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张侠义搂着穆晓燕堕入深谷,本来已经心想必定会一命呜呼了。
人在半空,张侠义心头一片平静,往事逐渐浮现,穆晓燕娇媚欢快的笑脸一次又一次的掠过他的脑海。他低头看着小燕苍白的面孔,虽然面容是平静的,但她眼角那滴晶莹的泪珠提醒了他如此年轻就逝去是多么的遗憾。
小燕的笑脸还没有回来,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死去了呢?
几乎是瞬间,他就发现了他们堕入了峭壁之间。两座高山相隔不过数丈,山势陡峭,山体平整,底下的溪流和树木也已经清晰可见了。张侠义双脚一蹬,居然还真的让他碰触到附近的岩石,他提气借力打平跳开,夹杂着往下堕落的劲头,后背狠狠地撞上了另一边的山上。张侠义本来后背就有刀伤,这么一撞劲力之大非同小可,几乎就把他痛晕了过去。可他身上还有小燕的性命在呢,他怎么能随便晕了过去!他咬紧牙关重施故技又跳向另一边的峭壁。如此几番,下坠的劲力消去了不少,他们离地面也已经不过十几丈高了。可这个时候两座山壁又拉开了距离,他内力消耗严重,无论如何也跳不到对面去了。眼看着两人就要堕入树顶上,张侠义连忙把小燕紧紧抱在怀中,双手护着她,自己后背往下。树枝拍打着他的身躯,划伤了他的面容,他除了剧痛什么也感受不到。最终痛楚还是麻醉了他的神经,他眼前发黑,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唤醒张侠义的,是一阵轻泣。张侠义勉强睁开眼睛,却见小燕还在自己怀中,低声地哭泣。他无力地笑着,伸手轻拍着她的背心:“好了,没事了。”小燕哑着嗓子说:“你浑身上下都是血,怎么可能没事了。”张侠义留意到小燕的手上都是血迹,敢情是她摸过自己的身子才知道自己浑身是血。小燕继续说:“你…你的脸被他们砍伤了么,怎么也都是湿的?”此时此刻张侠义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上一片辛辣地痛,可想而知横七竖八都是被树枝划破的伤口。这么一路下来没有伤了眼睛那已经是万幸了。他苦笑着说:“倒不是刀伤,不过是伤了下皮肉罢了。我皮粗肉厚的还受得了。”张侠义挣扎着居然坐了起来,他尝试着运气,虽然有点碍滞,但气息还能流转,内伤竟然还不算太过严重。他再尝试动动身子,却还是觉得浑身像是散了架似的,可能筋骨伤了不少,不由得苦笑道:“我是走不动了,咱现在这溪谷休息一段时间罢。”
小燕乖巧地点点头,没有说话。两人相互依偎着没有谁出声。一方面大家都累了动弹不得,另一方面,此时此刻相依相守又何须说话?小燕不是没有害羞,除了爹爹以外,她只跟张侠义一个男人如此靠近。上一次是张侠义背着她走了一路,这一次是他抱着自己不离不弃。她的头枕在张侠义的胸膛上,虽是身中剧毒陷入绝境,但却觉得说不出的安全。不说她没有力气走开了,她根本也不想离开这个怀抱。这一刻是如此的和谐如此的美妙,仿佛他们天生就该是如此交缠。小燕心中轻叹了一声:何必再骗自己?除了这个胸怀,其他谁的她通通都不要。
张侠义的脑袋还是一团浆糊。疼痛依旧还占据着他的心神。就算是美人在怀,却不由得他有半分遐思。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夜虫野兽逐渐出没,张侠义挣扎着起来生起了一堆火。经过半天的休养,他感觉居然好多了。张氏远祖张大牛铜皮铁骨,历年征战经常负伤却比平常人恢复得快得多。两百年的时光似乎没有把这神奇的血统从张氏一家人身上消磨掉,这常人需要多日才能疗养好的内伤,短短半日张侠义居然已经好了三四分了。
篝火虽然吓得野兽不敢靠近,却没能让小燕安了心神。张侠义留意到小燕的面容即便是在火光之下还是显得有点苍白。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瑟缩一下。张侠义不禁暗自好笑了:“这小妮子怎么这么怕夜晚?”他不敢笑出来就怕小燕又发脾气,就挨了过去,抱她入怀,柔声安慰道:“没事,我在。”小燕小小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轻轻“嗯”地应了一声。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怕那些夜虫的鸣叫。尤其是现在她眼睛什么也看不到,脑袋里头想象出来的种种能够把人逼疯了。只是有了这包围自己的温暖,黑暗在脑海里褪去,只剩下一片粉红的遐思。张侠义本来也有点顾忌。之前数度肢体接触他还能说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晚上他可没有什么必须拥抱小燕的理由。可他之前分明已经做过,现在才来讲究未免迂腐,更何况他才舍不得这小妮子自己在那暗自害怕还说不出口呢。
小燕终于停止了小脑袋里头的胡思乱想,问道:“你怎么这么碰巧出现在那儿的?”张侠义想了想还是老实说道:“金满楼对咱花间派图谋不轨,我担心他们对你不利,所以…”小燕何等聪明,马上想到了那在燕残力杀地刀彭庶海的神秘剑客,不禁惊叫一声:“是你杀了莫老怪的徒弟!”
张侠义愣了一下,点点头,又想到小燕看不见,便说道:“是我。”小燕侧着头,疑惑地说:“真奇怪…你使的分明不是咱花间派的剑法,却一招就把那家伙击倒了。你又是哪里学来的厉害剑法?我才不信你又是自己创的…”张侠义有点尴尬,不知道如何接这个话头。虽然杀彭庶海的那招是根据无念所教的剑理、刀诀演化而出,但确确实实也是自己随意创作而来的。这无论是承认还是不承认好像都不大对。还好小燕也没揪着这话头不放,她想了想:“所以你就一路跟着我咯?”张侠义又承认了,“那么…那晚上引着我出了孤魂山的…也是你吗?”张侠义没有多想,也承认了。小燕双颊酡红,想起那晚自己害怕得尖声惊叫的丑态被这张侠义瞅见了,自己还以为是鬼神指路了呢。一下子不由得大是别扭,一使劲挣脱了张侠义的怀抱:“我睡觉了!”
张侠义不知道哪里又招惹到了这小祖宗,傻傻地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只见小燕丰满的胸脯有节奏地起伏,随之也响起她轻轻的鼾声,知道她确实是累了,已经入睡。他不由得摇头苦笑:自己这辈子恐怕就别想弄懂女孩子的心思了。少了小燕的身躯,这夜晚好像有点冷,张侠义若有所失,闷着头也去睡去了。
睡了一宿,张侠义已经能拄着拐杖慢慢行走了。虽是从万丈深渊堕了下来,他身上多是皮肉伤害,主要还是背部的刀伤,即使他自己瞧不见也知道定是皮开肉绽的了。这背伤虽痛,倒也不影响他行走。小燕还是没有力气,那伤她眼睛的**很是厉害,即便是用药水洗过了小燕也只能勉强走动。两人相互扶持着,顺着溪流走,希望能尽快走出这深谷绝境。
走了两天,张侠义筋骨好得差不多了,却一睡不起。小燕碰触到他的身体却发现他热得像火烧一般。原来是张侠义后背伤口坏死发炎。他虽然身体强壮,到底还是血肉之躯,哪里抵挡得住这伤病发作?小燕又急又怕,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她身子不好走不远,眼睛又看不见,否则倒是能找到些救命的药草。
怎么办,穆晓燕?怎么办?
她一声声地问自己,却渐渐冷静下来了。她爹亲穆无为满腹经纶,教授予她的不知凡几。她虽专精武学,但医学药理也晓得不少。她深知此时此刻得先处理好张侠义的背伤,否则任由他伤口灌脓,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救他不了。此时她没有药物,要消炎清理伤口,只能靠火烧。靠着她那连些许光亮也看不见的眼睛,能做的来么?
穆晓燕深吸一口气。她必须能做得来!
篝火还在身边,她触手可及,她用仅存的力气拾来干柴,甚至把张侠义的一些衣物也扔了进去。霎时间火势变旺,热气汹涌。小燕用手抚摸张侠义的背部,认准了那刀伤的位置。那长长的伤口即便小燕瞧不见也觉得惊心动魄。张侠义究竟是以什么样的意志强忍着如此疼痛走了两天的?利刃重新割开伤口,脓水血水混在一起流了出来。腐臭扑鼻简直让人作呕。小燕几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神都在颤抖,但她的手很稳。哪怕这二次伤害让张侠义无意识地哆嗦,痛苦地低吟,她的手一直很稳。她不得不稳!
烧红了的铁剑按在了张侠义的背上。张侠义双眼猛然睁开高声狂叫。穆晓燕力气虽小,认穴却准,出手如风按住了张侠义的睡穴。张侠义双眼又再闭上,但他一声呼喊还没止歇似乎还在他的喉咙里徘徊。小燕闻之流泪——她的心在疼痛——她从来未曾如此地疼痛。血肉发出烧烤的味道,并不比刚才那腐臭好上多少。穆晓燕并不知道她做得是否正确。她虽然学过但却从未实际操作过。她就算明睁着眼睛也不见得信心十足,何况是现在?可穆晓燕一旦动手,就从来不会担心和害怕。动手之前她会担心,完事之后她会害怕。但在做事的过程中间,她永远都是冷静的穆晓燕。
伤口被迅速地重新用针线缝上。丝线不是问题,而针子是那张侠义送她的鲟蛟簪子磨细而成的。为了处理张侠义的伤口,穆晓燕付出了比学武更多的心思和耐性。所有准备工作她都前所未有地仔细认真。短短几刻钟的功夫,她花费了大量的心神。
终于完事了。张侠义喘出来的气息好像没带上那虚弱的热气,慢慢地均匀了起来。想来穆晓燕的操作就算不怎么完美,总算也是救了他一命。
小燕这才最终松出一口气。她整个身子好像虚脱了一般。她甚至惊奇自己居然有那个精力完成整个工作。现在,她躺在地上,可是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迷迷糊糊地居然也睡了过去。睡梦中似乎很冷。自从她眼睛中毒以后她老觉得冷。她不安地抖了抖,一团温暖几乎是马上包围了过来。小燕舒服地吁了一声,漂亮纯真的笑容又再浮现在她无暇的脸庞上。
张侠义盯着自己腰间那修长洁白的双臂,感觉有点无奈。但终于看见小燕如此开心地笑了,即便只是在梦中,他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拨开小燕凌乱的刘海,不由得心泛怜惜。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这几天可过得不安稳。平常的姑娘家在她那年纪谁不是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她难得头上一枝簪子,现在也不见了,一头秀发随意地散开着。可是…如此邋遢的小燕,又怎么会如此的可爱诱人呢?张侠义情不自禁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吻:“谢谢你。”小燕大概还在做梦,无意识地呢喃着:“虾米哥哥…”张侠义把她抱得更紧了,低声温柔地说:“好好睡罢,小燕妹妹。我在…我就在这里…”
隔日早上,张侠义迷迷蒙蒙地睁开眼了,小燕好像也醒了。两个人相拥而眠没有一丝不舒服的感觉。那画面是如此的美丽和谐,简直如同天造地设。小燕又黑又长的睫毛轻轻抖动,下意识地睁开睡眼。她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因为看不见所以瞳孔没有聚焦,瞧着却是更加的清澈动人。她的双唇微微张开,似乎是在邀请着。
一清早的男人没有多少控制力,尤其是已经尝试过情欲滋味的张侠义更是难忍心中的渴望。
他接受了邀请。
唇舌相交,肢体纠缠,两颗年轻的心前所未有地贴近。稍有经验的虾米哥哥带引着青涩而不知所措的小燕妹妹,分享着彼此的身体。两人之间的火花瞬间变成熊熊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两个人是如此的虚弱,却又偏偏想用尽力气跟对方抱得更紧。
少时初次相遇的时候,张侠义如何能够预料这一辈子会跟那娇嫩可爱的七岁小姑娘如此交缠?转眼小姑娘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少年也已成了青年。他们两个之间,恐怕也不会永远只是大哥哥和小妹妹的。
意乱情迷之间,一切都将发生。
小燕的手不由自主地附上了张侠义的后背。那里的伤口依旧新鲜,虽然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愈合了不少,但依旧疼痛。张侠义不由得哆嗦了一下。疼痛刺激了他的神经,犹如大梦初醒。
这梦可真是美好呀!可在这溪谷之中,在这生死存亡之际,好像所有的事都有点不真切,所有的情感和欲念,都如同梦境。而梦境总是容易破碎的。他瞧了瞧溪流里倒影着那张原本好看的脸上现在横七竖八的都是丑陋的伤疤,不由得苦涩一笑。除了一开始相识的时候两小无猜,张侠义在穆晓燕面前一直是很自卑的。哪怕是在一起旅行的时候他板着脸教训穆晓燕,其实在心里他总是在嘲讽自己凭什么教训这天之骄女?现在自己武功是比以前好了,但难道还能比小燕更好么?他依旧不过是个江湖浪子。现在连还算过得去的皮相都变得丑陋不堪了,比过去甚至更是差了些。
对的,这不过是虚假的梦境。外面的世界还有如颜震、马小玩这些大好男儿等着小燕。她是一派尊长,地位尊崇,怎能瞧得上自己这个落魄浪子?小燕不过是现在处境危险,眼睛不好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回应了自己的**。张侠义呀,张侠义!你这等轻薄举动,到底是乘人之危了,跟那些**地痞又有何两样!
激情来得迅速,褪去也是迅速。本来一切都会发生,却到底没有发生。
毕竟今天,他们还是大哥哥和小妹妹。
张侠义慢慢地退开,多少有点舍不得。他忍着疼痛走到溪边用清水泼洒在脸上。晨早溪水冰冷,有如张侠义此刻的心情一般。他暗暗咒骂自己,清水顺着他的脸庞滴落在溪流当中,看上去就像他在伤心落泪。
穆晓燕茫然地坐在原地。她还不算十分清醒,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似懂非懂。过去那短短的时间内她的身体好像被施放了魔法一般,兴奋而欢快。她甚至能感觉到好像自己整个身体都在欢唱,歌颂着这美妙的时刻,渴求着更多的快乐。但魔法很快就消失了。那双施法的大手不知怎么就悄悄离去了。唇齿之间的甘甜不知为何也消失无踪。高涨的潮水慢慢消退,猛烈的热火也逐渐冷却。现在的空虚几乎让她哭泣出声。
她听见张侠义走了回来,在她面前席地而坐。两人之间的距离有点远。清晨的凉意仿佛透过了她的肌肤,渗入了她的心扉。她知道自己不喜欢两人之间的距离。
张侠义犹豫了片刻,艰难地说道:“对不起…”小燕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觉得这一切一切都有点荒谬,几乎让她笑了起来。难道她该回答说:“没关系?”她终于哈哈一声笑了出来,眼角却渗出了泪水。
张侠义涩然道:“我…我那个…你…”他话说不利索,最后只能长叹一声,忽然伸手揽过小燕:“我不是什么好人家,脸上现在也满是伤疤。可…可我觉得我不能离开你!”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些说话从自己的嘴里蹦出来,他原本分明是想要跟小燕说清楚他们刚才不过是一时意乱情迷而已,算不得数的,一到山谷外面他护送她回花间派他们就不再见面了。可话还没出口,“不再见面”这个想法让他痛苦得比背上的刀伤还厉害,他把小燕抱得紧紧的,口中说话还没停:“我知道你喜欢严师弟,我知道你跟马小玩青梅竹马。我知道你瞧我不顺眼。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年纪有点大…我知道的!可是…”他问得近乎卑微:“让我爱你…行吗?”
他甚至不在乎小燕不喜欢他。理智告诉他小燕跟他不合适,可又有什么关系?他从来算不得一个理智的人。当初选择跟小米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理智就不怎么灵光了。只要小燕能够让他陪着在一起那就足够了。他再也不想形单只影地在这江湖漂泊了。独行游侠这名头看起来风光,谁又知道这独行背后的寂寞?谁能明白他从燕残到香洲这一路上远远瞧着小燕,心里头那种渴望而又满足的感受?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跟小燕分离更让他难受的事了。
话说完了,小燕依旧没有回答。他忐忑地把小燕抱在怀内,心头忽冷忽热。他几乎就要绝望了,微微用力想要放开小燕,却发现这小妮子的双手环在自己腰间,紧紧的没有松开。
“你说…我喜欢颜震…我才不喜欢那家伙…”小燕在他怀里抬起头,努力想板起脸但难以掩饰脸上羞涩欢喜的颜色,“你说过的话,可不能不算数!”
张侠义欣喜若狂,忍不住又亲了小燕一下。小燕终于忍不住得意地嘻嘻笑了。张侠义温柔地拉起小燕的小手:“勾勾手指头,骗人是小狗。”这本来是小米喜欢的游戏,张侠义瞬间触景伤怀,脸上欢喜的神色收敛了一些。小燕敏感地察觉到了,迟疑地问道:“那…那小米呢?你跟她不是一起的么?”张侠义摇摇头,片刻没有说话。但他可舍不得小燕在今天这个日子不高兴,就说道:“我跟她…没有在一起了。她是我妹…”话一开头,他就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了,原原本本把小米、祝玉英、张虽寿他们的故事还有他自己的童年过往全部都说给小燕知道。
小燕听得小米居然走火入魔痴狂疯癫了,不由得很是难过。听得那张虽寿苦心孤诣甚至不惜跟妻女分开也要一心复仇,更是流了几滴同情的泪水。她感觉得到张侠义在诉说的时候嗓音变了声调,知道这男人为了自己的无力悲伤不已。她握住张侠义的手,希望能传递自己的力量。她把头靠在张侠义的肩膀上:“我们一定要帮你三叔。”
张侠义把小燕拥紧,坚定地点点头。一定要阻止金满楼的步调。程满玉必须死,张虽寿就能变回张长生了。
只有这样,他那条无法回头的道路才能终于走到终点。
小燕清楚记得到现在张侠义身上还是背着两个行囊,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小米的。此刻两柄长剑安静地躺在一起。对于张侠义来说,小米并不是一个错误,而是一段美丽却又不得不舍弃的过去。正是因为这段过去是如此的美好而快乐,他虽然舍弃了,但并不能遗忘。小燕觉得自己应该妒忌应该不满的,但恰恰相反,她只对小米和张侠义两人的遗憾觉得难过。张侠义的情感不知不觉地影响了她的感受。她舍不得刺激他遮掩不住的伤口,只想为他轻轻抚平一切的创伤。
她相信她终于能够做到的。
张侠义身上的伤处理好,没多久就行走如飞了。小燕的眼伤却没见好转。当然了,不过就是小地方的庸医胡乱处理过而已,哪里会好得如此轻易?小燕毕竟是穆无为一手教导出来的,自己为自己诊断,早就知道自己中的是哪种**了。只是现在身在绝境,无论如何是凑不齐解药的了。还好这**性虽强,但药力并不是永久的,小燕眼睛虽然暂时看不见,但放着不管倒也不会加深伤害。小燕性子好强,虽然让张侠义搀扶着走路别有一番甜滋味,但她如何受得了自己终日一副窝囊模样?她自己在地上翻着找着寻来一堆药草,累了就自己描述让张侠义去找。大半天时间倒是寻来了好几十来株花草。她有时候自己嚼着草药,有时候让张侠义帮忙识别花草的颜色。总算是挑出来了七种花草。瞧着她有时候被那不知名的药物苦得小脸都皱起来的模样,张侠义又是好笑又是怜爱。可这小妮子好强,可以自己做的事情绝不会让张侠义插手。而且逢药三分毒,一不小心分辨错误的话解药也能变成**,谨慎起见也只能让小燕逐样药物去尝试了。
好不容易用有限的工具煎了一剂药,小燕苦着脸捏着鼻子灌了下去,几乎没把自己给苦死了。喝了药后她不断呕吐,吓得张侠义手忙脚乱。小燕摆摆手表示这是正常现象。吐了大半天她整个人都快脱水了才止住。当天晚上张侠义难受得陪着小燕没吃东西,小燕已经没气力跟他争论这个问题了。再休息了一晚,小燕往自己肚子里灌了大量溪水,又吐了一次清水,整个人却是精神多了。她虽然无力但不无得意地说:“就现在这山谷里头的药物虽然治不好,但走动却是没问题了。”张侠义将信将疑:“你现在不是一整个没力气动么…”小燕俏眉一挑:“你敢不信我的医术?”张侠义连忙摇头道:“信,信!”小燕佯怒道:“那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张侠义哪里知道她是真怒还是假怒,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好。小燕脑海里浮现出他无奈而又紧张的狼狈模样,乐得呵呵娇笑。张侠义这才知道这小妮子又作弄自己了,只好陪着她苦笑几声。
两人在溪谷里头走了好几天,终于地势往上,逐渐远离溪流,眼看就要走出这荒蛮之地了。他们在这几天里头经历过生死,情投意合,私定终身,倒是对这个地方有点恋恋不舍。小燕不无遗憾地说:“这地方这么漂亮,以后等我眼睛好了得再来玩玩。”张侠义诺诺应着。他这几天充当了小燕的眼睛,为她描述这个山底深谷的时候为了让她高兴当然免不了小小地美化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跟她说实话这个溪谷虽然还算好玩,但风景实在平庸,离漂亮还是有点远了。
又走了两天,终于来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打听之下,才知道他们离花间派青琼山倒是更远了,兜兜转转之下竟然又差不多回到屏关。两人相顾而笑,多少有点揶揄对方搞不清方向的意思。张侠义掏了仅有的一些银子为他俩换了一身农家的衣服。农人欣然答应,还宰了一只老母鸡煲了锅香气浓郁的汤水让小燕好好补补身子。那农妇不无怜惜地责怪张侠义:“你这孩子真是的!自己不注意身子弄得满脸伤疤就是了。有个这么俊的小娘子也不会好好疼人家,看给饿得面黄肌瘦的。”张侠义不敢反驳,连连称是,倒是把小燕给羞得满面通红。
两人洗刷过后换上衣裳,张侠义身材高大,农人的衣衫穿在他身上倒是显得窄了。小燕那身衣服也有点紧,倒是把她曼妙的身材显露了几分出来。张侠义瞧了不由得身子也热了。这几天两人倒是颇为守礼,毕竟穆晓燕身份非凡,虽然有了名分,这终身大事可不能随意应付过去。可他们谁也没有忘记那个热情奔放的早晨。梳洗沐浴过后的小燕实在太美丽了,此时此刻张侠义又再感觉到了那时候的冲动。他苦笑着顺了顺气息,琢磨着该不该再去打桶冷水再洗个澡。
小燕哪里知道张侠义的挣扎,听到那熟悉的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来了,懊恼地抱怨着:“没了鲟蛟簪,头发只能散着好讨厌…”张侠义道:“你也没让大娘帮你梳个髻子。”小燕说:“大娘又不晓得我眼睛不好使。”她耳朵灵敏,行走几乎跟明眼人没有区别。寻常农家人确实没有留意到这姑娘的眼睛瞧不见。小燕好强,更不愿意跟人家说明白,让人家来服侍她。张侠义慢慢走过来,帮着小燕梳理好柔顺的长发,卷成寻常少妇的发饰。那是他家的妇人了呢。张侠义想着不由得咧开了嘴,好不得意。小燕其实自己也能应付好头发,她只是在恼悔:“那簪子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呢…”张侠义柔声道:“以后我还送你簪子可好?”小燕娇声问道:“不骗人?娘说爹成婚前还会哄哄她,娶了她后就成了大木头。”她不无担心地问,“你不会也是成了亲以后就不搭理我了吧?”张侠义笑了:“如果我不搭理你,你就用出一招风花雪月把我砍成七八段瞧我还敢不敢不搭理你。”小燕“呸”了他一声:“风花雪月不好使,我用自己的独门招数花好月圆。”张侠义知道她说的那招,果然是厉害的杀招,当下吐吐舌头:“这可不妙,这招我可逃不开。”他从怀中拿出一支木簪子,插上小燕的发髻上。小燕奇怪道:“你哪里来的簪子?”张侠义说:“我就知道你会想那鲟蛟簪,就问大娘要了一枝。我已经为他们砍了不少柴火,可不许说我是借花敬佛呢。”小燕满心欢喜,偎到了张侠义怀里头。她倒不是真的要什么装饰,而且农家的簪子想来也不会如何漂亮。她只是想趁着机会撒撒娇而已,却不想张侠义倒是已经把这方面也料到了。当日在燕残颜震百般讨好送她的首饰金银全都价值不菲而她并不如何稀罕,可今日张侠义只是送了她小小的一根木簪子她却觉得是全世界最棒的礼物了。
她其实一直怀疑张侠义把她当做另一个小米来怜爱了。她甚至惧怕他把对妹妹的疼惜当做了男女间的情爱。到了这一刻,她才真的相信张侠义到底是把她放在心头上了。
他爱她。
她也爱他。
小燕稍稍昂首,敏捷地捕捉到了张侠义的双唇。
对的。她爱张侠义。
休整一晚上后,两人都精神多了。小燕早就恢复了力气,内力是运不出来了,但她身体原本就相当健壮,现在看上去就是个健康活泼的寻常少妇。两人不敢多做停留,第二天就辨明方向朝青琼山赶去。不半天到了一处市集,张侠义认得那是香洲东南的官圩集。两人身上早就没了盘缠,也不打算中午打尖了,只想快快赶路。
忽然小燕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一些说话,连忙把张侠义揪到一旁,伸手指指前方。只见一名高大汉子不耐烦地拦住每一个过往的行人,距离远了听不清楚问的是什么话,但张侠义瞧得分明,那汉子腰藏兵刃,体格雄壮,分明是身怀武功的人物。张侠义低声问小燕:“可听得他说什么话?”小燕摇摇头:“这里嘈杂,难以辨明。不过隐约听到他提及青琼山。现在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青琼山是花间派的地方了,问起青琼山的恐怕不是来拜山的就是来找麻烦的。”张侠义微微点头:“难分敌我,此时倒是小心为上。”所谓“小心为上”从来不是穆晓燕的美德,但她到底现在还没完全恢复过来,也晓得江湖险恶不是艺高人胆大就能横行无阻的。这种情况下,就听张侠义的,小心一些也不坏。
两人偷偷摸摸地绕圈子走掉,却不料一切都被旁边的人瞧个清楚。那人跟问话的汉子打个招呼,留着一个人去报信,其余一伙四个人尾随着他们出了官圩集。
来到野外无人的地方,穆晓燕却是不走了。
张侠义警觉,立马明白被人跟踪了,如此一来即便自己想先退让却也是难以善了。
小燕高声说道:“鬼鬼祟祟跟在人家后头,恐怕是金满楼的贼人罢?”
那四人相互看了一眼,亮起兵器跳出大路,狞笑道:“本来还想着这么大的功劳不会让咱们兄弟给碰上,结果还真的是花间派的小丫头。咱们副楼主配制的**不错吧,是不是还是浑身软绵绵的?”他们都是练家子,当然轻易就看出小燕虽然行动无阻,但眼睛却是坏了,脚步虚浮也不像是有武功的人,肯定是之前香洲分堂伏击小燕的人使了**。这花间派的小丫头据说武功高强,但中了这**,想来现在也跟废人无异,否则他们如何有这胆量去挑战那击败了副楼主邵兴的穆晓燕?
小燕平常最恨让人瞧不起了,否则也不会事事争先。她伸手从行囊中解出长剑,随手耍了个剑花。张侠义连忙止住她:“小燕…”穆晓燕柳眉一竖,张侠义剩下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他老觉得自己弄不懂小燕,其实他很了解这个好强的姑娘家。如同此时,他十分明白当她如此表情的时候,什么劝阻都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他打量了一下那四条汉子,瞧他们的架势似乎有点本领,但跟冯继忠那三兄弟肯定是差远了。于是只好轻叹一声,袖手旁观。
那四人倒是不知道张侠义的底细,上头没有交代下来有这么一个人在那穆家小丫头身边。此时见他神色平常站在一边,不由得鄙视地笑道:“大男人的让一个女子为你出头,兄弟你也忒怂了点。”张侠义无奈摊摊手:“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家掌门可不是一般角色,让她为我出头可是再正常不过了。”
小燕听得张侠义说“我家掌门”,不由得乐了:“说得好!”她话音刚落,脚步向前,长剑跟着递出。她也懒得废话让他们先出手了,反正只要自己长剑刺出,他们想不出手也不可能。果然那四人见那长剑刺到,马上四散包围。小燕本来还不算很清楚他们的位置,但他们一移动,风声即起,马上暴露了他们的方位。小燕估摸着他们的身形,长剑软绵绵地刺向一人咽喉。那人见小燕手上无力,果然是余毒未清,哈哈一笑手中狼牙棒横着格去,就要把小燕的长剑击飞。小燕等的就是对方出招。风声一响,她就明白对方用的是沉重兵器,脑海浮现出对方的身形招式,虽然眼前一抹黑,也能瞧见对方空门大开。她剑尖忽然转变位置,那大汉的狼牙棒瞬间格了个空,紧跟着喉咙一痛就再无知觉了。小燕出手凶狠,自是知道自己手上没劲所持也非宝剑利器,即便砍中刺中对方也不一定能把对方重创,只好招招朝着要害,势必一招杀敌。
余下几人见一名同伴瞬间毙命都大吃了一惊,以为小燕内力犹在,但眼看她出招并不快,招数也都是软绵绵的没有带上丝毫内劲这才又定住心神:“都小心点!耗死那丫头!”小燕却哪里给他们耗她力气的机会,脚步一变,又刺向另一人。那人仗着刀快,刷刷刷连出三招砍向小燕。心想即便这小娘们剑法精奇,没有内力了难道还能挡得住我这三刀么?谁知道小燕却从来没想过要挡,听他出招辨明路数,也仅是一招,长剑便已刺入那人小腹。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不断打滚,好一阵子这才断气。
没有内力小燕使不出花间派的神妙剑法,但她既然明白了破招的道理,早就不把自己的招式拘泥于花间派一家的剑法了。此刻她的剑招无影无踪,既能是花间派那乱人心神的复杂剑式,也能是如同现在一般平平淡淡的一剑就破除对方的种种招式一下致命。
事实证明,哪怕是没有内力,花间派这位女掌门还是很可怕的。仅仅片刻,四个人就已经死了三个,剩下那人心胆俱裂,哪里还敢停留,拔腿就跑。穆晓燕尽管剑术通神,但此刻走远路都会气喘喘的,更别说施展轻功提气疾跑了。可张侠义就在一旁候着,哪能让这人逃跑,也不见他如何出手,包裹里的长剑就飞射而出,宛如流星一般没入了那人的大腿,把他活活钉在地上。张侠义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一招他也不过是看人家用过依样画葫芦。以前的他用这一招可没有现在这般干净利落,大概是这一阵子剑法精进,内力也没落下也进步了不少。小燕拍掌笑着毫不吝啬地赞道:“好漂亮的一手!有个名头没有?”张侠义挠挠头:“我也只是借鉴别人的招式,名字什么的我可不知道。”小燕说:“呆子,你也不会自己取个名字么?”张侠义苦笑着:“饶了我罢…”若他真的会起名字的话,大概也起不了那么多名字。他自己借鉴的创造的招式可多了去了,要一个一个的去想名字可不得愁死他了?
张侠义走了过去。那人还在地上挣扎**。张侠义这一下手掷长剑劲力十足,长剑深入地上,仅仅只有剑柄露在外头,那人痛得死去活来几欲昏倒,更别说拔出自己大腿上的剑刃继续逃跑了。张侠义到底不是残忍的人,现在也不怕那人逃跑,随手拔出长剑擦干净,问他:“张虽寿派你们过来干什么?他怎么知道我们还没死?”
那人挣扎着点了自己大腿上的穴道,勉强止住血。张侠义不忍见他如此惨状,顺手帮他略略包扎了一下。那人痛得面色苍白喘气连连,答道:“不…不是…张虽寿…”张侠义奇怪了:“你们不是金满楼香洲分堂的人?”那人说:“我…我们是金满楼邵兴副楼主的属下…花间派…”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咳了好几声。张侠义皱起眉头,心想自己可没有把他伤得那么惨,好奇起来把他脉象,却觉得脉搏絮乱,时而急促时而平缓,到了最后,已经是若有若无了,但忽然之间又急促起来。那人气喘了回来,继续说道:“花间派精锐尽出,不知为何,邵兴副楼主想要设法伏击,派我们几个过来打探动向。我们事先并不知道那…那…你家掌门还没死。”张侠义点点头。这才合理。如此在万丈高崖堕下,无论如何也该是粉身碎骨了,自己跟小燕还活着实在是运气好而已。寻常人怎么会想得到他们还活着?
张侠义既然已经得到想要的信息,本来想让那人走了了事,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到底还是耐不住好奇问道:“你脉象这么奇怪,难道是服了**?”那人猛然醒悟,“哎哟”一声,喃喃自语:“惨了…惨了…”张侠义奇道:“怎么了?我都留你性命了,还怎么惨?”那人魂不附体,抖着嗓音说:“那…那邵兴…信我等不过,每次出外任务,都…都服**…而且对任务失败的人,从来都不给…不给解毒。我这…这…”说了两句,忽然大喊一声,拾起地上的兵刃便往脖子抹去。张侠义虽然不忍杀他,他却最终还是死了。
张侠义忽然想起当晚在陆家堡那奋战到底,就算被重重围困也自杀身亡的那些金满楼的人。难道他们都是惧怕回去了也得不到解药,生不如死?金满楼如此靠恐怖来控制属下,哪里能够掌握人心,又如何能够兴旺长久?张侠义叹了一口气,也不去理会地上的尸体了。金满楼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了解到了他们的行踪,随时都有人会跟过来,小燕身上还有余毒,照顾着她毕竟多有不便。
小燕等他走回来:“咱们花间派大举出动不知道为了什么?”张侠义挑挑眉:“离得这么远都听得清楚?你耳朵怎么这么好使?”小燕得意地笑道:“所以你别给我在背后搞小动作,我只需要动动耳朵,就全部听个清楚。”张侠义轻轻扯住她耳朵:“这太不像话了!”小燕才不服输,两只手狠狠拧着张侠义的两颊:“你才不像话!”想象着张侠义此刻的怪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张侠义也觉得这举动太孩子气了,松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