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与此同时,金满楼香洲分堂早就乱了锅。
邵兴私自调动总坛随行过来的一众好手,还带走了几位本已去往其他地方办事的长老,在这其中甚至还有刚才归降不久还没正式授予长老一职的青松道人。程满玉得知此事以后大发雷霆。暴怒之下程满玉下令在商量妥当以前香洲分堂里头一个人都不许私自离开。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却发现满大厅的各位要员皆在,唯独少了一个张虽寿。
程满玉怒火更盛,却又不免多了两份担心。分堂的人说,自昨天晚上就没见过张副楼主了。张副楼主几乎就是在邵副楼主出动的同时失踪的。
张虽寿哪里去了呢?
张虽寿微微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绑在担架上,由两名壮汉抬住前行,周围还有几个佩剑的男子。其中一个他认得,是丰山派掌门雷天同。只是略略晃了晃神,他就记起了这天晚上的事了。自己交代过暗卫之后就离开了分堂。他的生活没有半分规律。他知道只要有规律就容易被人掌握,就容易被人利用,就会导致失败。他小心翼翼地帮自己选择晚上的行程,有时候是去探访香洲分堂的家眷,有时候是去处理金满楼的事务,有些时候他会自己去开设夜市的酒楼喝点小酒,有些时候甚至会在花街柳巷中流连一阵。没人能够预计得到他晚上会去做什么,甚至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没有人能够趁着晚上防备脆弱的时机伏击得到他。
几乎是没人…
张虽寿能够料想得到邵兴这天会私自去伏击花间派,弥补他之前违令刺杀穆晓燕却没有得手的过错。但他不能确定,为了确认而又不声张,他必须去邵兴的宅邸去走一趟。却不料在邵兴的宅邸门前他遇到伏击了,两名暗卫不敌身亡,而自己也落入了别人的手中。他借着夕阳柔和的光亮飞快地扫过周围人等的脸庞,还没有人察觉到他已经醒来了。周围的人都不年轻了,跟雷天同差不了多少,大概是他的师兄弟。也就抬着他的两个人相对年轻点,该是他的弟子一辈。丰山派这次可谓精锐尽出,无怪乎他那两个暗卫根本抵挡不住,几乎是瞬间被杀死。张虽寿本人武功低微,更是一下子就被击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说是丰山派没有预谋,谁都不会相信。
问题是丰山派又是如何得知邵兴宅邸在什么地方?
张虽寿**了一声,微微侧身。雷天同瞬间就察觉到了,冷笑一声道:“啊,咱们的张副楼主醒了。”张虽寿心中“嗯”地一声。雷天同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这还不够说明什么。他开口说话,喉咙嘶哑:“给点水罢…”他遇袭是在晚上,现在已经天际发亮了,他也该是口渴了。雷天同不屑地撇撇嘴:“还真以为金满楼副楼主有多了不起?我告诉你,在本大爷面前什么楼主都是渣滓!水?”他解开腰间的水壶,猛灌了一口,得意洋洋的说,“没你的份!”张虽寿尝试着挣扎,感觉自己筋骨完好,没有内伤,怒哼一声道:“你没把我筋骨错开是你的错误!迟早我把你们碎尸万段!”雷天同轻蔑地瞧了他一眼:“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连只蚂蚁都杀不了,几根绳子你就奈何不了了,还用得着把你分筋错骨?”张虽寿心中又“啊”地叫了一声。他们骤然袭击根本没有给自己出手的机会,那么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武功低微?就算金满楼里面知道自己武功底细的人可也不多。他心中有数,但还是想求证一下。他冷冷一笑:“你们在邵副楼主宅邸之前出手,可不怕我金满楼的人知道么?等我们楼主杀来,你们难道还想有活命的吗!”雷天同哈哈一笑:“你们金满楼内部狗咬狗的还怕外人不知道么?姓邵的别说不在里头,就算他在,难道还真的会帮你通报你们那个什么楼主呀?别让人笑话了!”
那就对了。雷天同对自己和邵兴的矛盾了如指掌。如此说来,自己到底还是低估了邵兴这个人。还真没想到邵兴也能预计到自己会去找他试探。或许,邵兴也不过如此一试而已?
他心中已经了然,可表面不动声色。前因后果自己虽然能够推断出来,但对目前的情势毫无帮助。他们既然抓住自己又没有立马处死,那又是为了什么?他抬头看看天际,虽然天边发白,可依旧有几颗明星悬挂在天上,为他指明了方向。如果他们是回丰山的话该走另一条路。而他们正在往东行进,东边是永水,永州的方向。对了,有报说是东方世家准备在永州举办英雄大会。恐怕他们是要把自己押过去逞威风了。这么说来,到永州之前自己性命无虞。
这时候前面担架的人道:“师父这次活捉金满楼副楼主,咱们可在会中扬名立万了!天门派一直骑在咱们头上,这次风头咱们可比他们光彩多了!”雷天同一脸沾沾自喜,却还是叱道:“少说话!据说这个人精得很,别让他听出个什么来。”张虽寿不语,他的时间有限,必须得仔细观察。
雷天同是个粗人,容易套口风,但同时也是个老江湖,不容易算计。他的那些个师兄弟也都是久经历练的了,一时半刻也难以看得出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地方。那两个抬担架的人一个粗壮有力,但不言不语。另一个年轻,爱说话,会奉承,对自己师父敬仰得甚至难以掩盖。这两人性格迥然不同,眉目却是相似,就算不是兄弟也该是血亲。
嗯,两个年轻人…看样子都不是他的大弟子。丰山派精锐尽出,山上肯定是雷天同的大弟子坐镇。看年纪这两个人也不会是他的二弟子三弟子。这两个人是谁?张虽寿的脑袋飞快地转动,暗卫曾经是怎么说过来着?“…有青壮弟子姓程,家里富农,供应大量粮食。又有大弟子姓风,家里世代王侯,甚是富有,每年送去不少钱财…”张虽寿几不可见地用鼻子嗅嗅,这两人身上除了汗味,还带有点田地的芬芳还带着点甜香味,张虽寿想想,对了,那是玉米的味道。再瞧瞧那寡言的汉子,一脸严肃却没有萧杀,反倒带有农人的朴实。可见这两人也不是幼年入门,还带有家里头的气息。原来家里是庄稼人呀…
张虽寿忽然自言自语:“再过几天,就该是下大水的日子了罢?香洲这地方也够奇怪的,又闷又热却还是没雨水。”那寡言的汉子瞧了他一眼,嘴唇微微振动但到底没有说话,反倒是另外一人搭嘴道:“咱交州那地儿就不一样了,早几日都开始雨下个没停。过几天家里该去河堤瞧瞧去了。”张虽寿心中雪亮:这俩起码有一个人姓程。当时候他曾让交州分堂的人去断了他们的营生向丰山派示威。但紧跟着交州分堂就被张侠义和霍迁挑了,想来这事没有执行下去,否则这两个弟子无关重要,雷天同没必要带在身边。雷天同本想呵斥这弟子不要搭话,但听他们说起农事,又想起丰山派的粮食还得依仗这弟子家里,也就只是轻轻皱皱眉头而已。
到了中午,一行人停下来打尖,却不料遇见另外一行六人。那些人装扮一致,身材矫健,俱是武林中人。雷天同远远看去,拱手大笑:“这不是八极门马师傅么?在这里碰见这真是太巧了!”那些正是香洲八极门的人,为首一人就是当今掌门马景林。八极门以前是江湖上了不起的大门派,后来八大派逐渐崛起,又相互联盟,声势之大如日中天,就把八极门压了下去。马景林一直对八大派的人不怎么待见。尤其这雷天同,虽然武功是高,但气量狭窄,睚眦必报,而且眼高于顶素来瞧不起其他门派的人。刚才那两句招呼虽然没什么,但他神色轻佻,也不正眼瞧人,趾高气扬,不可一世,让马景林浑身不舒服。可他忌惮雷天同武功了得,而且人家又确实没说什么其他话,他也只好一拱手回礼,就转身回去并不答话。
雷天同见那马景林不理不睬,哼地一声坐下,大声叫店家点菜。那边八极门的人虽然不敢搭理丰山派,但对这担架上的人非常好奇,都忍不住探头张望。张虽寿忽然一笑:“那边的是八极门的人么?”那年轻人答道:“可不是!我师父好言跟他们招呼,竟然也不回话,真是太没礼貌了!”他故意说大声一点,也不怕八极门的人听见。雷天同本来就心中有气,这时候反倒不加以阻止。张虽寿说:“八极门名声倒是挺响亮的,那几位看来也都是武功高强的好手了。”听了这几句话倒是八极门的人脸上带光,微笑点头。忽然张虽寿话锋一转:“可惜呀,那位嘴上没有胡须的大高手就要死了。”八极门那边唯一嘴上没毛的年青一代弟子闻言站起来怒喝道:“妈的敢咒老子,老子先捏死你!”八极门众人齐齐站起来,怒目而视。张虽寿却是不慌不忙,悠言道:“各位还是赶快掉头回去吧,出门遇见丧事,毕竟不吉利。”
马景林怒火攻心,却又不敢动手,便对雷天同道:“雷掌门,这人辱我,你管也不管!”雷天同顾左右道:“这人是我阶下囚,我可管不得他的嘴巴。”那年轻人倒是好奇问道:“你咋就咒人死呢。”张虽寿闭眼道:“我哪里是咒人家呢?我虽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必要诅咒不是?你知道我武功低微,为何就能够位高权重?”这下不但那个年轻弟子好奇,丰山派一众人都想知道了。金满楼如此庞大的一个组织,他们的副楼主居然是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俊俏郎君,众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张虽寿道:“我早年拜入高人门下,熟知奇门遁甲,天象气数。观人面相,不过是是皮毛功夫而已。那位兄台一副短命之相,偏又乌云盖顶,所以便知命不久矣。”
众人见他说的玄乎,皆自不信。但众人一瞧刚才那人,确实又觉得他脸上是隐约有层黑气。马景林心中一动,忽然问他道:“今日大家伙都日出而行,怎偏你慢了片刻?”那人忸怩片刻之后才说:“弟子腹中饥饿,耐不住烤了些野菇为食。”这话还没说全,众人觉得这人的面色更加黑了。张虽寿慢慢说道:“原来如此。菇者,同孤。字本大凶,故寻常人所不食。这位兄台偏偏又命犯孤星,命该丧与菇下。”话音刚落,那人忽然间直直跌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停。张虽寿又叹一句:“你若能早知天命,趋吉避凶,又何来今日之祸?”再过片刻,那人停止抽搐,也没有呼吸了。
这好端端的一个人居然真的就这么死了!
店家不知何故,见那人躺在地上,不由得大声惊呼:“见鬼了,好端端怎么死人了!”马景林心乱如麻,看看那死去了的弟子,又看看那被绑的结实的张虽寿,脸色灰白比地上那死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张虽寿又道:“近日火星犯太白,将星升于东。虽有英雄出世,却非出自香洲。这位马掌门这次若我没算错也是去东行争雄。要不得,要不得。这东方虽旺将星,却也是众星之祸。马掌门这一趟行虽不致有性命之忧,但也是自讨没趣,血光之灾,恐也难免。”马景林大怒,举手便要取张虽寿性命。一招还没使完,雷天同长剑忽然刺到。马景林大怒之下没有防备,急忙之下退避竟然还是伤了手臂,一时之间鲜血淋漓。张虽寿笑道:“可不是,老大一个没趣。”马景林怒哼一声,知道今日讨不到什么好处去,虽然不知道这个被绑住的是什么人,这个仇却是记到了丰山派头上去了。雷天同笑道:“这人妖言惑众,马师傅不要怪。只是这人事关重要,可不能伤他性命。”马景林面色非常难看,挥手让众人把那弟子的尸首抬走,也不打招呼,直接掉头就走。本来嘛,马景林也只不过是去凑个热闹。他既不敢得罪金满楼,也没那个能力跟群雄争锋。今天闹了这么一出,恼怒同时也不由得心中发毛,那英雄大会,八极门是不会参加的了。
丰山派众人齐声赞叹自家掌门好功夫,不少人眼睛却是往张虽寿看去,神情都有些异样。他们这些走江湖的人,哪个不是刀里来剑里去?生死之间,运气就变得非常重要,所以他们都多少有点迷信。这个张虽寿别看他手上功夫不行,那张嘴上的功夫可比街边的铁嘴神算高明多了。这好端端的一个人,张虽寿说他要死,结果就死了。那马景林虽然不是顶尖儿的高手,可一身功夫也是难得的了。张虽寿一说他会有血光之灾,可不,就让自家掌门给刺了一剑。众人嘴上不说,但心里对张虽寿说的话倒是都信了七八成。
那年轻的弟子好奇问道:“你说你会看相?”张虽寿道:“小意思。”那人说道:“我不信,你若能通晓命理,又怎么会落到我们手中?”张虽寿叹道:“你难道不知算命一门能算天下人,独独不能算到自己?我虽然知道我金满楼将星式微,却以为是邵兴那厮,哪里知道是我自己被暗算了?”众人也曾听说过算命不能算自己说是犯天条的,又对这张虽寿多信了一点。那年轻人道:“我不信,你难道能算出我是什么人么?”张虽寿说:“凭空只能算四分,兄弟给个字罢。”
那人用腿在地上写了“禾”字。
张虽寿沉吟片刻,喃喃道:“以足为禾。足却不走而得半是为口。字成非凡而又王气…禾、口、王…兄弟莫非姓程?”众人都“啊”地一声惊呼,果然那人姓程。张虽寿又道:“禾者田地之物也,莫非这位程兄弟家中务农?”这时候连那木讷的年轻人也轻轻惊呼一声。张虽寿瞧了他一眼,继续道:“两位眉目有相似,看出你们是兄弟不算我本事,我就试言一下:这位小哥年岁虽幼而为嫡。敢问两位程兄弟,我所言是否?”果然那木讷的年轻人又惊叹一声,他确实是庶母所出,家中地位低下,素来不起眼,故而虽然得陪同嫡弟学艺,但也如同奴仆,并不多言。另外一个年轻人点头道:“你真神了,我叫程大地,我哥叫程大灶。”张虽寿叹了口气:“这位兄弟虽然有王气而为嫡,但奈何这字为’禾’,故事业不在江湖。虽然我不知你们是何门派,但敢情你也会不是下一代掌门罢?”程大地摇摇头:“我入门晚,功夫更加及不上风师兄,当然不会是下一代掌门了。”这丰山派掌门之位他自然会偷偷想过,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故而张虽寿断言他不会是下一代掌门他也仅仅是略略惆怅,也不觉得失落。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对张虽寿佩服得五体投地,几乎都已经忘了他是金满楼的人了。而那程大灶虽然也是佩服,但不言不语,神色之中颇有不忿。
张虽寿心中一动,继续喃喃自语,什么金木火土太白星辰的随口低语,他说得快,别人也听不清楚,哪怕是听清楚了也不见得明白,只道他不是在念经就是在起咒,忽然间都紧张起来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张虽寿念了一阵子,皱眉摇头道:“说也奇怪,你刚才说你那师兄姓什么来着?”程大地愣了一下,回道:“姓风。”张虽寿摇摇头:“这不对…这不对…”事关他丰山派下一代传承,雷天同也耐不住急问道:“什么不对了?”张虽寿道:“刚才这位程兄弟的那个‘禾’字王气侧漏,贵气虽有奈何不足,故而未能主家。然则禾属木,而为火所克而生土…这个属相表明,程兄弟既无掌门的命格,亦非王佐之命。而我大胆推测你们门派在东方可是?”雷天同点点头,说:“在这里往东北。”张虽寿点头道:“那就是了,东北乃土属之地,风者,翱翔天际却虽高尤散,未能如山岳之稳。故言之你们派中掌门未必就是姓风。这位程大地兄弟命中贵气旁落,却是命数迷离…”他这话说一半不说一半,别人听得半懂不懂的,只有那个别有心人才心有所动。
雷天同虽然也想知道他派中命数如何,可也怕这张虽寿泄露天机,到头来却是乱了人心,于是赶紧打住:“这家伙胡言乱语妖言惑众,都别听他的。大地,点了他哑穴。”程大地虽然还想听下去,但也只好“哦”地应了,一手点了张虽寿哑穴。张虽寿也不挣扎,只是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程大地心中发毛,也不知道张虽寿在他命中看出了什么东西。程大灶看了看张虽寿,碰巧张虽寿也瞧了他一眼,微微颔首。程大灶面色微变,依然不做声。
一路无话,到了夜晚,一行人在某处市镇住下。这一行人当中最年轻的就是程氏兄弟,张虽寿也就交给他们看守了。雷天同知道张虽寿武功低微,哪怕程氏兄弟单人对付他也是卓卓有余,一个人就足够制服他。所以就让他们轮流值夜,只有一点,不能跟张虽寿说话就是了。程大地值上半夜,程大灶值下半夜。程大地值夜的时候老是好奇地打量张虽寿,每每想跟他说话,却又碍着师尊的命令不敢做声。到了后半夜程大灶来当值的时候,程大灶却对他不理不睬,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仿佛对他丝毫不感兴趣。
张虽寿一脸平静,早就鼾声如雷了。他被绑得死死的,当是很不舒服,可他似乎毫不在意,睡得很是香甜。程氏兄弟轮班换人了他也没有察觉到。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半个时辰过去了…再过一个时辰,天就快要亮了。
程大灶忽然开口说道:“你不要装睡了,你骗不了我的。”张虽寿慢慢睁开眼,笑着说:“程兄弟好定力,我还以为你会一等我俩独处就开口相询呢。”程大灶哼了一声。被张虽寿看穿了让他感到有点尴尬,本来想问的事情,一下子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张虽寿放柔了声音说道:“程兄弟不要在意。天命所归,非我张虽寿言语所能改变的。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张某人也不过是略窥天机而已,胡言乱语,万请不要放在心上。”程大灶又哼了一声:“我话说在前头,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让我放了你那是万万不行。”张虽寿笑道:“那是当然,你师父一剑下来,什么地位、名声、金银财物,通通都瞧不见了。这道理很是简单,不用算也能知道。”程大灶点点头:“你故意不说清楚,肯定有所求,说罢。”张虽寿说:“程兄弟果然快言快语,张某人只需一点清水就够了。”程大灶大为奇怪:“你不要我帮你松绑一阵?”张虽寿摇摇头:“不必劳烦。”程大灶又问:“你不要我帮你弄点酒菜?”张虽寿哈哈笑道:“有酒菜固然是好,可今日张某沦为阶下囚,也知道肯定不能活命的了。你们对我志在必得,肯定也不会让我吃饱。既然如此,只求一点清水即可。实在是喉咙干渴,忍耐不得。否则如何敢求程兄弟?”
程大灶只道这个张虽寿既然有求于己,肯定是放他一条生路诸如此类的事。他本来已经打定主意如果张虽寿提这类要求,就尊师父号令不再跟他说话就是了,自己心中那点想法就当是做梦罢了。哪知道张虽寿实在得很,仅仅是要求点清水而已,他心中一喜,出门打了一壶烧酒,顺便去厨房要了个冷鸡腿。张虽寿口中称谢,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程大灶心中着急,却又不敢催促。见着张虽寿贵为金满楼副楼主,今日竟然单单为吃个冷了的鸡腿,喝一壶劣等的烧酒就心满意足了,也不由得稍稍怜悯。
张虽寿吃过喝足,程大灶帮他擦干净嘴巴。这倒不是因为他好心,而是怕被人看出来张虽寿曾经进食,自己不好脱身。张虽寿称了声谢,慢慢说道:“你要问得,莫非是你日后派掌门谁主?”程大灶稍稍犹疑一下,最终点头。张虽寿笑道:“怕也不全是罢?排在你前头的师兄还多的是,你不敢有此妄想的,你真正心中所想其实是你家中田地日后归谁。我说的可对?”程大灶这才大吃一惊。这确实是他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事情。白天时候张虽寿说什么禾属木被火克而生土云云,火加土正好是一个灶字,当时他就想莫不是天意让程家日后归我?只是之前他们所说一直都是派中的事情,谁能料到这张虽寿一开始就知道他心念所想的正是家中田产。张虽寿笑道:“程兄弟莫要怕,你兄弟命中贵气侧漏,而你星象紧在其后,贵气最终归你那是必然,大可不必担心。”程大灶闻之狂喜,颤着声音说道:“这…这不可能…大地为嫡子,这田产…这田地…怎么可能归我呢?”虽是疑问句,但他自己却是深信不疑。他早就对自己身为长子而没有地位而心生不忿,在丰山派学艺时候自己分明武功学得比弟弟更好,但由于弟弟是嫡子,师父总是对程大地给予更多的关心与肯定,自己反倒成了可有可无的衬托。如此境遇,如何叫他信服?他既然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张虽寿投其所好,自然是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了。
张虽寿笑笑道:“程兄弟所言甚是。正所谓事有必然,亦有偶然。虽然你家甚至你派日后最终都是归你的,可偶然的是,究竟是今日就能归你,还是长久以后才能归你。你家兄弟恕我直言,并非短命之相却是无后之人,若是顺其自然,三十年后方见分晓。”程大灶如痴如醉,喃喃道:“三十年…三十年…虽然最终田地归我,但是三十年啊…我能等那么久么…”张虽寿道:“三十年确实有点久了。可日前正好有个契机。”程大灶精神一振,连忙问道:“什么契机?”张虽寿道:“今天说来太急了,明日你值夜时候我再跟你细细说来。”说完闭上眼睛。程大灶如何等得,连忙催促。张虽寿笑道:“我这个将死之人还不急,程兄弟为何便急了?明晚还劳烦兄弟为张某准备些清水,若能像今晚这样有点酒水,那就更妙了。”说完无论程大灶如何恳求威胁,都不再言语。程大灶虽然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好随着他去了。
第二晚他们已经差不多走出香洲了。出了香洲之后过了永水就是永州,那时候雷天同以张虽寿示威天下群雄,他就再也没有机会跟他请教以后的事了。故而当晚他也不装模作样了,等程大地一走就说:“我跟你说,师父是不会杀了你的。我跟他说你可以帮他在天下英雄面前扬名立万,必能保你性命。”张虽寿诺诺应道:“那就多谢了。”这个程大灶,还真会胡说八道了。雷天同是什么人,哪是他随便说说就能听的?张虽寿也不点破,只是微笑点头。程大灶沉不住气:“那个…昨天晚上咱们说好的…”张虽寿道:“张某一天滴水未进…”他还没说完,程大灶早就把事前准备好的酒菜拿了出来。这酒菜虽然不甚精美,却分量不少,而且尚是温热。张虽寿笑了:“程兄弟真是好心,这么多酒菜,我却又何时才能吃完?”程大灶没想过此节,沉吟一下,道:“不是我信不过你张副楼主,只是此事重大,还是小心点好。”说完他手指一点,封住了张虽寿下身的穴道,“如此一来半时辰内,你是走动不了啦,饮食却是无妨。”紧跟着就解开了绑住张虽寿的绳索。张虽寿松了下筋骨,拱手称谢,大吃大喝起来。被绑了一天而且没吃没喝的对于他的体能消耗实在不少,这些酒食的补充实在正是时候。
酒足饭饱以后,张虽寿满足地长叹一声:“程兄弟高义,张虽寿没齿难忘。”程大灶强忍不耐,道:“好说好说,以后若能承张副楼主所言,兄弟自然不敢忘了你的好处。”张虽寿温温一笑:“程兄弟还记得八极门那人是怎么死的么?”程大灶点点头:“当然记得,想来该是误食毒菇而死。”张虽寿道:“极是,想来这几天各位的饮食中也避免开任何菇类罢?”那八极门弟子死状可怖,丰山派中人人记得,他们在香洲人生地不熟的,更加不敢去吃什么菇了。所以这两天虽然中午得在野外以干粮充饥,虽然偶尔见得一丛丛的蘑菇也不敢摘取食用。张虽寿又问:“你们可爱吃鸡肉?”程大灶更奇怪了,不知道他问这些为何,点头应道:“吃的。实际上我师父最爱鸡肉,几乎每餐都要吃鸡。”张虽寿笑道:“永平有一道菜名曰素鸡,不知道程兄弟听说过没有?”程大灶摇摇头。张虽寿道:“此菜名称素鸡,只因为乃是素菜所作,却作鸡肉块状,肉质味道,与一般焖制鸡肉无异,甚是可口。难得的是虽有荤肉的味道,却又自带有素菜的鲜味,故为永平一大名菜。如此佳肴,令师断然不能错过!”他见程大灶一脸茫然,忽然神秘一笑,“程兄弟可知,这素鸡所用素菜实为何物?”程大灶听这张虽寿说话绕来绕去,忽然眼睛一亮:“莫非…是菇?”张虽寿点头笑道:“程兄弟好敏捷的心思,这素鸡所用素菜,人称鸡腿菇,形状如同鸡腿,固有其名。而那八极门弟子所服食毒菇,人称夺魂菇,顾名思义乃夺人性命的菇类了,可这菇的形状却是跟那鸡腿菇相当类似。不过是大小不一而已。”程大灶大为惊异:“竟有此事?”张虽寿道:“那八极门弟子肯定误以为那夺魂菇是鸡腿菇才丢了性命,连这香洲本地人也分辨不出,料来这乡间野店的厨房也必定不能分辨。只要把夺魂菇混入那素鸡的材料里头,把分量拿捏得当,你们派中众人必定都大病一场。奈何你兄弟程大地却是个短命鬼,耐不住病痛就呜呼哀哉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程大灶闻言大喜,连道:“妙计!妙计!”
张虽寿接住道:“你兄弟既死,家中田产自然归你所有,这个就不说了。只是这一派掌门,程兄弟可有兴趣?”程大灶还沉醉在即将拥有大片田产的狂喜中,这时听得这一派掌门也能到手,更是喜出望外:“张副楼主此言不虚?我当然有兴趣了!”张虽寿道:“这夺魂菇易得,其解药却是难求。既然中毒,哪怕分量稀少,令师与你一众同门必定难受,恐怕稍有不慎还有性命之忧。程兄弟如此聪明,肯定不会真的中毒,可这样拖下去却非上策。”程大灶闻言连忙称是:“还请先生教我。”张虽寿道:“这夺魂菇的解药名曰血雀跃,又叫野鸡花。只生于香洲悬崖绝壁之上,寻常人难以寻到。若程兄弟在这万难之间舍命取得这野鸡花,令师难道还能不对兄弟另眼相看?”程大灶难道:“这…这虽是甚好…可那悬崖峭壁,也不是那么容易去取得到…”张虽寿温颜道:“虽非易得,但我既然认得此物,自然备在身上…”张虽寿低头伸手摸向裤脚处,奈何下身穴道被封,怎么也够不着。
程大灶分明记得早就把张虽寿浑身上下搜了个遍,绝无其他异物,但张虽寿既然说有,他就信是有了,问道:“难道张副楼主藏在裤脚暗处?”张虽寿苦笑道:“此物珍贵,故藏于暗中。只是身不由己,只能麻烦程兄弟帮我取来。”程大灶闻之大喜,哪里有提防,弯腰就向张虽寿靠近,全身要害,皆在张虽寿伸手可及之处。
忽然张虽寿脸上浮现出诡异的微笑,程大灶还没反应过来,命门已经被制住,紧接着喉咙被张虽寿牢牢捏紧,瞬间呼吸不畅。张虽寿这一抓一捏,认穴之准,手法之快殊不下于任何一位武林高手。众人皆道张虽寿内劲弱拳脚差,怎料得他擒拿功夫如此了得?程大灶大惊之下连忙提气想要挣脱,可命门受制,体内气息不顺,哪里能使得出半分力气?程大灶一心一意想要当程家家主,虽说对张虽寿不是完全放心,但他知道张虽寿花拳绣腿,又怎会提放他来这一手?他想要大声呼喊,可声音顶在喉咙上,怎么也叫不出来。这张虽寿武功低微,可那只纤弱的手却有惊人的气力。程大灶拼命想要挣脱,气息却是越来越弱。到了最后,他两眼反白,舌头吐出,再过了一会儿,就昏厥过去了。
张虽寿凝视着程大灶痛苦的面容,就像看着一件上佳的作品,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这程大灶的身材居然跟他差不多高矮。他依然一手捏住程大灶的喉头,一手慢慢地抽出程大灶腰间的长剑。他喃喃说道:“我记得,京中有善口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