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冯氏三兄弟招呼了一众兄弟回去香洲总坛,这次香洲分堂精锐尽出,虽然有所损伤,但一举击杀了那最近声名鹊起的花间派掌门,端的是大有脸面。三人带队进入分堂的时候早就有人汇报了战果,堂口里早就聚满了众多弟兄,见他们进来齐齐站立鼓掌喝彩。有人拉住冯继忠:“冯老大,这次你可长脸啦!不但两位副楼主来了,连楼主大人也都让你给惊动了!”冯继忠大惊:“楼主他老人家也…也来了?”那人点头道:“总坛各位大人物都来了,好像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商议。三位护法、两位副楼主还有几位长老都在里头,骆堂主正在在里面相陪。早就有人报了进去,楼主他老人家让你回来了就进去说话。”冯氏三兄弟受宠若惊,他们虽然武功不错,但一直不受重用,到现在也不过是香洲分堂里的中等头目而已。他们平日得见张虽寿已经很不简单了,何况这次楼主召见,那是难得的殊荣。
这时候内堂有人出来喊话:“楼主宣冯继忠觐见。”冯继忠连忙交代两名兄弟留下,自己跟着那人进了内堂。果然里头已经稳稳坐了十来个人,正中一人正是金满楼楼主程满玉,旁边主位有骆叔齐坐着相陪,下手次席依次是张虽寿、邵兴。司马望、封伯符之前还有一人端坐,满脸皱纹,白发白须,是个精瘦老者,冯继忠认得那是大护法齐胜天。那齐胜天乃竹枝帮帮主,曾经是楼主程满玉的上司。后来大仇人上门,他们竹枝帮抵挡不住,只好诈死归隐,竹枝帮也随之烟消云散。程满玉在竹枝帮原班人马的基础上重整旗鼓,不但用计杀败了齐胜天的大仇人,而且把竹枝帮带到江东另开基业,这才有了现在的金满楼。至于这中间还有什么故事就鲜为人知了。这齐胜天是金满楼中元老人物,地位举足轻重,虽然职位在两位副楼主之下,可在程满玉心中说不好却是更加可信。在三位护法之下,还有好几名长老也在,包括那率先赶了回来的狂风魔刀赵天道。
冯继忠见识过不少场面,但一下子见那么多楼里的重要人物还是免不了心中嘀咕,战战兢兢地拜倒:“属下冯继忠拜见。”张虽寿笑道:“冯兄请起,咱江湖中人不讲究这些。”说着亲自走了过去扶他起来。张虽寿武功实在不怎么样,如果冯继忠不愿起来的话他无论如何拉他不起来。可冯继忠向来敬重这位副楼主,香洲分堂也一直听从张虽寿调遣,所以也就让他轻轻松松地拉起。
程满玉笑着点头:“冯继忠兄弟是吧?这次你立的功劳可是不小呀。”冯继忠连忙低头说道:“不敢,都是张副楼主和骆堂主的指挥得当。”张虽寿似笑非笑:“那是邵兴副楼主的吩咐安排。”冯继忠不明所以地望向骆叔齐。只见那骆叔齐微微冷笑,并不答话。邵兴却是洋洋得意地说道:“若不是假借着张副楼主的名义,我这个副楼主还调动不了你们香洲分堂的各位英雄了。我说得可对啊,骆堂主?”骆叔齐淡淡回道:“邵副楼主的指示若是得当,咱香洲分堂自然听从调遣。”邵兴挑眉问道:“那这回如何?”骆叔齐脸上一沉:“邵副楼主假借张副楼主名义,让我香洲分堂安排下层层埋伏,结果花间派那丫头居然忽然在屏关出现,大出所有人的意料。敢问邵副楼主可曾有备案指示?”邵兴哼了一声:“谁能知道那丫头从哪条路走?反正我在香洲布下天罗地网,就算在屏关杀不了她,这不还是让冯继忠他们杀了她嘛。”骆叔齐又是冷笑:“邵副楼主说得轻巧。我们香洲分堂在那折损了十三名弟兄,他们的家眷我可怎么给他们说去?”邵兴不耐烦:“咱走江湖的,哪有不死不伤的?不过是死了十三人而已,给他们家人分拨点银两也就是了,还能怎样?”骆叔齐拍案而起,满脸怒容:“这是作为一名副楼主该说的话么!我本以为是张副楼主的安排,才不多过问。若是张副楼主的安排自是万无一失,哪会有这等死伤惨重的事儿!哼,若知道是你邵副楼主的安排,我骆某人才不敢照样办理呢。”邵兴也涨红了脸站起来:“骆叔齐!认清楚你自己是什么身份!你不过区区一个堂主,在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这时候那大护法齐胜天也站起来怒道:“骆堂主在楼主身边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等着投胎呢。骆堂主没说话的资格,难道我齐老儿说的话也是放屁么!”
邵兴见那齐胜天须发皆张,威风凛凛,倒是先怯了。他向来忌惮这老儿,不敢公然跟他作对,只好闷哼一声坐了下去。张虽寿这时候劝那齐胜天、骆叔齐坐下,回头问冯继忠:“冯兄,那姓穆的丫头既然死了,可有尸首为证?”冯继忠摇头道:“没有。那两人从栈道落了深渊,想来是尸骨无全了。”张虽寿哦地一声,疑惑道:“两人?”冯继忠回道:“是!跟她同行的还有那独行游侠张侠义。”
这话一出,冯继忠只感觉到张虽寿脸上闪过一抹苍白。也不见他脸上神情有啥变化,他却觉得张虽寿那双眼忽然间杀气惊人,犹如是来自地狱的恶鬼。可那杀气骤显而逝,快得简直让他怀疑是自己眼花了。此时此刻也就只有他跟张虽寿面面相对,其余人等不可能见得到张虽寿的眼睛。他不由自主地摇摇头,心想:这肯定只是错觉而已,张副楼主向来如此平和,哪里来什么杀气?
张虽寿慢慢说道:“那张侠义也是咱金满楼的大对头,冯兄这次功劳确实不少。虽然香洲分堂伤了十三位弟兄的性命,可对着这两人,怕也是不冤。可幸楼主洪福,最终咱金满楼诛灭了此二人。邵副楼主指挥得当,确实也是大功一件。”他开始那几个字几乎是在一字一句地说话,但话说到后来已经是语气如常,旁人根本没意识到他的情绪变化。就算是有人瞧出来了,也不过是猜想他是恼怒邵兴抢了他的风头而已。程满玉甚是满意张虽寿处理得体,点头笑道:“这次邵副楼主和香洲分堂各位合作成此奇功,必定重赏。”邵兴、骆叔齐一起站了出来躬身答谢。张虽寿站在一边,脸上表情高深莫测,不知道是喜是怒。冯继忠本来进来的时候还有几分高兴的,此时见得张虽寿这副神情不禁惴惴不安,暗自恼怒,心底暗骂那邵兴。张虽寿的双眼逐渐扫过大堂内各位大人物,慢慢地把目光集中在那大护法齐胜天身上。齐胜天虽然没有再多说话,但满脸愤愤不平,嘴唇微动,好像在喃喃咒骂。
当晚,香洲分堂做东,宴请各位大人物。虽说那楼主程满玉地位最尊,却是邵兴、骆叔齐两人是主角。各人轮番敬酒,把这两人灌得大醉。邵兴志得意满,笑意盈盈。骆叔齐强颜欢笑,来者不拒,倒像是借酒消愁。程满玉在香洲还有要事,就在那分堂暂且住下。各位长老已经陆续离去另有要务,三位护法和两位副楼主倒是都留了下来。早先听说花间派倾巢而出,也不知道意欲何为,左右两位护法就是为此留下。大护法齐胜天却是跟骆叔齐是老朋友了,两人终日对饮聊天,倒是乐得清闲。香洲分堂乃是新近设立的分堂,但堂口里多是原来在总坛任职的老人,而且招揽的都是硬气的江湖好汉,多是武功高强的狠脚色。所以实际上香洲分堂倒是金满楼各处分堂分舵里头实力排前的堂口。这分堂堂主骆叔齐原来也是在总坛任职,张虽寿外派他过来香洲开设分堂的时候精心为他配备了一个好班底,故而这香洲分堂才能如此欣欣向荣,从一个小分舵迅速发展为一个大分堂。这骆叔齐本身也是个能力高超的人,十分擅长左右逢源顺水推舟,江湖中人尚不知觉就在香洲建立了如此基业。若不是招揽铁剑门一事因张侠义等人而泡汤,此刻的香洲分堂说不定更加强大。
齐胜天把酒长叹:“骆兄弟,若非你这样的才能,现在这香洲分堂也不见得能在花间派的眼皮底下大鸣大放。现在咱香洲分堂可比当初我那竹枝帮强多了,也不输于那什么花间派了。可笑那邵兴还以为是他安排巧妙。”骆叔齐笑而不语,慢慢品尝那杯中佳酿。他酒量不差,但向来不嗜豪饮,每每跟齐胜天喝酒都是齐胜天喝得酩酊大醉而骆叔齐还保有七八分清醒。齐胜天见他不说话,以为骆叔齐不敢说邵兴的不是,冷哼一声:“怎么?骆老弟也怕了那邵兴么?那小子乳臭未干老子还瞧他不上眼!”骆叔齐苦笑道:“他那是副楼主。”齐胜天怒道:“副楼主怎么了!那张虽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之前咱金满楼就从来没有副楼主!”
骆叔齐赶紧作势让齐胜天冷静。齐胜天愤愤不平,犹自喃喃咒骂。骆叔齐劝道:“隔墙有耳!这些事让楼主知道了,以为咱内部不和总是不好。”齐胜天本来也就是接着酒意牢骚几句,这时候听骆叔齐一说,酒意去了一些,夹了一块鸡腿狠狠咬了一口。骆叔齐见他稍稍冷静了下来,装模作样瞧瞧四周,确定一下有没有人在附近。齐胜天冷哼一声,仰头又是一碗酒下了肚。骆叔齐低声问道:“兄弟我这段时间不在总坛,也不知道现在是张副楼主还是邵副楼主比较得势?”
齐胜天撇撇嘴:“邵兴那厮虽然有点鬼主意,但怎么比得上张虽寿老奸巨猾?张虽寿可是程老弟一手教出来的,邵兴要玩得过他那是痴人说梦话了!只是也不知道为何,程老弟最近倒是比较听从邵兴那厮的主意。”骆叔齐点点头:“我料想也是如此。哎,还好我被赶出总坛了,否则每天要看着这些小娃娃的脸色,去拍他们的马屁,这日子恐怕也不好过。”齐胜天闻言大怒:“老子才不…”骆叔齐连忙按着他:“老哥哥小点声,小点声。”齐胜天哪里管他,大声喝道:“要看那些小白脸的脸色过日子,老子枉自为人了!”骆叔齐好生劝道:“那张虽寿好歹对老哥哥不坏。”齐胜天怒道:“一丘之貉!狐颜媚色!一个大男人长成女人的模样也不知羞耻整天在程老弟面前晃来晃去,不好好学武功专练什么邪门歪道,老子早瞧他不顺眼了!平日碰见他老是阴阳怪气的把人瞧得扁。哼!也不想想是谁打下这个江山,轮得到他这等人物骑在老子脖子上!”骆叔齐低叹一声:“老哥哥在总坛的日子也是不容易呀。”齐胜天拍着桌子道:“若非程老弟拦着,我老早就一掌把那张虽寿拍扁了。哼!你瞧他出的馊主意,咱才灭了陆家堡,他又去攻打赤城、狮空两派,还把那败类青松牛鼻子收作咱长老。他也不怕引起武林公愤。现在那天门派没打下来,到时候天门派带头,八大派剩下那六派三大世家连同五大庄和其它门派一起攻打咱金满楼可如何是好!我跟程老弟这些年来忍住手慢慢搞起的基业就要被那俩小白脸给毁咯!”齐胜天话到后头,痛心疾首,几乎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骆叔齐心中暗暗称是,却叹道:“昔日在总坛的时候兄弟也听老哥哥多次劝谏。楼主却屡屡不听。更何况这半年来先后歼灭了鹿山派、陆家堡和赤城、狮空两派,咱们金满楼声势浩大,楼主志得意满,尽管有陇山之败,日后恐怕多数还是会听张虽寿的。老哥哥的忠言,也不知道会听多少。”齐胜天也是一声长叹,黯然不语。骆叔齐又道:“以前咱们几个老兄弟在总坛,跟着楼主和老哥哥一起做事,那是多么热闹快活。可你看,现在总坛恐怕也就只剩下老哥哥你一个人了。我们这些被外派的老兄弟各散东西,前阵子燕不群、杨老三也都先后阵亡,嘿嘿,说不好跟着就是我骆叔齐了。”齐胜天摇手说道:“你在香洲稳当得很,不会有事的。”骆叔齐苦笑:“那天你也看见了,那邵兴何等无礼!可我在香洲又不在总坛,不去怕他。只是那花间派掌门人在我的地盘上失踪,他们这次大举出山,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来要我骆某人的项上人头。”齐胜天道:“眼下咱金满楼这么多好手在此,难道还怕他花间派能翻天了?”骆叔齐摇头说:“也就是眼下罢了。难道楼主和各位长老护法还能在此地常驻么?等你们一走,这花间派难道还能放过兄弟?老哥哥也知道一山不容二虎,花间派此刻没有跟我过不去一来是因为楼主等在此坐镇不敢轻犯,二来是因为还没找到兄弟的堂口。等诸位一走,他们探明虚实之后,兄弟我可挡不住那花间派那一众好手。”
齐胜天深知骆叔齐所言不虚,只能默然不语。若要现在大举出动全歼群龙无首的花间派,以他们的实力也不是不行。只是金满楼已经太过张扬了,如此一来岂不更加如同火上添油?骆叔齐见齐胜天不言不语生闷气,知道差不多了,就求道:“若老哥哥常驻香洲,我骆叔齐底气就足,难道还真能怕了他花间派么?”齐胜天摇摇头连忙说道:“这可不行。总坛可缺不了我…”他想了想,又黯然道:“现在总坛有司马望、封伯符等好手坐镇,楼主又不大听我的劝谏,可又哪里在乎少我一个闲人?”骆叔齐劝道:“先不说兄弟那茬事。老哥哥在我这里,起码有个说话的人,用不着整天瞧着那些个小白脸生闷气,岂不也是快活?老哥哥忙了这么些年,在香洲这天府之国享享清福不也是好事嘛。”
齐胜天左右为难,可酒意上涌,脑袋一团糊涂想不出所以然。骆叔齐好说歹说,到底是把他给说动了。其实他在总坛还是很有实力的,邵兴、张虽寿两人都忌惮着他不敢造次。可程满玉一直重用邵兴刁钻狠辣的花招,兼听张虽寿诡异详尽的安排,却鲜少理会他保守中庸的建议。想当初两人刚刚主副逆转,齐胜天从帮主变为辅助,为程满玉出谋划策,金满楼徐徐发展有条不紊,程满玉该进则进,该退也退,甚是灵活。在那张虽寿的蛊惑之下的金满楼成了一个急不可耐地吞噬一切的怪物;程满玉也完全没了当初那进退得当的风范,一味的追求快意恩仇,几乎跟莽夫无二。总坛往日种种早就让齐胜天心灰意冷。虽说他还是不放心把总坛交到那些小白脸手上,可他在总坛呆着也确实没有什么意思。齐胜天把心一横:“好!看着兄弟的份上,老哥哥就在这香洲长住了!”骆叔齐大喜,再次劝酒。齐胜天了却一桩心事,顿时胸怀大开,酒喝得更快更急更高兴了。不过片刻,这金满楼的大护法就醉死在酒桌上不省人事。
骆叔齐嘴角含笑,招来仆人把齐胜天抬了下去休息。他侧首对着阴影处问道:“如此你可满意了?”角落里转出一人,个子高挑苗条,一身干净的味道,眉目俊俏**,正是金满楼副楼主张虽寿。此时他那双漂亮的凤眼眯成一条直线:“骆堂主好功夫。”骆叔齐微微冷笑:“我可不愿意跟燕不群、杨老三那样死得不明不白。傻子才会跟你张副楼主对着干。”张虽寿笑道:“骆堂主此话从何而来?留得齐大护法在此,既可让他远离是非之地,又能保骆堂主一堂平安,岂不是两全其美么?”却没有否认燕不群、杨老三的死跟他有关系。骆叔齐瞧着那笑得纯真无害的张虽寿,心中一片冰冷——想当年从胶海带他回总坛的时候,又怎能料到那看上去胆怯懦弱的少年会成为今日在微笑中杀人于无形的张虽寿?若不是他骆叔齐向来洁身自爱,又不去招惹张虽寿,恐怕也会不明不白地死在什么地方罢?他打了个寒蝉,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跟他作对的那个。
张虽寿在齐胜天刚才的位置坐下,动作优雅地为自己斟了一杯水酒:“赤城派赤松道人已死,骆堂主可也满意?”赤松道人出任赤城派掌门之前行侠江湖,骆叔齐跟他旧有过节,两人多次交手,骆叔齐从未赢过。最后一次交手时候骆叔齐被赤松打成重伤,自知这辈子都不可能在武功上胜过赤松了。而且赤松乃赤城派的大弟子。赤城派名列武林中八大门派之一,实力雄厚,江湖中谁人不忌惮几分?他本来已经无望报仇了。可张虽寿却在几个月前答应自己覆灭赤城派,杀死赤松道人为自己出口气。虽然当今金满楼声势浩大,可攻下赤城派岂是易事?骆叔齐根本不相信。怎知道这张虽寿说到做到,赤城派居然全派覆灭,一夜之间在江湖上除名,赤松道人也被师弟青松火拼惨死,身首异处。骆叔齐虽然遗憾不是自己出手杀死赤松,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骆叔齐举杯:“敬张副楼主。”
张虽寿举杯:“敬骆堂主。”
两人仰头干杯,不再言语。
张虽寿又喝了一杯,起身就要离去。骆叔齐忽然说道:“张长生,你其实是知情的吧?”张虽寿似笑非笑地看着骆叔齐,没有答话。骆叔齐背后汗毛耸立,借着酒意壮着胆说:“金满楼就要覆灭了,你就要报仇成功了,我说的可对?”张虽寿微微一笑:“骆堂主喝多了。”骆叔齐连忙说道:“我在香洲呆得好好的。总坛的事,你爱怎么去怎么去,我和齐护法都撒手不管了。”张虽寿转身慢慢离去。骆叔齐还在后面喊道:“张长生!张小兄弟!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罢!骆叔齐凡夫俗子帮不了你,你也别来怨我!”张虽寿走得虽慢,渐渐地走远,却也听不清楚他后面说的啥了。
张虽寿慢慢走着,表面上不喜不怒,心底在转什么念头没人能够看出来。周围的人见到他热情地打着招呼,不单单因为他在金满楼地位尊崇,更因为他懂得收买人心。张虽寿亲切地回应着,狂怒却未曾消减些许。
他想要破坏,他想要毁灭。他想把周围这些人这些物事全部烧个干净,连他在内全部化成一片灰烬才好。可他还是笑着跟众人说话,语气温柔得几乎像是跟**在低语。跟他说话的一个年轻人说着说着脸都红了,低着头不敢正眼瞧着他。张虽寿心里在把对方千刀万剐,脸上的神情却甜得快要滴出蜜糖来似的。那年轻人分明没有奇特嗜好,可看着张副楼主那千娇百媚的笑脸,下体却是不由自主的蠢蠢欲动,赶忙借口有别的事遛一边去了。一边走一边还想着得找个窑子降降火否则一不小心人就变了。
等张虽寿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那张笑脸才慢慢收敛,慢慢僵硬,慢慢变得苍白、凄厉而恐怖。
简直就跟魔鬼一样。
他们都该死!
兄长死了,嫂嫂死了,小虾米也死了。他凭什么活着!他们凭什么活着!他们都该死!这世上所有人都该死!
他换上了一身水蓝色的劲装,外面披上一套浅绿色的锦绣长袍。灯烛之下的张虽寿英俊无比,却又诡异地带着鲜艳的秀媚。阳刚与阴柔矛盾却又和谐地在他身上共存,交相辉映,展露出迷人的魅力。正是程满玉最为倾心的调调。
香洲分堂的主楼大堂上没有其他人。本该是热闹嘈杂公务繁忙的地方此刻只有正中一把交椅上正坐着一名男子。他霸气而又狂妄,视天下英雄为无物。这个江湖中仅有寥寥几人堪与他并肩,其余竖子不过蝼蚁。程满玉手执金满楼而雄霸天下,说是江湖上最有势力的人绝不为过。如此强大的人,内心却是寂寞的。他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更没妻妾兄弟。他把所有人都看得轻,却又把所有人都提防。在他的心中,恐怕也就仅仅有那么两个人能够亲近。
大堂的正门打开了,张虽寿夹着一阵香风慢步踏入大堂。程满玉贪婪地闭眼吸着鼻子。张虽寿衣服并没有熏香,但他沐浴的时候总是加入一种药草。那药草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体阳刚的气息便生成了这好闻的味道。他身上的那种香味浓郁而不刺鼻,柔和而又清新,既有几分诱人又丝毫不带脂粉气。只有张虽寿这么一个人才会有如此的品味。他这个人就如同那香气一样独特高雅。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适合自己的一个人!正是这个人如此地得自己的欢心,他不得不勉强自己把这个人推远一些。他知道这个人是罂粟花,是迷毒。他迷上就肯定戒不掉,若有可能他是宁愿整天都跟这个人腻在一起;而既然公事上邵兴能够跟张虽寿平分秋色,那么作为补偿他就在公事上更依赖邵兴一些。这是他仅仅希望亲近的两个人了。
程满玉睁开眼睛,对着张虽寿招招手。张虽寿带着微笑盈盈向前,离开程满玉十步远就不再走动了。程满玉单独会见任何人都不会让人近于十步的。张虽寿也不例外。程满玉的双眼充满了欲望,兽性在他体内呼喊着几乎就要破体而出。他的嗓音带着嘶哑:“让我好好看看你。”
张虽寿脱下外袍,在侧首一张椅子坐下。他的衣服穿得并不整齐,胸襟微微张开,一片雪白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他慵懒地靠着椅背,一双凤眼半眯着瞧不清眼神,只是那么一坐,已是万般的**。张虽寿的嘴唇有点干。他微微侧首,伸出鲜红的舌头在干燥的嘴唇上舔了一下。艳红的嘴唇从干燥马上变得湿润泛光,带着潮湿的水意。张虽寿收回舌头,嘴巴却没有完全闭上,仅仅露出些许洁白的牙齿,形成一个神秘的微笑。
程满玉坐不住了,猛然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终于不再向前。他定力过人,就算身体在渴望着眼前的尤物,他依然保持着距离。只是他的双眼已经赤红,气息有点浑浊。他几乎是颤抖着说:“再让我瞧仔细点。”
张虽寿的鞋袜脱尽,露出他小巧的赤足。他的肤色洁白得近乎晶莹通透,犹如白玉石一般,青筋和血管清晰可见。他的腰带也解开了,衣衫随之散开,由于是坐着这才没有全部落地。一具几乎是无暇的玉体横陈在程满玉面前,身上的衣服仅仅遮蔽着有限的部位,反倒增加了几分神秘感。张虽寿由始至终一言不发,但他的身体仿佛已经在发出邀请,**着程满玉把他推倒**。
程满玉再往前走了一步。这已经是他跟张虽寿之间最接近的距离了。他伸手几乎就能碰触到张虽寿的肌肤。“妖精…”他兴奋地呢喃着,“真是妖精…”
张虽寿轻轻移动身子,衣衫又再褪下一些,赤足之上修长的小腿和结实的大腿显露无遗。大腿根部那神秘的地带高高耸立,证明兴奋的不只是程满玉一个人。
只要再往前一步,程满玉的心脏就触手可及了。
张虽寿兴奋,眼睛却眯得更细了。
虽然不是万无一失,但又有何妨?再等下去说不定下个死了的就是玉英姐,就是小米!他不想等了!
程满玉还在用眼光品尝着张虽寿的肉体,再未向前一步。张虽寿的武功跟程满玉相差太远了,如此距离虽然咫尺之间,但已是成功与失败的差距。程满玉从一开始就知道张虽寿是个练武的好材料,一般人学艺大不了把师父的手艺学个十分,但张虽寿能够学个十二分。他往往能够从学到的东西里面创造新出新的变化从而更胜前人。如此天赋世所罕见,若他得名师指点传授上乘功夫日后必为武林第一人。也幸得程满玉早就知道张虽寿并非处子,练不得《紫薇秘本》,否则就算他再爱这个人也留不得他在身边。即便如此,他也不会传授给张虽寿高深武艺,所以张虽寿所习得的武功甚是平常。
哪怕明知自己武功低微,但张虽寿还是等不及了。他的身子微微向前倾斜,掌心运起相当有限的劲力。他还是耐着最后一些定性:“楼主不来么?”
程满玉摇摇头。看得出来他想要把张虽寿吃下肚子去了,可身子却一动不动。
张虽寿暗中咬咬牙,就要冒险出手了。
就在此时,大门外嘈杂起来。两人之间那迷蒙**的气氛忽然间荡然无存。张虽寿静坐依旧,他还没完全死心。程满玉也纹丝不动,他还没欣赏个够。
门外传来通报:“禀告楼主,冯继忠传回消息:花间派已经出了香洲,往东而去,看样子要往永平不知是否意图渡过永水。”程满玉心中恼火,却不显露:“就是这事?”那人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据说他们的掌门穆晓燕也在其中。”
程满玉、张虽寿同时一愣。张虽寿不动声息,整理好衣袜。程满玉问道:“那女娃子还没有死?”那人报道:“据报是受了重伤。”张虽寿并不如何关心穆晓燕的死活,他只在意小虾米是否还在人世。程满玉冷静下来了,第一时间也想到的是屡屡坏他金满楼大事的张侠义:“那个跟他一起堕崖的小子呢?”那人答道:“据报也在其中。”张虽寿闻之狂喜,马上恢复了冷静,心中那丝狂乱的杀意顷刻消失无踪。
程满玉点点头:“很好!”窗外几乎立即响起一声惨叫,原来是他生生扳掉座椅一方木块打出门外。木块击穿门户打到那禀告的人身上依然劲力惊人,直接把那人击飞丈许。那人胸前肋骨尽碎,一命呜呼。程满玉冷哼一声:“报告吞吞吐吐不得要领,这种废物留来何用!”
张虽寿对于那香洲分堂的弟子惨死毫不在乎。小虾米尚在人间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喜事。现在大护法齐胜天已经被留在香洲,他在总坛再无掣肘。只需要再谋划一下,时机就会成熟,金满楼倾覆之日不会远了。
对的,现在还要等待。他摸了摸怀内玉英姐赠他的木簪子,脑袋里飞快地运转着。此刻邵兴如同自己计划一样在总坛拉帮结派闹内讧,程满玉离开了齐胜天的辅助不过有勇无谋;金满楼经过江南一役羽翼受损;交州一堂精锐尽失,香洲分堂不停号令,外围势力四分瓦解,已经不足为患了;只是这总坛还是卧虎藏龙,非等闲可以攻下。五大庄现在不过跳梁小丑,根本不能成事。东方世家恐怕是在江南也受了损伤,暂时不敢带头起事。不过没关系,那个武林传奇令二冲也被招惹出山了。天门派睚眦必报,势必会讨伐金满楼。有了令二冲在,程满玉就再也不是无敌于天下了。有了天门派带头,其他门派各路豪杰或是为了寻仇或是为了那《紫薇秘本》肯定也会随之响应。金满楼再厉害,面对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到底还是难以抵挡的。只需要等到那个时候…
对的,现在还需要等待,现在还需要耐心。
张虽寿微微一笑——他等了二十年了,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