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楼总坛大厅之上一片萧杀。
沉玉惠安分舵舵主连旭东无端惨死,紧跟着一个分舵上百号人不到一天就不明不白的死了一半,另外一半见得势头不对也就一哄而散。少了惠安分舵的配合,一举围歼在英雄庄聚会的各派英雄的计谋无疾而终。
待得程满玉得到惠安的线报,又有传言各派潜伏人员逐一被擒大多已经身首异处,那外派联络各处的黄松道人也被公门中人拿住杀死了。程满玉一接到这个情报就想那黄松道人是个关键人物,知道不少内情,若果被逼供出金满楼的情报,这个总坛大概也就不再安全了。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又有报说总坛水路码头已经被攻下,镇守那处的汪大海长老已经被当场击杀。程满玉一听急怒攻心,当场就把报告的那人撕成两段。他金满楼的水路出口非常隐蔽,料想他们一时半刻也摸不进来,可一旦连通乌江的水路码头被攻陷,自己就等于断了一条退路。那码头是如此要紧的地方,他不得不派出一名长老去镇守,却不想也被人不知不觉地暗算了,连逃脱报信都没有机会。
一整个厅堂上分两排站立了二十几个人,却没有一个人胆敢吭声。程满玉满脸铁青:“到底这码头是怎么丢的!”逃回来报告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个已经肝脏肠子流了满地,尸体被野蛮地拦腰扯断,这景况实在有点吓人,那另一个报信的早就瑟缩跪在地上不敢言语。程满玉大喝一声:“说!”那人应道:“是…是…”他话没能说好,倒是把屎尿拉在裤裆子里头,弄得一室恶臭。
眼看着程满玉盛怒之下又要取那人性命了,张虽寿迈出一步,走到那人身边,从怀中不知拿出了什么药粉,轻轻洒在了那人身上。忽然间一阵芬芳满室飘动,那污秽之物的恶臭和血腥一下子被那香气压住。难得的是那香味浓郁而不刺鼻,让人说不出的舒服。程满玉精通药物,这药粉还是他教张虽寿制作的,自是知道那香味颇有凝神、压惊的作用。这药粉很好的把那报信的人稳住,也让他镇静了下来。程满玉当下也察觉自己怒火过盛,惭愧之余不由得对张虽寿更加满意了。
张虽寿柔声道:“别怕,慢慢说。”他美丽的凤眼深沉犹如大海,有着迷人的神采,让那报信者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张副楼主的眼眸是如此的漂亮,能让人一下子忘乎所以,甚至可以把那骇人的恐惧暂时地抛在一边。张虽寿微笑:“对了,就是如此,先吸一口气。对了,就是如此。来,慢慢说。”那人应道:“是。我们本来还在码头站岗,一切本来都很正常的,汪长老觉着平常无事,也不在里头呆着,出来跟弟兄们说说话…”张虽寿很耐心地听着,但他知道程满玉没那个耐性,于是慢慢把话题引到程满玉感兴趣的部分:“汪长老武功这么厉害,他们怎么能害得了他?”那人道:“他们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杀了过来,得有好几十人。他们每个人武功都很厉害,弟兄们大多数连两三招都没接过就被打死了。我当时怕了,躲在一旁别人没有察觉。汪长老那时候也懵了,没有及时退开,被三个人围住来打。汪长老武功比咱们高多了,好几十招之内还没落下风。可时间一长,那三个人越打越快,汪长老抵挡不住。最后其中一人一剑刺中了汪长老的左腹,汪长老大叫一声说:‘雷天同、房季平、陆不逊你们三个不要脸的狗贼!’然后另外两个人分别出掌打中了汪长老。汪长老口喷鲜血倒在地上就不动了。”
厅堂上众人一听是这三个人,都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这三个人在江湖上名头极大,尤其是那雷天同更是八大派掌门之一,另外两个也是五大庄中了不起的人物,今日竟然联袂出手,也难怪汪长老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虽寿又问道:“那么,这次是丰山派带的头了?”那人摇摇头说:“丰山派好像才来了雷天同跟他的两个师弟。五大庄的方学仁没有过来,看来五大庄只有陆不逊和房季平两个。倒是禅心派来的人比较多,有四个人。那禅心派的蒋启明一直没有出手,恐怕他才是带头的那个。”张虽寿点点头:“那就对了,那蒋启明自称什么‘天机君子’,这次他们在永州聚会,恐怕就是选了他当那个总盟主罢?”
张虽寿好言安慰一番,让那报信的先下去休息。跟着他像变戏法一般从衣袖中掏出了两颗黑乌乌的药丸,扔进地上那堆血肉之中,忽然间血肉起火,不一阵子化成了灰烬。难得的是那火烧焦臭的味道还是让刚才张虽寿撒出去的药粉香味掩盖住了,使人毫无察觉。他招来两人打来一盘清水,随意一冲,那个曾经活生生的汉子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金满楼这个地方,一个活人变成死人是很简单的事。死人变成灰尘,也不过是两颗药丸,一盘清水的功夫罢了。厅堂上众人都是见过张虽寿的手段的,只是今日再次见得也不禁毛骨悚然。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一个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的那个人。
厅堂上又是一片死寂。各大门派杀上门来,虽然已知他们来了几十个人,但谁知道还有多少人没有出现?镇守那码头的都不是一般的江湖角色,每个人外放出去都是有些名号的人物。他们居然都没能接上那些来袭之人的三四招,恐怕来的人都是十分厉害的高手了。
程满玉沉声道:“怎么都不说话了?五大庄八大派那些人公然来犯,该如何应对,你们就没有个主意么?邵兴!”邵兴听见程满玉点到他的名字,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今日这些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贸然进犯,倒也不必畏惧。只需要谨防入侵,他们只好无功而返。凭着咱们这么些人,他们翻不了天去的。”邵兴见得程满玉脸上神色不大对,也知道自己说了一堆都是废话。他绞尽脑汁想了一阵,继续道:“水路虽然要紧,但这大山之中溪流繁多,他们一时半刻摸不进来。等得他们顺着水路找到我们总坛所在也需得两三天时日。这水路隐秘,哪怕是那黄松道人也不知道,他们定然也是不知,而且咱们这水路有三道高崖铁索。若有万一,只需把任何其中一道绞索烧掉即可,所以水路该是无忧。”他见程满玉脸色稍缓,轻舒了一口气,继续道:“只是那黄松道人却是知道山路的,虽然黄松死了,带不了路,他们就算有他的口供也得摸索一段时间才能进得了山。可这也不得不防,还请楼主调兵遣将,严防各处要道。”程满玉点点头,对在一旁的大鹏展翅封伯符道:“封护法,那山道就请你多劳心了。”封伯符应了一声,从大厅中带走了五个人就下去安排。那五个人武功了得,丝毫不在汪大海之下,封伯符更是与血印掌司马望齐名的好手,他们六个带领总坛其他好手守住山路该是万无一失。
邵兴见自己的意见得到采纳,心中大喜,继续道:“虽然有封护法等把守山道,但还是怕有闪失,需得飞鸽传书各处香堂派出好手支援。交州分堂本来离这里最近,可惜已经被那张侠义杀得元气大伤无力有所作为,但那永安、胶海分堂离这里并不算远,几日之内定可赶到。我们里应外合,定能把那些不知死活的人杀个干干净净。”程满玉心中欢喜,也答应安排下面的人去办了。邵兴见得楼主如此信任,热血上涌,便道:“那蒋启明、雷天同等人初来乍到,不识地理。我们可是对这一带山水了如指掌,他们是长途跋涉而来,我们却是以逸待劳。我恳请楼主恩准我带上总坛的弟兄出去迎战,可保水路无忧。”程满玉见他如此英勇,也是高兴,嘉勉了几句,让他带上赵天道、韩滔天还有总坛好手四十来人就走了。这金满楼总坛不过常驻一百几号人,邵兴这一带走就是一半的人手。另外那边封伯符把手各处山道才用了三十几个人。所以邵兴满怀雄心壮志,定要一举成功。
张虽寿想了想,在心中稍微衡量了一下形势。邵兴太过鲁莽了,可能一下子就死在那里,他的小命还是再延长一些的好。于是便道:“邵副楼主忠勇可嘉,还请司马护法同去助威,以免万一。”程满玉准了。张虽寿亲自送了司马望出去,走远了他才低声跟司马望道:“左护法此去可是危险呀。”司马望不解:“老夫虽然年纪大了,应付那些个后生小子还算不得什么。”张虽寿笑道:“那邵兴在楼主面前夸下海口,我不敢多说而已。左护法你应付雷天同、蒋启明他们两个倒也可以。可你想想,像雷天同、蒋启明那样的人物,得有好几十个。他们一起出手,可不是咱们四十来人可以对付的。除非各位长老护法一同出动,否则…哎,这次同去的几位长老恐怕也是凶多吉少。”司马望急道:“张副楼主还请明言。”张虽寿道:“左护法此去,莫要贪功,见到情势不对头,可速速撤走。敌人强大,料来楼主也不会怪责与你。只是这邵兴虽然可恶,楼主却把他看得重了,若他死在水路之上,恐怕楼主脾气上来,后果不是你我所能预见的。”司马望醒悟了,他皱皱眉头:“那就是还得保住邵兴那厮的性命?”张虽寿点点头,轻叹道:“非保不可。”若是那邵兴就那么死了,程满玉的心中对邵兴还多了一份念想,自己的地位就难以去到自己想要的高度了。
司马望想想,不大甘心地“切”了一声:“本还想趁机了结了那厮的性命。看来今日只能饶他不死了。那赵天道、韩滔天又该如何处理?”张虽寿摇摇头:“今日之事凶险,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已是不容易了。他们生死如何,也只好各安天命。”司马望连声称谢,拜别而去。
邵兴才走半天,程满玉心中焦虑倒是觉得他们走了有好几天似的。忽然大半夜地通报,邵兴副楼主带着司马望、韩滔天还有不够十个人个人仓皇逃了回来。赵天道跟其余众人皆战死当场。他们走得急了,没顾得上隐藏踪迹,对方已经攻下了第一道铁索。他们意图尾随邵兴拿下第二道铁索的时候被司马望吩咐把手绞盘铁索的人放暗器羽箭堪堪顶住,各大门派的人激斗半天,也都累了,高山黑夜中不敢妄动,先退了下去,自顾休息。
程满玉大怒,披好衣服就从内里赶了出来,正瞧见张虽寿安排酒食,好声安慰累倒在地的邵兴等人。程满玉走过去一脚把那些碗碗碟碟踢开,顿时碎了一地瓷瓦。邵兴惶恐拜倒在地不敢稍作动作。程满玉怒道:“总坛四十几名好手,五位长老,一位护法。你倒是带回来了几个?”邵兴磕头不敢回话。程满玉一脚把他踢翻,却见得他额头早就破了,满脸都是血污,一件上好的衣衫早就破破烂烂都是刀剑所伤。今日一战也不知道是怎么打得,却肯定是凶险无比。再看看那司马望、韩滔天两个,俱是身上有伤。韩滔天大腿上被长长划了一道口,哪怕没伤着筋骨但瞧着也知道走动时候定然疼痛无比,也不知道是怎么熬得回来。这伤口张虽寿早就让人处理过了,但那长长的口子还是触目惊心。其余幸存众人也是浑身伤痛,有个人一整根胳膊都丢了,只是兄弟无论如何不肯放下救了回来,否则也该是死了。本来他瞧见邵兴那狼狈模样还有点心疼,可看见自己辛辛苦苦聚集起来的一大帮好手今日仅仅一日就死伤了这么多,怒火再起,又是一脚踢了过去。虽然他没用全力,可他那一脚如何厉害,邵兴本就有内伤,又怎么受得了?他身子在天上打了个滚,直直跌在地上,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张虽寿趁机装作拦住程满玉:“楼主,莫要气坏了身子。”如此时候了,张虽寿还是记挂着自己的身子。这句话一出,程满玉很是受用,他长叹一口气:“怎么如此不中用!”这时候又有人报道:“收到了个香堂的飞鸽传书!”程满玉惊喜道:“怎么回复得这么快!”那人道:“他们该是还没收到我们的书信,只是各处香堂都几乎同时收到各大门派围攻,情势很是紧急,请求总坛的支援。”
众人一听此等噩耗,皆是心神一阵恍惚。本来还期待这外援一到他们整合在一块杀将出去,也是一条活路。岂料各大门派已经先下手为强,金满楼早就已经是孤立无援,死在这里不过是时间问题。
走罢?趁现在还有机会,赶快逃吧?这时候几乎人人都在想着这个念头。张虽寿见到程满玉不大确定地瞧向自己,知道他也是这个想法。可山路那边还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不能就这么让这些人逃了。对的,得先稳住他们的心。
张虽寿道:“楼主,张虽寿不才,愿意为楼主退去水路强敌。”程满玉皱眉道:“邵兴这才去了大败而回,你武功不行,还是不要去了。”张虽寿微笑道:“张虽寿武功虽然低微,退敌却是还行。”他侧身问司马望:“这次出击,可有所斩获?”司马望道:“我们本想伏击他们,却没料到被那蒋启明察觉,双方面对面打了一架。他们人数虽然不比我们多,但也厉害。老夫把丰山派那俩家伙击毙了,雷天同手底硬也跑得快,倒是留了条狗命。赵天道长老遇难之前把那五大庄的大刀房季平砍成两半。除此以外,他们伤了六七人吧,也不知道死了没有。”张虽寿道:“左护法力毙强敌,当真可敬。此刻对方亦已知道我金满楼的厉害,况且已有损伤,击溃他们虽说不易,也不是没有可能。”程满玉向来知道这张虽寿办事可靠,此时此刻,除了自己亲自出马,也只好依仗他来退敌了,于是便说:“这样罢,你再多挑选几位长老同去,也好多个照应。”那些个长老通通脸色苍白,就怕张虽寿挑选他们出去送死。张虽寿却笑道:“要退那些人,也用不着那么多人,张虽寿只需守卫铁索的弟兄们即可。防御总坛也是要紧,还是多留几位长老在此合适。”程满玉将信将疑,却也不想多加询问,免得失却威信,便点点头让他去了。
张虽寿悠然迈步,那姿态从容自信,没有丝毫惊慌。大厅内众人武功无一不胜过张虽寿好几倍,不管以前混**白道,向来都自命英雄豪杰;这生死关头,一众武林好手惊慌失措,倒是没有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张副楼主镇定;都不由得有点惭愧。司马望向前一步本想叫住张虽寿跟他同去。他自觉张虽寿待他还算不错,此刻大难临头也该以死相报。可他又想,这张虽寿说到底也不过是动动嘴皮而已,也不见得对自己有多好。而且来犯众人皆是正派中的掌门宗师一级的人物,刚才能够脱险已经是万幸,再次交锋肯定是凶多吉少。这义气二字说来简单,放在心上称量,还是及不上自己的性命要紧。
张虽寿走到总坛后门,一条溪流就在门前流淌而过,蜿蜒向前,直至半里之外。在那里,溪水飞流而下,犹如银河落九天,形成一道飞瀑。瀑布旁边是高崖,山势陡峭,极为难以下脚,为求方便,金满楼设置了三道铁索吊篮,在高处用绞盘放人上下。张虽寿漫步至吊篮处,那些守卫的武士本还有几分忧虑,见是他来了,倒是都放心了大半。
张虽寿问:“下面没有什么异状?”一名武士道:“还没到交换暗号的时辰,不过下面无声无息的,该是没有问题。”另一名武士也道:“这山崖如此陡峭,大黑夜的黑乎乎啥也瞧不见,任凭他武功再厉害,攀这山崖也是找死。”刚才说话那武士道:“他们人也不是铁打的,就算能攻上来,难道还有半分力气?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不成。”他大话说得满,可心中却老是不安。刚才邵副楼主和一众好手大败而归他们不是没有看见的,只是这个时候还是骗骗自己的为好,否则敌人还没打过来,自己就得把自己给吓死了。张虽寿又问:“这第一道口如何失守了?”
原来刚才邵兴他们败退而归,第一道吊篮的人听得下面呼喊,以为是被杀散的弟兄归来,黑夜之中也不防备,却被蒋启明他们趁机杀了上来。听得下面有喊杀声,第二道铁索的守卫就机灵多了,说什么也不敢把吊篮放下。蒋启明两度派人试图攀山崖而上。这本是难事,但这些武林高手轻功了得,要攀登上去也不是完全不可行。那守护铁索的人不停用箭矢、暗器打出,这才把来犯之敌打退。正派众人在底下高声咒骂一顿,这才消停下来。不久就看见下面有炊烟柴火,料想那些人也该累了,得休息好才再次攻打。
张虽寿往下瞧瞧,虽然黑黑一片,但隐约还能瞧见底下灯火摇曳,料来便是蒋启明等人过夜的篝火。第一道口那里物资齐全,他们就地取材吃喝倒也方便。金满楼为了隐蔽,向来不点火把,不备灯光,所以第二道口那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那领头的问:“副楼主是需要下去么?”张虽寿想了想,说道:“先别急,亮起灯号,问下面平安。”领头的说:“还没到时辰,下面的人不一定能注意到。”张虽寿想这些人不比自己的暗卫,到底使唤不方便。但他乃副楼主,也不到区区一个值夜的领头违抗,便加重声音道:“你照做便是了。”果然那人不敢违背,拿过油灯点起,时而用手捂住亮光,时而松开手,颇有规律,正是金满楼内定询问的暗号。只见下面第二道口的地方还是漆黑一片,久久没有回应。那领头的颇为得意:“果然是没有注意到。”他想张副楼主平日虽然神机妙算,但这等值夜之事他是外行,可没自己一个领头的懂。张虽寿沉声道:“再来一次。”那领头的依言照做,可下面还是没有回应。张虽寿一把抢过灯火,把灯油顺着铁索往下倒。众人迷惑不解,过了不久却听见一声惨叫,有人在高处往下掉。惨叫声越来越远,竟是一直掉到谷底,怕是粉身碎骨了。
众人惊疑不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张虽寿道:“亮灯火,烧滚了水和油顺着铁索灌去便是。”早有机灵的人从怀中拿出火折子点着,往下扔去,借着微弱的火光隐约瞧见铁索上有人影摇曳。这时候那领头的人也明白了,那些武林好手趁着夜色,竟然不攀山岩,从铁索而上。那些人轻身功夫了得,爬得又慢又小心,竟然没人察觉得到。敢情第二道口早就在不察觉间让他们给夺了去。下面传来喊叫声:“下去!下去!他们发现啦!”话音刚落,又有灯油淋下。灯油滑手,铁索瞬时变得难以着力,也不是凭着武功高强就能握稳的。当下又有两声惨叫响起。灯油流到下面去的有限,还是有人顺利地爬下去了。等到终于烧好滚水往下灌的时候只有一个人被烫伤,失手往下掉,恐怕也是活不了了。
那领头的一脸惊慌瞧着张虽寿平静无波的脸,心中还没平复下来。若不是副楼主,他们可能今天晚上全部都得当个糊涂鬼。张虽寿道:“今天夜里他们恐怕不会再次尝试了,你们留一个人看守就罢,其余人就地休息罢。明日有人过来值班的时候你们也别走,他们一早就该攻上来了。”那领头的连连应是。张虽寿道:“派个人回去,多带点弓箭器具回来,明日需得死守,定有一场恶战。”那领头的脸色更加苍白了:“这…这可如何是好…连各位长老都没能打赢…”张虽寿冷笑一声:“你想逃倒是可以,可你逃得到哪里去?山路还有他们的埋伏,你逃到哪里不是一个死?好好守住这里,还能图个活命。”那领头的又是害怕又是慌张。张虽寿说的是什么他也没有听得仔细,但说让他擅离岗位他是说什么都不敢。张虽寿一片温文的也就罢了,那程满玉对于总坛的人可是说杀就杀。跟他一起进金满楼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而且大多数死得惨不忍睹。哪怕今晚真的要死,也得在这岗位上好好战死,否则落在程满玉或者邵兴手上,那是只会更加痛苦。
夜已经过去了一半。只有一个人跟张虽寿一起守着那吊篮,所有其他人都赶去休息了。明日还有恶战,不趁现在补充一下体力,恐怕再也没有机会了。张虽寿借着月色打量了一下跟他值夜的人。那人相当年轻,脸上还有稚气,也不知道是怎么进的金满楼,还混到总坛的职位。张虽寿忽然问他:“你今年二十了吗?”那年轻人本来紧张得很,精神绷得紧紧的,冷不防听见有人说话吓了一跳。好一阵子才醒悟过来是副楼主在跟他说话,结巴着道:“副…副楼主…你问我?”张虽寿把语调放得更加温柔了:“你今年可有二十了?”那年轻人道:“回副楼主,小的今年虚数十八,还得好几年才二十。”张虽寿道:“还年轻呀,怎么进来的?”那人道:“小的本来是黄沙帮的小混混,学过一些拳脚功夫,那天邵副楼主瞧我还算机灵,就让我跟了他进金满楼。”张虽寿沉吟了一下:“黄沙帮呀…那你才进来一年不够。”那少年郝然道:“我武功不行,能进金满楼都是副楼主提携。”张虽寿笑道:“武功不行不重要,我武功也不好。有立功的心思就好。”那少年正色道:“既然进了金满楼,就是金满楼的人,我当然有立功的心思!我不怕死的!”
张虽寿心中暗叫一声:到底是年轻人。他说:“如此正好!现在这时候正是万物俱寂,谁人都没有厮杀的意思。正是立功的好时机!”那少年喜道:“副楼主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尽管说!”张虽寿抬头看天,天际启明星正在闪烁,离天亮已是不远了。他道:“我们居高临下,正好是下毒的最好位置。只可惜是离得太远了…这样,你慢慢把我送到下面去。也不用到底,大概下到一半就好。”那少年瞪大眼睛,指指那吊篮,不大确定地道:“我…把副楼主送下去?这,这也太危险了罢?”张虽寿冷笑道:“怎么?怕了么?”那少年脸色涨红:“不怕!我才不怕!不过如此危险,不如我下去就好!”张虽寿等的就是这句话,却故意道:“这可是要紧的事,一不小心你会把小命送在下面了。”少年人最奈不得激了,连忙道:“我不怕!”张虽寿点点头以示赞许,马上叫醒了领头的值夜人,让他操作绞盘,慢慢把吊篮往下面送。他交给那少年的药物乃是剧毒致命的药粉,若不小心吸上些许就得送了性命,却不是急性发作的。这山间风大,哪怕是以衣袖封住鼻孔,寻常也会吸入一些药粉,所以这投毒几乎跟自杀无异。一般人的性命,张虽寿从来都不看在眼里。但人总是贪生的,要不激得眼前这年轻人急于立功,又隐瞒这药粉的厉害,恐怕还真没有人能够胜任此等任务。
吊篮逐渐下去了,那年轻人抬头给张虽寿坐了个“请你放心”的手势。张虽寿回以一笑,忽然想起,到现在还没问过那年轻人的姓名。
不过,也无关重要了罢。
吊篮下降的速度非常的慢,铁索摇摆相当不明显,虽然偶尔发出声响,也像只是山风吹动。刚才正派众人攀铁索而上,值夜的人却没有发觉正是这个道理。张虽寿心中计算着吊篮大概下降到的距离,已经差不多下去了一半。他往天上瞧瞧,星月暗淡,天际已经有些光亮,差不多破晓了。再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想来吊篮的位置差不多了。他给那领头的打了个眼色。那人点点头,不再操作绞盘。过了一会儿,铁索急速摇晃了几下,那是已经完成任务的意思。**已下,再也无需隐藏行迹,绞盘飞快地转动,不一会儿就已经在微弱的晨光中看见那吊篮的影子。
那领头的一边操作一边喃喃咒骂:“放他下去的时候还不觉得,拉他上来还真吃劲,妈的这小子也不知道平日在哪里偷吃的,长得还真重…”
等到那吊篮终于上来,天边已经一片金黄,那年轻人从吊篮里头跳了出来:“副楼主,我立功了!我…”话还没说完,忽然剑光一闪,他的人头已经落地。同一时间那吊篮底下飞出四道人影。值夜的人早在吊篮下去的时候陆续醒来,此时大多都已整装完毕,但哪里能够料到忽然有人从吊篮下面飞出来?匆忙之中,只有四个人拿起了兵器,其他人却只好仓促徒手迎敌。那些人都是正派中首屈一指的人物,金满楼的人虽然也是不俗,但哪里是他们的对手?才不过瞬间,已经有三名武士身首异处。
原来雷天同本来就睡不着,虽然打了半天的架,追了半天的路也确实疲惫,但眼瞅着几名师弟被杀,几名其他知交又从高崖堕下死于非命,鼓了满肚子的气却没处发作。见得众人都躺下休息去了,心想这个时候再攀铁索上去,神不知鬼不觉,一鼓作气把那第三道口也拿下来,叫那些门派宗师们刮目相看。立下如此大功,这《紫薇秘本》总可以瞧上几眼了罢?心中想得完美,于是立马偷偷起来,又跳往那铁索处。却不知那蒋启明等几个也是带着同样的念头,把他中途截着。于是雷天同、蒋启明连同着陆不逊、冯守平两人四个人偷偷往上爬。四人约定要拿到了《紫薇秘本》谁也不得藏私,大家伙得一起传阅。至于下面睡着的那帮人,哪里还管得了?到时候就说如张侠义所想,《紫薇秘本》不过虚传乌有就是了。哪知道,爬得一半,却发现铁索竟然也在移动,竟然有个吊篮慢慢降了下来。四个人偷偷拉住吊篮的底部,不作声就看看金满楼在搞什么诡计。待瞧得那年轻人从怀中不知掏出什么往下面撒去,四人都是老江湖了,马上想到那是**,连忙把头埋在衣襟里头。下面那些人的生死,却是一时间管不了那么多了。那蒋启明心想:下面那些家伙多活一个人就多一个人争那《紫薇秘本》,若是他们都给毒死了,那也不错。
此刻他们忽然杀出,金满楼众人果然没有防备。这岗位上留守的人本来就不多,三两下就仅仅剩下那领头的值夜人还在跟冯守平搏斗,蒋启明、雷天同还有陆不逊却早已把其他人等杀个干干净净了。三个人围住张虽寿,却谁也没有先出手。蒋启明虽然没见过张虽寿,雷天同跟陆不逊却是认得他的。这张虽寿身为金满楼副楼主,还是那小米的父亲,《紫薇秘本》十有八九就在他的身上。蒋启明见得那雷天同和陆不逊如此慎重,也知道这个人非同小可,更是凝神以待。三个人谁都没有出手,就怕自己出手的那一瞬间会让旁人给暗算了。
这四个人的出现还真的出乎张虽寿的意料。他毕竟不是神人,算计哪能真的没有漏洞。此刻他几乎可以说是死到临头了,却没有半分惧意。他悠然恍惚:若是真的就这么死了,或许也不错。可他又分明知道他死不了的。这三个人有太多的矛盾了,又有太多的疑惑。若是大敌当前还能齐心协力,但在这种稳操胜券的时候,这三人倒是彼此之间更多敌意。只需要稍作挑拨,自己性命必然能够保住。就算他的计策失败,《紫薇秘本》如此要紧,难道他们还能杀了他不成?此时此刻,他是凶险的,但他却又是安全的。
那领头的值夜人到底武功不及,冯守平瞅着机会,一剑把那人砍为两段。那领头的一声惨叫让那三位正派高手分了分神,就在此时,忽然间也不知道从哪里飞出好几道人影,分别攻向了蒋启明等四人。蒋启明、雷天同武功非同小可,虽是骤然遇袭,竟然也是应变神速,没有让那突袭的黑衣人讨得半点好处。那陆不逊阴阳掌纵然厉害,反应却是慢了,黑衣人一剑在他大腿上割了一道伤口。陆不逊闷哼一声,小退一步,阴阳双掌却是如雨点般击出,那伤了他的人胸口也中了一掌,直直往后飞出再也不能动弹了。冯守平武功最差,身中两剑,虽然还了一剑把其中一名黑衣人刺伤,自己也狼狈得很。
最后一名黑衣人稳稳落在张虽寿身边:“主人受惊了。”张虽寿脸色苍白:“不是让你们都散了么!”那黑衣人微微一笑:“既然都散了,就请恕我们不能遵从主人的号令了。”他看围攻陆不逊那两人还是落了下风,说道:“十三和二十平日走情报的,武功不行,阿二这就过去了。”说完如飞箭一般加入战斗。张虽寿的暗卫武功都非顶尖之辈,莫说跟那些门派的大宗师差得很远,单打独斗之下甚至比不过那些门派首徒。他们一直从事那些危险的任务还能存活至今,靠的是张虽寿的周密安排和相互之间的密切配合。此时此刻他们却得毫无准备之下跟江湖上第一流的人物正面交锋,他们不可能有胜算。可是暗卫们视死如归。他们的性命是主人的。这世界上除了主人,谁的性命都卑贱得很,包括他们自己的。
那边冯守平力杀一名暗卫,另外一人眼看中同伴惨死,自己打不过冯守平,尖声大笑:“我也去了!”飞身一跳扑向冯守平。那冯守平长剑直出插入那人胸腹之间。那暗卫犹如疯狂,不管生死,紧紧揽住冯守平的腰间带着他跃下了万丈深渊。那冯守平的惨叫声和那暗卫疯狂的笑声久久回荡在山谷之中。张虽寿目睹这一幕,不知怎的心中轻轻抽搐了一下。
陆不逊阴阳掌迎战三名暗卫也是慢慢落了下风。眼看不活了,陆不逊也放开手脚拼了命。那“十三”和“二十”两柄长剑刺到,他也不管,拼着小腹中剑,阴阳掌力猛吐,击中了两名暗卫的胸膛。那阴阳掌威力强大,两名暗卫立时毙命。那“阿二”长剑一挥,陆不逊人头落地。他哭着大叫:“我为你们三个报仇啦!”
那边蒋启明力敌三人本是大占上风待得那陆不逊被杀的时候,他已经击毙了两名暗卫了。可那第三名暗卫却是如癫如狂,长剑猛攻不止,就是不让他接近张虽寿半步。即便如此,那暗卫剑法已乱,再过两招恐怕也得丧命。却在此时,他七窍却是流出鲜血,他四肢忽然一阵麻痹。原来刚才那值夜的年轻人洒下药粉的时候他还是不小心沾染了一些,剧毒侵入肺腑,竟然在此刻发作。蒋启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惊怒之下大喝一声,奋力一击,长剑直穿入那暗卫咽喉,同时自己大口吐出毒血,一代宗师就此毙命。
雷天同见得同来三人先后都死了,心中愤恨,却又免不得惊惧。此刻他也已经杀死围攻他的两名暗卫,虽然受了点伤,却无关紧要。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几名师弟和徒弟惨死的景象,尤其是那蔡天福断手断脚的悲惨下场,怒气一时间盖过怯懦。他飞身扑向张虽寿:“还我师弟命来!”那阿二哪里容得他接近主人,打横飞出身子直刺过来。雷天同见他来得凶狠,中路却是空门大开,也不想停下攻势,左手一掌拍出正中那阿二的胸膛。阿二一口淤血喷出,却是没停下身子,长剑依旧疯狂般刺出。雷天同只好停住攻向张虽寿的长剑迎敌,见那暗卫奋不顾身,狰狞的面容就想要把他吞噬入腹似的。张虽寿还有其他埋伏吗?金满楼还有什么诡计吗?自己再逗留在此会不会跟自家师弟同一下场?他越想越怕,大叫一声,撇下那暗卫一个翻身跳到那吊篮下,一手攀住铁索,凭借着过人的武功飞快下崖去了。
阿二还想追去,却让张虽寿拉住,大声叫道:“别追了!”张虽寿被自己的嘶声力竭吓到了,他从不知道自己也会如此大呼大叫。那阿二又咳出一口血,原本残存的十一名暗卫就只剩下他一个了。只是此时此刻他也是油尽灯枯奄奄一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瞧着张虽寿,见主人依然无恙,心中安慰,露出了一丝丝苍白的微笑。张虽寿喃喃地道:“不是让你们都散了么…你们应该都走了…你们…你们不欠我的…”那暗卫笑道:“主人…我们不欠你的…但,但是…但是如果我们不是你的暗卫,我们…我们又是什么?我们根本不存在,在这世上,在外人眼里,我们,我们只是…只是数字。”他用着最后一丝力量握着张虽寿的手,“可是,可是你知道,你知道我不是阿二。”张虽寿点点头:“你不是阿二。你是孙川封,孙家剑的后人。”阿二笑了:“对的,虽然他们不认我,他们说我是杂种,是畜牲。但我是孙川封。”他忽然说话不喘气了。他的脸惊人的红润。他指着那边被陆不逊拍飞的暗卫说:“你也知道他不是二十一。”张虽寿道:“他是吴不破,吴家钩唯一的幸存者。”阿二道:“你也知道,为你跳了山崖的不是小十八。她…她一直羡慕着玉英姐。她…她可不也是阿英来着。”张虽寿道:“阿英的心思我懂的。”阿英在幼儿时候就被**中的人抛弃,是张虽寿一手带大的。她对自己的孺慕之情,张虽寿又如何能够不知——张虽寿了解他们每一个人。暗卫都是可怜人。若不是可怜人又如何会把自己的姓名也去掉甘心只是当个暗卫?但在他们心中,他们还是人,不是数字。也只有在主人的面前,他们还像个人。如此的矛盾,却又如此的真切。阿二长长吁出一口气:“所以…所以只有在你的身边,我们才是我们…”他断气了。他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的意思,张虽寿已经懂了。
二十三名暗卫,都死了。他们曾经是他的左右手,他们曾经是他复仇最完美的工具,他们也曾经是最接近他的人。在兄长逝世,骨肉分离以后,他们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他的家人了。
他们都死了。
懊悔、狂怒、悲哀,这种种心情仿佛存在,又仿佛不过虚无缥缈。在很久很久以前,张虽寿的心就已经感受不到感情了。可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又回来了。他茫茫然站起来,把暗卫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搬了过来。除了跳下了山崖的小十八以外,暗卫们又重聚了。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暗卫们的尸身。暗卫的尸体从来都是火化的。待得寻回小十八的尸首,她也会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身躯会腐化,但他们的名字,永远地刻在张虽寿的心中。
下面响起了雷天同的哭喊声。隐隐约约,悲悲切切。下面那些人也该死得差不多了。张虽寿把那绞盘砸坏掉,一把火把那铁索也烧了。就算是那些正派众人没有杀上来,他找个借口也是会把那铁索烧掉的。这么一个偌大的后门,怎么能给金满楼留着?金满楼的后门退路就这么毁了。正派众人毁了,金满楼也毁了。
紧接着,邵兴会毁了,程满玉会毁了。
旭日初升,天际一片柔和金亮,美丽,充满了希望。张虽寿看到的却只是如同血一般的颜色。他的眼里其他颜色都失去了意义,就算如此美丽的光芒,也如同残阳一般让人绝望。
他诡异地笑笑——张虽寿也会毁了。
最终回 回首犹似再从头
程满玉没有休息。金满楼一众干部聚集在大厅之上,紧张等待着张虽寿的音讯。程满玉不是没想过派出人手去支援张虽寿。可封伯符那边也是没有消息,也不知道山路那边是否有更多的敌人进犯。对比起来,他还是对张虽寿更为放心一些。可是已经这么久了,还是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张虽寿也会失败吗?张虽寿也会死吗?蒋启明、雷天同这些人武功如此厉害,比起那些长老护法丝毫不差,要不邵兴他们也不会吃了那么大一个亏。
想起邵兴,程满玉怒火又再狂飙。这个不中用的东西!白白葬送了总坛那么些好手。那赵天道的狂风魔刀何等厉害?若有他辅助着张虽寿,他也不需要如此担忧了!他又想起远在香洲的齐胜天。若是齐老哥还在总坛,他也会很放心的。齐胜天虽然方针计谋往往跟自己相左,可他忠心不二,武功了得,难得性格稳重临危不乱,正是这等危急关头最好的帮手。自己是怎么会鬼迷心窍让他留在了香洲的!他想起了邵兴屡屡在自己跟前说齐胜天的不是,两人向来针锋相对互不相容,自己往往不胜其烦。邵兴…邵兴…又是邵兴!他越想越恼,手下那实木所制的座椅扶手受不住他的劲力,竟然碎成粉末。众人大惊之下不由心中惧怕,就盼张虽寿早日得胜归来,否则这楼主大人说不定一时怒火遮眼就要拿眼前的自己开刀。
天已经全亮了。金满楼众人在大厅中站了一整宿没敢睡。疑惑、恐惧、惊慌、懊悔还有各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折磨着大厅上的众人。哪怕程满玉不出手,若是再如此下去,大家伙恐怕都会疯掉把自己给毁掉。早些时候总坛的哨塔发现第三道口那边有兵刃相交的声音,紧接着火光冲天,浓烟的味道甚至从这里也能闻到。战况究竟如何?回来的将会是凯旋的张虽寿,还是如狼似虎的正派众人?
“报!”有人踉跄着奔了进来:“张…张副楼主…”他话还没说完,张虽寿已经在后面漫步进来了:“都说无须通报了。你瞧你赶的…”他一手轻抚着那人的背,诡异的笑容挂在嘴边,也不知道是在笑那通报的人激动得狼狈,还是其他什么。
程满玉上前两步,他本来听那人断断续续说“张副楼主”还以为张虽寿有什么不测了呢!这一念头才刚转过他的脑海,他已经激动得跳了起来。可紧接着张虽寿就出现了,他的心情才慢慢放松,只是那紧张、关爱的表情一小子还收不起来。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他才发现张虽寿在他的心中是多么的重要。
雄图霸业、名利地位、绝世武功相比于张虽寿一个人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张虽寿安慰地对程满玉笑笑:“幸不辱命。”他把蒋启明、陆不逊的头颅丢在地上。厅堂上众人都是老江湖了,这两个人的面貌还有谁不认得?众人惊呼一声。都不敢置信张虽寿一介文弱,竟然能把这两个大宗师的人头割下?虽说这声惊呼毫无疑问是众人的狂喜,但那狂喜之中倒是不少是疑惑。张虽寿轻叹一声:“只可惜这一役太过惨烈了。虽然他们的人除了丰山派雷天同其余都死了,可我们的人也全部阵亡。那铁索也在交战中不得不烧掉。”这下连程满玉都有点不信了:“那些人…全都死了?”张虽寿摇摇头:“除了那雷天同。”雷天同乃一代掌门,当然是重要了。可那些人如此厉害,哪怕只是杀了蒋启明、陆不逊两个,付出后门的代价也是值得的。张虽寿却说几乎把对方全部歼灭了!相较之下,走掉了雷天同这个消息显得就不那么要紧了。
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这不但是程满玉想问的,也是大厅上众人的心声。可程满玉不会问的。重要的只是结果。
此时邵兴也蹒跚走了出来。他昨日受了伤,又挨了程满玉一脚,内伤不可谓不重,只是此等形势早就超乎他的想象。他一把跪在程满玉脚前:“楼主!对头厉害,金满楼危在旦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还是先退开一步,待得事情平复之后再从头开始不迟。”程满玉冷冷地道:“是吗?在香洲分堂的时候你好像不是这样说的,昨日你出发之前好像也不是这样说的。”邵兴惶恐道:“对头武功之高世所罕见,纵然楼主神功盖世,也怕双拳难敌四手。邵兴愚昧无知,错误估计了形势,还请楼主以万金贵体为重,先行回避,日后再战!”张虽寿此时却插嘴道:“那些人也不见得如何了不起。”邵兴怒道:“你知道什么!就你那丁点功夫,哪怕有一千个一万个张虽寿也抵不过那些人!与我同去的那些好手…已经武功算是不错的了,却被一边倒地屠杀!那…那惨况…楼主,此时切莫听信这张虽寿的谗言,还请速速…咦?”他这个时候才发现地上两个血淋淋的人头。
程满玉冷冰冰地道:“邵兴,还认得这两个人么?”邵兴喃喃道:“蒋启明…陆不逊!是谁…谁有这么大本事?楼主你亲自出手了吗?”程满玉哼一声,指着张虽寿道:“你瞧不起虽寿,却不见得你有他本事十之一二。他好心提携你,把你推荐当了副楼主,你功劳没有立下不说,还害了我金满楼损失惨重!”邵兴一听这程满玉语气不对。他从来没有听过楼主如此对自己说话。他连忙磕头:“楼主恕罪!”程满玉本来就一肚子气,这时候看见他如此窝囊,怒火更盛。邵兴知道今日凶险了,说道:“还请楼主看在往日情…”张虽寿恰在此时轻轻一咳。邵兴此时当众说这个“情”,本来也只是说公事的情分而已,他本身也极是忌讳别人说他依靠色相讨好楼主,这等场合说情,绝非那些污秽情事。可张虽寿那么一咳,程满玉却忽然觉得邵兴正是在暗示两人那不可告人的关系。程满玉嗜好男风,跟张虽寿、邵兴两人**不清众人都是知道的,却都秘而不宣。只因这程满玉极好面子,受不得别人说他的不好。这龙阳之好虽然极为流行却也向为武林中人所不齿,所以平日绝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什么情情爱爱的事。程满玉这时候却哪里管他说的是什么情,一时恼羞成怒,一掌拍下,正中邵兴脑门。邵兴血肉之躯,哪里抵受得了这一掌?顿时整个人软成一团,倒在地上。众人仔细一看,他浑身筋骨都已粉碎,跟一团肉酱差不了多少了。
张虽寿嘴角的笑意不减。这一条性命在他看来一文不值。邵兴早就该死了。可若他死于非命,程满玉还会记着他的好,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就不会那么的高了。而此时邵兴坏了程满玉的大事,程满玉自己大怒之下亲手杀死了他。邵兴在程满玉的心中就不过是另一个不中用的部下而已。相比之下,能够为他带来胜利的张虽寿才是至关重要。更何况,程满玉对自己的痴迷已经达到巅峰了。
齐胜天不在,邵兴已死。张虽寿就是程满玉所依仗的一切了。
甚至可以说,程满玉已经不知不觉地爱张虽寿了。在以往,他自是喜欢张虽寿的皮相,欣赏张虽寿的才干。在这些年来的魅惑之下,程满玉对张虽寿的感情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欢”了。
程满玉对张虽寿若不是爱,又能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