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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张长生献宝复仇

作者:磨良松 当前章节:13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1:42

第二天,徐大老爷徐不已在府中被杀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胶海郡。集市中就楼上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据说那徐老爷死状恐怖让人触目惊心。偶尔还传说那偌大的徐府自此还不时闹鬼,说是那徐老爷冤魂不散。而那个不幸身亡的丫鬟,却是没有任何人提起,仿佛那不过是被人不小心踩中的小野花,这让路边的一个小乞丐感到难过。

对的,那是张长生。他其实有钱。他把衣服和首饰典当了,换了点钱。当铺的掌柜还想欺负他年幼少给他钱,但他知道这些物件的价格,没有人能够欺负他。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价钱。他甚至还买了一把锋利的匕首藏在那破烂的衣裳里头。他之所以是乞丐,是因为这个时候只有乞丐才是安全的。满大街的人都在找一个男生女相的十二岁贵公子。没有人会留意到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长生虽然安全了,但是他不知道往哪里走。他能够去哪里。难道这一辈子他都要在这胶海郡当乞丐吗?未尝不可。但是他不想这样做。他流浪在这胶海城中,吃着馊掉的饭菜,承受着旁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承受的苦难。他寻找着一个未知的目标。

他偶尔会翻出那根断掉的簪子。现在那簪子已经跟他一样脏,而且断成了两截。它已经没有用处了。但他还是会看着这断掉的簪子发呆。他渴望再见祝玉英一次,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

而今天他竟然见到祝玉英了!

玉英姐姐正陪着一个人在一家酒楼上吃饭,玉英脱去红妆穿着男人的衣裳,宛然翩翩贵公子,英气逼人。而她身旁的那个人张长生这一辈子都忘不了——赵逢春。

赵逢春没有花时间试图去高朋满座的楼上找个雅间。他随意就找临街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反正他要谈的也不算什么机密。

张长生装模作样地拿着破烂的钵子进去酒楼讨饭,有一桌人好心给了他一点残羹,但店里头的掌柜却容不得这臭气哄哄的乞丐在他店里,命店小二把他打发回街上去。长生跪下来磕头请求施舍,小二却只是赶人。

“这里是两钱银子。”玉英走了过来,从袖中拿出钱银,她依然带着那暖暖的微笑,也不觉着长生污秽,“又见到你了,也算是缘分,拿去吧。”竟是毫不费力的把长生认了出来。

张长生也不惊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他老老实实的对着玉英磕了三个响头,带着银子一脸满足的坐在酒楼的门前,慢条斯理的吃着钵子里头的残羹剩菜。

玉英也不在意,缓缓坐回赵逢春身边。她不似旁人,她知道那是坊间传说的杀人凶手,也知道此刻长生状似进食,实际上他头微微向他们一桌侧着,留意着他们的每一句谈话。

赵逢春有点不高兴她多管闲事:“不过是个乞丐。”

玉英笑笑:“不过是两钱银子。”

赵逢春也就没再揪着这话题了:“徐不已是死了,他之前就没跟你说过送你给楼主是要干什么的?”

“不过就是个卖笑卖身的人,徐老爷是不会多花心思跟我们说这些事的。毕竟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不是吗?”

赵逢春点点头:“徐不已把你**得不错,是个识趣的人。我认识他也有段日子了,他一向是知道他的客户需要什么样的人。在他以前也有几个老板给我送过人上去了,倒是跟你有点相像,但就数你最好。”言语中倒像是把玉英当成物品一样了。

祝玉英浑然不在意,她老早就知道自己的定位,确实跟一件物品没什么区别。

赵逢春倒是纳闷这楼主怎么会喜欢这种调调人。虽然也算漂亮,但跟众多美女艳妇相比就相貌来说不免相形见拙。他一直想摸清金满楼楼主的喜好自己也好巴结逢迎,可总是不得要领。他瞟向祝玉英:“你难道不好奇你之前那些女人是什么下场么?”

玉英随口问了一句:“她们后来怎么了?”

赵逢春残忍地笑了:“有些活过了一个月,有些连两日都受不了。据说她们后来全都不是死了就是疯了,被人赶了出来沦为楼中私妓。”

玉英难得叹道:“生死有命,有时候也是由不得人。”倒也不见她如何担心。她慢条斯理的吃着桌上的饭菜,偶尔喝点小酒,动作优雅讲究,比赵逢春还像个有钱的主儿。

赵逢春有点自讨无趣的感觉,在一旁喝着闷酒,喃喃地说:“《紫薇秘本》的事儿没了下落,这回又献了这么一个女子过去也不知道楼主消受不消受得起。”

长生心中一动,忽然间浮现出好几个念头。他知道他有目标了,他的机会来了。

赵逢春接着说道:“楼主派来的人过个十来天也要过来了,你这几天也不要到处走了,安分点在庄子里头呆着就好。”

祝玉英无可不可的说道:“有好几年没出来街上走过了,这几天逛了这么多路也有点累。”赵逢春冷哼一声没有接话头。

长生知道再听下去就得惹赵逢春怀疑了,于是狼吞虎咽完成了一顿难得的热饭午餐,随手擦去嘴边的油腻,走到一旁的冷巷蹲下,嘴上唱着新近学来的莲花落,眼睛却盯着那酒楼门口。果然过了一阵子,赵逢春和祝玉英酒足饭饱走了出来。赵逢春挥手招来两名在街边吃着包子的大汉,让他们带着祝玉英回府,自己孤身到别处办事。长生知道不能跟着赵逢春,否则定会被他发现。现在不能过去跟他说话,否则他定会怀疑。他有的是耐性…他小心翼翼的跟在了祝玉英一行身后,直到他们走进胶海近郊一座气势恢宏的大庄园。

知道了他们住在哪里以后,长生赶快回到自己睡觉的破庙,找出那套被自己撕得破烂的好衣裳。当初他自己也没想到这衣裳有什么用处,只是下意识的收起来,自己另外找了套更加破烂的粗麻布衣打扮成乞丐。现在倒是正刚好能派上用场。他穿上那套破衣裳,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本来还算干净的绸缎破衣变得跟他刚脱下来的粗麻衣服差不了多少。

第二天他在离开那庄园不远的一条街道上讨食,辰时左右赵逢春离庄,未时左右他回庄。第三天他在离开那庄园近一点点的街道上求人施舍,他没看见赵逢春离庄,大概酉时他从外头回来。第三天他还在原地讨饭,还是没看见赵逢春离庄,但他又是未时回来。第四天他在未时左右上庄上求饭,被赶了出来,他没有灰心,在附近蹲着。等到天快暗下来了,大概是申时左右,赵逢春回庄。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又是连续两天,他都是申时上去那庄园讨饭。那管事的不耐烦了,在第二天拳打脚踢揍了长生一顿,把他打个半死扔到庄外。长生瑟瑟地抖着,在庄外墙边缩成一团。又是晚饭的时候,酉时到了,赵逢春出现在了长生的视野之内。

长生一把扑过去把赵逢春下了一跳,赶忙躲开,几乎顺势就要一掌劈下来。长生忙着磕头:“大老爷好人有好报,赏两个钱,赏一顿饭啦。”赵逢春这才住了手,大声喝道:“来人吧,把这叫花子扔一边去。别脏了我的眼!”

庄里头的人听到动静早赶了出来。那管事的瞧见又是这小乞丐,气得半死,一脚把长生踹开:“好你个要饭的!怎么又来了!”他回头对着赵逢春陪笑道:“堂主莫气,不过是附近一个讨饭的而已。”赵逢春看了那小乞丐一眼,皱皱眉头就走,也不怀疑。

“赵伯伯…是…是赵逢春,赵伯伯么?”

赵逢春一听这“赵伯伯”三个字,就站住了脚,觉着这嗓音怎么有点耳熟呀?想再仔细瞧瞧,那小乞丐已经挣开家仆的控制扑了过来,跪在他脚边,呜咽着:“赵伯伯…呜呜…赵伯伯…我哥我嫂他们…死了…”这几下哭声悲切动人,丝毫不假。赵逢春双手托起那小乞丐的头,借着门口灯笼的火光把这少年瞧真切了,可差点吓坏了自己:“你…你是…你没死?”

长生答道:“我差点就死了,贼人把我哥我嫂害死了,把我打晕了。我,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还想说,却被赵逢春打住:“所以…你没死。”他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你没瞧清楚是谁杀害了你的哥哥嫂嫂?”

长生哭道:“没有,我昏过去了。浑身痛的要死,等我醒过来了,只看见我哥哥嫂嫂躺在那里,却,却没气了…赵伯伯,你那天不是在那里么?是谁害了我哥哥嫂嫂?”

赵逢春疑惑不定。这张小三是怎么没死他倒不在意,大概也就是自己出手轻了。反正没死也能把他给弄死掉。不过他是张家唯一一个活口了,《紫薇秘本》最后的线索大概就在他的身上。杀了他以绝后患?没必要,他不过是一孩子而已。先养着他看有没有机会探出些少线索?对,就这么办!

主意已定,赵逢春喝退左右拉起长生叹道:“那些贼人先打伤了你童伯伯,我看对付不过只好退走。救不了张大善人夫妇我很痛心…”他说着胡话,用手擦去长生脸上的泥污再三确认这人儿就是当初那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张三公子,“我们进去再说,我让人帮你准备点热水衣服。”

赵逢春让管事的把他带进庄子里头,找个最好的别院安置。几刻钟后,仆人带着换洗过后的张长生上了饭厅。赵逢春早已就坐,身边还有祝玉英陪着。这时候祝玉英倒是换回了女装,还是一样的清丽脱俗。

“赵伯伯。”长生礼貌地先向赵逢春问好。然后转向一边,惊奇地叫道:“玉英姐姐?”

这下子赵逢春可懵了。他没想到长生竟然认识祝玉英。他招手让长生坐下,侧身问玉英道:“你们认识?”

玉英微微点头,没有显得惊讶也没有显得激动。那淡然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不知道长生在打什么主意,不过长生既然叫唤了自己,就证明他不担心在徐府的一切让赵逢春知道,她简略的说道:“徐老爷从永州那边回来的时候带回了这位公子。我们在徐府中见过面。”

赵逢春马上联系到坊间传言惊讶道:“原来是你杀了徐不已?”话语中多有惊疑。

“才不是!”张长生不能让赵逢春感觉到自己身上哪怕有一点威胁性,“徐不已那**想要,想要…我…”说着眼泪就留下来了,“想要”后面那几个字他说得轻声,听不真切,但赵逢春可是知道徐不已的,他要干什么事情,只看看张长生那一脸艳色他就清楚了。

“那**死了也是活该,三公子无需责怪自己。”

“徐…那畜生不是我杀的…”长生早就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他…他让我先看着他欺负一个姐姐,后来那姐姐也没气了。他笑着走向我,马上就要…了,这时不知哪里飞出了个黑衣人,说着什么为民除害什么的,把我扔了出去,让我快逃。然后房间里面传出了惨叫声,我吓坏了,连夜就逃了出去。”坊间传闻可没说那丫鬟的事情,长生这一说辞无疑更加可信了。江湖中仇杀之事甚多,徐不已为富不仁,伤天害理之事做得太多了,江湖豪侠替天行道杀了徐不已这也不奇怪。赵逢春不需求证就信了一大半。

“三公子我看你也饿了,咱们先吃饭,饭后再详细说说别后的情况。”赵逢春主动招呼布菜,同时招来家仆,在他耳边轻声交代了些事。张长生看在眼里心中暗喜。他肯定是找人去求证自己的说词。自己说的半真半假,任他如何求证也是绝对找不出破绽。赵逢春本就认定长生柔弱,说什么也难以相信他能杀死肥大有力的徐不已,所以他是宁愿相信那不存在的江湖好汉也不会相信坊间传言是长生用残忍的手段杀死了徐不已。

晚饭过后,祝玉英早早告退了。她不清楚张长生来此的目的,也没想多管这闲事。

长生略略把自己跟了徐不已的过程说了,只说是自己害怕胡乱逃窜了一气,让徐不已遇到了带回胶海。他的话大半是真的,假的部分也是难以求证,所以赵逢春是越发相信这个只有漂亮皮囊的张三公子一路颠沛流离沦落到了要在胶海乞讨要饭。他虽是心狠手辣,但多少也是有点不忍,说道:“张大公子既然不幸离世,你就在这里安住吧。哎,可怜张大公子夫妇竟然只是为了那一本书而…哎…”

他话说了一半,就是为了引起长生的注意。长生当然配合:“书?什么书啊?我家里头藏书不少,我都看过。”

“就是…哎,不说了,反正逝者而已…三公子就无需多想了。”

长生暗暗冷笑,你不急难道我还急么?当下长叹一口气,也不接话头。两人相对而坐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长生困顿不已哈欠连连,倒是想睡了。

赵逢春可不想再等一天了:“三公子喜欢读书,这个我是知道的。就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庄子里头藏有一本古书?”

“古书?”长生的反应有点慢,好像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过了一阵子才回神道,“没有,咱们家里头的书都是新买的,不会有古书啦。”

赵逢春不死心:“三公子再想一想,那可是本百年珍藏的古书。”

长生犹豫了一下:“你要说家里的藏书的话,那肯定是没有的。家里的书我全看过,不过嘛…”

赵逢春两眼放光:“不过什么?”

“我倒是捡到过一本古书,不过那不是家里头的。”

赵逢春闻言大喜!这个错不了,肯定就是《紫薇秘本》!他颤声问道:“那,那,那本书叫做?”

“《紫薇秘本》嘛,说的都是经脉穴道的事儿。看起来倒是像本医书。”

赵逢春脑袋开始发烧了,自己千方百计求之不得的《紫薇秘本》居然有下落了!他又问:“对对对,是医书没错,这书可是珍本呀…就不知道,这书哪儿去了?”

“是珍本吗?那可惜了…”长生有点懊恼,“我们走的时候没带在身上,大概是随着庄子都烧了吧?”

“烧…烧了?”赵逢春颓然靠在椅背上。这一瞬间他就想一手把这不知好歹的小屁孩给活活掐死。这本武林中人人欲得之而后快的书竟然…烧了!

“我倒是记得书中的内容…”长生忽然说道,“可惜我翻抄一遍也没用,百年珍本都没了。可惜了呀。”

赵逢春本已经绝望的心又燃起了希望,他记起来了,张家庄里头早就传说张三公子过目不忘。若他能重新默写出这书中内容,那是否原本又有何关系!他本已经失望,任何一丝可能他都不愿意错过:“这医书嘛,最重要的是内容传世。虽然珍本不存实在可惜,但是若能把这医书传承下去,岂不亦是美事?张三公子,可真的把书中内容记得清楚?”

“记得,当然记得。”长生撅起小嘴,“我看过的书我都记得。不信我背给你听听:余李金昌自幼入宫,伺候隆德公主左右。公主待余厚…”竟是把前言背个清楚流利没一字差错。赵逢春虽然从不知道这《紫薇秘本》的典故,但听这段秘辛,谅这少年也编造不出来,想是不假。

长生又继续开始背诵《紫薇秘本》的内功篇章,他背诵得快,赵逢春却没那好功夫能记得清楚,赶忙打住笑着说道:“三公子过目不忘,果然名不虚传!今天我看你也累了,不如先稍作休息,明日我备好笔墨,再请三公子默写一遍,如何?”

长生再做困顿之状,连连点头。

当晚,长生躺在舒服的暖床上,睡得舒舒服服,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微笑。伺候的丫鬟瞅见了,脸上也不禁微红:这好皮相的人哪,连睡着都是那么诱人。

那边赵逢春可是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分堂的人连夜打探过了,徐不已府上确实死了一个丫鬟,看来是被奸杀的。那手段也确实像是徐不已下的手。庄上的管事也禀告过这小乞丐好几天都过来讨饭的事,也有人说他在附近游荡讨食,看来也没有什么可疑。伺候的丫鬟也说这小讨饭的洗刷过后一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样子,娇嫩模样跟在永州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这个张小三啊,应该是只是个单纯的傻瓜。再过一天,那名满江湖的《紫薇秘本》就要到手了。他没想过幸运来临的如此突然,好像有点太不真实。他的心里忐忑不安,若不是怕那张小三不肯合作,他直想现在就把他揪过来让他把那《紫薇秘本》吐出来。一整晚上赵逢春兴奋难耐,直到四更天了才迷糊入睡。

第二天长生起了个大早,丫鬟迷糊着眼帮他洗脸梳头穿好衣裳。他让丫鬟退下,自己散步出了庭院,却发现凉亭之中已经早有人在。

“小美人儿起得真早啊。”玉英语带笑意,招招手让长生在身边安坐。

长生不知怎的,脸上微醺,像是喝了酒似的,“玉英姐姐。”

“乖孩子。”玉英轻轻抚摸长生小巧的头颅。

两人又再相对无言,但那气氛依然那么的祥和美好。春天已经过了一大半,只是清早时候天气依然有点冷。玉英穿的衣服却是不多,她在外头是穿男装的,但在这庄子里头却只是穿那不挡风的丝绸女装。就算是身着女装,她依然看起来英气勃勃。她的眉眼远远没有她的嗓子温柔,但正是这眉这眼,让她看起来精神饱满倒像个随时能够拔剑出鞘的英挺女侠士。

“姐姐不怕死么?我听他说去金满楼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

“生死有命,有事时候是由不得人。”玉英说着跟在酒楼里对赵逢春说同样的话。她笑着问道:“你以为那天我只是敷衍他的是么?虽然说我毫不在意那是假话,但我在意又有何用?不如每天都过得开心一点。这事儿呀,确实是由不得我。”她品尝着自己准备的花茶,仿佛在谈论着别人的事儿。

长生没有答话。他没有反驳也确实难以反驳玉英说的话。但他很清楚,他不愿意玉英死,也不愿意玉英姐姐被那些坏人欺负。这些事可能由不得玉英姐姐,但可由得他。他愿意为玉英做任何事情,尤其这事本来就是他所想做的。

过了片刻,厨房传来饭香。庄里头的人逐渐起来了,宁静的早晨不复存在,嘈杂又再降临这个庄园。

“我给你的簪子有用吗?”玉英忽然问道。她自己也惊讶,她平常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长生从衣袖里头摸出一跟断成两截的碧玉簪子,上头依稀还有丝丝血迹。

玉英笑着从他手上拿过簪子。忽然间笑意一敛,把两截断簪扔到不远的鱼池之中。她的语气第一次少了那温温的感觉:“你若是再想活着,这东西就不能留下。记住了。”

长生脸色苍白,他知道自己不该留着这簪子,但他从未后悔自己留着。

玉英轻叹,喃喃道“痴儿…”拔出发上木簪。这根木簪非常朴素,而且并非良木所制,跟地摊小贩所售并无两样。她说着:“再送你一物。此乃我姐给我遗留之物。虽是故人遗物,毕竟身外物事。能留就留,不能留,就丢了罢…”说完就此离去。

长生沉默一阵,珍而重之地把这木簪插入头顶发髻。

他知道,他不会丢掉的。她也知道…

长生回到房子里头,把房子里各样物事检查了一遍。他的匕首没有带在身上,因为这样会让他被怀疑的。他需要一样工具。可惜这小小的房间里头没有任何一样合用的。赵逢春不像徐不已一样爱男色,他不会跟自己靠得太近。他也不像徐不已一样不懂武功,他随时翻手就能致自己于死地。他必须非常小心。他想了想,拿走了房间的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条毛巾。

长生已经没有修炼《紫薇秘本》里头的武功了。他清楚记得里头某位前辈用自己和前任的惨痛经验总结得出的注释,若非童子之身,万万不可修习此功,否则轻则走火入魔瘫痪不起,重则就此而死。他也记得自己出走当晚就已经试过催动真气,马上气血翻涌几乎昏了过去。他这一辈子也不能练这《紫薇秘本》了。

但是其它人并不知道此节。那是前任注释,他可以有选择的遗忘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注释。

今天一整天,赵逢春没有出外。他强忍了一个上午不去找长生,刚过了午后才派人请他过去他的房间。

他笑眯眯的说道:“三公子昨天休息的可好啊?”

长生感激地说道:“长生流落街上已久,但凡有一饭之恩就如再生父母,赵伯伯如此厚待,长生惶恐。”

赵逢春不耐烦跟他客套了,他让人拿来文房四宝,甚至不让旁人伺候,自己束起衣袖为长生磨墨。长生自然也不客气,他一边写着,一边不时跟赵逢春闲聊,双眼小心的在房间里张望。他发现了一个烧火的盘子,也发现窗户是开着的,心里若有所思。赵逢春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只是注意着长生所写的每一个字,心里暗暗记忆。一边看着一边惊叹这真不愧是武林瑰宝,所撰武功实在是匪夷所思高深莫测。只是几页纸的内容,就让他颇有领悟,顿觉一片光明。长生趁着他只注意他所写内容,眼睛却盯紧了墙上所挂宝剑。他的记性非常好,他记得赵逢春跟别人吹嘘过他有一把世上难得的宝剑,虽不是无坚不摧但也是削铁如泥。

正是合适的工具!

写着写着,一本薄薄的《紫薇秘本》已经写了一大半了。内功篇已经写完,招式篇也写了几页。长生却开始累了。他搁下笔头,伸个懒腰。赵逢春就怕他忘了秘本里头的内容,其它的都好说,就陪笑着说:“三公子写了那么久,也该是累了。不如在我房间走走,舒展一下,待会儿再写。”

长生连连点头,就在这房子里头慢慢踱步。他走到哪把宝剑跟前,好奇地问:“赵伯伯,这就是你那口有名的利剑啊?”

赵逢春随口应了一声,双目不离手中的秘笈抄本,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三公子可想瞧瞧?”

长生一脸期待地猛点头。

赵逢春也不在意,少年人嘛,总是对这些新奇玩意儿感兴趣。而且这小小孩子,手无缚鸡之力,拎着一柄剑什么事都干不了。他走了过去,把墙上的宝剑拿了下来,干净利落的拔剑出鞘,霎时间寒光闪闪,整个房间仿佛被杀气笼罩。“三公子要不要拿着试试看?”赵逢春主动把剑柄递过去长生手上。长生单手去接,哎哟一声没接好,他赶忙用两只手扶着,这柄名剑才没有落在地上。赵逢春哈哈一笑接着说:“这柄剑可有个名头,命唤冷光。两百年前铸剑大师莫伯三的得意杰作。重达三十二斤,寻常人可是连挥动都难。”他单手接回宝剑挥洒几下。他有意显现身手,这几下剑法舞动得精彩好看。他疾喝一声,长剑劈下,桌前石凳应声分成两半。果然是一柄好剑!赵逢春笑吟吟的把冷电交到长生手上:“三公子不妨拿去随意砍点什么东西。这剑锋利,小心伤掉自己。”

长生欢天喜地的拿去玩儿,时而劈去茶几一角,时而拿自己毛发试试是否是吹毛可断。赵逢春也不理会,他早就不耐烦招待这小毛孩了,急急忙忙地回去书桌前面,甚至来不及坐下就拿起抄本继续研读。长生一边玩耍,一边注意着赵逢春的神色。他知道,赵逢春阅读时候不会忍得住不去练习这内功,他也知道,赵逢春专心看着书本的时候必定不会防范自己。但是他也知道,这还不是最佳的时机。

他等着。

赵逢春忽然脸色变得深红,他觉得忽然气血翻涌,一股热气不受控制的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猛然坐下,闭上双眼,运起内劲想把这股不知何来的真气强压下去。忽然间赵逢春感觉喉咙一痛,他再也没呼吸了。

长剑从赵逢春的身后插入,直穿了他的咽喉。长生看着那赫赫有名的冷电卡在赵逢春的咽喉。他没有感觉到传说中复仇的快感。他甚至没有一丁点兴奋。但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他的复仇,还没有结束。他一手扶着赵逢春的头颅,慢慢地拔出长剑。他的手是如此的稳定,难以置信他能单手使得动这如此沉重的宝剑。他的身子跟赵逢春的尸体贴得很近,赵逢春飞溅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但面积很有限。他对身上的鲜血视若无睹,依旧扶着赵逢春的头颅,走到了赵逢春的身前,对准了冷电刺穿的伤口插了回去。他慢慢的放下赵逢春的尸身。长生拿出了早已准备妥当的衣服和毛巾。他把这些东西藏在胸前,赵逢春之前完全没有注意到。还好备用的衣服没有染到任何一点鲜红。他擦干自己脸上的血迹,换上干净的衣服。他把染血的衣服和自己刚才写好的抄本扔到烧火的盘子里头,找到火石点燃,等布料烧了干净以后他才回到书桌前面。书桌已经染了血,他小心翼翼的避开那些鲜血,认认真真的又写了半页。他在句子中间停顿,忽然把笔用力往纸上按,瞬间黑墨渲染开来。长生大呼一声,踢掉赵逢春本来坐着的椅子,自己抓住写了一半的纸张和毛笔往后仰去,跌倒在地。

声响惊动了仆人。但是赵逢春吩咐过不能靠近他房间,所以没人敢过去探个究竟。一直等到晚饭时分,管事的过来请示,推门进去才发现赵逢春已经被人正面一剑刺死,张长生昏倒在地。张长生这一跌可不轻,他的后脑勺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破了一些,身上有点点血迹。管事的连忙让人救起来问个究竟。

张长生哆哆嗦嗦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有名虬髯大汉从窗口闯入,之后自己就发生什么事了。正在这一片混乱间,三个男子走了过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管事的恭恭敬敬的作揖回到:“回三位的话,赵堂主不幸遇刺身亡。当时房间里只有他跟这位小公子。可惜这贼人该是一开始就把这位公子打昏过去,所以他也不甚清楚。”

那三人领头的皱起眉头问道:“这个孩子是什么人?”

“这位张公子听赵堂主说,是永州的一位贵客。意外流浪在此,让我们好好地招待着。”那三人听了也不以为意,对张长生没起什么疑心。三人相互打了个眼色,查看起赵逢春的尸身。

这三人领头的叫骆叔齐,另外两个是杨老三和燕不群,都是金满楼派来迎接各地搜刮美女的使者。由于是总坛过来的人物,各处分堂都忌惮他们三分。

杨老三说道:“赵逢春居然被自己的武器杀了这可有点奇怪。”

燕不群说道:“赵逢春应该是被夺去兵器然后被正面刺穿喉咙而死。那贼子的功夫可不弱呀。”

骆叔齐留意到了一张被破开两边的石凳,还有各处被长剑破坏的痕迹:“赵逢春出手过好几招,才被夺去兵器。他倒是拖大了,竟然没叫帮手。”

燕不群摸着下巴:“也或许是对方进逼得紧没能让他呼救。”

骆叔齐沉吟道:“这姓赵的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又是做过镖头的主儿,惹个把仇家倒是不奇怪。”他吩咐下去:“让分堂的人全力搜索胶海,凡是长了虬髯的武林人士都抓起来杀了。”他转身问管事的:“你瞧瞧有什么东西缺了没了。”

管事的应道:“赵堂主神神秘秘的也不能让我等知道他房子里头藏着些什么,我也说不好。”

骆叔齐暗暗点头,本想也就此罢了。忽然听见张长生哎哟一声,大呼道:“秘本!秘本不见了!”

骆叔齐奇道:“什么秘本?”

张长生举起手中写了一半的纸张:“《紫薇秘本》,赵伯伯让我记录的《紫薇秘本》不见了!”

“你说什么?紫…你说的可是《紫薇秘本》?”骆叔齐颤抖着接过那张明显仓促意外停笔的纸张,上面确实写着武功招式的内容,虽然只是写了半页,内容却明显不是胡乱编造。

“《紫薇秘本》!真的是《紫薇秘本》!”骆叔齐欣喜若狂,杨老三跟燕不群抢上前去也要看那张残纸,骆叔齐哪里肯让,三人几乎就要动手打了起来。

管事的连忙阻止:“三位使者莫急!张公子说过这秘本被那虬髯大汉抢了去。这只是残卷,争来没用。”

三人听着没错,稍微冷静了下来。杨老三说:“还好那贼子来得早了,秘本还没记录完毕,他抢了的也不是完整版本。”其余两人齐齐附和,仿佛刚才的争执没有发生过似的。

骆叔齐终于想到问长生他怎么知道《紫薇秘本》的事。长生一五一十的把他编造好的故事再说了一遍。管事的跟庄里各人包括之前赵逢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都能作证,骆叔齐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在总坛里头地位不低,他是知道赵逢春去永州是干了什么的,为此总坛还损失了左护法慕容痴,楼主正是怒在心头。正因为他知道内情,他更相信长生的说辞了,也更相信这《紫薇秘本》是货真价实。他对杨燕两人说道:“咱哥们也说实话好了,这秘本无论是在你我三人任何一人手里头,其余两人肯定不能放心。倒不如让张公子把他写好了,我们护送他去总坛,连同各位佳丽一起献给楼主,也算是我们三人的一份大功劳。你们看如何?”

这话是大实话。虽然三人本来交情不错,但是事关重大,他们确实也对对方没那种信任。当下也就点头同意。

骆叔齐转过身来客客气气地跟长生说话:“张公子为此受了惊吓,实在是太过过意不去了。你所记得的《紫薇秘本》事关重大,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去金满楼见我们楼主,到时候必有重谢。”虽是客气,但言语之中,却没有给长生选择的余地。

长生瞟了一眼赵逢春那没人理会的尸身,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骆叔齐就迫不及待的飞鸽传书回总坛报告赵逢春的死讯和《紫薇秘本》的消息。他们也没想多做停留,中午时分就请了一辆马车,载着张长生和祝玉英往金满楼而去。

祝玉英听说了昨晚的事,也听说了凶手是个虬髯大汉,现在满胶海的人都在找这么一位武林高手。她瞅着同车的长生,后者微红着脸笑眯眯的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大部分时候其实是不需要说话的。

一路无话。长生和玉英未得获准下马车。除了方便,吃饭和投宿以外,他俩就呆在马车里头。他们基本上没有对话,就算他们说话,骆叔齐等三人也是听不出个所以然来,直觉得这一男一女确实有点静得诡异。

在旅店投宿的几个晚上,长生已经用竹简写好了《紫薇秘本》,当然了,该忘记的,他还是很小心的没有写上去。骆叔齐等三人都不敢私自确认这书中内容是否真本,只让长生把这《紫薇秘本》带在身上小心保管。

过了有六天,长生和玉英被告知在往后的三个时辰内不得下车,就算方便也只能在车上。金满楼的总坛终于到了。

他们被蒙着眼睛带了下车,没有机会见识到这个江湖中新近崛起的神秘组织的总坛到底是怎么个模样。等他们终于重获光明的时候,他们已经置身于一座大殿之内。大殿气势恢宏,梁柱上雕刻精美,殿上正中牌匾写着三个苍劲挺拔的金色大字“金满楼”。大殿里头已经有十来个女子在。她们惶恐不安,窃窃私语,不知道等待着她们的是什么样的遭遇。

长生默默不语仔细地打量着这些女子。除了骆叔齐三人以外,他是唯一的男子,在一堆女性之中显得有点特别。只是那些女子只顾得关心自己,谁也没有为其他人多留一份心思。那些女子都是相当高挑,几乎都赶得上骆叔齐等三个男子汉。她们的五官各不相同,但是都多少带点阳刚气,跟一般人眼中的美女标准可不大一样。若她们都穿男装的话,大概一下子难以分得清是男是女。

听说,她们都是献给楼主当女人的。听说,那些女人最后的下场都不怎么的好。是因为金满楼的楼主不好,或者是因为她们不好,还是因为她们是女人…长生似有所悟,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被自己的念头吓着了。

金满楼的主人当然是喜欢女人的了。金满楼的主人怎么会像那些无聊的高门贵族纨绔子弟那样喜欢男人呢?不会的…

只听有人高声传话:“楼主到!”声音洪亮悠长,震得长生头昏脑涨。在金满楼总坛里头,就算是小小的一个传话人,其武功也是不可小看的。

骆叔齐等三人马上跪下,那一众女子也颤抖着身体跪了下来。整个大殿就只有长生和玉英直直地站着。

还有一个人坐着。在那“金满楼”三字牌匾底下,不知何时有一个男子坐在了那里。那人离得远,长生看不清楚样子,只知道是个精壮的汉子。

那人淡淡地问道:“你二人为何不跪?”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长生刚想答话,玉英已经盈盈一笑:“楼主好大的威风。”一手扯着长生慢条斯理地跪了下来。如此仪态倒不像是如何恭敬,反倒是站累了跪下休息。那楼主微微一笑,看来居然还算满意。

“殿下少年,可就是张长生?”长生磕头应是。

“听说你带有所记《紫薇秘本》抄本,功劳可不小啊。”那楼主说道:“等等你留下,呈上秘本,我自有赏赐。”长生应谢。

骆叔齐禀道“今年各州郡所得女子一十四人,皆已带到。请楼主过目。”

“让她们逐个上来吧。”杨三和燕不群让一众女子排着队一个个地走到楼主座前。那楼主看起来没什么兴趣,多少有点意兴阑珊。轮到玉英走过他跟前的时候,他眼中仿佛有亮光一纵即逝,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等那些女子都走了个过场,杨燕两人又让她们站在原来的地方等候发落。

“就是这十四人吗?”那楼主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我今天心情不大好,带她们下去,都杀了吧。”

那些女人闻言一下子晕倒了四人,其余众女子哭哭啼啼的被杨三带走。只有祝玉英依然面带微笑,款款步出大殿。

“楼主请慢!”长生忽然抬头说道:“长生可否斗胆向楼主索要赏赐?”

那楼主倒是大方:“你想要哪个女人,说吧。”

“跟长生同来女子祝玉英,与我有恩。大丈夫有仇报仇有恩报恩,请楼主免玉英姐姐一死。”这几句话说得倒是豪气干云。

那楼主听了嘿嘿一笑,对燕不群摆摆手示意。祝玉英一条性命算是保住了。祝玉英面色不改,微微向楼主侧身致意,转过身来随燕不群下去了。

“骆叔齐,你等三人立了大功,待会儿下去每人领取三颗三仙灵丹吧。”

那三仙灵丹是楼主秘制宝药,寻常不赏赐给别人。这次一赏就是三颗,骆叔齐大喜过望,连声称谢。那楼主又摆摆手,骆叔齐会意退下。

整个大厅就只剩下长生跟那楼主了。

“张长生,你上来给我瞧瞧。”

长生起来,慢慢上前。那楼主的五官越来越清晰了,他脸上那惊艳喜悦的神色也越来越明显。他眼中那光芒长生并不陌生,那是野兽般的扭曲渴望。

假以时日金满楼终将易主。

长生从怀中拿出秘本,眯起凤眼,对着那楼主上露出露出甜甜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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