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此时,门外嘈杂起来。程满玉眉头一皱,对在一边恭候的武士道:“你出去瞧瞧。”那武士应了声,立马起行。可他还没走到大厅门前,忽然大门被人一脚踢开,那武士还没反应过来,一个脑袋大小的铁锤子当头打到。那一锤力沉势猛,怕有千斤的力气。那武士躲避不及,当场被砸得脑浆迸裂。这时候众人才瞧见是一位全身素色衣裙的清秀少妇杀了进来。她身边紧跟着一位虬髯大汉,豹头环眼威风凛凛,也是使一双流星锤。正是童**和南宫智杀到了!
这两个人如狼似虎,也不打招呼,气势汹汹冲在前头。那韩滔天见这两人来得凶猛,尤其那南宫智锤子舞动如风,恐怕被擦过都得受伤,于是飞身向前一拳打到,想要先拿下那女的再说。童**锤子刚才打出去,还没收回来,眼看着中门大开,正要被韩滔天一拳打死。南宫智正在料理迎面攻到的金满楼武士,一时间来不及支援童**。这时候一柄长剑打斜刺到,正是韩滔天不得不救的要害之处。韩滔天大惊之下急忙撤拳退开两步,只见一名高大英挺的少年挺着一柄漆黑古朴的长剑挡在童**身前。这人韩滔天是见过的,正是那打败了王景明的花间派张侠义。
这三人的身后,岩岭派、天门派还有花间派的人陆续杀到。却是不见那花间派的掌门穆晓燕。童**一锤子打死了身前一个金满楼武士,大声问张侠义:“你家那妹子呢?”张侠义长剑急攻两下又再逼退了韩滔天,答道:“她在后头还舍不得上来。”童**又逮着一个倒霉鬼,锤子干净利落把对方打到胸口肋骨碎裂,恼道:“你去帮她呀,别老跟着我。”张侠义一边跟韩滔天过招,一边苦笑道:“她见得对手难得,怎么肯让我插上手?”韩滔天见张侠义一边说话,一边跟自己对敌,显得游刃有余,不禁又惊又怒。他知道这少年有过人的本事,却从未料到会如此被人轻视,当下大吼一声,声震九天。张侠义叫道:“来得好!”长剑却是如飞花一般乱舞,总是能把韩滔天的拳掌逼得施展不开。可怜那韩滔天一身本事,却是手忙脚乱,显露不出半点功夫。
这时候忽然有两人从外面一边交手一边奔了进来。却是穆晓燕跟那封伯符剧斗。封伯符有个名头叫做大鹏展翅,身负一十八路大鹏剑法,闯荡江湖未逢敌手。想当年霍迁的授业恩师也是**上有名的人物,也还是那封伯符的手下败将,连带着霍迁纵使傲视群雄,却从来不敢招惹这大鹏展翅。正因为此人武功如此超群,程满玉把他请入金满楼,任右护法,仅次于程满玉、齐胜天还有两位副楼主。司马望血印掌厉害,向有人称为彭如意之后**第一人,也不过是跟他封伯符并驾齐驱而已。
封伯符昨日领了指令把守山道,本来安排好各处要道皆有好手坐镇。各处岗哨有灯号相互联系,一旦遇袭其余各处火速支援。岂不知张侠义一早接到蒋启明率先攻打水路的消息,担心那些宗师掌门攻得太急,赶在众人前面打到总坛,山路那边接应不来恐怕会把一众好手送在那里。于是也是日夜兼程赶入深山。那封伯符安排的好手跟张侠义一行不期而遇,双方所有安排都没有来得及实施就打了起来。激斗半天互有损伤。这次岩岭、天门、花间三派来的人都是好手,比之封伯符手下更是精锐。但封伯符他们刚从总坛出来,而三派好手却是连夜赶路都颇感疲惫,如此双方竟是相持不下。
僵持间穆晓燕却是揪准了机会杀到了封伯符身边。小燕见这人武功了得,非寻常可比,早就心痒痒要比试一翻。封伯符却是没有料想到这年轻的小姑娘却有如此武功,一时间被小燕的花剑杀得连连败退,几十招过后才勉强稳住阵脚。小燕不过是三派好手中的一员猛将而已,而封伯符却是金满楼那边的指挥要员。封伯符一旦被小燕缠住来斗,哪里还有空余指挥作战?瞬时间金满楼那边局势混乱了起来。童**、南宫智两人舞动着流星锤一路猛攻,挡者披靡,杀出了一条血路直通向了金满楼的总坛。张侠义担心两人有失,连忙跟在后头。一路上三人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也顾不得早就已经把其余三派好手落在后头了。封伯符想要组织金满楼众人阻挡这三人的攻势,刚才分了分神,就被小燕的长剑在左臂上留了个口子。一时之间血花四溅,也由不得他再去多想其他了。但他到底不能站在原地,所以他一边比剑,一边往总坛退去。小燕如何舍得让他走,挺剑直追。两人打了一宿了,才终于赶到金满楼总坛。
此时大厅上韩滔天、司马望还有几名其他长老在。金满楼主力在此,也容不得这三派好手放肆。司马望血印掌一错,赶在那天门派两名当家反应之前已经偷偷打到取了他们性命。他是经历过陇山天门派一役的,知道这些当家精通阵法,一旦摆好阵势,轻易不能攻破。还好此刻混战之中谁都顾不得旁人,结阵更是难以说起了。司马望武功远远高过那些当家,虽是昨日受过伤,但不减神勇。血印掌施展开来顷刻又有三名好手毙命,他高声道:“封兄弟退下,这女娃子杀我师弟,此仇不得不报!”
那封伯符如何不想退下?只是这穆晓燕剑法诡异非常,千变万化,没有半点痕迹可寻,一晚上下来招数没有重复的,只把他搅得一塌糊涂。他到底年老,一晚上没睡已经颇为吃力了,还持续如此激斗更是有损他的修为。此时他早就已经汗流浃背,若是有人能够替了他,他倒是得谢天谢地了,往日那些威风豪情此时已是讲究不得。但穆晓燕盯上的猎物真的就没有逃得过的。已经数不清第几次封伯符想要逼退穆晓燕脱身,穆晓燕才退开半步,那长剑又不知道从哪里卷了回来。这小燕又是饱吃过后才开始打的,虽是打了一宿却还没感觉累,非要缠着封伯符打出个胜负不可。再过千招左右,封伯符非得被这穆晓燕逼得累死不可。还好就在此时,司马望已经挺掌杀到。血印掌的厉害小燕也是知道的,哪怕她傲气冲天,也不敢同时对敌封伯符、司马望两大高手。她眼睛一转,瞅得那言峰跟着徐无意身边在这附近厮杀,大声喊道:“喂!言峰!你的老对头在此!”言峰听得小燕呼喊,凝神一看,果然那血印掌司马望对着小燕一阵猛攻。小燕虽自料理得,可还得顾忌着那封伯符的大鹏剑,当下有些狼狈。言峰怒喝一声:“司马老贼纳命来!”他跟司马望已经是两度交锋,他自是知道自己武功还及不上那司马望,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热血上涌也顾忌不了那么多,挺剑就急攻过去。
司马望也听得小燕的叫喊,当然已经防备着言峰的袭击。他一掌拍偏言峰的剑招,沉声道:“待老夫料理了这女娃子再来找你算账!”言峰冷笑道:“这可由不得你了!”那言峰的剑法也是大为可观,数招攻来确实由不得司马望忽视。司马望深知这言峰半点轻忽不得,若不先把他摆平了,难以抽手去对付那穆晓燕,于是把心一横,先把这言峰一掌打死再说。
言峰、穆晓燕两个花间派顶尖好手大战金满楼左右护法。这事若放在平时得造成不知道多少热闹了。但此时整个金满楼总坛两百余人相互争斗,各出全力厮杀,也已经顾不得热闹不热闹了。
混战中童**冲得太前了,被一名好手用单刀砍伤。南宫智怒火冲天,还了那人一锤子,直接把那人的脑袋打飞了。可盛怒之下他也少了仔细,大腿被刺了一剑。张侠义见他们两人遇险,连忙舍了韩滔天过去救援。
韩滔天正被他逼得狼狈万分,此时正好可以喘一口气。却不料又有人挺双刀杀到,竟然也是高明了得。韩滔天退开两步,见是一名中年妇人,乃是无情子之女安无月。她左右两人各自挺剑,乃是马无心、徐无意师兄弟。安无月笑道:“撞在我们手里算你倒霉!”她那日跟马无心久战韩滔天不下,心想今日就算再斗一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于是把徐无意也招来了。三个人都是自小一起练武的,此时也不需要招呼了,几乎是同时一起跳过去把韩滔天围住来打。韩滔天对付这三人之中的两个已经颇感吃力了,一下子对付三个马上大处下风。刚才跟张侠义一轮激战已经颇耗费他的体力,这三人又都是会厮杀的,又怎能让这韩滔天喘过口气来?可怜这东北**霸主被打得左支右绌好不狼狈,没有半点还手的余地。不过片刻,安无月左手刀在他腰间留了一道口子,虽说不深,但已是危险万分了。韩滔天瞧着情况不对就想要逃。可那马无心、徐无意又岂是易与之辈,两道剑网把他围得水泄不通,可容不得他走开半步。韩滔天把心一横,双拳齐出,直攻马、徐二人中门,硬拼着也要突围。可拳头才伸出一半,双臂皆是一凉,他已经成了没有手臂的人了。紧接着安无月右手刀一挥,这位以白桦拳称霸东北的一代枭雄人头落地。
韩滔天既死,霍迁、佟储等攻打东北金满楼势力的**众人势如破竹,倒是把东北**重新统一,立霍迁为新总瓢把子。可那霍迁也是个浪荡的主儿,鲜有坐镇东北的时候。东北**各自征战不断,各大山寨此消彼起,虽是热热闹闹的,却也闹不出什么名堂来。不过三年以后,朝廷派出龙脊将军朱子忠出征东北,把那里的山头势力剿灭干净。朱子忠威震东北,从此没人胆敢在那地头开山立寨。若是韩滔天依旧在世,恐怕朝廷想要对付东北**就没那么容易了。就作为统领来说,霍迁不及韩滔天甚矣。
话说韩滔天虽然死了,司马望还在跟言峰剧斗。司马望跟言峰是第三度交锋了,对言峰的剑路熟悉得很,倒也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多作试探。而且之前司马望因着身份,倒也没对这个武林后辈往死里打,今日一战可是生死攸关,容不得半点相让。司马望出尽全力地猛攻,那是相当的可怕,就算是八大派的哪一位宗师在场也说不上能够完全抵挡得住。实际上,当年司马望就曾经掌毙了绵山派的上代掌门大师。言峰被他掌力所逼也是连连后退。可另一方面言峰也对司马望的掌法相当熟悉了,所以虽是后退连连倒也不致落败。他想起肖宣德被血印掌打成残废,一辈子都动不了武了,也是义愤填膺。他出剑又快又猛,倒有几分他师兄慕容岳的气势,配合着他那第十四路花剑,短时间内倒也能跟司马望打得平分秋色。
时间一长,血印掌那诡异妖邪的功力慢慢变得难以抵挡,司马望掌法之精奇也是世所罕有,无论言峰花剑如何眼花缭乱也难以突破他的掌影。近千招过后,言峰又再体会到当日那种无力感。自己不可谓不出尽全力了,可到底跟这成名数十载的武林前辈有着短期难以逾越的差距。他分明再差一点点就能击中对方的要害,他分明只需要再多花一点力气就能把一个剑花打出来。可就是那一点点他如何努力也不能达到。毕竟有着数十年修为的差别,他没练到如此地步也是无可奈何。司马望眼瞅着言峰就要技穷,不由得大为振奋。这年轻人两度在自己手中死里逃生,今日该是不能幸免了!心念一动,他手掌更显鲜红,犹如一身的血液集中在这手掌之中。这下言峰虽是能避开他第一掌,紧跟着的第二掌后着言峰是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了。今日比试较的是生死,可讲究不了什么江湖规矩了。哪怕后人说他欺负后辈,他今日也要击毙这个生平大敌。
却在此时,张侠义的长剑毫无预兆地刺到,恰恰帮言峰解了困。张侠义大声喊道:“岩岭派尤令先老师被困,还请言大哥前去搭救。”言峰定定神,见得那尤令先果然被金满楼两名好手围攻,虽然处于下风,倒也能稳住,远不如自己刚才危急。他心知那不过是张侠义让自己退下来的台阶而已,如此说来他不过是舍了司马望去救人,脸面上也不会难看。他明白司马望究竟不是自己可抵,这张侠义近来武功大进,已不是当日跟自己在晨间比剑认输的那个人了。有他来对付司马望,正是合适。他点点头,稍回一口气,两个起落跳到尤令先身边加入战团。
原来张侠义护着南宫智、童**两人从最前头的地方退了回来,稍稍安置,让花间派的方才兴、唐义东两人照看好了,自己又杀回前面。碰巧见得言峰遇险,对方乃是金满楼左护法司马望,知道这一下自己若是不出手相救言峰可就九死一生了。他跟司马望在陇山有过一场较量,当时候两人势均力敌,还没分出胜负。张侠义虽然表面上与世无争,但心里头到底还是有着年轻人爱争胜的心理,今日如此良机焉能错过?于是长剑直刺,逼得司马望回救。当日张侠义虽然击败了王景明,但他也明白那一次胜利多有侥幸,自己在拳脚功夫上面还没臻纯熟,想在拳脚上傲视群雄未免轻率了。所以这一次他不敢托大,只是用长剑对敌。他一身功夫绝大部分在长剑上,而司马望则在一双肉掌上。司马望的一双掌就是他的兵刃,所以张侠义倒也不算是占了别人的便宜。
司马望见得是张侠义,当下就收敛了那一阵狂气。他对战言峰那是有九成胜算,哪怕最终言峰可能会逃走了,但他也绝难落败。而张侠义则不一样了。陇山一战张侠义的剑法出人意料,有鬼神莫测之变,当时候自己几乎大意吃了个亏,再也不敢少看这个后起之秀。张侠义道:“司马先生,咱们也该分个胜负了罢?”司马望怒喝一声:“找死!”双掌齐出,气势汹涌!
张侠义忽然想到,这时候若是左手有剑就好了,双剑对他双掌正是合适。此时却容不得他多想了,见得司马望双掌之中很是严密,一时间瞧不出破绽,当胸打出两个剑花,以虚招迎敌。司马望这才醒悟:“你也是花间派的!”张侠义哈哈一笑:“我正是花间派的张侠义!”忽然间,那剑花就不见了,长剑化作长蛇一般从诡异的角度缠了过来。司马望大吃一惊。本来他想着花间派剑法中种种奇妙的虚实变化,却没想到张侠义的剑法忽然间就变了风格,让他琢磨不透。他艰难躲过:“这又是什么!”张侠义回答:“这招没有名堂。”其实这招叫做灵蛇出洞,但张侠义只是远远看过去学了人家的剑意而已,这剑法的名堂他却真是不知道。灵蛇剑一出,忽然半路变成了刀法,张侠义的长剑直劈、横斩、斜挑各尽刀法中快刀法的精要。虽然他手中是长剑,若硬要使刀法那就不免打了个折扣。可他使的是快刀,讲究的是这个“快”字,倒也发挥得淋漓尽致。司马望越打越心惊,这不是黑风老怪莫传胜的功夫吗?张侠义刚才那一剑分明便是莫老怪的得意杰作翻云式。这莫老怪的快刀本就是精妙无比,又快又奇,张侠义剑用刀法,更是变幻无方。张侠义这一路狂攻虽然不是花间派那眩人眼目的虚实剑法,但就变化来说恐怕相差无几,而就攻击性而言则更胜一筹。
这就是张侠义的武功!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武功——把天下间所有能用的拳法、刀法、剑法全部融入到自己的招式里头的武功。世人或说这张侠义一味模仿,虽是颇有变化却也没有原创,算不得真正的大家。可在生死搏斗之间,能够击败对方夺得胜利,便是赢家。什么虚名的,张侠义也并不看重。更何况,他实际上曾经创造出一招举世无双的绝招,只是他还没想过去用而已。
出乎意料,司马望竟然被张侠义压着来打,刚开始还能还上两招,到了后来却是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了。司马望一双肉掌却是依然骇人,蹭着都能伤人,张侠义倒也不敢轻易出杀手。眼看又是千招过后,张侠义还没能稳操胜券。
忽然张侠义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一招,他曾经体会过,曾经被伤害过,却从未尝试模仿过。那一招出自花间派的剑法,跟他自幼所学同根同源。若不是有过人的天资和对花间派剑法的深入理解,是不可能创造出这么一招的。也只有那聪慧无比的穆晓燕,才能如此异想天开,想出这绝妙无比的一招。
这一招,穆晓燕命名为花好月圆。
而碰巧,张侠义自己也是个喜欢异想天开的人,刚好他也对花间派的剑法烂熟于胸。而亲身体验过这剑招厉害的他,对这一招花好月圆实在是太过了解了。张侠义手腕一抖,手中一柄长剑忽然间好像变成了五柄。五剑几乎是同时击出,每一剑都是花间派里头最为凌厉的杀着。这一招虽然厉害,但正因为太厉害了,穆晓燕轻易不使用出来,两次使出都是对着张侠义,手下毕竟留情,所以这招还从未伤过人。可这时候张侠义对阵当今**可能是最厉害的那个人了。对方是**巨鳄,又是金满楼的帮凶,下手哪里还需要容情?一招使出,五剑皆中,剑剑都是那司马望的要害之处。司马望惨叫一声。可怜这**高手被砍成了五块,死无全尸。
张侠义呆呆地瞧了瞧自己手中的长剑。他以为自己明白这一招的厉害,但真正使出来,才知道这一招的威力有如此的恐怖。那司马望的武功不可谓不高,但在这一招之下竟然毫无抵抗的能力。一个好好的精壮老者,一时间变成了几块碎尸。这一招也太未免…未免太过凶残了一点儿罢?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旁边传来另一声惨叫。顿时血光大盛,金满楼另一名护法封伯符也被砍成了五块。敢情是穆晓燕久战不下,也想到了这致胜一招。穆晓燕也是那个呆呆的表情,恐怕她自己虽然创造了这一招式,却也从未见过这一招全力使出会是如此可怕的景象。
张侠义忽然想起他师父张无回说过的一句话:“剑出鞘,须无悔。”
一剑刺出,有时候就是一条生命了。夺去了的生命,不是你事后一句后悔就能回得来,所以你拔剑出鞘,刺向对方的时候就得想清楚。你这一剑刺出,是否无悔?
司马望作恶日久,死有余辜。张侠义这一剑下去,不过是为民除害,为江湖除去一恶霸而已。人死了就是死了,死状如何,又有什么关系?这一剑下去,他应该无悔。只是他自己忽然看清楚了一个事实。自无念死后,他心中好像有个凶暴的野兽挣脱开了枷锁。往日他手下多是留情,轻易不伤人命,可在那之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杀了多少人了。那在青琼山口**小米的两个恶人虽然可恶,但罪不至死,张侠义却是连想都没想,出手就是杀人的招式夺了他俩的性命。黄松道人纵然作恶多端,但也身败名裂,成了一个废人。若是以前张侠义这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手杀这么一个可怜老者。但那日英雄庄上,他也没有如何挣扎就把那黄松道人杀死。杀人是如何简单的一件事情?简简单单地他就能夺取另外一人的性命。以前他还有理智还有仁慈可以按捺住那个凶暴嗜杀的自己。可无念惨死交州,那一幕把他心底中那难以磨灭的仇恨煽动了出来,不知不觉中,他自己也几乎变得跟张虽寿一般,把天下人的性命不放在眼里,随意便取了去。
甚至是,如此蛮横地取了去。
张侠义瞧着司马望可怕的死状,恐怕比之无念他死得还更惨一些。仇恨几乎就要把一个纯良的自己扭曲掉了,几乎就把他带上了一条难以回头的道路。手刃恶人的感觉是如此的痛快,真的容易让人沉醉其中。煎熬着自己的恨意也能稍稍得以缓解。若是执着于复仇雪恨而不是造福江湖的话,仇恨只会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张虽寿。毕竟他跟张虽寿流着相同的血液。他们叔侄倆同根同源,一不小心就会走上相同的路。
张侠义打了个伶仃,暗叫一声:“好险!”
刀剑之间生死之际他游刃有余,倒不觉得凶险。但“仇恨”二字却是不自觉中乱人心窍,让人提防不得。若不是不经意间目睹对手惨死,他自己没有那么一翻沉思,日后江湖中怕是多有腥风血雨。他又想起了太师父无情子。他当年是否就是担心张无回也会落入此等境地而不自知,宁愿忍痛砍下了自己爱徒的一根肩膀?不滥杀说得轻巧,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里由得自己滥杀不滥杀?若不是通过如此深刻的教训,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心中会不会时刻警醒着自己。
张侠义身在战场,思绪却是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忽然听闻一声娇喝:“小心!”他身子被推开一边,穆晓燕肩膀替他挨了一掌,顿感剧痛。那一掌真的不轻,若是张侠义毫无准备下挨个正着,恐怕得立时毙命。饶是穆晓燕尽全力让开,运气抵抗,这一掌也打得她手臂酸软,恐怕这根手臂暂时是动不了了。张侠义懊悔不已,拉开小燕先退开一边。之前袭击他们的那人见一击不中也不再停留又飞身跳开,人影在四处飞闪,每到一处,仅仅一掌,就有一名好手归天。如此功力,只能是那金满楼楼主程满玉。
程满玉见金满楼败势已定,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恨张侠义屡屡坏他好事。先是小米为了他不知去向,再是王景明被他击败后退出金满楼。这两人都是要紧的人物,若是今日两人都在此处,金满楼绝无此败!更何况刚才那左护法司马望也在他手中惨死。不除此人,他气愤难消。程满玉苦练《紫薇秘本》多年,功夫早就达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他身法诡异无比,出掌快捷至极,让人防不胜防,若不是小燕早就瞧见他,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救下张侠义,后果真的不敢设想。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程满玉加入到战场上就是虎入羊群,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他无声无息却又致命的一掌。
那又如何?金满楼各位长老、护法先后毙命,余下武士左冲右突却都逃生无望。那雷天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山崖攀了上来。有他加入正派众人更是如虎添翼,一上午的厮杀,已经把金满楼的大部分人歼灭干净。幸存的金满楼武士大都投降认输。还有寥寥几个罪恶滔天的,料想即便投降了也活不了命的还在负隅顽抗,可正派高手众多,也由不得他们抵抗了。程满玉武功再高,在那一众好手层层围困之下也逐渐难以施展开那鬼神莫测的身法。
只是那程满玉武功之高恐怕世上难有人及,他穿来插去之间屡屡有人丧于他的掌下。厮杀之间,他一眼瞅见安排去保护张虽寿的一名长老被天门派一名当家砍翻在地。张虽寿危在旦夕。程满玉怒喝一声,身如流星飞过,手指直插入那名当家脑门。他一甩手,那名当家的尸身横着飞了出去,撞在迎上来的花间派好手身上,那人顺带着被打飞,老半天没能动弹。程满玉奋起神威,力杀数人,但那些正派众人实在是多,累也能把他累死。
若是服食仙灵丹的话,倒是可以功力大增。可是这仙灵丹乃是程满玉根据自己研制的三仙灵丹再参考《紫薇秘本》的要诀创制而成。虽然短期内能有惊人的力量,可其副作用也跟《紫薇秘本》的内功十分相像。哪怕只是一个时辰的搏斗也会像是激斗一整天那么累。服食仙灵丹体力消耗太大了,就算能再多杀数人,也难以维持长久,如此以寡敌众的情形之下反倒减少了突围的可能。正因为如此,如封伯符、司马望这等好手轻易不会服用仙灵丹。那天晚上黑风老怪莫传胜若不是被逼于无奈,想要速战速决,也不会想要服食仙灵丹去对战穆晓燕。
程满玉一掌拍飞了来袭的安无月的双刀。就在安无月身边的马无心、徐无意马上换了过来,双剑齐刺。程满玉犹自能够对付,掌辟踢腿又逼退了他们两人。可那雷天同、尤令先、管司书紧跟着杀到,言峰也转到程满玉背后伺机而动。这些人都是好手,同时对付这四人,任天下间哪个人来都免不了手忙脚乱。程满玉怒喝一声使出浑身解数依然击退了他们四个。只是安无月早已捡回双刀,带着马无心、徐无意又再杀了回来。如此交替攻击,又相互配合,饶是程满玉武功盖世,也未能杀其一人。
眼看久战必败,程满玉大声喝道:“都给我停手!”他内力之强由于紫薇神功远胜在场所有人,一吼之威竟然真的震慑群雄。所有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听听这个曾经掌握了当世最庞大组织金满楼的人有什么说法。程满玉趁机喘一口气,高声喊道:“今日是你们赢了,可你们只不过是人多,以众欺寡,我程满玉不服!”众人一起望向张侠义。毕竟这江湖上讲究单打独斗,讲究公平。今日之事虽说是出自武林公愤,较真起来金满楼以众欺寡的事情也多的很,但众人心中也多有认同程满玉说法的。这张侠义乃他们的领头人,众人此时只听他的号令行事。若是总头领说杀了,程满玉纵然再厉害几倍,他们也只好一起上去把他乱刀分尸。但若是张侠义也认为确实不公平呢?众人不禁都想同一件事——单打独斗,他们可没有人能够打得过这程满玉。
程满玉见众人都瞧着张侠义。只见张侠义刚把受伤的小燕交给花间派的同门,这才慢慢站起身来。程满玉高声道:“张侠义!你有种跟老夫决一死战吗?”张侠义还没回答,却见程满玉身后的张虽寿一脸苍白地缓缓摇头。金满楼已经败亡,程满玉几乎是瓮中之鳖,按理说也用不着他出手。但张侠义心中有一个念想——今日之事乃张家一门血案而起,正该当以张氏门人之手了结此事。张虽寿策划了这一切,他张侠义无能为力。但这个仇也同时是他的父母家仇,他作为张氏后人不得不尽一份绵薄之力。
张侠义一个翻身跃到程满玉面前:“程楼主,请罢。”程满玉哈哈一笑:“好!好!果然不愧是我小米侄女看上的汉子!”他脸上狰狞凶狠:“来!我让你死个明白!”张侠义不再搭话,长剑率先刺出。他见识过程满玉鬼魅一般的身法,知道他速度之快犹在小米之上。他若是慢得半分,就得立马死在当场。程满玉见这一剑招似有若无,飘忽不定,又似是花间派的虚虚实实的剑招,又像是平平凡凡的一字电剑。这不过是一剑刺来,可在程满玉眼中,这一剑起码隐藏着十种变招。平凡之中却是相当不凡!程满玉心中暗自欢喜:“这张侠义若是太糟糕,还算不得我程满玉的对手。这等武功,确是相当不错!”
程满玉擅长的却不是这些一招破招的功夫,而是他引以为傲的快速身法。当下他身形一闪,仿似瞬间在众人面前失踪,却又忽然出现在张侠义的身后。张侠义却是早有防备了,以他跟无念、令二冲等人打交道的经验,明白这些称雄江湖的武林前辈不但招数惊人,而且着重的就是一个快字。而难得的是这些武林前辈能够在快的前提下,瞅着对方的破绽一击即中。张侠义知道自己这一招虚实不定,连招都难算得上,更难说破绽了。所以能够一击制敌的地方,只有那个谁也防备不了的后背。所以他这一剑还没刺到一半,几乎是程满玉刚准备移动的时候,张侠义已经随即转身,长剑往刚才身后的地方刺去。程满玉身法是快,但张侠义却比他更快。程满玉刚站定准备出手,张侠义的长剑已经往他的胸前刺到。程满玉大吃一惊,急忙退后一步。这一退却是远远不及进攻的时候那般干脆利落了。原本《紫薇秘本》的神功天下间难有人敌,准备的都是进攻的功夫。却哪里想到张侠义出招不合常理,不计算对方招式的破绽,却是想着卖出自己招式的空档,从而算计得对方的招式。如此他当然能够料敌先机,无论程满玉身法如何快捷,却总能快他半拍。
程满玉一击未中,料想不过是这张侠义凑巧而已。但连续十几招进攻,均被这年轻剑客统统挡了回来,他不禁锐气大挫。这时候单打独斗,他无需顾虑太多,百忙中吞下一颗仙灵丹,先用身法拖住张侠义为妙。张侠义此时此刻终于把无念所授的各种剑理融会贯通,挥洒自如。他从未料想过自己能跟江湖上第一等的人物相提并论,但以今日对招来看,他已经能够从气势上压倒程满玉了。诚然他剑招之中尚有缺陷,偶尔也不免陷入狼狈之间。但他屡屡能够出奇制胜,剑招求变求快,已经超越了其余人等的理解。
天门派、岩岭派众人都在想:这是花间派的剑法吗?这就是无情子徒孙的武功?花间派的众人却在想:这怎么跟花间派的剑法如此不同?这是张侠义从哪里学来的精妙剑法了?
这是只属于张侠义的剑法。
忽然间程满玉身法加快,力度更强。张侠义连连刺空,倒是被程满玉扳回了局势。那是仙灵丹发作,程满玉此刻功力之强世所无双,张侠义被压制回来,倒是出招慢了不少。
快,实在是太快了!如何能够比他更快?哪怕是用出穆晓燕所创的花好月圆,恐怕也来不及击中这如妖魔一般的程满玉。
张侠义脑中忽然又浮现出恩师的淳淳教诲:“…你得想清楚了,才能用这一招,免得日后后悔…”剑出鞘,须无悔。这天下之间,恐怕也就只有那么一式剑能够击中程满玉。他会后悔吗?金满楼的种种恶行,自己一家人的所有苦难都一起涌现。不!他绝对无悔!
无悔剑出,血光四溅。这一剑天地变色,这一剑威震当场,这一剑惊鸿绝艳。这一剑,是最快的剑。
程满玉尖声惊叫,捂住颈侧急速后退。他身法实在是快,张侠义一剑只能擦伤他的颈喉却没能要他性命。可程满玉心胆俱裂,不敢再战,一个翻身抱起张虽寿。他神智还在。他放不下张虽寿这个尤物。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若果连张虽寿都失去了,他还剩下什么?
众人见他想走,都齐齐围了过去。可哪里来得及,程满玉若要逃跑,天下却是无人能够抵挡。尤令先正挡在程满玉面前,也不见程满玉如何出手,那尤令先已经一声不吭地倒在地上,胸口穿出一个大洞,心脏却是不见了。众人见他往后山瀑布而去,都在后头追着。可众人也都知道,以程满玉这等身法,又有谁能够跟得上?
还没到那瀑布,就在溪流旁边,忽然间程满玉怒吼一声把张虽寿推开了一边:“张虽寿!”
张虽寿狂笑着吐出口中血肉,竟是他生生把程满玉颈喉咬断。
程满玉还没死,指着他:“张虽寿,你…你!”
张虽寿咳出一口血,却不是程满玉的鲜血。刚才程满玉毫无防备被他咬住,惊怒当中一掌拍出。若是寻常,张虽寿早就死了,可也奇怪,刚到一半程满玉劲力却是凝而不发——他到底舍不得杀张虽寿。饶是如此,张虽寿挨了这一掌,内伤可是不轻,口中淤血狂吐。张虽寿气若游丝:“张…张虽寿…从…从来…从来都…都不存在。”那个虚假的名字代表着那个虚假的人。是程满玉,是金满楼,一手把那个叫做张虽寿的魔鬼创造出来的。他的脸上浮现出犹自带着童真的笑容,可爱得能让杀气再重的人变得心平气和。缠绕在他身上的恶鬼离去了。他苦心孤诣经营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得到程满玉在最后关头的信任。程满玉是无敌的,没人能够杀得死他。只有最亲密的人,才能夺他性命。刚才是他跟程满玉之间唯一一次真正的肢体接触,唯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杀死这个大仇人。
张虽寿死了。没心没肺的残忍凶暴的复仇魔鬼终于消失在这世上。
张长生又回来了。
长生踉跄地一步一步往后退,眼瞧着那不可一世的金满楼楼主慢慢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脸上甚至生出怜悯。长生是个善良的孩子,他能够仁慈,他能够怜悯——程满玉无论如何是爱他的。程满玉一生桀骜,到了最后才爱上一个人,最终却被所爱之人背叛,又何尝不是悲剧?
雷天同挺剑上前要取他性命,可身子刚晃动一下,一柄长剑已经架在他的脖子前面,要不是他反应快,他就把自己的要害送到剑锋上,这一剑就得要了他的性命。张侠义沉着脸喝道:“谁敢动他,我要谁的命!”雷天同不服,但他想起刚才那雷霆一般的一剑,冷汗不禁打湿了他的后背。那一剑的杀气是如此惊人,没有人瞧得清楚这剑是如此刺出的,但那一剑的气势已经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这样的一剑,他绝对无法闪开的。若是张侠义要取他性命,他连半分躲过的机会都没有。
张侠义眼看着张长生慢慢后退,往后倒在溪流中,随着流水,落入瀑布之下。张长生虽然不是张虽寿,但是他做过的恶总是需要清算的。张虽寿造就的罪恶,恐怕比那程满玉还要多。张虽寿早就该死了。无论如何,他不容于这个天下。张侠义想要救他,但他救不了。张侠义抛开长剑,跪在地上痛哭。已经缓过气来的小燕半跪在他的身边,环绕着他无声安慰。张侠义哭道:“我三叔他,他本该是天之骄子,他本该是万千宠爱。我所得到的一切,本来都是他的。所有的美好,都该属于他的!他该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他必须得经历这一切,为什么他必须得背负仇恨…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穆晓燕轻叹一声。这世上又有多少公平事?这世上又有多少本来应该?张长生自己选择变成了张虽寿,走到如此一条无回路上,又能怪得了谁?毕竟呀,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
群山之中,悲哭声依然绕绕,沁入心扉,让人闻之亦哀。
经此一役,岩岭派代掌门尤令先阵亡,派中好手死伤惨重。天门派遣出十八名当家只有四人归还。各处分堂斗争激烈,各大门派损伤惨重,也没比岩岭、天门两派好到哪里去。金满楼各处香堂消灭殆尽,仅仅有香洲分堂幸免于难。后来堂主骆叔齐,跟那齐胜天把这分堂改作一派,为香洲金门派。金门派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却也安分守己,颇有所作为,而且跟官府关系密切,是个半正式的官府门派。这正是张德生所计划的所谓“武林萧条”。从此豪门巨阀不再,朝廷中央集权,天下太平,再无大事。
而那名震一时的《紫薇秘本》却最终没人有缘得见。金满楼上下被翻了个遍,连那程满玉的尸身都被剥个精光上下去搜也是毫无秘本的踪影。整座荒蛮的山岭足足热闹了大半个月,不同门派帮会的人或是光明正大或是偷偷摸摸地寻觅,却总是没有半点线索。那学会了《紫薇秘本》武功的金满楼楼主程满玉不是就死了吗?这《紫薇秘本》的武功是否就如此厉害,练成了就天下无敌?没有人知道这个答案,也或许根本就没有人关心。重宝出世,必须得争个你死我活或许就是这个江湖的规则,没有多少人能够例外。至于这重宝是否值得这么多生命的牺牲,也就没多少人在乎了。岂不知道武功都是人创造出来的。费尽苦心去夺得前人所学,莫不如推陈出新,自我超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十年过去了,偶尔还有谣传秘本的下落。二十年过去了,已经没多少人再谈论起这本曾经唤起多少腥风血雨的《紫薇秘本》。待得到了武帝朝时,那武林奇人李今朝所撰,记录了他那一身天下无敌武功的《紫薇秘本》终于再也没有人记得了。一部奇书,最终跟世间上其它不为人知的秘密一般,湮没在历史长河之中。
张长生随着溪流落入了深潭之中,居然还没有死。从如此高处落下,又挨了程满玉一掌,他还留得命在,又何尝不是侥幸?可他也没有挣扎。他想自己也该死了,而且他也没有力气挣扎了。流水带着他冲出群山,他呛喝了几口溪水早就昏迷不省人事了,被溪石击中也只是徒增他内伤而已。待他醒来,已是被乌江的渔人救起,安置在船中。
那渔人问他是否遭了水贼?他摇头不语。渔人瞧他痴痴的模样,怕他脑袋撞傻了,又问他籍贯。张长生忽然两眼放光:“永州!我是永州人士!”他好想玉英姐!他好想小米!他好想家!他已经离开家太久太久了。有家人的地方,那才是家。小米曾在永州逗留过一段时间,玉英姐一定就在那里。他的家一定就在那里!那渔人好心,见他身上也没有银两,拜托过路的客船把他送到永水。到了永水又有永州的商客刚好运货回去永州把他也顺便捎了回去。
多经周转,他居然拖着残破的身子来到了祝家庄的旧址。望着已经残破的大宅,他不禁奇怪当初自己为何能够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来。他慢慢走着。他浑身剧痛。这身子受了太多的伤害,恐怕这辈子都恢复不了了。他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连爬行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阵腥风刮过,一只色彩斑斓的大猫悄悄地出现在他的身边。真是一只漂亮的虎儿。长生苦笑一声:或许自己命已该绝,之前一路挣扎不过是天公作弄而已。那大猫用鼻子嗅了嗅张长生,也不知道这一动不动的人是死是活。长生竭尽全力动了一下,把大猫吓得跳起老高。这是活人呢,活人可不能吃下肚子。
这只名叫小米的大花猫含住长生破破烂烂的衣衫,把他一路拖到了一间小屋前面。
一把动听的女声响起:“小米,又淘气了?”
张长生已经微弱得就快消失的意识忽然清醒起来。这声音,就是这声音!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声音。他出尽力气,就是想要睁开眼睛。他的意志力向来惊人。他终于睁开了眼睛,终于见到了他梦中的那个女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走上的是一条无回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在路上他害怕荆棘,害怕苦难,他只好把玉英姐抛在路边,孤独向前。辗转十几年了,他发现自己又再回到了这个地方,仿佛当日并没分离。
并没有所谓无回路。只要愿意,回首就是分离处。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祝玉英张开胸怀,紧紧抱住了那个自己等了十多年的男人。
那叫小米的大猫好奇地打量着哭成一团的两个人,不知所以地摆动着尾巴。
有**终再聚首。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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