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花间派众人出门在外已久,慕容岳、言锋记挂师门众尊长,早早回去了香洲青琼山。马无心、安无月夫妇也同去跟穆无为相聚。徐无意本也想回去一趟香洲,却恰逢燕残商号有要事急需他回去处理。他跟颜震原本只是打算去轩阳跟秦守师贺寿而已,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耽搁了这好几个月的时间却不是他们计划当中的。徐无意家业极大,实在不能扔下不管,无奈只好跟颜震中途转向折回燕残。临行前颜震盛情邀请穆晓燕同去燕残。他知道自己武功见识比起穆晓燕来相差太远了,但心里总是不服,邀请小燕跟他回去多少有点炫耀家业的意思,好歹给自己挣回点面子。他在花间派里头的地位无足轻重,但他在燕残可是有头有脸,人人敬他三分。想来小燕若是见他在燕残的威风,必定会对他刮目相看。小燕自是不知道颜震心里头那些花花肠子。她一来对颜震颇有好感,二者从未去过西北很是好奇那里的风土景色,三则若是回去青琼山说不好穆无为又要让她闭关练武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有机会出来玩。她虽然是花间派的掌门人,可她还管不着她爹爹。所以穆晓燕几乎是想都没想直接就答应了。花间派众人自是乐观其成,徐无意更是喜出望外。四月上旬的时候,他们就回到了那燕残重镇。
燕残处在燕门关东,往西是塞外荒蛮之地,往北是茫茫北岭雪山,南通燕顺、香洲,东连雀巢、京师重地。中原跟塞外牧民交易多在此处,所以商业十分繁荣。几十年前北宛数次反叛,攻破燕门,兵临燕残城下,幸得孝文皇帝御驾亲征,平定此乱。所以燕残城墙高耸,驻有重兵,是北方首屈一指的重要大城市。
小燕已经在这燕残住了有好几天了。颜震匆忙交代下镖局里头的要事,就陪着小燕到处走动。颜府上下见少主对这位姑娘如此看重,对小燕更是服侍周到。颜震为了小燕一掷千金,花钱如流水,大肆购买诸多首饰衣物,把小燕打扮得像王公贵族的闺女一般。女孩子哪个不爱美丽?小燕自是喜逐颜开,来者不拒。反正在她看来,备受宠爱是最自然的事了。颜震这几年在燕州一带结交了不少富商豪杰,这几天宾客如云,都为一见这据说把颜震迷得神魂颠倒的美人儿。众人对颜震诸多奉承,对小燕大加赞美。好话总是醉人,何况小燕还是年少,哪里经得住这么多人的追捧称颂?不过几天时间,小燕就已经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这种众星拱月的奢华生活。徐无意来探望过她几次。徐无意本人虽然才是真正的大老板,但他受大师兄张无回影响素来不爱华丽,对自己二弟子颜震的品味颇不以为然。但难得自己侄女远道而来这么高兴,他自是不会多说什么。这些年轻人之间的事他也管不了什么。
近年江湖上颇多关于金满楼的传闻逸事,徐无意已经收到消息了。虽然按理他需要禀告掌门,但此刻这对年轻男女如漆如胶地黏在一起,瞧着都觉得甜蜜,他就不去扫兴了。只是这些传闻中关于张侠义的事却近似传奇,让他大为惊讶。自从丰山脚下一别,众人对张侠义大为不谅解,都觉着这么一个好人被金满楼的妖女迷上了实在可惜。徐无意等更是知道张侠义本跟金满楼有血海深仇,居然为了一个女子连父母的死都可以抛开不顾,都觉得匪夷所思,颇为大师兄张无回不值。但近来收到的消息却是张侠义忽然出现大闹交州,把交州金满楼的分堂闹了个底朝天,金满楼精锐殆尽,这就更让人不解了。而且近几个月那跟张侠义缠在一起的妖女小米也消失不见了,众多武林人士虽然还是在追寻她身上的《紫薇秘本》而跟金满楼为难,却无论人们怎么努力也找不到她的蛛丝马迹。就在几天前又有信息传来说八大派中的赤城、狮空两派被金满楼歼灭了,整个江湖都大为震动。徐无意这个老江湖嗅到有些不寻常的味道,也不知道这些事跟张侠义,跟他们花间派有没有什么牵连。
只是这些事,颜震和穆晓燕都还没知晓。穆晓燕还沉浸在纸醉金迷的幸福生活中,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江湖人;而颜震则终日有美人为伴,得意洋洋懒得管其它凡尘俗事了。
终于有一天,穆晓燕对每日重复了无新意的宴会应酬觉得有点厌烦了。她本来就是个玩性大的姑娘,最爱就是到处逛、到处见识。糜烂的生活或许舒适,但总有腻味的一天。今天她扯着颜震离开了他华丽的府邸,去燕残的大街上闲逛。她非常喜欢感受这市井间热闹的气氛,行人相互间友善的微笑,小贩们卖力的吆喝,还有那琳琅满目的小玩意都让她着迷。小燕抓起一根造型奇特的银钗,钗子的造型是一条似龙非龙似鱼非鱼的怪物,嘴角上几根触须吊了下来,作为装饰。颜震笑道:“瞧这手艺实在有点糟糕。好好的一条龙钗却造成了个四不像。”穆晓燕没有说话,一双眼盯着那根银钗,相当地兴奋,打量了片刻她才开口问那小贩:“这钗子上的可是鲟蛟鱼?”那小贩挠挠脑袋,说道:“姑娘怕是弄错了,这玩意叫龙鲟,是俺老家犀利河的一种鱼。”小燕“哦”地一声,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她本来以为这是当日张侠义跟她说过的那种鲟蛟鱼,害她还兴奋了一阵子。那小贩的婆子这时候却在后头插嘴:“姑娘难道是雅渔人?”小燕摇摇头。那婆子笑道:“那倒是奇怪了。这鱼只在两地出产,我那口子老家犀利河有,我老家雅渔也有。他们那边叫龙鲟,我们那边叫鲟蛟鱼。传说乃龙神被贬下凡化为鱼身。这鱼并不常见,姑娘竟然知道,我还以为姑娘是我老家的人呢。我就说嘛,明明听你口音也不像是。”小燕这才高兴了,原来这真是鲟蛟鱼,可不是做这钗子的人手工不行。当日她听过张侠义说这鱼的时候就一直想去瞧瞧,这时候虽然没见得到这鲟蛟鱼的真面目,也是一乐。她把这钗子拽在手中,舍不得放下:“这钗子多少钱?”颜震连忙道:“这银钗不值钱,造工也不行,咱去那边,我帮你挑支金钗。”小燕不乐意颜震说这钗子不好,但想想还是压住脾气,不情愿地放下钗子。
当日在丰山脚下颜震不知怎么跟她生了好一阵子气,两人像是闹矛盾却又吵不起来。弄得小燕很是郁闷。后来逐渐地颜震才又跟她说话。颜震嘴甜,说话特别招人喜欢,小燕也爱听他的奉承。所以她想想还是不要惹他生气了,否则若是又是几天无言而对,可得把她闷死。这个燕残城里头可没有其它师兄师弟师妹给她说话解闷。
两人来到首饰店里,那老板看见是颜少主来了当然是亲自过来迎接。他可听说了这阵子颜震为了一个美人四处花钱出手阔绰,今天他可也想发一笔小财。小燕心中不乐意,随着看那些金银首饰也不咋起劲。颜震料想她喜爱钗子,专门挑一些镶嵌有红绿宝石的金钗子给她瞧瞧。小燕看那些钗子虽然华丽,做工更是比刚才那银钗好上百倍,龙凤雕饰更是比那似龙似鱼的鲟蛟鱼好看多了;可她心心念念就是离不开那支银钗,好像那条鲟蛟鱼游呀游地游进了她的心窝里似的。后来她终于招架不住颜震的热情推荐,随意挑了一支凤钗。那凤凰的尾巴上镶满了晶莹的钻石和玛瑙,华贵异常价值不菲,颜震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买下来了。老板正要把这钗子包起来,颜震却一把抢过,温柔地为小燕插在发髻上。小燕脸上微红,温顺地低下头,说道:“谢了。”她聪明地发现她越是表现得柔弱,颜震就越发高兴。其实她一直不明白当一个又害羞又温柔的女人有什么好的。
眼看已是中午时分了,颜震拉着小燕说:“走,咱们去那边茶楼吃些糕点填填肚子。”小燕逛了半天,也正好口渴,便点点头。两人到楼上找个位置坐下。颜震本来想要一个雅间,碰巧今天茶楼摆宴,雅间都满了。他还想换一间茶楼,小燕终于是有点不耐烦,说随意找个位置就好了。颜震不敢违背,跟小燕两人在临街的一张空桌坐下,随意点了几样西北的糕点。西北的糕点远远没有江东江南的点心可口精美,但也另有一番风味。小燕这阵子吃惯了颜震府上美味却不地道的江南食物,这回初次尝到本地美食,不由得大为高兴。颜震随意吃了两口,皱起眉头嫌道:“这酒楼的食物可太粗糙了点,跟几个月前的不大一样,可不是换了个厨子罢?”小燕不跟他唱对台,只是又扔了两样糕点进嘴。那麻油香香的味道衬着松化可口的酥饼实在不错。她的眼睛愉快地眯了起来,哪里还有心思应付颜公子的刁舌。颜震还是吃不惯这类便宜的小吃,让小燕稍坐一会,自己溜了出去找其他好吃的。小燕也不管他,反正美食已经摆在面前,她才不去想其它的呢。
午间的风相当轻柔,阳光也是温柔的。小燕闭上眼睛,让食物的滋味在舌间徘徊,慢慢回味。她认为自己是个爱享受的人。而所谓享受不一定要吃昂贵的食物,哪怕像面前这些便宜的小吃,只要合了自己的口味,那也就是享受了。春风拂过,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眼皮上,嘴中甘甜的滋味还在蔓延。她舒服地扬起嘴角,露出动人的微笑。
一个人在她的对面停了下来,没有坐下。小燕依依不舍地咽下口中的酥饼,依旧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坐下呗,站着干嘛。”那人依言坐下,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一阵肉香夹杂着烤面饼的味道扑鼻而来,香味浓郁而诱人,小燕眼睛还没睁开,脑海里浮现出街边摊子上她早就垂涎三尺的那羊肉夹馍。她刚才经过哪些小吃摊子,虽然不饿,馋虫却被**出来了。若不是颜震向来不喜这些街边食物,她早就央他为自己买来。没想到他到底是留意到了。小燕心里一阵感动,高兴地睁开眼睛甜笑着说:“谢谢。”
桌面上确实摆放着还冒着热气的羊肉夹馍,那羊肉碎粒泛着油光,让人恨不得马上就吞了下去。可小燕面前坐着的却不是颜震。那人身穿灰衣青袍,风尘仆仆,满脸胡须根子,瞧来有点憔悴,五官却是相当的端正好看。竟然是张侠义。
张侠义把桌上的羊肉夹馍往前推了一下:“吃罢,趁着还热。”
小燕没有说话,一双清澈漂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他。
张侠义有点尴尬,不知道该如何说话。他向来嘴拙,别说哄女孩子了,连如何跟女孩子说话都不会。也只有小米这样热情不怕生的女子才能受得了他那沉闷的性子。两人相对而坐,四眼相对,没有言语。张侠义心中有愧,慢慢地移开了目光。
小燕问道:“你是来杀我的么?”张侠义双眼瞪大,又看着小燕,不解她为何有此一问。小燕又问道:“你是来杀我的么?”张侠义愣在当场,惊讶的表情逐渐僵硬,慢慢变为苦涩。自己狂暴之下几乎刺穿了小燕的喉咙,无论如何狡辩,也是解释不清楚的。小燕有此疑问何奇之有?张侠义看着自己的手,几乎想要把它砍了下来,他涩声说道:“对不起。”小燕拿起茶杯扔了过去。她手上没有使劲,张侠义轻易就能避开,可他不闪不避,茶杯砸破了他的额头,热茶烫伤了他的脸面,弄得他好不狼狈。小燕低声吼道:“滚!”张侠义苦笑着站了起来,甚至不去摸干脸上的茶水,低着头默然而走。
小燕盯着他的背影,身边嘈杂的人声仿似并不存在,所有闲杂人等她视若无睹,只有那个伟岸的背影是如此的清晰。此时此刻她知道自己的眼睛已经红了,她心底里一直在低喃着:转身罢,回来罢。可那个人那,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没有停留,走着走着,下了楼梯。小燕急忙转身傍着酒楼的栏杆看向大街上。张侠义碰巧也在楼下往上看。他强做一个微笑,嘴上微微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小燕看得清楚,还是“对不起”三个字。小燕心中疼痛,没发现自己红得发滚的眼眶里已经流出两行清泉。张侠义见得小燕哭了,大吃一惊,不知道自己又怎么惹到她了,心中更加难过,咬咬牙,低下头,快步走入人群。小燕没有说话,呆呆地看着他离去,逐渐隐没在人群当中。
过了好一阵子,小燕双眼发酸,慢慢坐回自己的位置。她面无表情地拿起那依然香香的肉夹馍,咬了一口。她仔细的咀嚼着,美妙的滋味在嘴中,酸涩的味道却浮上心头。她喃喃地道:“真好吃。跟我想的一样好吃。”
颜震这时候回来了,手中托着一碟小菜,乃是西北有名的菜肴。他得意洋洋地说:“小燕你瞧,这可是我排了好一阵子队才买到的。那翡翠楼的名菜实在太受欢迎了,若不是看着我的面子上,今天还不一定能买到这碟菜呢。咦?”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支银钗子,奇怪地说:“你还真是喜欢这奇怪的钗子呀?这一阵子就买了回来,手脚有够快的。”小燕眼前一亮,一手把那钗子抢了过来,细细把玩,正是刚才自己看中了的那鲟蛟钗。不是颜震帮她买回来的,那只有是张侠义送她的了。敢情他早就发现了他俩,跟了他们一路。她觉得自己双颊发烫,心中不知道是喜是怨,喃喃自语:“这人…到底是懂我还是不懂我呀…”颜震没听清楚她说什么,见她如此宝贝这破烂银钗,对自己好不容易买回来的珍馐佳肴毫不在意,老大讨了个没趣,悻悻然地坐下自顾自地大嚼了起来。
第二天小燕拉着颜震又逛了一次街市,四处张望,却没有什么发现。第三天,小燕嚷嚷着要去那天吃午饭的茶楼,颜震没办法只有跟着她去了。一顿饭下来也没有什么事发生,小燕无精打采地回去了。第四天小燕一早就起来了,颜震实在不喜欢逛街,就推托不舒服。小燕也不勉强他,自己一个兴冲冲地就往那茶楼跑去。她先是在周围转了一大圈,没有发现有谁跟在后面,等到她颇为失望地去到那茶楼的时候午饭时间已经过了。饭后一堆闲得无事干的人在二楼坐着,中间正好围着一名三十来岁的说书人。作为说书人来说这人不免太年轻了一点,样子也未免太好看了一点,不过却也没人在意。小燕坐在一边,要了几碟点心,百无聊赖地坐着。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不觉留意起那说书的内容来了。
“…身上没有披挂,提了大刀带上硬弓就来追赶,匆忙之下连羽箭都忘了。他面貌本就丑恶,此时急赶而来,弄得乱发纷飞,双目赤红,更是可怕得紧。饶是大牛身经百战,武艺高强,遇上了他,都禁不住心中一抖。徐岩现时心中狂怒,见有人拦路,也不停马问话,直接就杀上前来。大牛不敢大意,挥刀相迎。白巢之火甚大,影耀之下有如白昼,看得分明:大牛手执黑铁刀,乌黑沉重,不泛光亮,寒气森森;徐岩手提厚背薄刃大刀,刃尖上隐隐有血光,杀气逼人!两人皆是使刀的好手,两人手上皆是上好的刀刃,这一较量之下竟是不分上下。转眼百余回合已过,徐岩越加清醒,大牛也是杀得起劲,两人你来我往只斗得难分难解,就是星月也为之失色…各位看官,那徐岩是何许人也?大周南营中流砥柱,官拜虎威将军,乃是大周最厉害的大将军之一!寻常人见了他就得跑,何曾有过此等恶斗!那徐岩见斗大牛不倒,又见雅军越走越远,怎也追赶不上,只气得哇哇大叫。大牛也是越打越急,见徐岩急躁,是个机会,扭腰卖个破绽让徐岩来砍。眼看徐岩大刀就要砍到,大牛左手如电光火石般抽出右腰配剑,出其不意架在徐岩刀下。各位看官,要知道那徐岩大刀距离大牛腰间要害不到一分,却无论如何再也进不得半寸。若大牛慢了那么半拍,嘿嘿,今天咱可就没故事听喽。”
小燕悄悄在心中加了一句:“那今日可也没有张侠义啦。”
那说书人稍作停顿,旁观众人果然神色紧张起来,他点点头继续说道:“话说大牛见得计,右手刀趁势往徐岩双手砍去。徐岩招数用老,大刀又长又重,哪里来得及回防,情急之下只好松开大刀,抽出硬弓拨转马头便走。大牛本还犹豫是否追赶,但闻数声弓弦声响,深虑徐岩羽箭厉害,又妨再有追兵赶上,当下弃了徐岩,便追巨鹰营去也…”
那说书的说的正是张侠义先祖张大牛的故事。张大牛跟随雅水女主兴义兵推翻叛逆中兴大周,这故事流传甚广,前朝文人编辑成传奇《兴周演义》,各地说书人又再加润色演绎,成为茶余饭后广大民众最爱听的故事。看来这说书人正好说到“周帝兴兵二十万,徐岩鏖战雅商郡”这一回。徐岩可说是《兴周演义》里张大牛其中一个最大的对头了,两人在雅牧、雅商、沉玉、永州各处大战连场互有胜负,端的是精彩万分。在场众人听得入神。说书人说的正是张大牛首次夜战徐岩,趁着徐岩酒醉略略胜了一场。众人听得大牛碍着徐岩弓箭厉害没能乘胜追击,都不由得“哎”地一声叹道可惜。众人其实多已知道这故事情节,若是大牛当晚杀了徐岩,往后就没那么多曲折故事了。小燕却是初次听闻这等说书。青琼山穷乡僻壤,她平日连凑热闹的地方都没有。出山多日,倒是四处奔波的多,鲜有混迹市井的时候。若不是她曾听东方家说过张大牛是张侠义的先祖,她又知道当年有个猛将军名叫张大牛的,她还真不知道那说书人说的是什么呢。正好这一回书打戏甚多最是热闹,张大牛跟徐岩两人斗智斗勇也是难分难解。说书人讲得精彩处眉飞色舞,捏着嗓子模仿者着那铁刀相交的声音更是振奋人心。说到千军万马相互冲击时候,在场众人都不由得屏着呼吸,心肝都快提到咽喉上了。小燕听着听着,不由得聚精会神起来。
故事情节大起大落,张大牛先败徐岩,徐岩冷静撤退,张大牛无功而返。徐岩却是趁机把雅军的沉玉给占据了。等说到张大牛宝马献女主的时候,日头却已经偏西了。说书人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半晌没再说话。有人鼓噪道:“继续说呀,下面大牛还得跟雅水女主谈情说爱呢!”众人齐声嬉笑。这帮爷们儿平日正儿八经的,一股阳刚劲儿,私底下却还是挺喜欢看故事里头的主人翁们两情相悦。他们在家里女眷面前不敢露出半点痕迹,就怕有损自己的男儿形象,只好在听故事的时候过过干瘾。小燕也直觉得心里头痒痒的。据说那雅水女主自己喜欢大牛,可惜碍着面子不肯下嫁,倒是给大牛另外拉了一门亲事。大牛却是对这女主痴心一片,不离不弃。两人兜兜转转经历过生死大关才终于诈死归隐。至于他们是如何彼此相爱的,小燕却是从来不知。那骄傲的雅水女主如心公主又是怎么终于被大牛的柔情征服甘于平凡的,她最想听了,那说书人说到一半就闭着眼睛装睡,确实让人心焦呀。
那说书人闭着眼睛笑道:“我都说了两个时辰了,现在天也不早咯,欲知后事如何,各位看官,还是明日早上请听下回分解罢。”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却不肯放过,央道:“天还没黑嘛,多说一回又咋样?”有人给那说书人拿了一碟花生,一壶烧酒。那说书人笑吟吟地谢了一声,喝了一口烧酒,满足地**了一声。他到底耐不住众人要求,又生动活泼地说了一回书。那张大牛虽然心系女主,奈何已有婚娶。献了宝马给女主以后,女主高兴情动,几乎冲动之下就要跟大牛欢好。情浓之时大牛还是记起家中有如花**,叹息轻轻把女主推离。说到这里,不少男人也跟着叹息。也不知道他们是叹息两位主人翁的情路坎坷,还是在叹息大牛飞来的艳福也不会去享受。小燕却是隐隐心疼。张大牛如此爱这女主,却是诸多顾忌不能跟她厮守。此等**情深差点骗了她几滴眼泪。
天色终于是黑了,晚饭时间又到了。这茶楼不设晚宴,众人都各自收拾逐渐散去。不少人临走的时候还在一边讨论:“这大牛真是好汉!美色当前还是坐怀不乱…”“哪里是什么坐怀不乱,若他还没娶了婉儿,他早就抱着女主胡天胡地去了。”“话可不是这么说…”终于,人都走干净了,只剩下那说书先生自己一个人自斟自饮,手上打着节拍,哼着京腔的小调,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小燕本来也想走了,可她无端的心中烦躁。大牛和如心的故事是如此的纠结,让她心有戚戚焉。她悠然神往在那战火纷飞的年代,一代雄主,绝世名将,两人爱恨交缠,演绎如此一段传奇。她呢?她自己又可以跟谁去演绎自己的故事呢?她尝试把颜震的模样代入到故事中去,却可笑地发现格格不入。她呆在原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只能笑叹自己真是自寻烦恼呀,无端地多愁善感起来。
这时候有人慢慢地走上楼来,脚步缓慢而沉稳。小燕微觉奇怪,纳闷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来喝茶,不由得侧眼看去,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背过身去。那人白脸凤目,唇如胭脂,风情万种,正是金满楼副楼主张虽寿!
张虽寿在那说书人对面坐下,自己斟了一杯酒,浅浅呷了一口。那说书人笑了:“也就只有你如此喝这烈酒。”张虽寿面露微笑没有答话,慢慢地把一杯呛口的烈酒喝完,丢了两颗花生入嘴。两人相对而坐,微笑而对,谁也没有说话的意思,仿佛就这么看着对方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情了。
良久,燕残城中已经冒起炊烟了。张虽寿才开口说道:“京中的叛乱压下来了吧?”那说书人满不在乎:“小事一茬。那孩子早几个月历练了一番,张大了。这些事她处理起来不在话下。”张虽寿本来冰冷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孩子都大了。”那说书人问:“小米呢?怎么没带在左右?她那时候跟小虾米在一起,可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小燕浑身一震。她没有料到会在这种地方听得到“小虾米”这三个字。她早就已经隐约猜到自己的“虾米哥哥”就是那张侠义。若非如此自己对他的感情也不会如此复杂。张虽寿轻叹一声,没有回话。那说书人微微皱眉,慢慢颔首,已经心领神会。张虽寿说:“我瞧你也须得小心,那孩子瞧着你的眼光可不同寻常。她还不知道你跟她的关系罢?”那说书人涩然说道:“她怎么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她难道就会顾忌了?这孩子年纪小小就敢自己带着俩随从出宫乱跑。最近她是越来越霸道了,越来越不把规矩当一回事。世俗道德才不会把她束缚住。”张虽寿说:“那也是你把她教得太好了。”那说书人撇撇嘴:“或许罢。她小时候倒是听话乖巧。这次回宫之后无端地叛逆起来。说不定咱们姓张的一家子都是有病的人。”他指了指脑袋,“不是这里有病…”又指了指心胸的位置,“就是这里有病。”张虽寿仰首把一杯酒干了,眯着眼睛道:“那孩子可不是姓张的。”那说书人冷笑一声:“骗谁呢?能骗得了天下人,还能骗自己么?”两人沉默了半晌,才又低声商议着其它事情,声音虽小,但小燕内功了得,若要偷听原是不难,不过忽然间楼下响起胡琴声音,有名少女捏着嗓子唱起了《野鸳鸯》。这燕曲悠扬动听却是难懂,这些杂音一响,小燕再也听不清楚那两人在说些什么了。
那少女唱了有几刻钟,两人埋首商议了也有那么长时间。待得那少女一曲唱完,两人凝重的神情也已经放松,那说书人又换上了微笑惬意的面容。他说道:“这次一别,以后该是没有重聚的机会了吧?”张虽寿微微点头:“也该是结束的时候了。”那人说道:“自此之后,各大门派元气大伤,豪门阀户不复存在,武林萧条,自难妨碍我家那孩子了。天下当可安享百年安逸。我们也可大仇得报。只是…杀孽未免太多了。”张虽寿冷哼一声:“朝野之乱,动辄血流成河,杀孽何尝不多了?既然能报大仇,虽死千万人,又有何妨?”那人长叹一声,竟是难以反驳,良久之后他又说:“还有什么放不下的需要我帮你做的?”张虽寿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若有什么,也都该放下了。”那人不语,默默站了起来。小燕用余光瞧去,这才发现这人身长八尺,身板子竟是相当雄伟,面目好看不止,而且颇有贵气,一双眸子深邃无比犹如大海。这人看上去倒像是哪方霸主豪杰,哪里有一丁点像个说书的先生?那人眼神忽然变得凌厉,向小燕的方向瞟去。小燕大吃一惊,连忙不敢再看。那人拱手说:“那么,剩下的就拜托你了。”张虽寿也站了起来,笑道:“只可惜有些人没能听到你说下回分解了。”那人哈哈一笑,一甩衣袖,转身便行。张虽寿叫道:“二哥!”那人止步,并没回头。张虽寿一拜到地,说道:“保重。”那人轻叹一声,摆摆手,扬长而去。
小燕皮头绷紧,心中惴惴。她并不十分清楚两人说话的意思,但她隐约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张虽寿慢慢转身,来到小燕面前坐下:“原来真的是穆掌门。”小燕这才肯定他们原来早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只是肆无忌惮而已。她知道自己武功远在那另外一名副楼主邵兴之上,料想若要忽然出手杀了这张虽寿应是不难。但一来她这阵子华服在身没带宝剑,二来现在她身在虎穴,不知底细,怎敢轻举妄动?张虽寿轻叹道:“我该是跟你说过,不要掺合到咱金满楼的事里。”小燕傲然道:“我想来就来,想走便走,这茶楼又不是你家开的。”张虽寿莞尔一笑:“这可真对不住了。这茶楼确实是区区在下的产业。”小燕只觉得他那么一笑,整间昏暗简陋的茶楼仿佛都光亮了起来。她这才留意到张虽寿那张漂亮的脸孔一笑之下真有倾国倾城的风情。纵是他年长她许多,自己心中绝无遐思,见他这么一笑也不由得红了脸蛋。他问道:“张侠义呢?他没回去跟你在一起么?”小燕不知道为何他问起自己张侠义的事,奇道:“你不知道他在这燕残么?”张虽寿微愣了一下,喃喃道:“原来他也来了。果然如此…”小燕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那小米呢?还在…还缠着他吗?”张虽寿一双美丽的凤目凝视着小燕,眼中的意义不甚明了。小燕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不由自主地撇开脸,只觉得那双美目有着奇怪的魔力,让人不敢直视。张虽寿站起来了,笑道:“不好意思,小店打烊了,还请穆掌门移驾别处用餐。”说着也不管她,自己走了。
小燕连忙叫住他:“哎,你等下!”施展身法,瞬间来到张虽寿身后,出手如电要先抓住他。忽然间三条黑影不知道从何而来,三柄长剑分别从三个方向攻向小燕。她大吃一惊,连忙急退几步,撞在一张桌子上。那三人也不追赶,一字排开拦在张虽寿和她之间。张虽寿不紧不慢地下楼,声音远远传来:“差不多就好了,自己别伤了也别伤了她的性命。”那三人齐声应“是”,还是一动不动拦在小燕面前。眼看张虽寿就要走远,小燕从桌面上抄起三根筷子,使起暗器手法向着那三人射去。三名黑衣人微微侧身避开。小燕趁此机会就要突破,三把长剑又攻向她浑身要害。若是平时,小燕有剑在手的话,要杀退这三人不在话下,此刻手无兵刃,她比起一般武师甚至还有不如,哪里能够突破张虽寿的暗卫。小燕又急又怒,却毫无办法。那三名黑衣人察觉到主人已经远去,一起站立拱手,说道:“得罪了。”如同来时那般突然,又消失无踪了。单凭此等身法,已是江湖中难得的好手了。也不知道张虽寿究竟从什么地方召集了这么一些精英。更难得的是他们进退有度,绝对服从。小燕正要追赶,却想起自己没有佩剑,就算是追到了他们又能怎样?何况张虽寿早就远去,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了,自己如何追得到?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追到了这个金满楼的大人物又能咋样。先不说张虽寿狡猾无比,诡计多端,就算自己武功比他强上数倍,也很可能奈何不了他。就算自己真的能够一剑把他杀了,张虽寿之前对自己手下留情,就是刚才也大可以下令让那些黑衣人把自己杀了却放了自己一条生路,她又如何能够下手害他呢?她快步走下楼去,那个唱曲子的少女和拉胡琴的人已经不见了,余下众人都在打扫,准备打烊。她不抱任何希望地问道:“喂,刚才那说书的人哪里去了?”没有任何人理睬她,只有一个稍微年轻的伙计瞧了她一眼。小燕走到那人跟前又问了一次:“刚才那说书的去哪儿了?”这次那年轻伙计连瞧也不瞧她一眼,简直就当她是透明似的。小燕再问一次,依然如此。她想既然这茶楼是张虽寿的物业,这些人自然也是他的手下了。张虽寿的手下对他如此服从,绝对不会对自己透露半点消息的了。无奈之下她也只好趁夜色未浓返回颜府了。
次日一早,颜震睡眼惺忪地起来,却发现小燕早已穿戴整齐,一身劲装在院子里挥舞长剑。习惯了那个浑身珠光宝气的美人儿,忽然间见到这英气勃勃的花间派掌门,颜震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只见小燕在院子里头如同蝴蝶般飞舞,一个又一个剑花争相怒放。这个时候的小燕是纯粹的,自然的,美丽的。洗去了脂粉,换下了华服,重新拾起长剑的穆晓燕犹如传说中的女斗神,亮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个才是真正的穆晓燕。
颜震暗中叹息,他知道这样的小燕是自己留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