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最是昏暗。星月无光,万物俱寂。所有人都尚在睡梦之中,浑不知觉周围物事。
忽有一人大呼,两人怒喝,三四声龙吟,五六下交兵,七八人惊起,疑是九天响霹雳,又似十方起雄兵。众人呼喝声中,又有一声惨呼,紧跟着笑声大作,啪啦一声也不知道是什么破裂了。丰山派众人也顾不得穿戴整齐了,抓起兵器就往张虽寿那房间赶来,只看到门窗破碎,木屑撒了一地,房门大开,只剩下一人躺在血泊中。那人面朝地上,披头散发,穿戴整齐,正是他们丰山派的装束。
雷天同脸色大变,只把三师弟霍天高留下,对着其他几个师兄弟招呼道:“追!”也管不了地上程大灶的死活了。程大地最后才赶来,见三师叔已经走入了那房间,自己兄长却是躺在地上。他惊喊一声:“大哥!”快步跑了进来,蹲下身子颤抖着扳过兄长的身体。程大灶浑身都是血,也瞧不清楚哪里受了伤害,乱发染了鲜血黏到了他脸上。那张脸就更是恐怖了,横七竖八地被砍了不知道多少道伤口,最严重那伤就在他左眼上头,几乎把他眼睛都砍出来了,简直让人不忍直视。程大地惊呼一声,仰面朝天跌倒,一颗心乱跳不止。他随着师父在江湖上行走,死人已经见过不少,手上也有过人命,可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死状。
被程大地那么一翻动,那地上死尸忽然**一声。程大地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程大灶却又忽然抖动了一下,“救…”那一声细弱蚊呐,几不可闻,可程大地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他连忙过去抓住程大灶的手,颤着嗓子道:“你…你还…”话说不好,他眼睛也不敢往兄弟的脸上瞧去。他连忙看着三师叔:“我哥还活着!”
雷天同那三师弟霍天高道:“还愣着干什么!他伤得那么重,咱可没本事救,快去找大夫呀!”程大地如梦初醒,放下兄弟就要跑,又让霍天高喊住:“愣小子!等你找回大夫你兄弟都得没命了,背上他去!”他怕这年轻人办不好事,自己也跟着过去。他见那程大灶还握着兵刃想先取下来,可那程大灶把长剑抓得死死的,手指没能扳开。霍天高急忙之中也忘了要用力了,就由着他。
程大地背着程大灶去到前台,那掌柜的也被那些动静惊醒了,拿着油灯一照,被程大灶那张脸吓得个半死,大声呼道:“死人了!”程大地急怒攻心,一手托着兄长,另一手甩了那掌柜一个耳光:“乱叫什么!这附近哪里有大夫?”那掌柜的被打得眼前金星乱转,好一阵子才回道:“往北街有个贾大夫开的回春堂,往北走过两条街就是了。”程大地夺门就跑,霍天高在后头跟着。
这时候天际泛白,鸡啼四起,街上已经逐渐有行人了,可见了程大地背着个血人也似的程大灶,那人手上还有滴血的长剑,谁也不敢靠近。走过了两条街,果然见了有一间铺牌匾写着“回春堂”三个大字。门板紧闭,还没开业。程大地蛮性发作,也管不了人家开门没开门,一脚踹开门板,大呼小叫的把那贾大夫抓过来给他兄长疗伤。那贾大夫不过是乡下一个普通郎中,那店名写得威风,可哪里有妙手回春的本事?至于那程大灶如此伤势他更是前所未见,连忙说道不会医。那程大地一手拽起贾大夫就是两耳光:“你敢不医老子先把你给杀了!”贾大夫老不容易保存下来的几个牙齿让他那俩耳光甩得只剩下两个了,即使不会医也得硬着头皮医。他让程大地先把程大灶放到内间的客房照看好,他去拿药。
程大地担心那贾大夫跑路了,只好拜托他师叔跟着,自己把大哥安置在床上,经过那屏风的时候,程大灶那快要凸出来的眼珠好像稍稍转了转。程大地在房间里不安地走动,就是不敢多瞧自己兄弟一眼。忽然程大灶好像说了什么,程大地没听清楚,连忙凑过身子:“大哥是要水么?”程大灶嘴唇微微颤动,但气息实在太过微弱了,程大地闭上眼睛,侧过身子把耳朵凑得更近。忽然,他觉着背心一凉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程大灶慢慢坐了起来,拔出程大地背心的长剑,撕开那张死人脸皮,露出了张虽寿本来的面目。他微微笑道:“跟你大哥比起来,倒是你这弟弟有些良心。”他以为他们会全力去追,没人理会这地上的“尸体”,不料程大地还会想救自家兄弟。若不是他用剑从程大灶面上割下来的恐怖脸皮的话,还真不好脱身。
那边贾大夫跟那霍天高还在寻药。那贾大夫年老懵懂,兼且心惊肉跳,一样药翻来覆去老是找不到。张虽寿把那张脸皮敷在了程大地的面上。他身上的血已经干了,但程大地的血流了一地,正好合用。血水很好地把皮肤粘合起来,使其不易跌落。他把程大地的头发打散,覆在脸皮边缘处,让人难以看出破绽,虽不至于天衣无缝,但也足够了。两个人的服饰一致,倒也省了他换衣服的功夫。
张虽寿当时候杀了程大灶以后换上了他的衣服,把程大灶的尸身放置在床底下,果然没人想到去搜查。但如何才能把人都调离开了自己才好溜开呢?张虽寿昔年曾往京中见自家二哥,见过一善口技者,一人、一扇、一尺,模仿夜半火起,夫喊妇嚎婴儿哭叫鸡犬鸣啼,其声真切,听者莫不惊慌欲走。这不过是江湖技艺,武林中人向来轻之。张虽寿却知哪怕鸡鸣狗盗之辈,恰到时候总有其用处,居然学得十足。刚才那刀剑相交,怒吼狂笑的声音莫不出自他口而已,却哪里有人跟那程大灶打过一架救了他走?
若是那程大地依旧活着,听到张虽寿用自己的声音在大喊:“师叔!师叔!快来!”不知他会做如何感想?张虽寿虽然只是跟那程大地相处两天,可那嗓音却已经学得非常相像,若不是亲近之人根本听不出分别来。何况这慌乱之时,那霍天高跟程大地又不是十分相熟,更加难以分辨。
霍天高听闻大喊,赶忙闯进门中,只见那程大灶躺在地上,身上血迹更多,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那程大地却不知哪里去了。霍天高刚才瞧见程大灶那张脸已经吓过一次,此时看见还是不免毛骨悚然,不敢直视。这失踪的程大地,本来该在床上却趟到了地上的程大灶,一地的鲜血,恐怖的面容,这房间的一切一切无不透露出诡异。霍天高心中一片惶恐,头脑一片空白,叫道:“大地!大地!你哪里去了?”
屏风后面转出一人:“师叔你是在叫我么?”霍天高回头望去,却只见得那人手中长剑已经刺穿了自己的心脏。霍天高“你…你…”话说不出来,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也死了。
张虽寿回头看着也跟着过来的贾大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这两个恶人我帮你杀死啦,你不用怕。”那贾大夫点点头,忽然闻到一阵恶臭,竟是自己已经怕得屎尿齐流。张虽寿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取笑的意思,还是带着安抚的微笑。他慢慢走近:“不用怕,我们去换件衣服罢。”贾大夫莫名其妙地就不怕了,心中想着:这么和善的人不会是恶人,那凶神恶煞的家伙还是他杀死的呢。这才想了一半,他的人头就被张虽寿砍了下来。
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透露半点口风。
张虽寿自己打了一桶水来,洗刷干净身上的血腥,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贾大夫家里头没有其他人,他不客气地拿了几两银子,把长剑扔在一边,施施然从后门走了。
他漫步在大街上,虽然身上衣物毫不华贵,甚至有些不合身,看起来有点可笑,可瞧他那神态动作,却以为是哪家贵族公子在出游。他的神情是如此的轻松,一点都不像是在逃命的样子。若是丰山派的人问路上行人有没有见过一个急忙逃跑的年轻人,绝没有人能够联想到这位翩翩佳公子。
张虽寿辨明方向,往香洲走回去。这里离香洲还不算远,若去别家分堂当然也行,但路途遥远也不知道会生出多少变数。他能够感觉到小米的蛊虫在香洲的方向。他冷硬的心中依然有点柔软——起码他跟玉英姐孕育出来的女儿最终能够得到幸福。他知道,只要小米跟着张无回,她一定不会卷入那些俗世纷争里头的,她一定会幸福的。他会悄悄的绕路,不会跟小米和张无回碰上。就当是张家又欠无回道长一个恩情罢。这些恩情恐怕只有来世再报了。
他路过一处大宅门前,忽然侧门打开,一名女子被推了出门,门板随即关上。那女子大哭大嚎,用指甲疯狂地挠门:“老爷!老爷!你不能这样就不要我了…”
世上多有可怜人。可老天爷又曾可怜过几人?
张虽寿非良善之辈,只是今日,他的心头有点柔软罢了。他路上需要盘缠,但也用不着那么多。张虽寿走了过去,放下两锭白银:“求人不如求己。乞求别人的施舍,于己何益?归去罢,归去罢。从头开始罢。”那女子抬头不解地瞧着张虽寿,却见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并没有向着自己,那双眼睛看着远方,也不知道这几句话是否跟自己说的。张虽寿摇摇头,不再言语,微笑而去。
张虽寿几乎是从不求人的,他也就仅仅一次他不得不求助与人。他求张无回带走小米,带走自己唯一的牵挂和顾忌。自此之后,张虽寿再无弱点了。
一走大半天,一路无话。张虽寿走得不快,他身上的钱也不够他买马,可他依旧悠哉悠哉好不着急。第二天正午,他才回到香洲的地界,却被一人拦住:“张虽寿!还我师兄师侄命来!”张虽寿瞧去,见是雷天同的一个师弟,却不见雷天同等人。
张虽寿不慌不忙:“怎么就你一个人赶来了?你师兄呢?”那人哼地一声没有回话。张虽寿又笑道:“那天清晨捕风捉影可不是有趣得很么?”那人大怒,却不敢妄动。
原来那天清晨,他们一众人盲目追了出去,又不知道张虽寿被什么人救走了,往哪个方向去了。雷天同没法子了,只好让众人分散去找。这天还没亮,却又哪里看的清楚哪里有人?稍稍一个风吹草动,就把他们惊得以为有人伏击,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张虽寿不知去向。丰山派众人回到客店,不见霍天高等人,追问之下才知道背着程大灶找大夫去了。雷天同虽然不咋看中程大灶这个弟子,但他好歹也是供应自己一派粮米的程家子弟,于是带上众人去那回春堂看望。一到那边却见得那回春堂门前围了一堆人,甚至有官差在拦着。一问竟然是那贾大夫身首异处,另有两人被刺穿心脏而死,听那官差描述,正是霍天高和程大地两人。神奇的是,那程大地的尸首面上却又另外盖了一张面皮,那样子别说有多恐怖了。
雷天同惊怒交加,正在此时,客店的小二跑了过来说,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他们房间床下一具没有脸皮的尸首。这时候雷天同终于知道自己是上当了,可那张虽寿是怎么安排这一切的他怎么也猜想不出来。
当下他又再发散众师兄弟去追捕张虽寿。这六师弟蔡天福正好是往香洲方向追。他脚程快,虽然比张虽寿晚了好几个时辰,却终是在这里追上了。但此时此刻他却不由得想起三师兄和两名师侄惨死,也不知道是不是就是眼前这张虽寿下的手。恐怕这家伙是深藏不露,有一身不凡的武功,否则两个师侄不说,三师兄武功之高在丰山派也就仅次于大师兄雷天同,又怎么会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犹豫再三,他仅仅是叫住了张虽寿,却是不敢上前。
张虽寿面带微笑,走前一步,却见那蔡天福向后退开一步。张虽寿心里雪亮,笑得更开心了:“你没等你师兄一个人就过来了,未免也太大意了点。”那蔡天福看着张虽寿妖异的凤眼,心中发毛,一来担心他暗藏高深武功,二则也怕他下诅咒让他像那八极门那人一般无端端就死了。张虽寿又往前一步,蔡天福又退开一步,他硬着头皮道:“你…你乖乖的…束手就擒罢。就你那两手功夫,我…”他话没说完,张虽寿打断道:“哦,是吗?那么你那师侄是怎么就死了的呢?你那师兄又是怎么死的呢?你难道不想知道么?”蔡天福感觉背后被冷汗浸湿了,他吞了一口口水,道:“你肯定是使了什么妖法…”
用妖法的名头吓他一下或许也不错?嗯,不好,顺着他的话反倒给了他一点信心。张虽寿眼睛发亮,却是又再走前一步。蔡天福嘶声力竭地喝道:“别过来!你过来我就下手了!”张虽寿道:“别担心,我不会使妖法的。”蔡天福道:“那我师兄又是怎么死的?”张虽寿叹了一声:“你误信邵兴的话,真以为我不会武功么?我女儿那一身功夫又是哪里来的?”蔡天福恍然大悟:“难道是你教的?”张虽寿喃喃道:“世人皆知我女儿身负《紫薇秘本》所载神功,可她年纪轻轻丫头家家的,没人教又怎么会?而教她的人,又如何不会?”他一边说话一边靠近,竟然对蔡天福的警告毫不理会。说话间,他举起手来,摆出一个奇怪的架势。那蔡天福武功平常,可也混在八大派的人群中见识过小米的武功,那招式的模样如何不是《紫薇秘本》的武功了?当下蔡天福再无怀疑了,心胆俱裂之下哪里还敢抵抗?他大叫一声,丢下长剑拔腿就跑,转眼间已经不见人影了。
张虽寿哂笑一声,摇摇头继续前行。丰山派一派多是酒囊饭袋,对付起来毫不费劲,就那雷天同稍微好点也不过是一介武夫,仅仅是武功厉害而已。也不知道是如何能够名列武林中八大门派之一。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张虽寿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路边丛中轻轻的沙沙声响。紧接着后头又响起一声怒啸,蔡天福一个人捡回了长剑又追了上来。
张虽寿叹道:“这位兄台如何就急着来送死?”
蔡天福怒道:“差点中了你的诡计!你若是会《紫薇秘本》的武功又如何能让我们绑了?你若真是武功高超,又如何没下毒手让我给跑了?你这等微末计量也就只能吓吓小孩子!”张虽寿笑了:“可不是嘛!”蔡天福猛然想起自己刚才确实是上当逃走了,不由得恼羞成怒,一张黑脸涨得通红,大叫一声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一剑刺出。这蔡天福身为丰山派“天”字辈的人物,武功虽然及不上师兄雷天同、霍天高,但在江湖上也算是个人物了,寻常人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声“六爷”。这一剑刺出确实是非同小可,颇得丰山派剑法精髓。张虽寿赞了一声“好”,人却是不躲不闪,一动不动。蔡天福觉得奇怪,但心想你这家伙自己作死可怨不得老子!
眼看这一剑就能取张虽寿的性命,突然间草丛中飞出三条黑影,三柄长剑从三个方向急攻向蔡天福身上要害。蔡天福虽说料定这张虽寿不过是虚张声势,但到底还有几分顾忌,全心全意在防备着张虽寿,哪曾料到会有其它人从旁袭击?幸亏他毕竟有着几十年功力,硬生生收回攻向张虽寿的长剑,一个旋转分别隔开那三个黑衣人的攻势。可那三个黑衣人攻势凌厉,一旦出击就如跗骨之俎,三个人围住蔡天福来厮杀,任那蔡天福如何腾挪闪避左冲右突总逃不出那三人剑光包围。不过片刻,那蔡天福已经身中数剑,鲜血飞溅。再过一阵子,蔡天福技穷,三把长剑横在他脖子上,逼使他不得不弃剑投降。
其中一名黑衣人一指把他点倒,回身对张虽寿躬身问道:“请问此人如何处置?”张虽寿俯视委顿在地的蔡天福:“我没记错的话,我那两个暗卫,有一个就是伤在了你的手中。”蔡天福怒目而视,身子却耐不住害怕地抖动。张虽寿淡淡说道:“砍掉他手脚,切除他耳鼻。别让他流血过多死了。”蔡天福闻言大惊,正想开口求饶,只觉得一痛,手脚齐断,成了一个废人。剧痛之下蔡天福惨呼一声晕倒过去。另一黑衣人快速拿出药粉洒在蔡天福身上,止住他流血。可蔡天福如此残废,倒不如一死了之,止住他流血只不过是让他受更多的苦而已。
忽然又闻数声鸟啼,一长几短。一名黑衣人道:“雷天同快要追上来了。要干掉他们吗?”张虽寿想了想,说道:“留着他的命还有用处,今天就这样罢。”那名黑衣人点应是,发出数声哨鸣。这些黑衣人之间的暗号复杂无比,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这些哨鸣鸟啼究竟是什么意思了。过不多久,路上奔出两匹快马,马鞍脚蹬已经齐备,却是没人。张虽寿跟为首那名黑衣人飞身上吗,其余两名黑衣人躬身行礼,然后飞身隐没在草丛之中。
一边骑行,张虽寿问道:“张侠义他…”他一般不问那些暗卫的。暗卫是他一手**出来,既然他们依然安好寻到自己,那张侠义应是无碍,但事关长兄唯一的骨肉,他不由得再三确认。那暗卫回道:“张侠义完好。花间派设计伏击邵兴人等,王景明被张侠义击败出走,曲如峰被穆晓燕杀死。只余青松、韩滔天携邵兴退走。”花间派精锐尽出只为引金满楼出动这个可能性张虽寿不是没有想过,所以那些暗卫尽出的第二任务就是在保证张侠义安全的同时保住邵兴的性命。但这也不过是猜想,当真听得张侠义不但无恙,居然还能击败金满楼的杰出好手王景明,张虽寿不由得心生惊讶。
他向来知道张侠义这孩子练得一身好武功,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可即使张侠义曾经借助药物击败过穆晓燕,他也从没想过张侠义的武功已经能跟第一流的高手相提并论。以张侠义今时今日的武功声望,这次在永州英雄庄举办的英雄大会,恐怕…张虽寿感觉有点矛盾。他以前尽可能想让张侠义远离危险,可又怎料得张侠义能把武功练到这种地步?如果最终能够以兄长遗孤之手解决这一切又何尝不是快事?
这场因张家而起的武林风波,看来合该让张家人来解决。
张虽寿心意已定,长长舒了口气。这趟因为把暗卫尽数调离而生出的危险,一下子好像变得无关紧要。
心念一转,张虽寿冷冷笑道:“这下…邵兴该有麻烦了,还是得我去救他一下…”
张虽寿快马赶回了香洲。暗卫早就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又再隐藏了踪迹。张虽寿在堂口门前,还没下马,早就有人迎了出来大喜道:“副楼主原来无恙!可把咱担心死了。”张虽寿把坐骑的缰绳交给了那人,问道:“邵兴可回来了?”那人轻声道:“回了,正在里头受楼主责罚呢!这次总坛损失了这么多好手,王景明长老出走,曲如峰长老阵亡,他闯的祸头不小,该有好戏看了。”香洲分堂的人向来不喜那邵兴,这回他如丧家之犬一般逃了回来,众人幸灾乐祸不在话下。这冯氏兄弟连同本堂兄弟辛辛苦苦传回情报,那邵兴却怕别人争功而贸然出击,结果却正好钻进了人家的圈套中,可不正应了那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张虽寿走到中堂,冯氏兄弟也迎了出来:“副楼主没事实在太好了!咱兄弟听说你失踪了连夜从外头赶了回来!是哪家的龟孙子竟然敢动咱们金满楼的人!”张虽寿摇摇头,反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我失踪了的?”冯继忠说道:“咱们分堂的兄弟报信说邵兴那厮私自调动总坛的兄弟去伏击花间派,楼主大怒之下派人去他府邸查看,结果竟然发现他家门前有两具尸首,问过邵兴的家仆我们才确认是有贼人要害你。”他不敢说是有人把张虽寿绑了去,就怕冒犯了这位副楼主大人。张虽寿微微一笑,柔声道:“莫须担心,我确实是被人绑架了。幸得我那几位暗卫相救方得无恙。我那两位牺牲了的下属呢?”冯继业答道:“说也奇怪,昨天晚上两具尸首皆不翼而飞,也不知道下落了。”
他手下的暗卫是不可能把自己同伴的遗体落在外头的。他知道是另外一批暗卫把同伴的遗体带走了。暗卫虽然从来不在江湖上行走,武林中没人能够认得暗卫的面目,但为了保密通常会把遗体直接烧毁。张虽寿一手**了二十三名暗卫,历年来执行各种各样任务,已经牺牲了十一人。他无意再扩充暗卫的规模,只因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一样忠心,能配合如此完美的年轻人了。而且,一切都到了尾声了。
若是如此下去,还会有更多的暗卫死去罢?事已至此,恐怕没必要再让他们牺牲了。
张虽寿点点头谢过冯氏兄弟,直接走进内堂。
大堂内众位长老分站两边,三位护法皆在,正中站着怒气冲冲的程满玉。堂下伏着一人,正是邵兴。张虽寿见到这情景,心中已经有数了。
程满玉见到张虽寿忽然间不知打从哪里钻了出来,又惊又喜,但表面仅仅是露出一丝笑意:“虽寿你回来了。”张虽寿一拜:“属下张虽寿参见楼主,这几日不能为楼主分忧,反倒劳烦楼中兄弟,实在抱歉。”邵兴听见张虽寿的声音猛一转头,见到他就像见到鬼了一般,本来还算镇定的脸忽然间变得苍白毫无血色。
哪怕是张虽寿手下的暗卫一并出动,再加上香洲分堂那些人也绝无可能是丰山派的对手。这张虽寿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邵兴的手脚不听使唤地开始抖动。这一次失败他还有把握能够推脱,到时候哄着楼主把他哄高兴了,大多数会不了了之。可张虽寿没死,若他把自己跟丰山派勾结害他的事给捅出来了,那…那自己的性命…邵兴还想强作镇定,可从心底里不断上涌的寒气却让他手脚冰冷。张虽寿是只笑面虎,他再清楚不过了。自己跟他在楼主面前争个你死我活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了,这回他难得取得上风,怎么不会痛打落水狗?而这只笑面虎的手段,是十分凶残的。
他会如何对付自己?
邵兴不敢再想,只是把头压得低低的。
程满玉并没有问张虽寿脱险的经过。他只需要结果,经过从来都不重要。他道:“你回来得正好,邵兴邵副楼主私自带领韩滔天、王景明、曲如峰、青松道长四位连同总坛一众高手私自出走伏击花间派,却几乎全军覆没,只有邵兴、韩滔天、青松道长三人存活归还。该当如何处理,虽寿可有意见?”
张虽寿的目光扫过站在两边的韩滔天、青松还有地上伏着的邵兴。韩滔天还算镇定,他自问这次不过听命行事,虽败却不是自己的责任。青松、邵兴却都怕张虽寿报复。邵兴自不必说,那青松乃是张虽寿招揽入来金满楼的,却马上就倒向了邵兴那一边,只怕这张虽寿把自己也恨上了。张虽寿到底会如何处理?
众人皆知张虽寿跟楼主程满玉关系密切,自从那大护法齐胜天不再受宠以后,张虽寿的意见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楼主的判断。今日之事,楼主先问齐胜天,而齐胜天顾左右而言他,并没实质建议,恐怕这次张虽寿的意见就会是楼主的意见了。
张虽寿走前两步,扶起邵兴:“邵副楼主辛苦了。”此举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尤其是那邵兴,更加是惊疑不定,就怕张虽寿有什么狠辣的计谋还在后头。张虽寿道:“邵副楼主一心为楼主征战,如此情义实在可嘉可勉!”张虽寿给了邵兴一个了然的笑容。邵兴还是搞不清楚这个张虽寿在搞什么,但这话分明是为自己开脱,只好点点头。张虽寿大声说道:“花间派雄踞香洲,声势浩大,近年来已经颇有追赶八大门派的势头。邵副楼主雄才大略,高瞻远瞩,誓要把花间派扼杀在崛起之前,若此举能成,其功不在灭赤城、狮空两派之下。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反倒被花间派暗算,这也是无可奈何。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昔日赵公亦系连败六战丢失三十七城然后巨鹿一战而定江山创下不世基业。今日之败,不在话下。只要日后荡平青琼山,活捉穆晓燕,灭其一门,为牺牲了的兄弟报仇,人们只会记得我金满楼之威武,又谁敢说我金满楼昔日一小败?”一席话只说得程满玉暗暗点头。死了几个人他其实也并不如何在意,只恨那邵兴损了自己的威名。这张虽寿却也说得有理,只要日后把那花间派灭了,天下人谁还会记得今日之事?程满玉本来就不想杀邵兴,气既然消了,就挥挥手,示意众人散了,今日就算到此为止了。
邵兴见楼主面容松开,喜出望外,心中巨石落地。忽然张虽寿道:“慢着!”众人不解其意,一起茫然地瞧向他。张虽寿冷着脸道:“邵副楼主虽然无罪。可我总坛这么多位弟兄的性命难道就这么算了?”他这话倒是说出不少人的心声了。这次大败,金满楼损失惨重,死去的一众人等都是难得的好手,尤其是那曲如峰,更是司马望的师弟。司马望早就对刚才张虽寿的处分愤愤不平,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邵兴听他一说,刚才放下的心又一下子提到喉咙顶。
司马望沉声道:“张副楼主可有好建议?我师弟惨死,技不如人也就算了,可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连个负责的人都没有!”张虽寿点头道:“左护法所言极是。邵副楼主向来稳重,计划必定周密,这次出击却是匆匆而行,连楼主都没来得及禀报,莫不是另有隐情?”邵兴闻言,忽然醒悟张虽寿这次要杀鸡儆猴。自己虽然没有得到处罚,却得当那只被警告的猴子。他白着脸点头道:“确是如此。”张虽寿又问:“难道有人怂恿你抢在楼主之前发号司令?”邵兴只好顺着他的话说:“我实在该死,竟然听信谗言,没有请示过楼主就匆忙私自行动。”
“那么…”张虽寿看着邵兴的眼光忽然飞快地转向了青松,除了邵兴以外没人留意得到,“是谁胆敢出这馊主意呢?”邵兴心领神会:“赤城派投向过来的青松道人跟我说,他初来乍到,身无寸功,听说就要接受长老一职,心中惭愧,于是想要趁此机会立下汗马功劳,好让楼主对他另眼相看。”
青松闻言急道:“邵副楼主!你怎可血口喷人?”张虽寿止住那气得须发皆张的青松,问道:“青松道长,这些话,你可有说过?”青松张口结舌。这话他当然有说过了。但那时候邵兴已经拿定主意要伏击花间派,当时候自己是自动请缨要跟着邵兴立下功劳自己这个长老职位才坐得结实。可不是他怂恿的邵兴去伏击花间派呀。他张口就要分辩,张虽寿却立马打住:“我问你,这些话,你说过没有。”青松:“我…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张虽寿点点头道:“你不说话,那就是认罪了。”青松急了:“话是我说的没错,但…”
他话还没说完,司马望已经怒吼一声一掌拍到。邵兴他司马望招惹不起,他也看出来今天肯定邵兴能够幸免。可这青松道人怂恿邵兴带着自己师弟去送死,也是一般的可恨。杀不了邵兴,杀个青松道人也是好!青松道人知道司马望血印掌的厉害,马上侧身避开拔出长剑。他知道今日自己当定那只替罪羔羊了,怒喝一声:“你们今日要杀我青松,可也不容易!”长剑一挺,一手赤城派剑法连绵而出。他的武功实在不弱,暴怒之下司马望血印掌已经使出十成功力了,一时半刻还拿不下他。其他诸位长老护法一旁观看,却不知道楼主的意思是杀还是不杀,也不敢贸然出手帮忙。
青松知道今日凶险,招招也是拼命,连续攻出二十几剑,没有一招是守势。可这几十招一过,他也知道这司马望武功之高,在金满楼里头恐怕是仅次于楼主程满玉,自己跟他修为还有点距离。他心想,今日之祸完完全全是引那张虽寿而起。若不是他一开始设计怂恿自己跟掌门师兄赤松道人火拼,赤城派今日恐怕还好好的,又怎么会轻易被灭了呢?赤城派不灭,自己又怎么会沦落到投靠金满楼,又怎么招惹上花间派,又如何会被司马望迁怒呢?刚才张虽寿言语挑拨,把祸事引到自己头上,他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他把心一横,今日反正都是个死,死也要找个垫背的!他长剑逼开司马望的血印掌,怒喝一声扑向张虽寿:“我让你陪葬!”
在场没人能够料到青松这半路变招居然杀向张虽寿,众人惊呼出声,却没有人来得及出手相救。忽然人影一闪,青松的身子比来时更快飞出门外直直甩到了中庭假山上。把百几十斤重的假山撞得裂开几块,他自己的脑袋也开了花,即刻毙命。众人定眼一看,却是楼主程满玉忽然出手。他出招实在是快,众人都没能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招,这青松又是如何被击中的。司马望出尽全力斗了近百招都没能斗下来的青松,却让程满玉轻描淡写的一招取了性命,众人都不禁骇然。
张虽寿一拜:“谢楼主相救。”程满玉道:“你没事就好。”若是张虽寿少了一根头发,他可得心疼了。
司马望也是一拜:“谢楼主、副楼主为属下报仇。”他膝下无儿无女,这师弟曲如峰自幼跟着自己,两人名为师兄弟,实在跟父子感情没两样。今日能够杀死青松,虽然说不上大仇得报,终是出了一口恶气。本来张虽寿跟邵兴两人争权,他两不相帮,今日过后,倒是更偏向那张虽寿一些。
青松既死,这次大败可算是处分了结了。韩滔天见那青松死状可怖,不免心惊肉跳,一个劲地暗道幸好今日惹恼张虽寿的不是自己。张虽寿轻轻瞟了他一眼,他浑身绷紧,就怕张虽寿下一句就要了自己的小命。那一众护法、长老其实在心里大都看不起张虽寿的。那邵兴虽然也是白脸小生,到底武功不错,还算是我辈中人。那张虽寿可是武功低微得紧,寻常武士都能把他给打趴下,任谁都知道他只是好看的绣花枕头。今日一见方知道这张虽寿杀人可用不着动手,只需要动动嘴巴就可以了。今日之后,还有谁敢招惹这笑里藏刀的张虽寿?
香洲分堂堂主骆叔齐这时候出来招招手让堂口的兄弟把那青松的尸体处理掉,转身问道:“启禀楼主,东方世家在永州召开英雄大会,意图对我金满楼不利,请问楼主该当如何应对?”
程满玉道:“我金满楼基业主在江东,却一直没能在永州安设堂口,最近的堂口可是沉玉的黄舵主?”齐胜天暗叹一声,今日这程满玉程老弟已经不理事到了连自己下属分堂的事都不甚了解了,出来回道:“是沉玉郡惠安分舵,这消息正是那分舵主连旭东报来给香洲分堂的。”程满玉稍稍皱眉:“他不是叫黄旭东么?”齐胜天道:“确实是连旭东。这些天来我们金满楼连续经历陇山天门派跟香洲花间派两次失败,楼中元气损伤厉害。这次东方世家召集了天下英雄,气势如虹,我们不如避其锋芒,先沉寂一段时间,再作其他打算?”他本意不再过问金满楼的事了,可眼看着那邵兴到底是惹出一大堆祸事,不甘自己一班老兄弟打下来的基业就此没了,终于还是出来说几句话。
可不知道这几句话等于是揭了程满玉的伤疤,尤其是陇山天门派更是有他程满玉直接参与了的;齐胜天指责这两次失败,无异于指责程满玉用人不当。程满玉霎时间脸色变得难看,只是顾着老兄弟的情面一时没有发作。
程满玉没有搭理齐胜天,倒是转身问张虽寿:“虽寿,你又怎么看?”张虽寿摇摇头:“属下见识短浅,不敢妄言指责他人的不是,还是请邵副楼主出谋划策。”这句话既是讽刺了齐胜天胡乱指责,又表明了自己实际上是不同意齐胜天的说法的,还不想强出头把建议的机会留给了邵兴。程满玉在私底下宠信张虽寿,公事上重用邵兴,这个张虽寿是清楚的。刚才由于事关邵兴,张虽寿出面处理尚无不妥。但若是此事还是张虽寿拿主意的话,在程满玉心里头未免会认为给了张虽寿太多的权利,容易会造成不平衡。所以张虽寿顺水推舟,就把事情交到了邵兴的手里头。此时此刻,邵兴是绝对不敢跟自己唱反调的。
果然邵兴当仁不让,抢先在程满玉面前表现自己。他也看出程满玉对齐胜天的说法很是不满,就说道:“齐大护法此言差矣!张副楼主刚才也说了,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岂能因此而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金满楼虽近偶有失利,但在场精英犹存,十停之中不过去了一停罢了。区区东方世家又有何惧?何况我们金满楼分堂分舵遍布天下,他东方世家集合起来的乌合之众来自不同门派,人心不齐,一击即溃,何足道哉?今日我等应该即刻回去总坛,运筹帷幄,等他东方世家即将起事之际,振臂一呼,群起攻之,一举将所有胆敢违抗我金满楼的鼠辈尽数歼灭。我金满楼从此一统江湖,成万世之基业!”本来他也不过是顺着张虽寿的意思说,但到了后来越说越觉得这事很可能成真,自己辅佐程满玉一统江湖,到时候声望地位可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了最后洋洋得意,好像大事已成似的。可偏偏就是这么一番说话,很是合程满玉的口味。以前齐胜天辅佐他的时候得经常退让,分明有实力消灭对方却也不把事情做尽了,很不痛快。自从邵兴、张虽寿成了自己左右手以后,动辄灭人家一门,实在是过瘾,江湖上金满楼扬名四方,声望日隆,好不威风!至于如果邵兴说的能够成真,消灭东方世家等还敢抵抗自己的势力,自己一统江湖那就再好不过了!他又看了张虽寿一眼,张虽寿没有瞧他,却是不由自主地轻轻点头。程满玉见得张虽寿也认同了,自是更加志得意满。
这样就对了,更加信任我罢,更加依赖我罢。张虽寿心中冷笑连连——这世上哪里真的有什么公私分明的?只要私底下宠信自己,那个曾经英明无敌的程满玉在公事上也会不由自主地寻求自己的认可。等到那不可一世的楼主大人终于不肯再多用心思,事事依赖自己,那么…
齐胜天见到程满玉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知道再劝已是无谓。金满楼恐怕不久就将有祸事。自己既然之前就已下定决心了,又何必再等,便说道:“程老弟,既然你们打算回去总坛,我怕花间派近日趁机对我香洲分堂不利,打算就留在这里一段时间。”程满玉虽然还是信任这个老哥哥的,可也不喜欢他老是在别人面前倚老卖老称自己为“老弟”。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早就有点厌烦。此刻听他如此说来,也不做挽留,点点头就当是答应了。齐胜天心中暗叹一声,不再言语了。
张虽寿稳站一旁,嘴角带着耐人寻味的微笑。
于是次日,金满楼正副楼主、诸位长老、护法,除了那齐胜天以外,一并离开香洲,回去江东总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