总坛要员,对楼主忠心耿耿,难道会是他们泄露出去?”张虽寿又摇摇头:“探子有报,是禅心派故意传出的消息。说是禅心派耆老谭嗣异认得小女所使的就是《紫薇秘本》的武功,所以传得天下皆知,倒不是谁人故意透露的。”邵兴问道:“这又是在下不明之事。陆家堡之事未了,江南纷争未平,张兄为何却招惹出禅心派的人来了?”张虽寿慢慢道:“斩尽杀绝向来是我金满楼立威原则。云尖寺在江南与我金满楼为敌,事后却畏罪潜逃入了禅心派,难道我金满楼就为了忌惮禅心派就放过云尖寺?这事若是传了出去,我金满楼声名何在?威望何在?”他说得虽慢,但这几句反问句句有力,邵兴倒是不能回答。张虽寿接着说道:“今日之事,我定会禀告楼主。到时候若邵兄弟还有什么疑问的话,不妨一起说出来,咱们在楼主面前也好说个清楚。”邵兴知道楼主向来疼爱这个张虽寿,而且张虽寿说的话不无道理,自己想扳倒他也不容易,哼了一声:“此事来日再说,眼下却是不急。”张虽寿笑笑,也不答话。

过了一阵子,邵兴忍不住说:“张兄不妨把那撇胡子拿下来,你那张脸如此漂亮,那撇胡子实在有点…有点…”张虽寿笑而不语,随手就把他唇上的胡子撕走。原来只是一撇假胡子。如此一来,他的脸又再恢复成那干净漂亮的模样。张侠义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心想:三叔的样子长得真好,其实若果他是女子,可比小米还要好看上几分。说也奇怪,不过是一撇假胡子罢了,竟然有这么大的区别。黏上假胡子的三叔脸上看起来说不出的别扭,让人看了也就只有别扭的感觉,认不出他的样子;但撕走了假胡子的三叔千娇百媚的,任谁看过一眼都不会忘得了。邵兴看见张虽寿恢复了原来模样,不由得也是赞叹:“张兄还是这样看着舒服。”他本来留下只是为了跟张虽寿谈论公事,此时眼看并不能为难他,也就只好从长计议了。他站起身子拱手道:“如此,在下先行告退,江南事情即日便了,小米姑娘张兄也已找到,那么你我在总坛再见了。”说完做了个揖,转身便去。

张侠义跟张虽寿相对而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忽然他想起了:“你知道二叔还在人世么?”张虽寿笑道:“二哥大名遍布天下,他又没有化名,若说我不知道倒也奇怪。”张侠义知道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三叔不像自己当年年幼,当然记得二叔的名字了,凭三叔现在的权位,若要打探当朝丞相的底细料想也不是难事,他当然知道二叔的事情了。“那你们…”他话还没说完,张虽寿就打断了他的话头:“我和他的事,你最好还是不要过问。知道得越多,对你越不好。”张侠义激动了:“二叔的事我可以不问,因为他过得很好,我一点都不担心他。但三叔的事我一定要问,不单单是因为你是小米的爹,还因为你是我三叔!”他一手还抱着小米,一手抓住了张虽寿的手,“你怎么会落在金满楼?你难道不知道金满楼是我们家的仇敌么?”

张虽寿面无表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张侠义说:“我一定要知道!”张虽寿看着他激动的神情,仿佛看到了兄长往日的关怀,心中一暖,叹了口气:“好吧,既然你想要问,就问罢。你问我知不知道金满楼就是杀害我兄长嫂嫂的凶手,我当然知道!”他的眼睛充满了凄厉的杀气,让张侠义不寒而栗,“金满楼为了一部《紫薇秘本》害得我家破人亡,好好的一家人从此流落四方,我怎么会不知道!”张侠义问:“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在金满楼里办事,还当上了他们的什么副楼主?”张虽寿神情诡异:“若非如此,金满楼何时能倒?你可知道二十年前金满楼还是那程满玉和那大护法齐胜天主事。此二人雄才大略,武功高强,金满楼慢慢蚕食逐步扩张,却是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最终一发不可收拾。但那二人很有耐性,从不激进,武林中虽然有人对金满楼有意见,却并没多少深仇,也没人觉得金满楼有什么实际威胁。”

张虽寿忽然问道:“你会煮青蛙罢?”张侠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什么?”张虽寿道:“青蛙,我们永州人叫它田鸡。你娘当年最擅长料理这水煮田鸡了。你娘当年怕见血,所以都是先水煮熟了再把他们开膛破腹。但若果把田鸡扔进沸水里头,他们一下子就会跳出来。但若是把他们放进冷水再慢慢煮沸,他们却毫无知觉慢慢热死。”他顿住一下,诡异地笑道:“当时候我还小还纳闷咋田鸡那么蠢,就不知道温水加热也能煮死他们。却不知道人也如此。以金满楼当年的扩张速度,再过十年,人们不经不觉之下,才会忽然发现他们有今日这般霸道扔一次的规模。而到那时候金满楼已经可以建立起各处分堂,蚕食掉各个小帮派,就算是八大派联合起来也不见得是他金满楼的对手。”张侠义恍然大悟:“那么你卷起各大派对金满楼的仇恨是有意而为了?”张虽寿傲然道:“这是当然,若不用热水烫它一下,那只笨田鸡如何能够醒悟?”张侠义黯然道:“这热水恐怕也太热了点。为了给人们提了个醒,就在鹿山已经有好几百人死了。这几年江湖上为金满楼所杀的人,加在一起恐怕得有好几千人了。这些死去的人,难道就不可怜么?”张虽寿冷冷地说:“若任由金满楼发展下去,这些人迟早都得死。何况死多少人又有何关系,只要金满楼能倒掉,我张家大仇得报,再死多几千人,几万人我也不在乎。”

张侠义尖声叫道:“这太疯狂了!一定有别的什么办法的!”张虽寿不以为然:“若有其他办法,我何须等这么些年。本来我想,杀了程满玉一人就够了,金满楼本来就靠程满玉一人支撑,他死了,金满楼也就散了。可那程满玉小心得很,对任何人都不放心,包括自己最亲近的人。我在他身边的前五年,几乎每天都跟他在一起,但无论我如何策划,都没有任何下手的机会。”张侠义忽然想起:“那《紫薇秘本》不是只有童子身才能修炼的么,他…他难道…”张虽寿神色古怪:“对,他就是童子身…这个我原本是无论如何都猜想不到。原来他本身的内功也是非常邪门,他早年练岔了气,早就不能人道了。我本意献书给他,让他练气不成,走火入魔而死,结果反倒成就了他一身武功。他本来就已经少有敌手,此刻他练成了紫薇秘功,恐怕已是天下无敌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得到他的信任。”

张侠义默然良久,终于说道:“即便如此,也没必要连累那么多人。”张虽寿站了起来,望着夜空凄凉地摇摇头:“你不懂,孩子。你没经历过那些可怕的事情,你不懂。仇恨已经扭曲了我的心神,我看到的这个世界跟你看到的完全不同。如果我还能看到明亮和希望,我就会舍弃一切跟玉英姐隐居一方,跟小米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但我不能,我即使是在最安乐的时刻,都会疑心着危难的到来。这种恐惧根深蒂固,我怕我终于有一日会真的疯得伤害了我珍爱的人。为此,我宁愿她们离我远一些。可玉英姐…玉英姐怕我在报仇之前就把自己毁了,把小米留在了我身边,安定了我的心绪。”他自嘲地看回张侠义,“你看,这不就是悲剧了么。我知道小米跟在我身边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小心翼翼,结果还是伤害了她,也伤害了你。你们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人,而我却总给自己爱的人带来伤害。我觉得自己被诅咒了,我既然不能爱人,只能报仇。而为了报仇,我不顾一切。”张侠义摇头想要劝阻,但他的喉咙被一种莫名的悲哀堵得死死的。张虽寿已经疯了,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空洞的绝望。

张虽寿低声自语:“这已经无法回头了。这一条路,注定只是有去无回,是的,有去无回…”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跟自己差不多背景的少年变成这厉鬼一般的男子。张虽寿看着他的眼睛,读懂了他的疑问,他说:“你很好奇我都经历了什么?来,我跟你说…”他一路细说,从在永州郊外被徐不已遇见到杀死徐不已沦落为乞丐,从胶海偶遇赵逢春到杀人报仇献书混入金满楼。而在金满楼中跟祝玉英相处相爱,如何获得程满玉信任这个中种种他就绝口不提了。

从张虽寿的口中,几乎人人都是丑恶的,几乎人人都是可怕的。在安定之中似乎都是潜伏着不知名的危机。只有不断地算计,不断地杀人,才能有一条活路。哪怕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绝路。生活中纵有祝玉英和小米这样的甜蜜,但他说来好像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碰就散,怎么也挽留不住。

他确实已经绝望了。

张侠义很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如何给一个绝望的人带来希望。在张虽寿眼中,他不期待任何美好的未来,他只想要报仇。为了报仇,他自己的性命,天下人的性命,他都不在乎。

张虽寿在张侠义手中接过小米:“小米跟你在一起也不安全,我会用化功丹消去她的内力让她慢慢恢复。她会好起来的。你走吧,别再回来了,也别再叫我三叔了。张长生已经死了,只有张虽寿还在。张长生是个天真的孩子,张虽寿只是个可怕的复仇鬼。最后一次:别招惹金满楼,若有必要,我会杀了你的。”他说这最后一句话无比认真。张长生是绝对不会伤害张侠义的,但张虽寿会。他连亲生女儿都能利用了,何况是张侠义?

张侠义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对不起三叔,请让我最后一次叫你一声三叔。我对不起小米,我对不起你。”他捡起地上的长剑包袱,伸手爱怜地又再一次抚摸小米美好的脸蛋。她还是那么美丽安详,就像只是安然沉睡,不需理会世间的一切烦恼。他悲从中来,仰天大啸一声,拔腿狂奔而走。宁静的夜晚里,远远地依然能够听见他悲伤的咆哮。

张虽寿叹了口气,安置好小米躺下,察觉到自己脸颊上湿湿的,伸手一摸才发现都是泪水。

只奈何造化弄人。

小米一直昏迷,好几天都还没醒来,张虽寿把过她的脉象,发现内息已经逐渐平复,只是这门武功平常不甚发作,一旦动气,狂性就发,谁也阻挡不住。小米此刻看似正常,可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来,什么时候会发狂。

张虽寿把小米安顿在一处隐蔽地方。他本想陪着小米到她醒来为止,可金满楼事务繁忙,有些事情非他亲自处理不可。这天他终于耐不住那交州分堂数度找人来催,只得离了小米到了交州分堂。

堂口中杨老三胸前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他当日被穆晓燕刺了一剑,虽是要害处,但伤口不深,行走并无大碍。他坐在那里苦笑:“这丰山派在山脚下被咱们砸了场子,一直忿忿不平,最近几日到处找咱们麻烦。我现在这个样子可对付不了他们,还得请副楼主想个法子。”杨老三是知道这个副楼主底细的,二十年前这个所谓的副楼主还是个不知所谓的小屁孩,只是因为献了一部《紫薇秘本》而且又会拍马屁得到了楼主的宠信,现在居然地位还在他这个元老级人物之上。所以杨老三对张寿生一直不服,以前在总坛的时候少不了扯张虽寿的后腿。几年以前张虽寿找了个名头,美其名是外放杨老三施展拳脚,实际上是把杨老三赶出金满楼的权力中心,来到了交州这个鬼地方来当开荒牛。悠悠几年过去了,杨老三倒确实有几分才干,把这交州分堂经营得有声有色,吸纳了本地不少小型帮会,控制了交州城内几乎所有**地痞,可以说在这交州境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杨老三的法眼。丰山派虽然是八大派之一,在交州境内颇有势力,但如果杨老三真的想跟丰山派对着干,也不见得会让丰山派讨得到什么好处去。他此刻如此说话,也不过是想为难一下张虽寿而已。

张虽寿本来在他住处跟小米待得好好的,却被他叫了过来,心里本是狂怒,表面上却不露声色。他在一张檀木椅上坐落,仆人早就奉上茶点,他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茶,并不马上回答。杨老三本就讨厌看他这副模样。早前是大敌当前他不得不听这小子指挥,他再不懂进退也知道这是金满楼内部纠纷,在外人面前不能捣乱。可一旦外敌不再是威胁了,他就想处处留难这当年不知哪里来的小子。他哼了一声:“副楼主还请早日想出对策才是,否则这交州分堂有什么闪失,你我都担当不起。”张虽寿放下茶杯,轻声问道:“丰山派是如何找咱们麻烦?”杨老三道:“青花楼的洪大老板一直跟咱交好,平日我派人罩他场子,他给我们上贡。前天丰山派借口青花楼藏污纳垢,把青花楼翻了个遍,洪大老板可给我哭了不少眼泪。城西的通达当铺一直也是跟咱们有生意来往,那丰山派也不知道如何得知这层关系,找人上门哭闹,说是通达当铺扣住他家传宝物不给赎当,丰山派装模作样代人出头把那通达当铺抄了。昨日咱在北口的一处落脚点莫名其妙的走水了,有人看见是丰山派的小弟子偷偷干的好事。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张虽寿又喝了口茶,拿起一块桂花糕。他其实并不喜欢这些甜腻零食,只是玉英姐和小米都十分钟爱,久而久之他也习惯喝茶的时候拿一块甜点送茶。

杨老三不高兴了:“副楼主好清闲呀!难道已经想好对策了?”张虽寿慢慢回道:“青花楼那地方确实藏污纳垢,前阵子那卖私盐那帮子人不都躲在青花楼里面喝花酒么。官府查私盐查得紧,公然庇护私盐贩子也不是个事。通达当铺那事我也知道了,倒也不是丰山派专门找茬,确实是那家掌柜贪图那风家家传至宝,谎称遗失了事。人家风家也曾是一度王侯之家,只是曾经中落而典当此皇家所赐至宝,通达当铺如此不通情达理,非得扯上这档子麻烦事,不也是自讨苦吃?至于北口那出起火,不过就是人云亦云,难道报信那人还真认识丰山派小弟子此等无名小辈?”前面两事其实惹上官府实在麻烦,江湖中人向来能避开就避开,连杨老三私底下也对青花楼和通达当铺很不满意。此时说来仅仅是为了强调丰山派的麻烦而已。至于第三件事确实是他手下人自己不小心走失了火种,他硬是赖到丰山派头上的。这张虽寿也不知道如何查清这事。

杨老三硬着皮头说:“我金满楼从来不怕官府,杀人放火的事情难道我们做得还少了么?现在我们说的是丰山派欺人太甚,总不能让他们在我地盘上为所欲为。”张虽寿点点头:“确实如此,这是你杨老三的地盘。”杨老三吃了一惊,知道失言:“你别抓我语病,我的意思是咱金满楼的地盘。”张虽寿冷笑:“这是你杨老三的地盘没错,既然是你的地盘上有人闹事,竟然还需要总坛派人出来摆平,这恐怕说出去不大好听罢。”杨老三推托道:“我这不是有伤在身嘛。”

张虽寿冷笑一声:“有伤在身又不是脑子有病,这事吩咐下面的人去办就好。也罢,我就看看丰山派是什么来头。”他招招手,忽然一名黑衣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吓了杨老三一跳。张虽寿问那人道:“丰山派有几口人?”那人道:“一共五百八十六口。”张虽寿又问:“这么多人,何等营生?”那人道:“有青壮弟子姓程,家里富农,供应大量粮食。又有大弟子姓风,家里世代王侯,甚是富有,每年送去不少钱财。”张虽寿点点头:“就是那闹通达当铺的那家姓风的?”那人道:“是。”张虽寿也不再问其它了,直接说道:“让人下去,断了这两家人的营生,放火烧了他们的物业,但别伤了他们的人。就明摆着说,这是咱金满楼的人干的。如果丰山派识趣,就懂得如何办事。若果他们还不知好歹的话,把他们所有财源都断了。我瞧瞧他们吃什么喝什么。若是他们再闹,我去禀告楼主,不把他丰山派杀个干净不算我金满楼威风。”那人点头应了一声,像来时一样迅速又消失不见了。张虽寿再喝一口茶:“杨堂主你看这么办可好?”

杨老三张口结舌。他本想让堂口上的人从中作梗不让张虽寿获得任何资讯,却没想到他早就把一切都打听好了,随意两个命令,把那名闻江湖的丰山派掐得死死的。如此一来,若那丰山派还敢正面跟金满楼作对,他们一派上下五百八十六口人都得吃西北风去了,一个弄不好,满门被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杨老三虽然心里还是不服,但又不得不敬佩这张虽寿果然有两下子。他知道这张虽寿虽然年纪不大,资历不老,武功更加没什么了不起的,但这几年呆在楼主身边确实学了不少非凡的本事;什么天文地理奇门遁甲药理炼丹各样精通,手下还掌握了一批神秘莫测的黑衣人,武功了得办事高效对他更是忠心耿,刚才出现的必定是其中之一,此时此地得罪他并不是明智的做法。他点点头:“副楼主做事,果然雷厉风行,杨老三佩服。”

张虽寿道:“杨堂主请我过来就为了这事?”杨老三强忍怒气:“那倒不止。副楼主让我打探的消息我探到了,他们一行人从丰山下来之后在北口落脚,准备明天就走了。”张虽寿抬头呆了半晌,他其实已经探听得到这个消息了,甚至已经做好相应安排,之前交代下去让杨老三办这事也不过是因为要让他多少做些事而已。他站起来:“如此谢谢了。”说完转身就走,不再理会那气鼓鼓的杨老三。

北口旅店那地方这一天住下了二十几位客人。掌柜的难得一下子接待那么多客人,笑得合不拢嘴。只是那二十几位客人各个带了明晃晃的长剑,多少有点吓人。还有一位十几岁的年轻姑娘,样貌长得好看,脖子上却缠了一圈圈绷带,看起来也有点吓人。那姑娘到了晚上还不想到房间休息,竟然自己一个人点了油灯在喝茶。一般人借酒消愁也是有的,只是这小姑娘嫌酒不好喝,只肯喝茶,但茶又喝不醉的,他就有点想不明白了。但客人喜欢,他又能怎样,只好把门板上好,收拾好店铺,只留那一桌子花生,一大壶茶,一盏油灯,一位年轻姑娘,自个儿回屋睡觉去了。

夜深人静,穆晓燕还在自己发呆。由于喝茶实在不会醉,反倒得勤快上茅房,桌子上那一大壶茶还有很多剩下,那一桌子花生倒是都只剩下花生壳了。穆晓燕老感觉自己好像有些什么想要发泄,但又发泄不出来。想找个人来骂一下,自己那出气筒马小玩却没跟来,又不敢对其它人乱发脾气。郁闷之下睡不着觉,只想一个人安静一下,但房间里狭小的空间让她无端感到压抑恐惧,这才坐在这大堂里头自己孤坐。坐了一个时辰,她发觉实在有点无聊,低叹一口气,准备回房睡觉了。

忽然间,门板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这敲门声音不大,惊动不了已经熟睡的掌柜,但穆晓燕正坐大堂之上,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她暗自嘀咕:这么晚了还有人来投店?来投店了也不懂大声叫喊,这么轻谁能听见呀。只是穆晓燕是个热性子的人,也没想惊动老板,自己拆下门板,应了一句:“这么晚了,谁呀?”店外那人应了一声:“我。”穆晓燕觉得好笑了:“我是谁?”那人也好笑了:“我还真不知道我是谁。我能进来一下吗?”室内灯光昏暗,穆晓燕没有把油灯带上,瞧不清楚那人模样,只见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也不怕他是人是鬼,就说:“我门都开了,进来吧。”侧身让那男子进了店里头。穆晓燕说:“话在前头,我可不知道住店得多少钱,还有没有空房。你要住店的话得叫掌柜的起来,你若要喝点酒的话,把钱留下就好,那边有酒。”那人摇摇头:“我不是来住店的。”说完在小燕那桌子坐了下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干净的茶杯,为自己装了一杯。他喝了一口,笑道:“我还道是酒,原来是茶。”

穆晓燕也坐下来了,借着昏暗灯光,瞧见那人面相漂亮,若不是声音低沉,光看样貌倒似是哪方佳人。她大方地赞了一句:“你可长得真漂亮。”她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那人笑道:“姑娘才是漂亮。姑娘才十七十八罢?可许了人家?”穆晓燕觉得这人浑身无害,有一阵清爽的香气,让人如沐春风,说不出的舒服,也不在意他问这些私人的话题,吃吃笑道:“你该瞧瞧我那东方姐姐,她才漂亮呢,男人见了她都只会呆在原地流口水。”那人也笑了:“美丽的人总会让人流连,倒也不是她的罪过。那么姑娘真的还没许过人家?”小燕皱皱眉头,最后还是说道:“没有。我爹想让我跟马小玩成亲,可马小玩又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勉强他。后来我瞧四师叔那二弟子颜震挺好的,各方面都合意,大家也都喜欢他,可不知怎的老有点说不来。”那人问道:“那…你那大师兄呢?”小燕浑然不觉奇怪为何这人知道她大师兄,只迟疑了一下,黯然道:“大师兄?你说那姓张的…混蛋!他竟然想杀我,枉我还留着手不想伤他。呸,这死家伙、臭家伙,无情无义的大混蛋。”她伸手摸着颈喉上的伤口,仿佛尤有余悸。

那人微笑道:“他也不是想杀你,他最后不是还停了一下手么,否则你今天也该不在了。”小燕觉着有点不对劲,摇了摇头,却发现有点晕晕的。那人拍拍小燕头发:“他很喜欢你的。伤了你,让他魂不守舍,几乎连自己妹子都忘了。”小燕困难地说:“你…你是谁?”那人凑近她跟前:“你看清楚了么?”小燕瞧他样子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他是什么人。那人笑了:“看来迷药下得有点重了。我是张虽寿。金满楼副楼主,张虽寿。”小燕大吃一惊,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但想要站起来出手却发现自己身子软软的难以动弹。

张虽寿摸着下巴说道:“你瞧,我一直对花间派非常容让。我们在香洲设立分堂,我让他们不要招惹花间派。你们在飞鹰岭杀了我刚刚任命的管事,我也找个借口帮你们掩饰过去了。你们在陆家堡坏了我们金满楼的好事,我当做是东方家带的头,没你们花间派什么事。前几天你伤了我交州堂杨堂主,我让你就这么一走了事,也没找你们什么麻烦。”他把手移到小燕的脖子之上,微微用力,小燕的伤口破裂,霎时从布条中渗出鲜血,“按道理说我有足够的理由把你杀了,而且我现在要杀你也不是难事。我武功没有你好,但要杀你的法子还是很多的。”小燕闷哼一声,疼痛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你想要怎样?”张虽寿悠悠回道:“我没想怎样。我欠花间派某位前辈一个天大的人情。但话说回来了,我也只是欠那位前辈的人情而已,我并不欠你整个花间派的人情。之前的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以后你们最好还是别再管我金满楼的事,否则的话,我也只好不顾那位前辈的面子了。若有必要的话…”张虽寿手中力气加大,小燕顿时难以呼吸,“我并不在乎多杀几个人。”

张虽寿放开了小燕的脖子,转身慢慢走开。小燕挣扎着站了起来,低声喝道:“你站着。”张虽寿停步,没有回头,静静地等待着小燕的问话。小燕问道:“张侠义跟你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如此维护你那女儿。”张虽寿抬头良久,重重地舒出一口气:“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他跟我们金满楼,跟我张虽寿一家,已经再没任何关系了。”说完不再停留,快步离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清风吹入店内,散了一店馨香,小燕才逐渐恢复力气,不由得大是惭愧。想来是这张虽寿在身上衣服熏上迷香,他本人早早服了解药当然无碍,自己一不留神,倒是中了暗算。刚才若不是张虽寿,而是金满楼的杀手的话,自己早就没命了。想到这里,更是冷汗直流。她呆呆地想:这张虽寿特意走过来是为了什么?为了耀武扬威?为了警告自己别多管闲事?为张侠义解释?还是…她想得出神,脸蛋却不由得红了。

张虽寿离开那间旅店,走了几步,忽然心有感应,皱起了眉头。他拍了两下掌,一名黑衣人从天而降,落在他身后。他说道:“赶紧备马。”那人呼啸了两声,黑夜中隐约有哨声回报,那人点点头:“快马即刻就到。小姐出事了?”张虽寿点点头:“她离开了。应该是醒了。”说话间大街上有人骑来两匹快马。来到张虽寿跟前,两名骑士飞身下马,垂首站在一旁。张虽寿挥手示意旁边那人一起上马,两人驱马疾驰而去。

两人一路狂奔,不久已经出了交州地界,一夜下来两人不眠不休,还在赶路。那黑衣人不觉大骇,小姐不可能有坐骑,一夜下来只能是靠双腿奔走,竟然到现在还没能追上。眼看天色渐明,虽然还是昏暗,天边却是已经泛白了。张虽寿低声道:“停马,咱们走过去。”两人下了马匹,走了两步,见到前面有一堆篝火,两条人影在篝火前面不断闪动,知道小米定在前头,匆匆就往前面走去。

他们隐藏在树木丛中,发现果然是小米在跟一名道人斗在了一起。那黑衣人看了一下,心中吃惊,这道人武功忒的了得,小米姑娘如此厉害狂乱疾攻之下竟然半点奈何他不得。只听到那道人喝道:“小姑娘,有话好好说,忽然间打过来算是什么回事?”小米哪里会听他说话,身影晃动忽前忽后,每每就像忽然间消失不见又忽然间出现在那道人身边。可那道人也很邪门,脚下不知是什么步伐,仿佛暗含玄机,只是轻微走动几步,轻而易举的就避开了小米快捷无伦的进攻。那道人又说了:“小姑娘,你再不停手,俺就只好出剑了。”小米还是不答话,身法更快了,那道人一时大意,闪避不及,右手被小米拍了一下。却见他右手衣袖轻飘飘地没有着力,原来是缺了一根右臂。那道人疾喝一声:“着!”忽然间手中带鞘长剑刺出,正中小米喉咙。这手法速度,神似几天前张侠义刺伤穆晓燕那招。小米喉咙中剑,呼吸不顺,立时晕倒在地。黑衣人就想飞身出去抢回小姐,张虽寿却伸手拦住,摇了摇头。

那道人抛开长剑,左手把小米揽了起来,凑到火光中仔细瞧瞧,自言自语地说:“这么一个漂亮姑娘怎么疯疯癫癫地见人就打,也不说话。”

忽然他察觉到有人慢慢走了过来,他也不防备,笑着问道:“是哪位朋友啊?过来烤个火罢?”张虽寿走到离开那道人两三丈距离停下,道人看不清楚他的样子,自是奇怪道:“朋友过来吧,俺跟这姑娘莫名其妙打了一架,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可不是什么歹人。”张虽寿轻轻一笑:“无回道长当然不会是什么歹人了。”那道人惊奇地“咦”了声:“你认识俺?”张虽寿慢慢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张无回正要阻止他,但她抱着小米,又不能把她扔开不顾,直直受了这三个响头,只是说:“这…这是什么回事?”张虽寿沉声道:“在下一家人得道长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只能给道长磕这三个响头。小女身子不适,癫狂发作,惊动了道长,甚是不安。”

张无回“哦”地一声:“原来这是你闺女呀,那再好不过了,你这就把她带回去好了。”张虽寿摇摇头:“还请劳烦道长多加照顾小女。这里是三颗化功丹,请让小女清醒之后服下,她一身武功就此化去,从此也就不复癫狂。”张无回奇道:“这,这又是为何?”张虽寿不答,远远地把三颗丹药抛到张无回面前,稳稳地落在他掌中,说道:“还请道长成全,从此小女不复是江湖人士,忘却江湖恩怨,重获安宁。道长此举,功德无量。”说完又是一拜,接着往后慢慢退步。张无回叫道:“哎,这姑娘怎么称呼来着?”张虽寿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女张雅倩。雅洲的雅,倩女的倩…”说话间,张虽寿的身影已经隐入丛林之中消失不见。

张无回摇摇头叹道:“张雅倩,张雅倩。这当爹的怎么随便把自家闺女名字告诉旁人呀,也不把自己闺女放在身边照顾。俺又何时对他家有恩了?哎,本来这次专门出来找小虾米,却无端地得照顾一个女娃子。俺这辈子怎么跟姓张的这么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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