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侠义抚摸着身旁的长剑。这柄剑鞘花哨华丽剑身朴实无华的利剑是他祖上遗落再辗转百年才回到张家人的手上。剑本身除了比较厚重锋利以外并不如何特别,无论如何算不上什么名剑宝剑,但每每张侠义握住这柄长剑,就觉得好像有了无穷的力量。
夜已深了,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初更。天门派内寨一如往日般照常巡逻站哨,人们神色平常,并无特别忐忑,相比之下此刻紧握佩剑的张侠义应该是最显紧张的那个了。已经打坐休息了两个多时辰,虽然腹中并不充实,但张侠义感觉确实精力充沛,随时可以大战一场。
骆祥子在几刻种前应管司书的命令带着张侠义夜游天门派内寨。巡视一圈之后,张侠义只觉得这天门派就算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也是防御得铁桶一般,确实不是其余门派所能比拟。而且这内寨岗哨不同外寨。外寨武力外露,震慑来犯之人,刀兵出鞘,明灯明火,让人望之而生畏。而内寨则凡是站岗守卫的地方不置灯笼,守卫哨兵不持火把,光亮之处不见一兵一卒。虽然内寨光明显耀,但所有防御的武士弟子全都身穿黑衣黑甲隐于阴影之中,若不知就里,还会以为偌大一个内寨竟是一座空城。回到大寨门口,张侠义终于见到了管司书所说的那一块大牌匾,上书:“陇山天门派访客须知:若有在陇山为非作歹者必杀之!若有擅闯我十三连环寨者必杀之!若有敢擅伤我天门派弟子者必杀之!”看这字里行间杀气凛然,不由得打了个寒蝉。这牌匾挂在正门,写得嚣张,敢情是白天的时候张侠义过于紧张了才没有瞧见。
骆祥子说:“张公子,掌门让咱走一遍后到中军大帐会面。”张侠义点点头,想来时间也该是差不多了。他问骆祥子:“管掌门没有其他吩咐么?”骆祥子回道:“没有。管掌门今晚大排筵席宴请还在寨内的三位当家,说是招呼贵客,说的应该就是那位冷大爷了。又说张公子劳累了一天就不烦请你参加宴会了。听说那冷大爷跟各位当家也是相熟,所叙皆是往日旧事,所以我们这些当下人的就没有参加。听说酒席间欢声笑语不断,热闹得很。很久没见过掌门如此高兴了。”张侠义试问道:“你不知道这冷大爷是什么人么?”骆祥子摇头道:“不知!还想请教张公子呢。”张侠义也苦笑摇头。看来这冷大爷是个跟天门派有重大干系的人物,只不过隐于一方却没人知晓。
“啊,张兄弟你可来了。”大帐正中第一把交椅上坐着冷大爷,见张侠义进帐,笑着站了起来。他下首包括管司书在内坐了四位好汉,各个精神饱满气势逼人,一看就知勇悍无比,见了冷大爷站起来也一齐站立,对张侠义微微颔首致意。张侠义知道这余下三位一定便是天门派内寨的四位当家,当今武林上的一流好手,如此敬意岂敢担当,连忙作揖还礼。冷大爷挥手让他们下去,只留了张侠义和管司书在帐内。冷大爷笑道:“今天时间紧,就不介绍他们给兄弟你认识了,他日无事咱再来走这些凡俗套路不迟。”张侠义点头称是。冷大爷让张侠义坐下:“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罢。”管司书答道:“该差不多了,若果情报准确,再过片刻就要开始。”张侠义奇道:“我们就在这里闲坐怕是不好罢?我张侠义无名小辈就不说了,管掌门和冷大爷难道不需要在外头坐镇指挥大局么?”冷大爷笑道:“天门派三十六位当家每位都是好儿郎,独当一面皆能胜任,何须旁人指挥?兄弟你放心,有他们在外头,天门派稳当得很。我们仨就在这里坐着就好,待会儿贵客就要上门了。”他举起酒杯:“来!这些酒刚刚温过,正合饮用!这可是天门派私下珍藏的佳酿,错过了就可惜了。”
张侠义和管司书各怀心事陪着喝了一杯。第二杯还没喝忽然听到外面喊杀声震天响起,然后又是一轮弓弦声响,惨叫咒骂之声此起彼伏。帐外有人报道:“禀大当家的!金满楼来袭,五当家上阵。”管司书挥手让他退下。冷大爷点头大笑:“不错!金满楼果是信人。”说着又干了一杯。他对张侠义说:“我听闻张兄弟没有用饭,这里有备了一碟辣牛肉,兄弟吃来送酒该是不错!”张侠义不敢推辞,虽是挂心外围战事,还是就着酒水吃了一口辣牛肉。只觉得香味扑鼻,牛肉有嚼头而不过韧,味道浓重辛辣,甚是滋味。不由得大赞一声:“好!”他虽然偏爱辣食,但偏偏体质是逢辣出汗,一碟牛肉下来,满脸通红汗水淋漓,瞧着好不狼狈。他却是越吃越欢快,到了后来反倒是忘了金满楼就在外头。
此时刚才那人又来报:“禀大当家的!金满楼赵天道、韩滔天、曲如峰、王景明四长老杀到,六当家和十当家联袂应敌。”管司书皱起眉头:“赵天道、韩滔天、曲如峰三人我是早知道必在金满楼内。王景明那厮可是师出八极门,怎么也投到金满楼去了。”张侠义知道那四个长老都是武功了得的好手,不见得就输于管司书,而且四人来敌那三位当家该是难操胜券,急道:“我去帮忙。”冷大爷一把拽住他笑道:“兄弟别忙,天门派自有抵敌的方法。管他是四大长老还是十大长老齐出,也难以推进半步。”管司书也自傲地说:“你怕是没听过天门派天罡阵法的名堂罢。咱祖师爷按照天罡星宿所创阵法,威力巨大,为的就是以少胜多。咱们一个人使这套武功平平无奇,两人使这套阵法就能力敌四名好手,若是三十六人同时使出这套阵法,管他天下英雄过来攻打也须得有来无回!”张侠义听得悠然神往,颇想出去瞧瞧这天罡阵法有何独特之处。他不知道这天罡阵法乃是天门派的镇派之宝,轻易不会使出。当年天门派创派祖师和他那三十五位好友就靠着这套联手创制的武功阵法攻无不胜战无不克,在江湖上轰轰烈烈大干一场,打下了今天陇山十三连环寨如此基业。天门派经历这么多年依然屹立不倒,不见得是因为他们个人武功多么厉害,只是这阵法高深莫测,若是三十六位当家同使,能力敌百位第一流的好手,这天下却哪里能够集合这么多位高手来破他阵法来着?所以冷大爷是有恃无恐,只需早作准备,金满楼的进攻不在话下。
刚才报告那人才出去不到半刻钟又转了回来:“禀告大当家的,金满楼左护法司马望、副楼主邵兴带同十几位好手冲击左翼防线。三位当家忙着应付,没能顾及。”冷大爷“啊”的一声,看起来倒是颇为高兴:“金满楼到底不算太糟糕,分兵攻打倒也让我们疲于应付。外寨得到消息了么?”那人回道:“烽火已起,外寨援兵顷刻就到。”冷大爷说:“很好!外寨援兵一到,内外夹击,金满楼就得全军覆没在此!”他跟管司书努努嘴:“先稳住左翼,你去走一趟罢。”管司书作揖答应,转身便走,隐约还能听得他在帐外点了四名弟子同行,又再吩咐了两句才走。可见今天晚上天门派早就已经准备妥当,那冷大爷指挥若定,根本不怕金满楼的攻势。
那冷大爷笑问:“张兄弟是否还在担心?”张侠义本想说不担心了,但到底还是点点头:“冷大爷准备万全,按说应该无忧。但那金满楼楼主到现在还没现身,也不知道何时才到。这人非同一般,只怕…”冷大爷点头:“兄弟果然考虑周全。但你说金满楼楼主未到,倒是不然。”他忽然提高声音:“程大楼主,多年不见了,怎么不下来跟兄弟喝个两盅?”张侠义正惊疑间,门外忽然有几声惊呼,一团白影闪入帐内。张侠义还没瞧个清楚就连忙拔出长剑往那白影急刺,却只觉剑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劲力,手臂酸麻难受之极,几乎就要撒手弃剑。那团白影终于往后退了一下,张侠义这才松了口气,定眼看去,原来是个白衣短发的男子。那男子脸上看不出风霜,似是五六十岁,但又像三四十岁。脸相来看这男人皮肤光滑保养得宜,但从那双深邃犹如大海一般的眼睛来看,这男人又似经历过无数的风雨磨难有着过人的精力智慧。那男人分明面相平庸,并不如何英俊出色,但他一站在那里仿佛天下人也不过蝼蚁,无论是谁也不会把他当做是一般人等。这人正是名满天下金满楼的楼主程满玉。
这时候帐外的四名卫士才陆续涌了进来,四人手持长剑围住程满玉,满脸惊疑,迟迟不敢动手。冷大爷笑着挥手让他们出去:“你们四个出去罢,省得丢人现眼。”那四人看了冷大爷一眼,本还犹豫,忽然那程满玉一双眼逐渐往他们脸上看去,只看得他们四个浑身发冷颤抖,几乎就想要跪下膜拜,哪里还敢逗留,马上退了出去。
那冷大爷斟了一杯酒,抛了过去:“程大楼主,来上一杯罢。这几年敢情在江湖上你也寂寞得紧。”那程满玉接过酒杯,居然是一滴酒都没有洒了下来。他冷冷地说:“没想到是你。”说完一口喝下,冰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赞了一句:“好酒!”那冷大爷自斟自饮,懒洋洋地说道:“中原一剑无情子死了;彭如意失踪,据说也是死了;东方无双不问世事。这世上就剩下了你我两人。既然今晚你来了,那我当然也得在。”
这个世俗纷争的地方,称作江湖。江湖上有几千几万的人,但在冷大爷看来却是毫不热闹冷清得紧。在他看来,只有那么几个人在的地方,才叫做江湖。
那是他们的江湖。
程满玉坐了下来慢慢说道:“倒也不然。无情子有个徒孙,叫做穆晓燕的,据说剑法已经不在当年无情子之下。彭如意走后**有个后起之秀叫什么活阎罗霍迁的,倒也不错。东方无双有个侄女叫东方嫣然的武功不咋样,鬼主意却特别多,坏了我金满楼不少好事。后生一代的江湖倒也不算太过寂寞。”这三人都是跟金满楼作对的,可他言语下却是颇为欣慰,像是高兴多过愤慨。外面喊杀声交战声依旧不绝于耳。冷大爷和程满玉相对而坐侃侃而谈,倒似是在旧友相聚,而不是仇人见面。冷大爷也笑道:“听闻你金满楼也出了个女英雄叫做小米的,武功非常了得,连陆任峰那老头和东方家的三爷也在她手上吃亏了。”程满玉忽然横了张侠义一眼,沉声说道:“若非此人,今晚来的就是我小米侄女。”冷大爷颇感意外:“哦?程大楼主居然还认得这位张兄弟?”程满玉冷哼一声:“独行游侠张侠义,我如何不认得了。今天这江湖上,他也算是一个人物。也不知道他给我小米侄女灌了什么迷药,骗得她相陪左右。张侠义,我小米侄女呢?”张侠义本是不想理睬这人,奈何他提起小米,黯然地说:“小米跟在她爹身边,安全得很。”程满玉怒道:“笑话!若是小米在虽寿身边,我能不知道么!”
张侠义想要反驳,但料想张虽寿是把小米藏起来了。张虽寿城府至深,自己难以预料他所作所为是有何用意,若是多说了反而难免坏了他的好事。何况小米若是远离金满楼远离这个江湖,倒是他乐见之事。他大声说道:“这也是我跟小米之间的事。反正现在我跟张虽寿什么关系也没有。今晚你金满楼来犯天门派,我不会袖手旁观,程楼主也无需手下留情。”冷大爷听了却笑道:“张兄弟你有所不知了,这程满玉程大楼主从来不会手下留情的。”程满玉冷声喝道:“正是如此!”
话音未落,他又已化作一团白影往张侠义卷来了。他忌惮冷大爷,却更恨张侠义。他出手毫无征兆,下手更是无情,一招便欲置张侠义于死地。冷大爷哈哈大笑:“程大楼主想在兄弟面前行凶怕是行不通罢。”说话间已经闪身拦住程满玉,闪电般跟程满玉过了三招,两人各自退开半步。冷大爷喜道:“程大楼主果然武功精进了不少。听说你近年又得了《紫薇秘本》,想来刚才那三招得益于此吧?”程满玉沉声道:“若那是紫薇秘功,张侠义已经死了。”这话说得冷大爷心痒痒的,他卷起衣袖:“来来来!让我领教一下你的紫薇秘功到底有何厉害。”程满玉低哼一声:“亮兵刃罢。紫薇秘功长在拳脚,你用兵刃不算占我便宜。”冷大爷应了一声“好”,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柄长剑:“今日我在天门派,就用天门派的剑法来会会你《紫薇秘本》的功夫。”
两人再不答话,瞬间搅成了一团。只见剑光凌厉,拳掌如风,竟是难分难解,不分上下。张侠义越看越心惊。他自从无念和尚授艺以来从未跟一流高手过招,今晚此役他颇有试剑印证的意思,想跟天下顶尖的高手争个高下。但这程满玉一上来就以强横内劲逼得他几乎弃剑,连气都透不过来。程满玉第二次出手快捷无伦,若非那冷大爷截住,他也是非死不可。仅仅两招程满玉就把他满怀的信心击成粉碎。他不由得心想:我虽然知道了武学上的高明道理,但修为上如何及得上第一等的英雄?自己妄想跟天下英雄争一长段,却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也把天下人看得太低了。那冷大爷深藏不露,却不知道他也有如此武功。他刚才拦住程满玉那三招究竟如何,张侠义是丝毫看不清楚,只觉这冷大爷出手之快简直匪夷所思。当日无念毫不费力就把他点倒,出手之快也不过如此而已。江湖上卧虎藏龙,真的不是他一个后生小子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却不知道他倒是把自己给看得轻了。武林中白道向以八大派、五大庄、四大世家为尊,**最高绝者则是有名的**十三高手。这冷大爷是八大派之中首屈一指的绝等高手,五大庄已经被彭如意杀得式微不说,连同四大世家也仅仅有东方无双才堪与之比肩。**十三高手虽然各怀绝技,但也就只有已经作为无念和尚去世的彭如意有此等武功。程满玉当年武功也是难得,但若不是近年习得《紫薇秘本》的武功恐怕比之冷大爷还稍有不如。这两人在当今武林中可算是武功最强的两人也不为过。张侠义虽然武功不差悟性甚高,但到底还是年轻,对比起这两人还是大有距离,在他们手上吃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想来在今天武林之中也没有谁能不在这两人手上吃亏。
这两人越打越快,冷大爷越打越是喜上眉梢。那程满玉本来还是跟冷大爷近身搏击,但冷大爷那剑法厉害,逼得他近身不得。他身法快捷忽进忽退,却变成了绕着冷大爷游斗。冷大爷虽然剑快,却也抓不住程满玉的轨迹,数次出剑落空,仅能击中程满玉的残影而已。而程满玉虽然是快,也未能抓住冷大爷剑法的空隙,不敢轻易进击。张侠义以前觉得小米那身法已经是快了,现在发现程满玉却更是诡异,不但快速,而且难以预料。想在他这套身法里头瞧出什么破绽那就是天荒夜谈了。回看那冷大爷的剑法,虽然张侠义偶尔也能瞧出那剑招之间有些空隙可以趁虚而入。但那冷大爷剑法之高世所罕见,就算那空隙昙花一现,张侠义自问绝无这个能耐可以在这顷刻之间把握得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们过了多少招,张侠义却听得帐外忽然又有喊杀之声。
张侠义心有所感,看见冷大爷不落下风,无须担心,连忙抢步出了帐外,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的老者挥舞双掌,连连逼退三名天门派的好手。一名卫士赶上前头,被那老者一掌劈翻在地,口中狂吐鲜血,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火光下张侠义看得清楚,这人正是金满楼左护法司马望!司马望瞧得张侠义从帐内出来,就要欺近,那三名好手又再上前缠住他。司马望大发神威,呼喊三声,拳脚掌三招连环打出,分别击中三人。那三名好手惨叫跌开,一时间难以爬起。司马望还想上去补上一拳,张侠义已经长剑刺出,化作流星杀到司马望跟前。司马望暗吃一惊,他没想到张侠义来势凶猛,急忙闪避,同时血印掌双双击出。张侠义虽通拳脚,但绝不敢跟司马望这等好手空手过招。他让过司马望双掌,剑招如灵蛇抖动,猛然袭向司马望小腹。司马望大喝一声:“来得好!”左掌微沉稳住张侠义长剑,右掌推出打张侠义面门。张侠义又退一步,心中却在暗骂自己:“张侠义你这个蠢材!无念大师教你武学原理关键时刻都忘了干净,只会用自己学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剑招抵敌。”原来他第一次跟司马望这等强敌过招,自然而然就把用熟练熟的招数对敌,什么分析敌人招数料敌先机这些道理却没能想起来。而且司马望武功高强,所使拳脚功夫甚是深奥,却也不是张侠义这等见识可以马上看出什么门路来。他也不知司马望其实心中更惊。他觉得眼前这有点脸熟的年轻人剑法之高实属罕见,几招下来攻势凌厉气度森严,竟是第一流好手的境界,比之花间派那言锋怕也高出一筹。武林中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物来着?
两人又过了四招。司马望的血印掌始终奈何不了张侠义。张侠义则定下心来,施展花间派的剑法与之对敌。此时他右手出剑已经再次纯熟,变招出招皆是极快。花间派剑法中偶尔夹杂着各种奇异剑招,相当难以应付,司马望越斗越奇,从未曾料到有人能把这些大江南北各家各路的剑法如此融为一体。而且就是因为张侠义剑招复杂,所以难以看透,剑招之中竟然难见破绽。转眼三十来招已过,张侠义却是越打越有信心,当下精神大振,手中剑越发急速,变招越发无方。忽然他长啸一声,灵蛇剑忽转少泽剑,对着司马望腰间横扫。司马望扭腰闪避,张侠义剑已转到头顶,长剑当单刀劈下,一剑之威当真是惊天动地。司马望大喝一声,双掌合十,恰好接住张侠义疾劈而下的长剑。同时右腿飞起,踢向张侠义小腹。张侠义抬起左腿,勾住司马望踢过来的右腿,左拳急打司马望面门。司马望松开双手,左足轻点,向后飘开两三丈站定。他一脸惊疑地看向张侠义:“这位小朋友好功夫!老夫司马望,通个姓名罢!”张侠义大声说道:“在下永州张侠义便是!”司马望点点头:“原来是你!怪不得有点脸熟。”他左右掌交叉,“不错!独行游侠张侠义足当我司马望的对手!”
两人还要对招,胜负未分,外面喊杀声却已渐渐减弱。司马望一脸苍白,惊疑不定。张侠义也是不知外面胜负如何,心中没底。直到终于听得大寨外头人声嘈杂,才确定是外寨援兵已到,想来金满楼已是强弩之末了。正在此时,大帐中呼喝两声,两条人影飞了出来,刚一接触又再分开,冷大爷嘴角有些少血迹,程满玉浑身衣衫破烂,却不知有何伤创。刚才那通报的人又不知从哪里转了出来:“禀…禀告大当家!金满楼三长老、副楼主邵兴皆已擒获!韩滔天突出重围不知去向。我方阵亡六十二人,伤了四十四人,击毙来犯金满楼七十四人。没有其他俘虏。”冷大爷嘿嘿一笑:“程大楼主手下好刚烈!此时我十三连环寨三十六位当家都在此处,司马护法跟程楼主虽在,要离开恐怕也不容易罢。”程满玉脸色苍白,虽是修为过人,也忍不住手掌轻颤。今晚金满楼心怀壮志而来,却没想遭此惨败。这等局面他绝对未曾预料,若他早知道这个老对头冷大爷在,无论如何今晚不会轻举妄动。一失足成千古恨,今晚恐怕难以善了。
天门派各位当家陆续回到帐前,见得冷大爷和程满玉对峙在那里,不少人还未曾得知,都是大惊,不敢妄动。那边第五、第六、第十,三位当家押着赵天道、曲如峰、王景明三人回阵,管司书也跟着绑了那副楼主邵兴。司马望又惊又怕,饶是他在**上得享盛名纵横无阻,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此时此刻也颇有点不知所措。程满玉一双眼烧满怒火,狠狠盯住冷大爷。张侠义看大局已定,才慢慢放下长剑。刚听得报告,天门派居然大获全胜,方才知道冷大爷运筹帷幄,早在他得知金满楼今晚进攻时候就已经稳操胜券。
程满玉放眼看去,天门派黑压压的人围在四周,料想凭他武功要冲出重围应是不难,但那冷大爷在侧,还是难说。何况若是今晚折了这么多人,金满楼元气大伤,根本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了。管司书上前一步:“程满玉!今晚你输得可是心服口服?束手就擒罢!”程满玉满脸怒容刚要说话,忽然在天门派中一名黑衣人站了出来:“程满玉!我要你狗命!”众人听得,让开两旁,那人大踏步走了向前,闪身就到了管司书身旁,忽然一伸手,抓住管司书后背要穴。管司书听那人向程满玉挑战,本就毫无防备,虽然瞧那人脸生得很也是没有在意。那人出手又是极快,距离这么近管司书居然毫无抵抗能力,一派掌门被人一招就擒住了,四肢酸麻动弹不得。天门派众位好手大惊之下齐齐出手要抢回掌门,那人身法却是快捷灵活,一眨眼已经抓住管司书来到程满玉身边:“楼主受惊了,汪大海在此!刚才言语得罪,实在该死。”
程满玉点点头:“你不是在虽寿那边么,怎么来了?”汪大海答道:“张副楼主已经得手。他担心楼主安危,暗中指示属下在旁接应。刚才韩长老负伤冲出重围,天门派外寨支援,我就趁机混入人群。”程满玉本已绷紧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虽寿想得周密,亏他有此心思。”他转过去问冷大爷:“这管司书是天门派的掌门不?”冷大爷脸色难看,没料到居然会在最后一刻被金满楼擒住管司书。他虽然一直不咋喜欢这管司书,但他现在到底是天门派最重要的人物,可不能随意弃他不顾。冷大爷大声说:“一人换一人。管掌门换你们金满楼的副楼主如何?”程满玉冷笑道:“你们掌门在我手中,就没有一人换一人的事。把他们全部放了。”冷大爷沉着脸说:“程满玉,别欺人太甚!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吗?一个人换全部人,你这买卖也太容易做了!”程满玉不答,伸手把那管司书手臂拿住,再一用力,管司书臂骨应力而断,饶是他硬朗一声不吭,但这疼痛难以抵挡,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冷大爷沉吟半晌,哈哈一笑:“金满楼各位英雄难得来陇山一游,玩得不高兴了,咱天门派怎敢留客?”挥手让人松绑。管司书从牙缝中挤出声音来:“谁敢!我管司书死不足惜。天门派从来没有放虎归山的先例!”程满玉又再用力,管司书疼痛难忍,几乎昏了过去,难得他咬紧牙关死活不**一声。冷大爷大声喝住:“程满玉,我既然答应你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程满玉点头说:“好!你是个信人,这倒不错。”他随手把管司书甩了出去,冷大爷好好接住。程满玉指着管司书道:“这人才干武功不咋样,倒是条好汉。”这时候邵兴、众位长老皆已松绑,来到程满玉身边,躬身答谢:“谢楼主救命之恩。”程满玉摇摇头:“都是虽寿考虑周到,汪长老机智过人。”他环视天门派众人,冷笑一声:“今日就此罢了。终有机会踏平陇山,火烧这十三连环寨,就盼令兄弟还能活着。”冷大爷拱手笑道:“兄弟随时在此恭候着。”程满玉又再冷哼一下,带着众人下山去了。等他去远了,那冷大爷才咳出一口恶血,苦笑道:“没想到这程满玉武功精进至此。我这些年来功夫真的落下了啦。”
程满玉一行人施展轻功,片刻就下了陇山,离了彭河镇。一路上众人不敢言语,脸色愤怒难堪,更是惧怕这楼主程满玉大发雷霆。到了本来预定集合的地点,仅有那逃脱了的韩滔天和张虽寿手下那些人在。张虽寿却不在那里。他问那汪大海:“虽寿他人呢?”汪大海躬身回道:“张副楼主已经启程去燕残了。听说是燕残那些人在聚集意图对我金满楼不利,此事机密所以张副楼主亲自过去了,留言与我,还望楼主恕罪。”程满玉温言道:“虽寿一心为我金满楼办事,何罪之有?他但去不妨。只是他又去了,跟我在一起的时间可就又少了。”语气颇为遗憾,那个中的委屈之情,却非外人可知。邵兴当然是了结内情的了,只气得几欲发作,只幸他城府甚深,没有表现出来。程满玉又问道:“他同去的还有何人?”汪大海回道:“仅张副楼主一人和他手下暗卫不知多少。”程满玉点点头,他也知道张虽寿手上有一支亲兵,却从不知道他们人数多少,武功怎样。但张虽寿向来办事得力,他也就从不追问了。他喃喃说道:“燕残那地儿豪杰虽多,敢招惹咱金满楼的却没有谁有这个胆量。难道是…”
程满玉问:“赤城、狮空两派战况如何?”这问题其实邵兴、司马望连同诸位长老也想知道。邵兴这次策划大举进攻天门派,虽然人数是少,但是带上了四名长老,一名护法,还有请动了程满玉这位楼主高手,端的是精锐无比,里应外合本被该是马到功成。他把大量精锐拉拢到自己这边,却让张虽寿带领着三名长老去攻打赤城、狮空两大门派,本也没打算让张虽寿打下来,仅是显示自己的功绩。他万万料不到自己这边精锐尽出攻打一方被打得打败而归,张虽寿仅仅带着三名长老就早早打下两派,还能派出汪大海过来接应自己这边。
汪大海回道:“我们本来根据邵副楼主的吩咐,约在三天前攻打两派。可张副楼主临时改变主意,让我们按兵不动。他事先打探得知两派武功家数,让属下跟余长老分别演练。然后让我们用两派的招式分别暗杀了赤城、狮空两派弟子。紧跟着张副楼主吩咐我楼探子深入民间发放谣言,让两派分别以为自家弟子死在对方手里,故此两派颇有不合之意。只是两派掌门还是顾着八大派同盟之谊,没有闹翻。张副楼主让我俩再多杀几人,两派之间越发矛盾,却始终不冷不热闹不起来。后来赤城派那青松道人不满他师兄赤松老杂毛屡屡忍让,数次公然顶撞。张副楼主在我们的眼线黄松道人的帮助下,假扮禅心派冯守平亲自前去游说青松跟赤松火拼,夺得赤城派掌门之位。两派紧跟着大打出手颇多死伤,我金满楼趁机出击围歼两派好手。青松投降,已归我金满楼管辖,就请楼主定夺,封为我楼长老。”汪大海寥寥数语,说得并不详细,但各人已经能够想象张虽寿如何挖空心思挑拨离间,重重布置一举歼灭八大派中赤城、狮空两派。相比之下,这次攻击天门派虽然看似布置周密集中兵力,但行动草率,没有后着,一旦有变则处处被动,应付一派尚且惨败,怎比得张虽寿略施小计歼灭两派成此近百年来未见之大功。需知这赤城、狮空两派立派三百余年,百年前更是闯出偌大的名头,名列八大派之一,近几十年在江湖上独领风骚,基业不可谓不雄厚。尝试跟这两大门派作对的人不知凡几,却只有金满楼在张虽寿的带领下覆灭了这两大门派。如此奇功真的可算是惊天动地了。
一胜一败,谁强谁弱,不言而喻。程满玉轻瞄了邵兴一眼,没有说话。邵兴如何不知楼主意思,当下冷汗直流,羞惭满面。程满玉冷冰冰地问道:“四位长老那边如何就败了?”四人战战兢兢,不敢回话。其实他们也不是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分明他们对上那几个人武功不算顶尖,却死活难以克敌。自己四人被那三名当家头领缠住,所带领的众人却被天门派的人围追堵截,层层伏兵杀得大败。本来他们依仗本身武功高强还能支撑,后来天门派外寨众多好手赶来,他们就难以抵敌了。邵兴那边其实也是差不多,本来他们突击左翼,出其不意,天门派难以抵挡。天门派死伤的一众弟子多数是在左翼被司马望和邵兴出手杀伤。后来那管司书出来迎敌,天门派众人结成阵法,反攻了回来。司马望仗着血印掌厉害杀出一条血路直逼中军大帐,管司书知道那里有冷大爷和张侠义坐镇料想无碍也并不追赶。邵兴武功稍逊,所带领的其余人等更是跟司马望差远了。分明天门派中除了管司书外没有什么了得的人物,但一众人等被管司书他们困在阵内,始终难以突围。待得其它当家头目从外寨赶来,邵兴等就再也支撑不住,败下阵来了。邵兴愤愤不平:“张虽寿所安排下的眼线丝毫靠不住。让他暗中下毒,看来天门派中却没人中毒!他所透露的天门派的内寨安排也是错漏百出,为何那些个当家头目早就在那儿候着等着?如果不是对方早有准备,我们一举攻下内寨该是不在话下才对!”程满玉怒喝一声:“你知道什么!”邵兴浑身一颤,垂手站立一边,不敢再说。程满玉稍稍镇定下来,温言道:“虽然这次陇山之战是你安排的,但今晚之败过不在你。当然虽寿安排下的眼线就更没过错了。嘿嘿,你也不瞧瞧天门派有谁在坐镇!”司马望一直不出声,这时候才插嘴道:“楼主说的可是跟楼主对招那人?那人好生脸熟,属下却一时没认出他来。”程满玉轻叹一声:“那人是令二冲。”金满楼众人齐声惊道:“竟是令二冲!就是那令蛮子么!”程满玉嘿嘿冷笑:“你们也都知道那人的名堂了。有这人坐镇的天门派,无论如何布置都难说必能得胜。今晚你等能够全身而退乃是万幸。这令二冲、彭如意还有东方无双是我金满楼的大敌,你们切莫大意。”众人齐声应是。令二冲在江湖上犹如灵光一闪而已,然后又迅速归隐了,所以江湖中认得他的人不多。但是他名头之大,实在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八大派甚至整个江湖如他一般的传奇可以说是绝无仅有,虽不是绝后,最起码也是空前的了。这里众多好手虽然没人跟他交过手,但也都听说过他的厉害。
邵兴硬着头皮说道:“禀楼主,那彭如意已死,我金满楼早已除了这一祸害…”程满玉又是冷哼一声:“你说他死了,证据呢?”他眼光扫过围攻无念和尚那几个长老,“我只知道交州分堂被挑,封护法身受重伤现在还没能恢复。那彭如意的尸首我却还没见到。”邵兴又再冷汗直流,他知道楼主甚是忌惮那赤发魔君彭如意,没有证据他是不会相信彭如意已死。毕竟早在十几年前彭如意已传说死了,近来却又探听得知他尚在人间。所以现在江湖上只有人知道金满楼交州分堂被霍迁和张侠义挑了,却不知道彭如意死在金满楼手上。自己费尽心思想要招揽这彭如意,却先是折了黑风老怪莫传胜,后又伤了右护法封伯符,更别说彭如意所伤的诸多好手了。结果彭如意的尸首不见了,连交州分堂所有精英也都一齐被杀。邵兴这次策划不但没有功劳,反倒过错不少。他连忙跪下磕头:“邵兴罪过。”
程满玉皱眉一摆衣袖,邵兴只觉得一阵劲风把自己托了起来,不由得站直了身子。程满玉看着微微发亮的天际,心事重重,最后化作一声轻叹:“你还是虽寿提拔起来的,怎么就老跟他较劲过不去呢?”邵兴低头不语,心中却想,那张虽寿也不见得如何厉害,我邵兴岂是甘居人后的角色?程满玉见他俊美的脸上一副不服输的骄傲神色,心中已经软了。他充满渴望地看着邵兴的俏脸,几乎就要冲动地伸手抚摸,最终还是碍于在众人面前,不好亲热。他轻咳一声,再叹一声:“我们回去罢。”众人就此启程,回金满楼总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