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张无回回到青琼山中三清观内,禀告师父张侠义已经离开。他不敢说自己已经把张侠义驱逐出花间派,更不敢去说张侠义所练的妖邪剑招,就怕无情子也要去卸他臂膊。无情子虽是奇怪,但除了多有遗憾以外也是无可奈何。张无回不敢多做停留就怕无情子多问自己难以圆谎,再逗留了一天就又再离开青琼山,也不回去燕残,继续浪荡江湖。无情子身子本来就不算很好,这几天推选掌门劳心劳力,张无回师徒离开又给了他不少打击,过了十来天就郁郁病倒,熬了两天就此仙去。
穆小燕没盼到她那到处游玩的美好未来,反倒是先要料理太师父的后事,再是被穆无为关了起来闭门苦修武功。她本来想找徐无意让他把虾米哥哥留在这里陪她,可被告知小虾米已经离开青琼山有些时日了。徐无意向来粗豪,也没想过告诉小燕小虾米就是张侠义,是她的手下败将。过了一段时间,徐无意也离开了,回到燕残才发现自己的大师兄和小虾米又再失踪,他发散众人在江湖中打探两人消息,却是没有音讯。
无情子既死,赵正伟更是肆无忌惮,在三清观中骄横专权。花间派一改以往低调隐蔽作风,在江湖中干了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同时赵氏座下弟子广收门徒,花间派一时间很是兴旺。徐无意马无心等人虽是不以为然,但往后行侠仗义也不刻意隐藏师承门派。花间派本就有盛名,如此大鸣大放之后,多有各路帮派豪杰拜山结交,江湖中名声更隆,大有直追五大庄,四大世家,八大门派的势头。
花间派这些事情,张侠义当是不知了。那日离开了青琼山,张侠义一路往东,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这天地茫茫,却是何处安身?
他怀里倒是没缺金银盘缠。徐无意对与这个师侄一直大方,向来没少给零用。张侠义又是个不怎么花钱的主儿,这几年下来倒有不少积蓄。四天下来他饿了就吃,困了就打尖住店,人虽是消瘦了点点,还像个人样。这天他混混噩噩来到了永平城外的白云渡,面对着滚滚永水,胸怀没有开阔,只是想着这滔滔江水此时气势虽然雄伟,但最终却不能入海散于雅洲,岂不正如自己跟张无回师徒情分?想着想着,他不由得跪在地上又流泪起来。
“大哥哥怎么哭了?”
张侠义回神望去,泪眼婆娑看不清楚,连忙收敛擦干眼泪。只见一个女童俏生生的站在眼前。那丫头跟小燕差不多年纪,看着个头稍矮,大约年岁也稍幼,样子讨喜可爱,唇红齿白,一双凤眼隐约有着勾人的风情。这女孩子不知怎地让张侠义生出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仿佛在哪里曾经见过。
那女童侧着头又好奇地问道:“大哥哥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么?”
“没,没有…”被小丫头看见自己丑态,张侠义顿感尴尬,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说好。
“小米,回来。”女童回头,一名年轻男子在渡口前迎风而立。
“爹,大哥哥哭了。”
“各人自有伤心事,哭了又有何奇。”那男子淡淡说来,河风甚劲,难得他声音却不散,远远地倒也听得清楚。
张侠义忸怩着走了过去,恭恭敬敬的抱拳行了个礼:“在下失态让兄台见笑了。”他定神看看这男子。这男子也是一双凤眼,样貌却跟那女童不太相像,一身蓝布长衫,浑身书卷气,端的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幸好他嘴上留了一撮胡须,张侠义想到,要不肯定有很多人以为他是男扮女装呢。这男人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更强烈了,他不由得问出声来:“恕在下冒昧,兄台看着眼熟,是否曾经见过?”
那男子淡笑道:“人有相像而已,在下鲜少出门,未曾有幸相见。”
张侠义想想也是,自己也是安居燕残五年多了,平日也没见过多少人,也不再怀疑了。他再瞧瞧那男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他女儿已经六七岁了,这人难道是十三四岁就有了孩子?他摇摇头,感觉这有点荒谬。对了,这人大概也就是长得年轻而已,说不定已经都三十岁了。世上多奇事,年近花白却依然童颜也不是没有,自己这是少见多怪了。
这时渡口上也就他们两人,渡船却已飘然到岸。
船家高声喊道:“就你们三个么?那就再等等吧,等有十个人我们再开船。”
这荒郊野渡平日渡河的人并不多。要等到十个人可能还得再等大半个时辰也不见得人齐。张侠义本来就没打算渡河,只是不知不觉地来到此处,何时渡江他也没所谓。他张口就要答应,却让那男子止住了。
那男子依然语调平淡,声音却远远传去:“船家,要包船渡河需要多少银两?”
那船家打量了一下这人穿着,看也不像个有钱人,打了个实惠价:“你赶时间要包船的话,那一两银子吧。”
那男人微笑点头,带着那叫小米的丫头走了过去,给了船家二两。船家高兴,就要起船。男人转身招呼道:“小哥今日相遇即是有缘,不妨同船一游永水。”
张侠义想想,也未尝不可,就不客气也上了船。他不想占了那男子的便宜,掏出几文钱跟船家要了点酒水点心,说道:“我要再还你船资的话,未免小气了,就请兄台喝点小酒,也给小妹妹尝下点心。”
小米眼看着张侠义递过来的点心,样子跟自己平常吃惯的有点不同,不禁有点儿好奇。她拿了一块在手,眼睛看向爹爹。那男人从来就对这女儿百般宠爱,微笑着点点头。小米秀气地小口小口吃着点心,凤目愉悦地眯了起来。
那男子也倒了一杯酒,安安静静的喝着,也不攀谈,也不欣赏江景,只是那么静静地喝着。
张侠义瞧着这两父女,心里头那种亲切的感觉是越发浓重。他本想跟那男子聊聊天,逗弄一下这叫小米的丫头,但一想起刚才的失态,就忍住话头也在一边安静的喝着茶水。
永河宽阔,从白云渡远远眺望是看不到对面河岸。张侠义甚至不知道对岸是什么地方。他知道永平跟永州也就是隔岸相望。不如,到时候上了岸,打听一下方向,回去永州瞧瞧。自己已经有十年没有回到过家乡了。
才刚想着,那男子忽然问起:“小哥可知道永州?”
侠义诚惶诚恐,答道:“知道,我老家是永州的。”
“哦?却不听你有永州口音?”
侠义脸上凄然:“老家已经没人,我也有十年没有回去了。”而此时此刻,更不知道自己家在何方。
“十年了呀…”那男子脸上偶现一些感慨,“你可知道永州城内富足号一姓张的人家么?”
张侠义一愣,他幼时离开永州,虽是知道自家有商号地产,却不知道是什么名号。他摇摇头,称作不知。
也是,都十年了,敢情已经没有人记得当年那张大善人了。那男子脸色不变,衣袖里的拳头却骤然握紧。
张侠义忽然省起:“永州有一方大豪姓童的不知道兄台听说过没有?”
那人点头道:“流星赶月童化金童老师大名鼎鼎,这一带的人都是知道的。”
“那童老师…”张侠义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面貌变化甚多,童化金是认不得自己了。这一别十年,自己忽然拜访也不免显得冒昧,这话也说不下去了。
那人微微一笑:“小兄弟为人热情,张某心领了。童老师跟张某人非亲非故,恐怕也不会见我了。”如此说来,这人也姓张。
“原来是张兄,小弟碰巧也姓张,在下张侠义。”舟中不稳,张侠义坐着抱拳行礼。
“张兄弟。”那人随意回礼,却是没打算告知自己名字。
小米吞下了点心,站起身来说道:“我是…”
忽然江中一阵狂风吹过,波浪骤起,船身摇晃,小米站不稳就要倒入江中。
张侠义眼疾手快,一个箭步过去,一个海底捞月把小米抱在怀里。小米疑惑地眨眨眼,浑然不觉自己刚才所遇危险。
张侠义莞尔道:“我知道你是小米妹妹,在江中小船里头还是坐着比较好。”
小米倔强地说:“我不怕。”她顿了一下,终于还是礼貌地道谢了:“谢谢阿义哥哥。”
张侠义把她缓缓放下,又再坐回原位。
“张少侠好俊的功夫。”那人不谢救女之恩,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张侠义,“不知道阁下师承何处?”
“我…”他刚想老实照说,忽然想起张无回的叮嘱,苦笑着说:“山野之人手脚伶俐而已,那里有什么师父,又称什么少侠。”
那张生也没追问。一路上竟是不再交谈,小米也是个安静斯文的小女孩除了偶尔用眼睛瞟向张侠义以外也没说话。船内气氛有点尴尬,还好又过了片刻船已到岸。三人陆续下了船。
张侠义往张生一拱手:“他日有缘再见,后会有期。”
张生微微颔首,小米挥挥手娇声喊道:“阿义哥哥再见,可不要再哭了哦。”
张侠义一脸难为情,哈哈笑着转身离去。忽闻身边有两阵劲风拂过,两条身影稳稳地落在那张生身边:“见过副楼主!”
那张生嗯了一声,问道:“可曾打探清楚了?”
“回副楼主,都清楚了。就在永州石头山望江崖。请容属下带路。”
张侠义那是大吃一惊!石头山望江崖正是其父母埋骨之地。当年他虽年幼,张无回却是让他无论如何都得记住那地方,日后可以回去扫墓上香。
这个张生究竟何人,是什么副楼主,找他父母的墓冢干什么。张侠义几乎立马就怀疑到了金满楼。传闻金满楼近年在江湖上没有丝毫收敛反倒变本加厉手段更加凶残。他更加忘不了他父母就是死在金满楼的手上,而金满楼的左护法慕容痴就是被他师父张无回所杀。他跟金满楼之间可是仇深似海。现在忽然有个副楼主要找他父母的墓,敢情他就是金满楼的人。他不敢大意,装模作样地走了几步,一个转弯就隐藏起来偷偷跟在张生一行人后面。他知道金满楼卧虎藏龙,不可小觑,一路上连呼吸都额外小心,就怕被人发现。他看到那带路的两人身手矫捷,太阳穴高高鼓起,是两名内家高手,若是动手起来自己可是没有胜算必死无疑。
这张生确实是个安静之人,一路上甚至连跟小米也没说过话,小米只是四处张望,那两人也是不敢出声。张侠义没能探听到任何消息,不觉有点心焦。
石头山望江崖到了。那两人恭敬地往两边站开,让张生和小米站在正中,对着那明显有人打理的坟墓。
“为何没有墓碑。”
“据说是为了躲避仇家,所以不敢明立墓碑。童化金倒是每年时节派人扫墓祭奠。”
“嗯…你们下去吧,在永州城临江楼等我。”
两人领命退下,只剩下张生父女沉默以对。等确定那两人走远了,张生才说:“小米,跪下。”
小女孩乖乖地跪下,也没有问为什么。
“给…给张伯伯磕头。”
小女孩磕了三个响头,没敢站起来,依然跪着。
“知道这张伯伯是什么人么?”
“不知道。”小女孩的声音有点疑惑,“是爹爹的朋友么?”
“嗯…”张生不置可否,也跪了下来,“兄长…大哥…”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如此,张生情难自已,流下两行清泪。
“爹爹怎么你也哭了?”
“世上多有伤心人,哭又有何怪哉?”张生坚持这个说法。小米似懂非懂,也没有再问了。两人在坟前呆了良久,也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对着。一直等到日渐西沉,两人才离开,小米的脚腿都跪得有点麻了。
“饿了吗?”
小米摇摇头,她从怀里拿出了船上吃剩下的小点心,甜甜地跟爹爹说:“小米有吃的。”
张生笑了:“那好吧,边走边吃,等完事了我们再去吃晚饭不迟。”不走往永州城中,却走向城东郊区。
张侠义疑惑不定不敢现身。他不知道这是否是金满楼的又一鬼计,也不知道这父女两人是否真的就是如张生所说受过自己父亲的恩惠。若是他们所说是真的,自己此时说明身份未免有点索要报答的嫌疑,若是假的,那自己更有生命之危。他们若是演戏,那么他们演给谁看?他们发现了自己了么?
张无回曾经不厌其烦地叮嘱他:江湖风波恶。
他不敢掉以轻心。
暮色深沉,张侠义继续不远不近地跟着那两父女。他们来到了一处庄园前面停下,张侠义躲在大树后,不敢现身,只是听着动静。
张生敲门,有个家人开门问道:“什么人啊?”
张生不答,反问道:“请问这里可是祝家庄。”
那家人不好脾气,骂道:“臭穷酸!认不得这牌匾上字啊。祝家庄!”
“如此甚好,请问祝老爷可在庄上?”
“你谁啊?我们老爷正忙着不见客。”
“那打扰了。”
忽然间没了声息。张侠义忍不住好奇探头看去,门前已经没有人影了,大门稍稍打开,正好容得人侧身进去。他不禁嘀咕道:这家人忒大忘性了,连门都忘记带上。他有点犹豫该不该进庄查探。他从没试过偷入人家庭院,多少有点胆怯,但又十分好奇究竟这两父女来这祝家庄究竟为何。他们进去快一刻钟了,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庄园里安静得有点让人害怕。
尖声的惨叫忽然打破这诡异的宁静,吓得张侠义汗毛竖起。他再也顾及不得太多,飞身闪入大门,只见一名仆人躺在地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面容痛苦地扭曲,脖子有个手印,竟然是被人活活掐死。张侠义长大以后还是第一次见到尸体,而且还是如此死状可怖的尸体,心头作闷几欲呕吐。此时一阵烟火味道随风飘来,火光顿显,整个祝家庄竟然在燃烧。
张侠义如何料到这两父女竟是杀人放火的角色!
他抢入庄内之间大院里头已经是横七竖八淌满了尸体,男男女女有十来口人。一个打扮妖艳的女人还在地上挣扎,她大腿上中了一剑,鲜血流了满地。她在地上爬行,见到了张侠义挣扎着对他伸出手去:“救命,救救…”话没说完,她的首级就被砍落,咕噜噜地滚在一边,那张恐惧的面孔布满了眼泪,正正的对着张侠义。
张侠义吓得动弹不得,一屁股蹲在了地上,他慢慢的瞧向那杀人的恶魔,却见着小米笑眯眯地侧首看着他:“你终于出来啦阿义哥哥!不跟小米捉迷藏了么?”原来她一直知道他跟在后头。小米的手上多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剑,上面沾满了鲜血,虾米那身可爱的衣裳也被鲜血染得通红。这本来是粉红可爱的丫头现在已经是一身鲜红,又娇又艳。
她依然天真地笑着,但却发散着恐怖的气息。在小米的身上死亡跟天真诡异地交杂在一起,让张侠义一下子移不开眼睛。
“饶命,壮士,饶命…”张生拖着一个福泰的中年男子来到中庭。那中年男子已经被砍断双腿,脸上疼得苍白,那声声求饶也显得微弱无力。
“来,小米。见过你外公。”
“外公好。”小米礼貌地作揖,跟今天早上初见张侠义一般。
“你,你…”那中年人见到小米像见到鬼一样,他本就气若游丝,此刻更是连话都说不上来了。
“张少侠,我们又见面了。我们果然是有缘人。”
“你,你是什么人?”张侠义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你跟他们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竟然下如此毒手!”
“深仇大恨?倒也不至于,这男人还是小米的外公呢。”小米仰着头看着爹爹,似乎对外公这个词相当陌生。她还不懂得眼见这被爹爹折磨得快死了的男人跟自己究竟有什么关系。
“既然如此…”
“我们是金满楼,金满楼的人下手一向如此。即使没有深仇,就算没有大恨,得罪了金满楼的人,必须全诛。”张生说得轻描淡写,这杀气腾腾的语句在他说来似乎不过是在讨论天气。他对着小米说道:“小米,送你外公上路罢。”
“哦。”小米应道,她神色平静得紧,这杀人对她来说就是最平常的事了,虽然她要杀的是她的外公。
“住手!”张侠义看不下去,闪身过去就要拔剑出鞘。他手伸到一半才记得自己的长剑早就遗留在了青琼山,现在自己腰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剑鞘而已。他抽出剑鞘,也顾不上掩饰自己的武功,使出花间派剑法点去小米肩上穴道。他始终没敢下重手,就怕伤到这小丫头。
小米“咦”的一声,飘然闪开,高兴地问道:“阿义哥哥这是要跟我玩儿么?”她的身法漂亮轻盈,今日在舟上本来就不需要张侠义出手相救,怪不得她说她不怕了。
张侠义又悔又恨:“小米!赶快住手,不能再造杀孽了。这样不对!”
小米看向爹爹,似乎对张侠义说的话不是很懂。
“张少侠的身手真不错。”张生却没多说,“小米,不要用剑,点他天门穴。”
小米“哦”的应道,果真弃了短剑,笑眯眯地说道:“阿义哥哥,我来啦。”说着身影一闪而逝,等张侠义看清楚了她却已经在他左侧,短短的手臂伸出,精准地点向他天门要穴。
张侠义大吃一惊,急忙跳开,剑鞘飞舞,一招风花雪月使出,守中带攻。小米又“咦”了一声,似乎对张侠义的抵抗相当诧异。火光之中,小米的身影又再忽然消失。张侠义不敢东张西望,听得右边有细微风响,马上转身递出剑鞘。小米没有被剑鞘击中,却又是一闪消失了。那身影之快简直快似流星!张侠义对这种身法无可奈何,自己瞧不清对方如何进攻,时间一长自己未免落败。灵机一动,一招花四开挥洒开来,身体原地转动,瞬时间舞出五个剑花击向身体四周。这本是一招对付众多敌人的绝技,转动身体的时候能击出多少个剑花就能打中多少个敌人,甚是厉害。此刻张侠义也不知道小米会从哪边攻来,如此使剑正是立于不败之地。
只听一声细微的声响,张侠义觉得自己剑鞘被肉掌击中,偏了一些,小米也已经退开两丈,委委屈屈地抱怨道:“爹,阿义哥哥都不让我点天门穴。”
张生微笑摇头:“那好吧,就不点天门,你随意就罢。”
小米这才又高兴起来:“阿义哥哥,我又来啦。”身影如鬼似魅般欺到张侠义身边。张侠义抵死对抗,使出浑身解数划出无数剑花。只是这小米的身法过于快捷诡异,张侠义一手神妙的花间派剑法居然屡击不中,招招落空。有好几次张侠义的剑鞘就要点中小米,却被她一双肉掌轻描淡写地推开。这小米内劲居然比张侠义还厉害,甚至能比他师父张无回,就算这孩子在娘胎就开始练内功也绝难到达如此境界。张侠义经常听师父张无回谈论天下武功,自己早年也跟师父走南闯北,江湖好汉比武武林高手过招他也看过不少,但如此武功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张侠义越打越心寒,不过百来招过后,胸前三大要穴就被小米点中,全身酸麻无力,剑鞘跌倒在地。
“爹爹,我点中啦!”小米蹦蹦跳跳地奔到张生跟前,笑脸通红娇喘连连,虽是片刻搏斗却像是大战了几百回合。纵是如此,她依然是开心得紧。
张生轻抚小米头顶:“好孩子,又进步啦。”他看向张侠义,后者脸如死灰,闭目等死。“张少侠受惊了。只是这江湖险恶,就算张少侠武功出众,也总有人会比你更强。这江湖,张小兄弟以后还是远离为妙。”
张侠义睁开双眼,这个能屠戮岳父一家的魔鬼竟是想要放自己一条生路?
“不过我瞧小兄弟是听不进我这番话了。”张生淡然笑道,手中兵刃晃动,祝家庄的大庄主的头颅就跟身体分了家。他满意地看着那圆鼓鼓的脑袋:“以后闯荡江湖的话,记住不要招惹金满楼。”说着拉起小米的手就要走开。
“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你?我也不确定。可能是因为你哭了,可能是因为你想要救小米,可能是因为你武功难得杀了可惜。”他看向张侠义的眼光简直可以算的上是温柔了:“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你我有缘。小米内劲虽强,内力却是不纯,你穴道片刻就能解开。这里火大,你还是早点离开罢。”说完就真的走了。
小米牵着爹爹的手,回头频频看向张侠义:“阿义哥哥再见。不要忘了小米哦。”
如此人物,如此奇遇,张侠义恐怕是想忘也忘不了了。
远远地张侠义还能听见两父女间的对话。
“爹,阿义哥哥武功很好呢。”
“嗯,他剑法不错,如此年轻实在难得。”
“下次我要再跟阿义哥哥玩!”
“嗯。有缘的话…小米你话说多了。”
“哦。爹,我肚子饿了。”
“嗯…”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逐渐的听不清楚了。
结果到最后,还是没能搞清楚这两父女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们是金满楼的。
张侠义挣扎着起来,火势越来越大了,顷刻间这豪门庄园就会变成一堆灰烬,自己再不离开恐怕也要葬身火海。
他捡起剑鞘当做拐杖,艰难地走出门外,背后房舍倾倒的声音陆续响起,热浪一波又一波的涌来。他再走了几丈远,却是没有力气再动了,坐倒在地上气喘连连。
自己竟然连败于两个稚龄女娃的手上啊。张侠义苦笑连连,一口浊气涌起,吐出来一口淤血。这小米练得究竟是什么内功,劲力居然如此霸道,虽是封不住穴道,却打到张侠义内伤。张侠义不敢再走动了,盘膝打坐,运功调气。
他勉力凝神,头脑中却是不得安宁。他忘记了师父的叮嘱,他施展了花间剑法,而且他还是用右手使剑。金满楼已经跟花间派有仇了,这下自己又露出花间剑法,自己会为师父他们惹麻烦么?就算自己违背师父旨意使出全力还是被小米轻轻松松地打败了。自己练武究竟为了什么?在这小丫头面前还是不堪一击,就这样自己能够闯荡江湖吗?那张生说得对,我就这等微末武功,还学人走什么江湖?当初还不如让师父砍了右手,起码此刻还有师父相伴,胜过自己一人孤魂野鬼般浪荡。现在师父也不要我了,我就稳稳当当找个地方住下种地糊口就罢。反正我就是个女孩子也打不赢的窝囊废!心里虽是这么想,却隐隐若有不甘,越想越烦躁,越烦躁内息越混乱,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竟是伤势更重。他索性不调什么内伤了,反正自己废人一个,内伤不内伤的又有什么关系,大不了就是死了罢了。
张侠义站了起来,弃了剑鞘,黑夜之中也不知道东南西北随意乱走。夜色渐浓,张侠义又累又饿,也不知道是否被火气熏过还是受了风寒,头疼身热,发起烧来。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前面仿似有烛火摇曳,他意识却已迷离,眼前一黑晕倒在地昏迷不醒。
等张侠义恢复意识却已是第二天正午了。他睁开眼睛望望四周,自己身在一间简陋的小木屋里头。木屋虽小,却是很整齐干净,屋内隐约有芳香,让人闻了相当舒服。这简简单单的小木屋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跟师父在燕残郊外的住处。那个他曾经叫做家的地方。他坐起身来,发现简单的小木桌上面有一碗黑兮兮的药汤,上面还有热气缭绕,显是刚煎好不久。张侠义也不怕有诈,心想对方若有不轨意图自己早已没命,又怎么会在汤药里头使诈呢?这只能是木屋主人的一片好意。他拿过汤碗就喝,那药汤里头还有点点甜味,非常容易入口。张侠义想起自己小时候师父熬了苦药哄了半天才让他喝下去的往事,不由面露微笑,眼角却流落了眼泪。
这事不能多想了,再想只是伤心。
喝过药,张侠义觉得好多了,起码身子是暖的,头好像也感觉没那么疼了。木屋主人还没出现,张侠义对这主人越来越好奇了。他缓步走出木屋,正午的太阳灿烂耀眼得很,秋日明媚的阳光让张侠义的胸怀舒畅。他确实感觉好多了。木屋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头没有养鸡鸭,也没有牛羊,倒是有一只年幼的虎崽在哪里玩耍。这是张侠义见过的最奇怪的宠物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饲养老虎如此凶猛的动物。可是这小小的虎崽跟猫儿差不多大小,毛绒绒的相当可爱,很难想象这小东西长大以后会是呼啸山林的百兽之王。主人不在家,这只小虎崽似乎对这个客人相当好奇,跑了过来蹭着张侠义的脚。张侠义蹲下身子,有点迟疑地伸出了手,有节奏地搔着小虎的背。小虎高兴地翻着跟头,露出白白的肚皮,嘴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张侠义这下乐了:这简直就是只爱撒娇的小猫儿。
“看来你身子没什么大碍了。”
张侠义抬头望去,一名身材高挑的少妇挽着个篮子对着他淡淡笑着。那冷淡但又温柔的笑意很是让人舒服,张侠义几乎是马上就知道自己不需要提防眼前这女子。这少妇看起来没有多少岁月的痕迹,浑身上下清清爽爽,五官不娇不媚,整个人英姿飒爽,不似山野村妇。张侠义心里暗叹这少妇有男儿气,倒是跟昨天相遇的张生刚刚相反。
张侠义抱拳应道:“谢谢大嫂相救。在下张侠义。”
“哦,我倒是跟姓张的颇有缘分。”那少妇笑道,“我夫家也姓张。”
“见过张夫人。”
“什么张夫人,山野闲人。我虚长几岁,称我玉英姐就好。”
张侠义虽诧异这少妇随意说出自己闺名,但也从善如流:“玉英姐。”
那少妇走近瞧着张侠义,喃喃说道:“睡着的时候还不觉,你这一叫玉英姐却有几分像那个人…”
张侠义不明所以,只是离一位年轻妇人如此之近,顿觉手足无措,脸上暗红。
玉英笑了:“你这一脸红啊,跟那人更像了。”
“跟…跟谁?”
玉英黯然摇摇头:“到屋子里坐着说话吧。”她放下篮子,抱起走过来撒娇的小虎,“看来我们家小米挺喜欢你的呢。”
猛然听到小米的名字,张侠义愣住了。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听出这玉英只是在跟小虎说话,敢情这小虎的名字也是小米来着。虽然明知这小虎不可能是那个武功高强的小米,张侠义还是忍不住多瞧了那在女主人怀中撒娇地小虎两眼,那小虎圆圆的大眼也看着张侠义,对着他打了个呵欠,就像是在做了个鬼脸。张侠义摸摸鼻子,他真不觉得这小家伙有多喜欢自己…
玉英大大方方地在侠义身旁坐下,屋里那阵芳香更浓了,原来是主人家的女体馨香。想到此节,张侠义的脸更红了。
“山里简陋,没有什么好招呼的,请莫见怪。”玉英为侠义倒了杯水,也为自己倒了一杯。她从刚才挽住的篮子里拿出了一些水果,几样小点心。那小点心居然跟自己在船上招呼小米的一模一样。张侠义瞧着那玉英就着清水,慢慢品尝手中点心,一脸的满足愉快,那神情确实跟小米非常相像。
不可能的,这少妇年纪看起来可比那张生长了好几岁呢。虽然有说女大三,抱金砖。但他们之间的年岁可不止差了三个春秋吧。或许也就是人有相像而已…
玉英慢慢地吃着点心,旁若无人。那悠闲自在的神态仿佛就是身处在美景之中深闺里头,侠义看着看着,不由得痴了。
玉英居在此处,离祝家庄不远,昨夜大火她不可能没看见,她却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反倒是张侠义忍不住问了:“昨晚山下大火,玉英姐难道不知?”
玉英淡淡笑道:“岂能不知。”
“那,你为何不问?”
“我若问了,你未必知道,就算你知道,可能也没我知道的多。”
这下侠义好奇了:“玉英姐知道些什么?”
玉英放下糕点,微微叹息:“不过是金满楼…不,那个人终于动手了而已。他呀,总把仇恨看得太重了。虽然是别人身上的不幸,也当做是他的不幸…”说着她的眼神逐渐迷离,看着远方,又仿佛什么也没看。玉英笑道:“我本是不常叹气的,但每每想到那孩子,我就忍不住叹气。他是个贴心的好孩子,可有时候却又太过极端了。”
侠义不知道玉英说的是谁,却又隐约猜到了。
“我姓祝,祝玉英。昨晚烧掉的祝家庄,是我娘家——如果那也算是娘家的话…”
这下子张侠义再无怀疑了:“你是小米的娘亲!”
“他把小米也带过来了?我曾经希望小米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恐怕是我想多了…”
“那,那张…”
“长生,或许你不知道,他的名字叫长生,张长生。”玉英顿了顿,“不过他现在不叫这名字了,他说这名字属于他美好的过去的,他现在叫张虽寿。”
张侠义惊呆住了。他好想问清楚祝玉英,张虽寿还有那祝家庄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些事情好像有点过于敏感了,他不敢多问。“你为什么告诉我?”
祝玉英理所当然的答道:“因为你问了。”她瞧张侠义明显不信,笑着说:“我也说不上来。你瞧着跟那孩子有几分相像。大概有那么一瞬间我把你当成了他罢…”她又轻叹了一口气,“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夫君…”
但是你却叫他孩子…张侠义有点糊涂了,他说不清楚祝玉英跟张虽寿之间算是什么关系?他们究竟是恋人还是姐弟?或者两样都是…无论如何,他们是亲密家人。
“他为什么把你留在这里?”
“他不知道我住在这里,他不会找我的。他以前总是能猜到我的想法。”祝玉英顿了好长一段时间,本是淡漠无情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苦笑,“已经六年了…这次,我想他是猜错了。”这个英气少妇难得有了一点幽怨,“这路是我自己挑的,离开金满楼,离开他身边是我自己的意愿。我没有权利剥夺他跟女儿的天伦之乐。我清楚对于那孩子来说小米有多么重要。他从来不认为我属于他。只有女儿是属于他的。那是他的唯一…”
张侠义不确定他听得懂张虽寿跟祝玉英之间的事,这对于年轻的他来说可能有点过于复杂了。而且祝玉英的心一直都不是那么的好懂。她想要些什么,或许其它人一辈子都不能猜得着。但是张侠义听出来了,祝玉英想念张虽寿,或者说张长生。她想念小米。她甚至把陪伴自己左右的小虎命名为小米。她身为人母,岂能不记挂自己的女儿?张侠义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恨起了张虽寿,他怎么舍得把这可怜的女子留在山野,他怎么舍得把自己可爱的女儿培训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凶手。
“妇人唠叨,让张公子见笑了。”张侠义连忙回礼。祝玉英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晕倒在地,为什么身上有血迹,又是怎么跟张虽寿和小米遇上。她似乎什么都不好奇,又或许她什么都不在意。她只问张侠义以后可有去处。张侠义答不上来。“你不介意的话就现在这里住下吧。”祝玉英竟是毫不在意孤男寡女独处一室,“这屋子小,但还容得下另一张床。若是你觉着不舒服的话,在隔壁也能搭个棚子。”
张侠义只要一想到跟这少妇在一个屋子里头睡觉就有点眩晕。他定定心神,苦笑着想:这玉英姐还真是不拘小节啊。他说道:“毕竟于玉英姐名声不好,我还是另外搭个棚子吧。”他算了算时间,草草搭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应该时间还来得及。
玉英知道他的想法,笑而不语。只是那么一笑,张侠义的脸上红得快要发紫了。
张侠义倒是真的在这永州郊区的山上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十来天。这十来天下来他本就不是太严重的内伤全好了。这一段时间他没有碰过武功,没有运气,也没有练剑。他就像一个寻常农家少年一样,帮着玉英照看屋旁的花草,帮忙做些农活。他发现玉英是不吃肉的,平常倒是爱吃些自己种的水果,饭菜也多是农作物。偶尔她会自己做点点心,偶尔他俩也会结伴进城买点日常用品。这样的生活很悠闲,也很舒适。玉英也是个很好的邻居,这样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不好。
但是张侠义有点不满足了。这两天他自己在生闷气。他既生气生活的平淡,也生气自己对这么美好的生活不耐烦。他应该安于平淡的。曾经他跟师傅在燕残也是如此安静地生活着,这种平淡的生活没有什么不好。
但他确实不满足。而他清楚他想念的是什么。他想练武。
他狠狠地拧了自己的右手想着:自己明明想好不要再动武功的!
玉英看见侠义气鼓鼓的跟自己过不去,不禁觉得有点好笑:“今日你就不要跟我进城了。”
侠义闷闷的问:“为什么?”
玉英笑着伸出两手捏着他的双颊:“不为什么。”
侠义被捏的疼痛,瞧着玉英的眼睛有着疑惑。这少年有时候真的很可爱。玉英想到,他确实很像当年的张长生。他们的样貌有点像,但神情更像。有时候看着侠义,玉英仿佛看到当年的长生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张侠义就这么被留在家里头了,他无聊地跟小米玩耍,却整天提不起劲来。
一个早上过去了,玉英没有回来。当然了,她大概才刚走到城门吧?这女人虽然英气十足,但走得确实有点慢。午时过了三刻,玉英没有回来。当然了,她怎么可能这么早回来!
侠义又纳闷了,自己今天怎么心神不宁,分明知道玉英不可能回来得那么早,却还是在算着时辰。
倦鸟已经归巢了,侠义望着天边慢慢沉下的夕阳,玉英应该回来了。他决定不要再等了,抱起懒在自己脚边的小米,这十来天以来第一回施展起轻功飞奔下山。
风声在他耳边呼啸,他跑得飞快,真气流转全身,说不出来的痛快,这阵子下来的郁闷似乎一扫而光。他舒服得只想高声大笑。
他穿过了山下的村庄,在村桥头远远瞧见了玉英还有三个男子。
那三个男子明显不怀好意,两人分别扯住玉英的双臂,另一个人却伸出毛手抚摸着玉英的脸蛋。
侠义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怒喝一声就冲上前去。他没记起自己没有长剑在身,而他一身武艺几乎都在剑上。可区区三个**地痞怎么敌得过练武十年的张侠义?他一手抱着小米,另一手却拳打掌劈,一套韦陀拳施展出来端的是威风凛凛。只需三两下,那三个地痞就被揍得屁滚尿流一哄而散。
玉英经过拉扯,衣衫稍稍不整,秀发也是散乱,看起来有点狼狈。她慢慢地整理着自己,同时笑眯眯地盯着侠义。她拿出衣袖里头隐藏的短刀晃了晃,表示自己也是有自保的能力。
侠义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又红了,他呐呐地递过小虎:“那个…小米想你了。”
“我看也是。”玉英接过小米,那小虎崽用自己的头蹭着玉英的手,看来确实相当高兴见到主人。
两人一路慢慢地走回家中,一路上没有谈话。张侠义几次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知道不能安于此处,他必须离开了。
侠义帮忙把玉英置办的食物放回小屋里,终于下定了决心:“玉英姐,我要走了。”
玉英毫不惊奇,淡淡地问:“终于想好了么?”
“我想好了!”张侠义从来没跟玉英说过自己的烦恼,但他毫不在意跟玉英分享自己现在的想法,“我喜欢武功,我喜欢练武。我练武不一定非要天下第一,我的武功不一定要比别人强。我只是喜欢练武而已。”他顿了顿,“我师父曾经让我记住,以后要在江湖上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可能不一定能帮得了别人,我可能技不如人而被人杀死。我甚至可能不再用剑了。但我还是想练武。我喜欢用武功帮助别人。我希望在别人需要我的时候我在那里。我,我想保护那些像玉英姐那样需要保护的人。我…”他越说越激动,甚至有点语无伦次,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他知道他想要闯荡江湖,就像他师父张无回年轻时候所做的那样。而这一次,他是自愿出走的。
玉英笑了,张侠义从未见过她笑得如此灿烂,如此一笑的玉英多了几分妩媚,侠义的脸烧得发烫。“我一直知道你不会呆的久的。我一直有这么一种感觉。”她仔细地打量着侠义,仿佛要把他看个够,“我很高兴你会武功,我很高兴你今天救了我。我很高兴…”不知为何她也有点激动了,“我有时候在想,如果那孩子也是为了帮助别人而留在金满楼,我会很高兴的。可我知道他不是…阿义,你是个好孩子。玉英姐以你为傲。”她拥抱了张侠义,把他吓了一跳,紧跟着他双目含泪,也拥抱住玉英。
“不要忘了玉英姐。偶尔路过,也不妨进来坐坐。”
侠义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句话玉英其实也是跟那张长生说的。
“嗯。”
别了,我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