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州西北七十里是有口镇,有口镇是个小地方,没什么好看的风景和出名的古迹,只有一座山,叫天柱山。这山名字起得雄伟,但其实并不高,只是在一片平原上看起来确实有点突兀。天柱山上有座四百年历史的古庙,叫慈心寺,偶尔也有香客过来捐点香油。这庙宇经历这么多年风霜,终于在十五年前一次地牛翻身时候塌掉了。幸好当年有个不知名的善信捐了好大一笔钱重新修葺了这古庙,原来走掉的和尚也陆续回到庙里。无念和尚就是那一年在这慈心寺剃度出家,当了个扫地和尚。无念已经很老了,出家时候也该有五十岁,现在得有六十好几了。无念样貌丑陋,身材却非常高大,香客见了他先有了几分害怕,主持不让他出来招待善信,只是有时帮忙种种地,扫扫落叶。无念不需见客,有时间就念念经书,倒也乐得清闲。
这天无念照例在院子里扫地,一片一片的落叶在他耐心都打扫下逐渐成堆。他盯着那堆落叶,忽然间仿佛看到了了什么禅机,但一时间参悟不透,细细思量了一阵,慢慢地竟痴在那里。那主持方丈这时候伸了个懒腰来到院子里头,见到这无念傻站不动,不由得皱起眉头:“无念,怎么偷懒了!”无念忽如大梦初醒,可惜地摇摇头,合十行礼道:“回方丈,无念没有偷懒。”方丈一直知道这个无念和尚疯疯癫癫的,也不知道真傻还是假傻,想想现在冰雪初融,但气候还冷,寺里面的柴可是不多了。他随口就说:“无念,寺里没柴了,你到后山砍些回来。”无念应了一声,去取了柴刀就走。
无念拿着柴刀,在山道上行走。山道虽然狭窄难走,但无念行走如飞,如履平地,也不知道是因为他历年下来走这山道走熟悉了,还是因为他身强体健山路难他不得。
远远的,他却发现有个人躺在山道上。无念皱起眉头:“可别是被强人害了。”有口镇在丰山附近,向来人们敬重丰山派的威名少有**的人在这一带活动。但**地痞任何地方都少不了,有口镇每年总有好几个倒霉蛋被那些无所事事的混混盯上。幸运的,只少了钱财,但也有时候连性命都会丢了。无念走到那人跟前,发现他一动不动,身上被寒露打湿,显是已经躺在这里好长一段时间了。无念口喧佛号,放下手中柴刀,拿出念珠,口中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那人动了一下,竟然自己爬了起来。无念喜道:“我佛慈悲。”那人晃了晃脑袋,还有点不清醒,他见无念身长八尺多,先是吓了一惊,然后瞧他手持佛珠,想起刚才惊醒自己的念经声音,知道这和尚以为自己死了,笑道:“大师,我还活着呢。”无念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收起念珠,捡回柴刀,好好行了个礼,就要走了。那人呆呆的拿起手上的包袱,看了看天,望了望地,惘然跟在无念身后。无念也不知道晓不晓得这人跟在后头,默然前行。那人瞧见无念手中柴刀,忽然说道:“大师要打柴么?”无念答:“正是。”那人心想,这和尚满脸皱纹,年纪该是很老了,怎么让他一个人出来干这体力活,冲口就说:“我帮你砍柴罢。”无念停了脚步,想了想,把柴刀交给那人手中,他这才留意到,那人很年轻,不过二十来岁,样子也长得不错,身子高大,手上两个包袱,中间裹着两把长形物事,该是长剑一类。
那人抛抛手中的柴刀,脸上露出怀念的微笑。一个时辰后,他砍了三大捆柴草,跟着无念回到了慈心寺。方丈碰巧也在,见了那三大捆柴草笑嘻嘻地说:“辛苦了。”他看了看背着柴草的那年轻人,问道:“这位施主是…”无念摇摇头,回头问刚刚放下柴草的那人:“施主,方丈大师问你姓名?”那人呆了呆,老实地说:“我姓张。”无念又弯腰行了个礼:“原来是张施主。”
那人当然就是张侠义了。当日他拜别了张虽寿,心情郁闷难忍,不分方向乱跑了一通,糊糊涂涂地来到了这天柱山脚下,他顺着山路走了几里,月亮躲进云中,眼前一摸黑,早看不清楚了。他白天一场激战,晚上奔了这么远,早就累了,也不管夜晚寒冷,随意趴在地上就睡。他身负内功,当然不会着凉了,可他当时心想,就算冷死了,那也不错,胜过白白活在这世上一个人凄凉。他囫囵睡了一宿,直到被无念的诵经声唤醒。他恍如迷途羔羊,不知何去何从,见到无念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走了。
这时候方丈扯着张侠义天南地北乱说了一气,无论如何还是想让张侠义捐点银两。张侠义心想,这时候钱财与他何用?他打开自己包袱,摸出了最后二十两银子,问道:“敢问方丈大师,我可以在贵宝刹借住一段时间么,这就当做是住宿的费用。”他怕那爱钱的方丈不愿意,紧接着说,“我还可以帮忙打打柴扫扫地。有什么体力活我都可以搭把手。”那方丈瞧见银子已经满心乐意了,这傻乎乎的年轻人居然还说能帮忙做力气活那他就更是欢迎之极。
如此张侠义就在慈心寺住下,一住就是几十天。慈心寺不算什么大庙宇,房间不多,所有空房都堆积了各种各样奇怪的杂物。那方丈也懒得去收拾,见张侠义不在意,就安排他住无念的房里。那间禅房狭小,只有一张炕床而已。余下的空间倒是能再放一张床,但张侠义坚持他只睡地板就好了。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或许明天,或许后天,或许某天自己的心不再悲痛了,他就会离开这个佛门清静之地。这几十天过得清苦,每餐皆是斋菜,没酒没肉,但他的心却日渐平复下来。
某天那方丈过来找他说话:“张施主,小寺油钱不多,香客少至。施主每天在此吃住,消费不少,只怕…”张侠义困窘道:“在下所有钱财都捐给贵寺了,现在身无分文。俗话说予人方便自己方便。大师乃得道高僧,还望大师能予我方便。”方丈冷笑道:“这话说得是不错。但得道高僧还是不过凡夫俗子,血肉之躯。饭菜钱财,哪样能缺?若天下人皆要方便,谁人给我方便来着?若施主缺少银子,老衲也不敢挽留了。”张侠义无奈,只好想个法子找钱去了。他想这满大山的兔子狍子什么的该是不少,猎几个回来还是能赚点小钱。但转念一想,这是佛门净地,血腥杀生什么的都是作孽。他虽然并未剃度也不信神佛,但对于这宗教还是颇有敬意的,寻常不会冒犯。可除了一身杀人伤人的本领,他还哪里有能力赚什么钱财?他不由得烦恼了:江湖上要钱,连佛门中都要钱。钱这玩意可真够厉害的了。
那天晚上,无念见床下地铺张侠义辗转反侧,难以入眠,问道:“张施主真的想要在本寺常住么?”张侠义坐了起来:“大师原来没睡,在下难眠打扰大师休息了。”无念也坐了起来:“无妨。张施主在本寺常住,难道想要出家为僧?”张侠义摇头笑道:“当然不是,在下六根未净,尘缘未了,就算出家了也肯定是个野和尚。在下前阵子忽逢巨变,身心俱疲,直觉天地之大却不知何去何从。恰逢大师收容,几十天下来只觉得如此清净实在是好,倒也不想回去凡俗之中。”无念摇头说:“张施主爱此地清净,那是不错。可如此心情不过是想在繁忙尘世之间稍作休息而已,非长久之计。老和尚虽然道行甚浅,还是听得出施主依旧眷恋尘世,只是心无所依罢了。”
张侠义仔细琢磨着“心无所依”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无念见他若有所思,也不打扰他。过了好一阵子,张侠义才长叹一声:“在下平生胸无大志,只愿为世间黎民百姓多做好事,于心无愧也就是了。什么权力财富,什么名垂青史,什么成功立业,在下都没想追求。”无念说:“阿弥陀佛,张施主此念甚善,虽不在佛门,却行佛门善事,功德无量。”张侠义苦笑摇头:“可是到头来,在下最亲最爱之人,却也为在下所伤。如是想来,半生劳碌为国为民,却有何意义?凡尘俗世需要帮助者不知凡几,可在下只有一双手一双腿,能救得何人来着?若要帮人救人,为何不是先帮先救挚爱家人?若然厮守一方能保她安好快乐,为何还要四处游荡呈那英雄侠气?”越说越是自厌。他本可跟小米在玉英的小屋旁边快快活活地过一辈子的。他可以不知道小米是三叔的女儿,她也不需要被那些江湖人士追杀,玉英姐姐也有他们相伴不再寂寞,大家相安无事,图得一世安宁。可他偏要立志行侠江湖,说要什么打抱不平,却害得小米受伤,自己痛苦。
他又叹一声:“大师所说没错,在下心无所依,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无念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过了一阵才说:“无念并非什么得到高僧,也未曾参悟这‘人生’二字。这世上很多很多道理都还没理解,说不好,自己也不过是逃避现实,才躲到这慈心寺里。”张侠义似乎对他这一席话很感意外,他笑着说:“我虽然在此出家,但也不一定我六根就清净了,尘缘更是还没了结。请恕无念无法以佛法为施主指点迷津。但无念知道,施主所愁者,不过是为了旁人伤了爱人。可施主必然非故意而为之,又何须自责?人心本来就是偏的,若能救自家人,当然会优先救自家人,人性如此,亦是世常。若施主能知如何能救自家人,当会先救自家人,只是施主又怎能预知?相信这任何人都能理解。如施主所说,天下需要救助的人何其多,焉能一一施予援手?施主有救天下人之志便已是侠之大者,是非得失已是微末,还望施主能早日参透,以免误入歧途。”
张侠义听了这一席话,也不知道是否能够理解透彻。他只觉得这老和尚虽然看起来丑恶凶狠,其实甚是慈祥,但又不完全是一副出家人的样子,实在是有点古怪。他自暴自弃地说:“在下已是这等模样了,还谈何救天下人。”无念说:“施主若是还有疑惑,不妨自问,如果今天慈心寺遭得匪难,施主是否还有勇气挺身而出?”张侠义沉默良久。若是以前,他绝不会有一分迟疑马上就答他会。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已经累得不想再去打抱不平了。无念瞧着张侠义的眼神柔和温暖,他知道这年轻人终于会找到自己的答案的。而当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心之后,他将再无疑虑。
张侠义长叹一声:“想来在下也真是傻,反正在下也快被方丈大师赶出这里了,还作此等无谓思量。”无念轻轻一笑,从枕头底下找出一些物事,递给张侠义:“我出家前还留了点俗物。此时已无大用。施主若还想在此地逗留,就烦请把这些转交给方丈罢。”在黑暗当中,张侠义瞧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他用手摸摸,那东西长长细细,像根玉如意也像烟杆子,但触手冰凉,质地坚硬,倒不像是寻常之物。他凑到窗间偷入的月色一看,果是根烟杆子,但这杆子烟锅烟嘴部分都是黄金所制,造工精美无匹,杆身晶莹翠绿,竟是上好的玉石。他大吃一惊:“大师,这物事价值不菲,在下岂能…岂能…”无念摇头一笑:“施主何其痴也!少一分财物,少一分尘缘。无念只愿此生终究能够了结这尘世冤孽,这根烟杆子本是累赘,若今日能帮助施主,那更是无念的功德了。”张侠义还是不愿意收。无念口念一声“阿弥陀佛”,哈哈一笑,躺回炕上,不一会儿就已经发出阵阵鼾声了。张侠义只觉得这老和尚高深莫测,想来这根烟杆子也算是无念给这慈心寺捐的香油罢了,倒也是好事,第二天就给了方丈。方丈当然喜出望外,连说了好几句“阿弥陀佛”。张侠义心中暗想:这方丈贪心如此之重,倒不如那无念和尚像个出家人。
既然如此,张侠义大概又能再住个几十天了。其实这造工精美的烟杆子一看就知是名家打造,先不说是否古物,就这手工材料价值就得上百两银子,张侠义吃不了多少,住的也只有无念那半间禅房,他还帮忙种菜打柴,就算再住个一两年也还是方丈赚了。只是看那方丈德性,恐怕不用一个月他就得又过来问要钱了。张侠义随遇而安,倒也不强求在此地居住,当然也不会在意了,大不了到时候一走了之就是了。
一天晚上,已是一更天了,张侠义正睡得香沉,忽然无念和尚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惊醒了他。张侠义翻了个侧就再也没动作了。他初始只以为是老和尚说梦话,稍稍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谁知道老和尚坐了起来,低声问道:“是何方高人,来跟老和尚开玩笑。”张侠义本来睡意正浓,听了这话猛然清醒,却装着熟睡。窗外一人怪声笑道:“老哥哥怎在这鸟地方扮起和尚来了?多年不见,老哥哥怕是不认得小弟的声音了。”无念又念了一句佛号,淡然说道:“无念在此出家,前尘往事,确实忘了差不多了。老和尚日前扫落叶,看着那本来青翠后来艳红最后枯黄的树叶慢慢落下,又被老和尚扫走,最后腐朽。想来前尘就如这树叶,终究也不过化为尘土而已。”窗外那人又怪笑两声:“老哥哥开玩笑了。想当年老哥哥何等威风,若不是那几个龟孙子安排下阴险毒计,下手暗算,老哥哥现在还是我辈第一号人物,小弟这个金满楼长老的位置早就该是老哥哥的了。”
张侠义大吃一惊,这无念和尚平日相处甚是平和,怎么就跟金满楼扯上关系了,当下不敢分心凝神倾听。无念叹了一口气:“也不过是往日故事而已。”那人说道:“嘿嘿,往日故事今日也能了了。老哥哥跟小弟走一趟罢,小弟给老哥哥备了一份礼物,老哥哥肯定喜欢。”无念沉吟一下,披上僧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那人奇道:“你屋中那人不先杀了吗?”无念说道:“阿弥陀佛,佛门首戒杀生,无念罪孽深重,怎敢轻起杀念。”说话声中,两人竟已去远,这等身法皆是一等好手才有。张侠义又是一惊,这些日子来他一直跟无念和尚处在一起,竟然不知道他身负上乘武功。张侠义听得是跟金满楼有关,心中早就不复平静,赶紧随意披上衣服,拿起长剑,也出了房门,辨明刚才两人说话的声音方向,偷偷跟了过去。
黑夜里跟踪谈何容易!张侠义知道两人武功厉害也不敢施展轻功追赶,只是跟着那方向走去便是了,到底能不能追上两人,他心里是一点底子都没有。他一边走一边担心那人会对无念不利。在他想来无论如何无念都不会是个歹人,肯定不会跟金满楼同流合污的,而那人是金满楼的长老级别的人物,虽然听来对无念甚是恭敬也难说会不会对无念和尚痛下杀手。走了有两三里路,忽然听见有人嘿嘿一声冷笑:“莫老怪,你这个钟点约我来此,难道就是跟我喝两壶酒叙叙旧?”又听有人也是冷笑一声:“蒋掌门,我莫老怪虽然知道你外号‘天机君子’,说什么‘参破天机智多星,谦谦君子蒋启明’,却也想不到你这么无耻。说好是咱单刀赴会,居然带上了帮手。你这个君子也太名副其实了。”这个声音明显就是刚才窗外的老人了。张侠义一边偷偷摸摸躲在一边,一边心想:天机君子蒋启明乃禅心派第一高手,武功高深莫测,竟然今日能够见到。
月色中,只见一名白衣汉子,身后站着一名青衣人一名棕衣人对着一名黑袍老人。那白衣汉子该就是那蒋启明了。蒋启明哈哈一笑,对黑袍老人的讥讽毫不在意:“不敢!在下外号也是江湖中的朋友给面子起的。莫老兄的外号黑风老怪却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名副其实。”说完蒋启明指指身边两人,“这位丰山派掌门震山剑雷天同你是见过的,这位是天门派的好手追风猿秦然。各位多亲近亲近。”那青衣人雷天同面无表情:“莫老怪此等人物,能把自己亲生父母兄嫂杀个干净的,要亲近亲近可真不容易。”那追风猿在这四人里头地位最低武功也是最差,此时一脸紧张不敢作声。张侠义又是一惊:这几个人好大的名头!追风猿他听说过,武功不弱,是江湖上一号人物;那震山剑雷天同跟蒋启明齐名,同为八大派掌门人,端的是武功高强威震一方,张侠义本不想在丰山脚下过夜就是为了忌惮他这号人物;那黑风老怪莫传胜更是**耆宿,乃大名鼎鼎的**十三高手之一,原来他竟是金满楼的长老。若论地位莫传胜及不上那左护法司马望,想来武功也会稍逊于他,可也是了不起的人物了。张侠义心想这莫老怪虽然料想武功不会弱,但就算是那司马望在这里,也不敢说能够同时对敌蒋启明、雷天同两大高手,更别说还有个武功不差的追风猿在,莫老怪今晚可要倒霉了。他对金满楼深恶痛绝,倒是在心里暗暗高兴。只是另一方面他没看到无念老和尚的踪影,心里不由得又是担心。
黑风老怪莫传胜是个容貌甚伟的老人,想来年轻的时候也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光看外表难以想象他是能把自己一家至亲残忍杀害的**人物。此时他怪声说道:“天门派可惜不是掌门大师亲身驾临,可一次见到两位名门正派的大宗师,倒也荣幸之至了。”蒋启明城府甚深但笑不语,倒是雷天同是个火爆脾气,大声喝道:“少废话!莫老怪,若不是还敬你是有名望的好手,我雷天同还懒得来见你。要打架的,亮兵器罢。不想打的话,你自己了断。反正今天晚上,你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了。”莫老怪哈哈一笑:“要打便打,我莫传胜今晚就是要约蒋掌门出来打上一架的。我老哥哥当年被你们所谓的白道高手围追堵截,最终逼得跳崖自尽,我莫某人很是不服,今日就要领教一下蒋掌门的高招。你们是一拥而上,还是单打独斗啊?”蒋启明此时慢慢抽出长剑,微笑道:“莫老怪,你手上沾满了我八大派门人鲜血,多年来我八大派总想把你绳之于法,可惜你踪影诡秘一直找你不到。想不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竟然敢公然挑战我八大派,今晚我八大派不把你碎尸万段,对不起往日逝去的众多英灵。”这话说得好听,但言下之意还是要一拥而上杀死这恶名昭彰的莫传胜。张侠义听着不由得有点看不起这蒋启明:你好歹也是一派宗师,跟莫传胜这等**高手单打独斗败下阵来也没人会笑话你,如此以多欺少不是英雄所为。
莫传胜好像有点气怯:“秦小哥,当年跟我老哥哥为难没你们天门派的事,今晚这事你就不要参合罢。”那追风猿有两大掌门人撑腰,这下不怕了,也是抽出长剑,喝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说完倒是第一个出招攻向莫老怪。雷天同皱眉说道:“秦师侄,你在一边掠阵,我跟你蒋师叔先上。”说完后发先至抢在追风猿秦然身前,一招日月乾坤攻向莫老怪,蒋启明稍微落后一点,也从侧策应,施展禅心派剑法夹攻。那追风猿本就不敢跟莫老怪正面交锋,今晚来到纯粹是代表天门派做个见证,也算是禅心、丰山、天门三大派同诛黑风老怪,以振声威。当下他高高兴兴站在一边,让两位武林前辈出力气。蒋启明若是单人匹马,倒也真的没有把握能赢这莫老怪。可现在有雷天同帮忙,底气就足,何况还有个追风猿,这次可说是必胜无疑,就是得缠住这莫老怪不能让他跑了,否则江湖上传出话去,确实不好听。他有心让雷天同多花点力气,自己好保个万全,所以故意慢了半拍,而莫老怪那柄单刀绝大部分是向雷天同招呼去的,偶尔才回了自己一两下。但到底是以二对一,不过三十来招过后,莫老怪已经大落下风,眼看他一把单刀挥舞甚急,护住全身要害,严密异常,雷天同、蒋启明两人倒也不好下手。
张侠义是越看越佩服。他本来看不起那蒋启明,只是一看他出招就知道他剑法非常高明,果然是一派宗匠非同小可。雷天同、莫老怪两人都是以快打快,出招又急,招数又妙,有时候奇招突出张侠义一时半刻还领会不到其中的奥妙,另一招又如疾风暴雨般来了,看得他是大汗淋漓直呼过瘾。当日他跟小燕比剑,由于药效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如何出招,小燕又是如何出招。其它几场比武虽然也是境界甚高,但当时他心系小米,哪里有心思看这高手比武。这次月下过招实在是他生平仅见的精彩搏斗,每看一招都约有所悟,每看一刻都获益良多。他心想这黑风老怪能够纵横江湖确实难得,此刻面对两名当世高手夹击,偶尔还能还攻几下。若是换了自己上去,恐怕只有招架之功了,能熬上几下真不好说。
三人越斗越急,莫老怪眼看快要抵挡不住了,微微向后退开。蒋启明大喝一声,急急跃开绕到莫老怪身后,疾攻三招,莫老怪侧身避开,倒是往右又退开几步。蒋启明就怕这莫老怪逃了,紧追不舍,震山剑雷天同更是从正面猛攻不止。两柄长剑交相合璧,威力强大。莫老怪又往右走了了四五步,忽然一个转身想要逃跑。雷天同眼看就要大功告成,正高兴中,哪里肯让他跑,拔腿就追,口中大喝一声:“休想走!”话音刚落,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往下跌去。蒋启明大吃一惊,他也在追赶,收脚不住也眼看就要跌落险境。他到底是慢了半拍,有反应时间,手中长剑往地上一插,借着力气往上跃去。莫老怪哪里会让他轻松逃过,远远抛出单刀直飞蒋启明面门。蒋启明身在半空闪避不得,只好伸掌拍开。只慢了那么一下,莫老怪已经欺到他身边,一掌往他天灵拍下。蒋启明右手拍刀回不过来,只好左手应敌,劲力不纯难以抵挡,被莫老怪一掌打伤,闷哼一声跌回陷阱里头。那追风猿心胆俱裂,哪里还敢停留,转身就走。莫老怪哈哈一下,身子还没下地,随手攀上一根树枝,矫捷如灵猴,一个旋转,身子直往那追风猿身后追去,凌空一掌虚拍。那追风猿只觉得后心有劲力袭来,急忙想要闪避,但哪里还来得及,掌力透心,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死活。
雷天同、蒋启明两人落入陷阱,刚一到底就想往上跃出。可刚想运力,一阵暗香扑鼻而来,顿时只觉得头晕眼花,四肢疲软,哪里还使得出半分力气?只听得陷阱之外莫老怪狂笑:“你道我不知道你天机君子蒋启明名副其实,说话从来都是放屁!只有你一个人,你才不敢来赴我的约会。丰山派近在咫尺,你肯定会把雷天同那老儿叫来,就是没想到还赚了天门派一个后生。我稍稍示弱,两位大宗师就像饿狗一般跟着过来,这不正中了我的陷阱了嘛!哈哈哈哈哈…”说着狂笑不止。今晚他一次应付两名白道上最顶尖的好手而且还大获全胜,江湖上只怕还没人有过如此成就,免不了志得意满兴奋异常。
陷阱里雷天同、蒋启明又怕又怒,两人暗暗恼悔。只听一女子声道:“两位前辈也忒不小心了。你会带上帮手赴会,难道对方就不能准备陷阱么?这本就是很显浅的道理,前辈竟然会没有想到。”那声音非常好听,好像也有点熟悉,但离得远了有点模糊,张侠义一时之间没认出是谁。然后又听一男子声音说:“东方姑娘此言差矣。那莫老先生如此卑劣,两位前辈高人光明磊落,如何能够料到此等鬼蜮伎俩。”这下张侠义认出来了,男的是花间派慕容岳,女的则是东方世家大小姐东方嫣然。东方嫣然笑道:“就你是个老实头什么都没想到。你跟那莫老怪打赌蒋掌门会信守诺言单人赴会也就是了,怎么把我也拉上了,害得我也不得出声示警。”莫老怪在上面大笑道:“慕容公子是个信人,这次打赌,我老怪物赢了没有?”慕容岳叹息道:“惭愧惭愧,慕容岳确实是输了。”莫老怪竖起拇指说:“好!江湖上那些所谓大侠,我一个都看不起,什么震山剑什么天机君子,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慕容公子光明磊落,信守诺言,是个人物。”说完也不知道从哪来一条绳索,使出软鞭手法,把陷阱底下绑住了的慕容岳、东方嫣然拉了出来,得意地问:“东方家的女娃子,你不老实,不也是落在我的手上了?”东方嫣然笑道:“没办法,谁叫我脑袋转得快,双腿却跑不快。人嘛,偶尔被顽石绊倒倒也是有的。”莫老怪冷笑两声:“我是**上的老怪物,什么江湖规矩我一概不管,智力胜你也罢,武力胜你也罢,以大欺少也罢,反正把你手到擒来,你不服也得服。”东方嫣然还想讥讽他两句,慕容岳对她打个眼色,东方嫣然莞尔一笑,也就不说了。
莫老怪又把雷天同、蒋启明拉了上来,趁他们动不了点了他们的穴道,扔在一边。他大声叫:“老哥哥,当年害你的人我拿到了,你出来罢。”黑夜中,无念老和尚从密林里一步步慢慢走出,说:“阿弥陀佛,雷掌门、蒋掌门老和尚是认得的,这两位小施主老和尚却是初见,绑住他们却是为何?”莫老笑道:“老哥哥你却是有所不知。这小子是花间派近年来在江湖上最有名的弟子了。那赵正伟几年前就死了,他儿子孙子不争气整天躲着不出门,没办法只有拿他门下得意弟子来开刀了。那东方无敌倒是还在,可那家伙有点棘手。听说他最宝贝这女娃子,抓住她来也是一样。当年这两个家伙,跟东方无敌、赵正伟联合对付老哥哥你,这下我把他们都一一擒来,给老哥哥出气。”
月光照在无念那张丑恶的脸上,照得他清清楚楚,张侠义瞧不出他脸上有一丝一毫的杀意。忽然那蒋启明惊叫:“是你!你竟然还没死!”雷天同想了想也惊道:“赤发魔君彭如意!你…你怎么成和尚了?”无念口喧佛号,默然不语。张侠义也几乎叫了出声。**十三高手里头有个辣手无情的魔君,头顶赤发如火,杀人不眨眼。当年五大庄还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巅峰之所,但在那彭如意手下死伤惨重,很多耆宿好手死于非命,诸多绝招秘技就此失传,所以才有现在五大庄凋零式微的境况。据闻此人刚出道时使一柄玉如意。玉石不同精钢,容易损坏,但他手中玉如意纵横江湖从来没有坏过,足见他武功之高。后来他倒是换了一根金玉所制的烟杆子,点人身上各处穴道,从不失手。那日无念给张侠义那烟杆子敢情就是当年他的趁手兵器。十五年前赵正伟还偶尔出来江湖行走,碰巧遇见东方无敌追杀彭如意,雷天同、蒋启明从侧策应。彭如意不敌而走,可彭如意轻功了得,三人几乎就逮他不住。赵正伟出手拦截,四人联手把那彭如意逼到悬崖边上。彭如意无可奈何,跳崖自尽。众人皆以为这一代魔君就此死去,却不知道他隐居在慈心寺,变成了一个叫无念的老和尚。现在无念头上三千烦恼丝皆已不再,那头当年江湖让人闻风丧胆的赤发也已经看不见了。
无念微微一笑:“赤发魔君无赤发,人间不见彭如意。皆是前尘往事了,难为两位施主还记得老和尚往日姓名。”莫老怪说:“老哥哥不用客气。当年兄弟我没能为老哥哥出口恶气,甚是惭愧。现在人都在了,老哥哥动手罢,杀了这几个人,咱一起去金满楼。哈哈,有老哥哥在,司马望那个左护法恐怕也做不了多久了。”慕容岳恍然道:“我说我们几个跟莫老先生无冤无仇,原来竟是为这位彭老先生出气。”东方嫣然白了他一眼:“所以说你是老实头。莫老怪这是帮金满楼卖老和尚人情来了。老和尚杀了我们几个,就算立了投名状,非得入金满楼不可。**十三高手,金满楼有了十个。其余三个有两个已经死了,老和尚我也以为死了,却没想到在这里。若他也加入金满楼,**最顶尖的人才金满楼倒是齐全了。”莫老怪笑着赞道:“东方家的女娃子确实聪明,可惜就快要死了。老哥哥,你那吞云吐雾的玩意儿呢?拿出来也好让这些后生见识见识。”无念摇摇头:“赤发魔君既然不在了,玉烟杆留来何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老和尚也不愿成佛了,只愿今生莫再有杀孽。”说完走了过去,就要解开慕容岳身上绳索。
“慢着!”莫老怪拦住无念,惊道:“老哥哥,你也别来什么阿弥陀佛那一套了。咱混**的,一去无回,是条不归路。虾米豆腐什么的骗骗别人就好了,难道还能骗自己么?”无念笑道:“莫老弟,心中有佛,就是修行,确实无需骗人。既然出家,就是洗去前尘事,不再记挂。什么恩怨,什么爱恨,都是尘埃罢了。”他再次上前,莫老怪再次拦住,冷冷地说:“如此说来,你真的不要报这个仇了?”无念摇头不语。莫老怪说:“那好,这些人你不用杀,我帮你杀了。不算你造的孽。可金满楼老哥哥还是跟兄弟走上一趟罢,咱邵兴副楼主久闻老哥哥大名,花了不少力气才把你找着了,非得见你一面不可。”无念又摇摇头:“出家人修行为重,不再过问江湖事。金满楼邵副楼主的好意老和尚心领了。”莫老怪狂笑一声:“想不到当年叱咤风云的彭如意现在只是个没用的鸟和尚!”他甩出绳索,一眨眼见把掉在地上那把单刀卷了回来,稳稳握在手上,“彭如意!别说做兄弟的不留情面。咱金满楼的规矩是,是友非敌,非友即敌。你既然敬酒不吃,那做兄弟的只好狠下杀手了。”他本来很忌惮无念武功了得,此刻听说他玉烟杆也不在了,恐怕不是自己敌手,不妨放出狠话。
无念不再理他,低头直管解开慕容岳的绳索。莫老怪见他浑身都是空门,怪叫一声单刀直劈,确实是要取无念性命。张侠义大吃一惊,想不到他说打就打也不顾当年情义,想要出手救人已是来不及了。忽然听得破风声响,一件物事精准无比地打在莫老怪刀身上刚好把那单刀打偏了一点,众人定眼一看,却是一颗松果。要知道莫老怪武功之高已是难得,这一刀又急又猛,势不可挡,单凭一颗松果就把他单刀弹开,能如此劲力当真惊世骇俗。莫老怪又惊又怒,大喝一声:“何方高人!为何藏头缩尾!”
此时一朵青云从树上飘下,身份好看之极,是个妙龄女子,容颜俏丽,手提长剑,竟是穆晓燕到了。慕容岳大喜道:“掌门师妹,你怎寻到这里来了?”穆晓燕哼道:“你跟那莫老怪打斗时候我就醒啦,可惜赶不及让他提了你走。我在后面跟着倒是看了一出好戏。”莫老怪上下打量着这年轻女子,听说是花间派掌门到了,倒也稍稍平复了心情——那副楼主邵兴听说也在她手下吃了个大亏,自己失手也算是不冤。但他瞧这女子如此年轻,怎么也不像是有如此功力的人。他道:“原来是穆掌门到了,果然好手劲。”穆晓燕哼道:“那一下子却不是我出的手。我瞧你对一个老好人和尚动刀动枪的瞧不过眼才出来的。”这时候无念已经帮慕容岳解开绳索,也把东方嫣然身上的绳索解开。雷天同、蒋启明身上的穴道却是莫传胜用独门手法所点,旁人寻常不能解开,只好等一两个时辰过后,穴道自己解开。
莫传胜见那无念和尚几乎被自己一刀劈死了都没有动武的意思,自是不用担心他骤然出手。慕容岳、东方嫣然两人的武功他是见识过的,虽说都是不错,但还没有什么威胁。他哈哈笑道:“穆掌门,你一个女人家的大半夜来见我老人家,可不大好看罢。”穆晓燕早一阵子接连在小米、张侠义、张虽寿三人手中失利,憋了一肚子气,现在还没消停,此刻正要发作,冷哼一声:“老东西死到临头了还在乱说话。我姓穆的来领教你的刀法。”莫老怪见今日连出变故,锐气已挫不敢托大,从袖里翻出一颗丹药,含入嘴中,大喝一声飞身扑了过去,单刀直劈。小燕见他来势凶猛,侧身闪让,见到慕容岳动了一下想要出手相助,大声喝道:“我一个人应付就好。”慕容岳向来知道小燕好强,从来不愿意旁人帮她的忙;又知道她武功之高自己难以望其项背,也就不去帮她了。他走去那追风猿身边,探探他的鼻息,虽然隐约有气息,再探他经脉已是全数断裂,明显没救了。
张侠义看到小燕挺身而出,自己羞于见她,也就不敢出去了。只见小燕出剑灵活,姿势优美,心中暗暗骄傲:不愧是我花间派的掌门人,虽然年轻,气度已是不凡,对比起刚才蒋启明、雷天同两位前辈宗师竟然毫不逊色,若论剑招奇妙则更是尤胜。眼看着往日那娇憨可爱的小妹妹今日也能打抱不平勇敢面对武林前辈,一股难以言语的欣慰从心底涌起,面上不由的露出温柔的微笑。
前数十招,两人以慢打慢,招数变得频繁,却不忙乱,看似出招甚急,但劲力凝而不发,相互试探,刀剑不相碰撞,竟是打得十分胶着。小燕娇喝一声,出剑陡然加快,长剑划出无数个剑花,莫老怪左肩被擦破了一下,溅出几滴鲜血。莫老怪闷哼一声,刀法也变,严密非常,不露丝毫破绽,但毕竟是守势,难以有半分回击的空间。小燕一路猛攻,连续攻出四十来招,一时间大占上风。雷天同、蒋启明见得不由得心惊:这女子如此武功已不在自己之下,跟她同辈的更没有一个人能有此武功,假以时日,武林中剑法第一非此女莫属。中原一剑的徒孙就有此等武艺,当年无情子号称中原无敌想是不假。
两人又斗了几十招,东方嫣然忽然说道:“伯父真的不出手么,再过片刻那仙灵丹药效发作,穆妹妹可难以抵挡了。”众人皆是奇怪,一人慢慢从黑夜中走出,一身黑袍,满头银发,皱纹满面,双目炯炯有神,带着一丝慈祥的微笑:“鬼丫头,什么时候见到我的。”东方嫣然笑道:“能用松果打出这么大的劲来,我瞧也就只有伯父有此等功力了。穆妹妹武功虽好,内力还是稍微差了点火候。”那人拍拍东方嫣然头顶:“鬼灵精。”又对无念点头道:“大师放下屠刀,可喜可贺。”无念合十行礼:“东方施主,别来无恙。”东方嫣然称此人为伯父,他正是东方家第一高手,也可能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东方世家家主东方无敌的大哥,东方无双。
张侠义只觉得心跳加快,都快要蹦出胸膛了。这短短一个晚上竟然见到这么多当世高人,作为一个江湖人当真是难得之极。这些人当中任何一个人站出去都是独霸一方的豪杰,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这些大高手,今晚竟然一次过出现这么多。他好奇地打量着东方无双,这人没听说过有什么事迹,反倒是他的两个弟弟东方无敌、东方无相名头甚响。也不知道这东方无双是如何得出这天下第一的名号。不过就看他刚才手扔松果的劲力,就知道不是浪得虚名。忽然东方无双带有冷电一般的眼睛往张侠义方向看了过来,张侠义连忙低头,心下惴惴。这武林高人果真非同小可,大概真的已经把自己的行踪看破。只是东方无双没有出声,他也不会傻得自己露面。他慢慢再探头出去,东方无双已经看回小燕和莫老怪的比武了。
按道理莫老怪知道东方无双这样的高手在场,说什么也该逃之夭夭了。可他如痴如狂,两眼充血,手中单刀越来越快,对东方无双的出现浑然不觉。忽然他口中猛喝一声,刀法一变,刀法大开大磕而且急速无比,所使皆是拼命的狠招。小燕大感意外,倒是被他扳回攻势。无念口喧佛号:“这刀法戾气咋么如此之重。”东方嫣然冷然道:“金满楼为祸武林一开始就是靠这些邪门丹药。我们在江南起事对抗金满楼,本来占尽优势却又往往难以取胜。本来我还奇怪,后来调查得知原来他们舵主一级身上都有这仙灵丹,服用之后功力忽然间突飞猛进,让人难以抵抗。若非如此,程满玉凭什么创出金满楼的名号。”
慕容岳见小燕遇险,忙对东方无双道:“还请东方前辈出手相助。”穆晓燕却在百忙中又喝一声:“姓穆的不要旁人出手!”这一分神,变招慢了一下,被莫老怪抓住机会攻来,她躲避不及,只能用长剑挡格。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小燕手臂酸麻,微退一步。东方无双微笑点头:“好好。好骄傲的小姑娘。”东方嫣然也笑道:“伯父也喜欢她罢?穆妹妹确实是个好姑娘。”东方无双忽然对慕容岳道:“慕容贤侄,你可知道你的剑法为何不及你家掌门师妹?”慕容岳心下着急,但又不敢无礼,只好耐着性子道:“弟子武功练得不好,剑法固然不及。”东方无双摇头说:“那倒不然。我瞧过你使剑,端正大方,已把花间派的剑法练得纯熟,想来你家掌门师妹年纪轻轻,不会比你练得更多更好。但是你瞧,你用剑有板有眼,一招一式有根有据,虽然劲力刚强,但招式之间链接僵硬让人有迹可循。”慕容岳点头称是:“弟子受教,定然将剑法变化再作加强。”东方无双又是摇头:“你剑招变化已是不错,再作加强也不过是你言师弟那般。言锋贤侄使剑变化就比你好多了,但也未免一招一式地使将出来,依然还是有迹可循。你先风花雪月,剑光四闪眩人耳目,但我知道你这招没有威力只是虚招。只需见你忽然手腕抖动,右肩微缩,我就知道你想要使出一招烟花灿烂攻我上身。这两招一虚一实倒是精妙,可这变幻之间,你左脚向前左胸露出,剑网明显缩小,我只需要右脚上前踏出半步,使一招一字电剑刺你胸膛,你烟花灿烂的剑招未起就已一败涂地死于非命了。”这寥寥几句话说来只把慕容岳吓得冷汗直流。他熟悉本门剑法,风花雪月之后确实很经常就接着变招为烟花灿烂猛攻,自己也就用这两招赢过不少好手。此刻听东方无双娓娓道来,却竟然有如此之大的破绽。幸好自己所遇敌人不知其理,否则自己早就已经死了。张侠义听了也暗暗点头,对东方无双的眼光大为佩服。但另一方面他又想:风花雪月转烟花灿烂倒也不必担心露出破绽,剑网更是不必缩小,只需要在对方防守变招之际才作相应变化,对方剑招已变,当然不可能再中途变招来制自己要害了,就算能变也只会比自己更慢,自己得手在先,看似两败俱伤的打发其实是稳握胜券。这等道理,想来东方无双未必知道,但小燕却是懂的。
东方无双继续说道:“但你家掌门使剑,招数浑然而成,无数招数变幻开来,就像是随意挥洒,无任何踪迹。一招风花雪月下来,对手还没变招,她就已经变为烟花灿烂了,烟花灿烂还没变完,忽然又回到风花雪月,对方还没作反应,她的招数又变为花开两朵刺向对方脸颊。”这几招都是刚才穆晓燕跟莫老怪交锋时所用剑招,东方无双看得清楚,这时说来没任何差错,更难得的是他对花间派的剑法招数如数家珍,非常熟悉。他道:“如此使剑,剑招就不再是剑招了,只是不断地变化,已经近似无招的境界了。”慕容岳不确定自己听明白了,愕然问:“无招?”东方无双说:“有招就有破解的办法,无招,就难以破解。这就是武学中最巅峰的境界。穆掌门剑招变幻无常,即使是我跟她对招,她剑在中途刺来,分明破绽在她小腹,我却不敢出招。为何?因为她招数没有使完,变化莫测,没有路数,明明在小腹的破绽在半招之后又变成了左肩,再跟着她剑招又变,破绽又好像不存在了,让人琢磨不透难以攻其不守。这层道理,想来你还没能领会到罢。”慕容岳细细思量了一回,脑中仿似有火花闪过,他努力去想捕捉,但到底什么都没能抓住,摇摇头说:“弟子愚钝。”张侠义听了却是大为高兴:正是如此,否则小燕也不能小小年纪剑法却比得当世高人。完全是因为哪怕眼光再好的对手也不能瞧穿她剑法之中什么路数。但这东方无双此时说来是何用意呢?
东方无双悠然道:“你家掌门现在陷入被动,你说又是为何?”慕容岳摇头答道:“不知。想来是对方口服了仙灵丹,武功大进。”东方无双说:“莫传胜武功甚高,你家掌门本来就不容易得胜。此时他服了仙灵丹,当然劲力更强,速度更快。你家掌门虽然剑法也高,近似无招,但到底不过是莫传胜抓不住她剑法弱点而已。要知道能抓住对方弱点,那是事半功倍,甚至一招制敌。若不能,那也就是事半功半,事倍功倍,公平得很。莫传胜现在劲力大了,就是事倍功倍。他功力比你家掌门要高,虽不取巧,终究还能取胜。”慕容岳急道:“那如之奈何?”东方嫣然忽然插嘴道:“既然对方武功一下子比自己更高,想要获胜,只好取巧。对方瞧不出你的破绽,只能事倍功倍,但若你瞧出了对方的破绽,事半功倍,那就能立于不败之地。这不是很明显的事么。”东方无双朝她点点头:“鬼丫头,若不是东方家不让女子当家,下一任家主非你莫属。”东方嫣然微微一笑:“我才不要,像爹一样忙个没完可也累的。”东方无双“嗯”的一声,接着说道:“关键确实就在对方的破绽。莫传胜武功虽高,但出刀还是循规蹈矩,刀法中还未能浑然。你看他刀在左下,刀尖侧侧朝上,身子前倾,眼光盯着穆掌门右腹,下一招当弹起空中画个半圆才能砍到他瞧着的部位。这招胸前空门大开,是个破绽。”他一边说着,莫老怪几乎同时照着就做,等他说完莫老怪刚好划了个半圆砍出一刀,小燕急忙避开,没能抓住机会如东方无双所言刺他胸前空门。她带着钦佩看了东方无双一眼。东方无双只是点头微笑,再也没说了。
慕容岳连忙说道:“还请前辈多指点莫老怪的刀法破绽。”东方嫣然笑道:“你也未免太过贪心了。这个中诀窍乃是各位前辈根据无数实战和各家各派武功总结而来。不是绝顶聪明的人连入门理解都做不到,今日托穆妹妹的福,能让你听了那么一鳞半爪已是破例了。”慕容岳莫名其妙:“这不过是一招刀法的破绽而已…”东方嫣然笑着敲他脑袋:“所以说你是老实头。所谓破绽得自己琢磨去,自己去看,去观察,自然知道对方招数中有何等破绽。你做不到,是你老实,脑子转不过弯来。你瞧,穆妹妹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