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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温柔的手

作者:萧九儿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 15:44

苍凉、辽阔的原野上,来自天边的寒风带着远方的声声呜咽贴着地面蔓延过来,就如不怀好意的偷袭者在闪着邪恶的小眼睛匍匐前行。

那颗苍老的枯树依旧立在那里,树下还留着飞影的血迹,留着萧逆飞的痛苦,也许还有飞仙的泪,可萧十一郎呢?

如此广褒的天地间有什么力量能回答这个问题?萧逆天盯着这颗树,似乎它会突然开口。

可树不会说话,枯树更不会。

萧逆天浓眉微蹙,证明他又在思考着些什么。附近的每一寸土地他都察探过后仍旧未有任何线索,于是他又向未寒山的山林走去。

——萧十一郎是个随时会失踪的人,你只能等他去找你。

这句话,萧逆天明白的很。

墙角,未必就是安全之地,可人恐惧时往往喜欢靠着墙角瑟缩发抖。

现在沈壁君就在墙角,她的手紧握住衣角,嘴唇也在不停地微颤,可那双娇柔美丽的眼中却露出深层的紧强与倔强。她怒视着萧逆风与萧逆云,道:“你们也想抓我去威胁十一郎?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死也不会!”

萧逆风与萧逆云站在屋子中央不知所措,看着沈壁君的样子不禁心中一阵酸痛。

萧逆风尽量轻柔道:“我们是好人,不会抓你的,放心。”

沈壁君又向后退了退,冷笑道:“好人?那些所谓君子的真面目我早已看透了。”

萧逆风笑了笑道:“我们同萧大侠是朋友,不会害你的。”

沈壁君道:“萧大侠?他只不过是个声名狼藉的大盗,你竟称他为大侠,可见你必有所图?”她目光中露出不屑的神色。

萧逆云无奈道:“哥,别白费力气,娘现在的记忆在近三十年前,那时根本没我们,她不会认识我们的。”他说话时都显得那么消沉、颓废,看似没有半点生存的动力。

萧逆风坚持道:“母子连心,我相信娘会记起我们。”

萧逆云微微苦笑道:“娘现在的心智如少女一般,哪会有什么‘母子连心’的感应?”

沈壁君满脸颖惑地盯着这两人,突然叫道:“你们给我出去!”

萧逆风忙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们马上出去。”说着拉着萧逆云退出屋子。

萧逆云的目光仍有点吊滞,死气沉沉,很难找到半丝活力。

萧逆风看着他不禁暗自汉息,他道:“娘什么时候会清醒?”

萧逆云像机器一样的回答道:“也许等爹爹回来,也许等逆飞回来,也许下一刻,也许永远……”

萧逆风站在门前台阶遥望这满目萧然的悲壮美景,胸中难以平静。

太阳就像自然的奴隶,没有半刻的假期。

望着偏中的日头,萧逆风担忧地道:“逆天怎么还没回来?”

萧逆云沿着林间的望去,毫无生气的脸上显露出震惊,他忙拉了拉萧逆风。

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向这边走来,他本来黑亮的眼睛黯淡得让人心死,他本来活力四射的脸庞现在就如一张阵年古板,身上原本散发出的慑人心魂的灵气已变成让人心酸的死气,本着稳健的步伐如今已错乱无力。

萧逆风冲过去,握住他的肩头,惊讶的叫道:“逆天?你怎么了?”

萧逆云随后赶到,握起萧逆天的腕脉,道:“哥,他没事。”

萧逆风盯着萧逆天焦急道:“没事?怎么流那么多血?”

萧逆天也在看着萧逆风,可又似什么也没看到,那眼神空洞的可怕。

萧逆云的手不知不觉松开萧逆天,呆呆地喃喃道:“难道是……”

萧逆风的胳膊也僵住,突然他猛得摇晃着萧逆天,喊道:“逆天,爹爹呢?”

萧逆天似猛得被他摇醒了,眼神不再是苍白的空洞,而是深黑的痛楚。

他刚要开口,眼中就似有泪光闪动,他勉强忍住,道:“哥,我没找到爹爹,不过爹爹不会出事的,他是萧十一郎,对不对?”他说完就从萧逆风身旁迈过去向屋子那边走去。

萧逆风忙转过身,看着他萧索的眼神,问道:“你……你怎么会全身是血?”

萧逆天突然站住,就像突然被惊雷震住,眼神灰暗下去,道:“哥,哥……”他猛得转过身紧抱住萧逆风,将脸埋在他肩上。

萧逆风轻拍着他的背安抚道:“逆天,有事跟哥哥讲,别……”

萧逆天突然道:“哥,那是落雁的血,真的,是落雁的血,真的……”

萧逆风猛抓住他的双臂,惊道:“落雁……他们不是昨天就回中原了?”

萧逆天摇着头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她就那么一下就没了,怎么……。”

萧逆风轻推开他,看着他无神的大眼睛,道:“什么没了,到底……你遇到了什么。”

萧逆天想了想,似有些出神,他微微一笑道:“回来的路上,一张床,很漂亮的床横到路上,落雁,她就躺在上面,她好美,就像睡着一样。”他停了停,似不忍心从美梦中醒过来,可该醒的醒始终会醒。

萧逆天道:“我像在梦里一样,我奔过去握住她的手,可她的手冰冷,她连呼吸都没有。哥,哥,她没有呼吸,她……她死了,真的,哥,她真的死了。”

萧逆风道:“逆天,你看清楚了?或许那是……那不是她,或许……”

萧逆天的嘴角动了动,缓缓抬起手,“雪夜狼刀”在他掌中也沾着血迹,他苦苦一笑道:“这个,昨天她走时我给她的,她就握在手中,到……到死都握在手中。”

萧逆风尽力找些什么安慰他安慰自己,他道:“或许……”

萧逆天道:“哥,别骗我,那真的是她,她的样子我怎会忘记?”

萧逆云的目光随意散在地上,道:“她现在在哪里,或许我可以……”

萧逆天又悲痛地笑了笑道:“哥,你医术再高也没办法了,她就……就那样化成千万碎片……”他停了停,道:“我当时发了疯地要抱她回来让你救,可我刚抱起她,那……那张床便爆炸了,等我回过神,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落雁……落雁便没有了,就像……就像……”

萧逆风才发觉萧逆天的手在滴血,他没有去为他包扎疗伤,萧逆天此时还能感到伤口痛吗?

萧逆云突然抬头看着萧逆天,道:“她……她也是走得那样彻底,连为她修座墓的机会都没有留给我,就让……就让那刻骨铭心的痛飘荡在心海,连停泊的港口都没有。”

的确,若有座坟墓可以让他守着,那痛苦也许有所寄托,亲手埋葬自己所爱或许更痛苦,可那种至少是踏踏实实的悲痛。像他现在,痛苦就像在空中飘荡,没有根,要抓抓不到,要看都难看到,总没有办法让自己相信这事实,也许只有亲手埋葬,心方肯接受残酷的事实。可他已没有相会。

萧逆天又何尝不是?

萧逆云的痛又加了一层,为了萧逆天,他的弟弟。他明白,那种抽去人心中的生气的痛苦是难以沉淀的,难以像埋葬过所爱的人一样随着岁月流逝将痛沉在心底,它就像在时时冲撞着你的血管。

萧逆天没有说话,转身向东边的屋子走去,他现在只想睡觉,也许等睡醒后会发觉一切都只是场恶梦。

萧逆风心疼地看着他,叹道:“为什么要他承受这么多?”

萧逆云走到一颗树下,慢慢坐下来,靠着树干仰头呆望着天空。

萧逆风看着他,也暗暗叹息。他突然想到杜闭月,心中一阵绞痛,他急忙冲向屋前敲开两边的房门。

杜闭月的门轻轻开了,她冲萧逆风笑笑道:“逆风,有没有去打猎物?我要准备饭了。”

萧逆风凝视着她,良久,将她慢慢揽入怀中。

“带她走吧,哥。”萧逆云不知何时已来到房前。

萧逆风转过身,一笑道:“逆云,爹爹下落未明,五子尚未会齐,连绝义……”

萧逆云突然打断道:“别再说了,哥,你忍心让她冒险?雪儿、落雁已经永远离开了,飞仙是跟落雁他们一起走的,既然落雁遇难她也……若逆飞回来要怎样对他交代?”

杜闭月大惊,抓住萧逆风的胳膊问道:“雁儿?雁儿她……她……”她觉得头脑一阵昏眩,软软地倒下去,萧逆风忙抱住她。

萧逆云道:“想清楚,莫要等到像我和逆天一样才后悔。”他甩下这句话,转身向树林迈去,他的步子中都带着沉沉的死气。

萧逆风看看怀中近乎昏迷的杜闭月,又看看萧逆云,缓缓吐出口气。

沈壁君的房门突然打开,她出现在门口,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问萧逆风:“你有没看到十一郎?”

萧逆风微微一笑道:“放心,他很快会来。”他暗自庆幸她终于不将他们当坏人了。

沈壁君咬了咬嘴唇,有些不高兴道:“又跑到哪里去玩?”她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笑了笑道:“好吧,我要去找十一郎。”说着就要向外走。

萧逆风忙道:“不用去找他,他一定来的,真的。”

沈璧君边走边笑道:“你要好好看着她,她好像睡着了。”她看了看杜闭月。

萧逆风见挡不住,只好道:“好了,告诉你,他在隔壁休息,先别去吵他,好不好?”

沈璧君高兴道:“真的吗?”说着便向萧逆天去的房间跑去。

萧逆风忙道:“别进去,会吵到他的。”可沈璧君已推门而入。

萧逆天斜斜地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眉头紧缩,像在做着恶梦。

沈璧君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看到萧逆天身上的血迹她不禁轻呼一声,她在床边坐下来,轻抚着萧逆天的眉头,喃喃道:“十一郎,快醒过来……”说着渐渐出神……

“逆天?天儿,你怎么了?”沈璧君突然焦急而关心地呼叫道,她的脸上挂着是慈母的焦虑而不是少女的天真,显示的是历尽沧桑的美。

萧逆风从外面迈进来,沈璧君立即问道:“逆风,逆天他怎么了?”

萧逆风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走到床边,看到床前的酒坛碎片道:“娘,他醉了。”

萧逆云从门外进来,猛得一拍门框道:“哥,你走不走?”

萧逆风感激地看着他,道:“逆云,身为长子我怎能这时离开?”

萧逆云狠狠瞪着他道:“现在就回落日峰,我送你们入关!”本来温和可亲的萧逆云此时却像个霸道的贵族,一双倔强中略带悲伤的眼睛,让人无法拒绝。

沈璧君缓缓站起身,平静地说:“你们爹爹是不是还没回来?”

萧逆风想了想,忙忙地答道:“或许过些时候……”

沈璧君坦然一笑,道:“没关系,他会回来,因为他是萧十一郎。”

关外边域并不荒凉,一座叫做“无乐城”的不大不小的镇拔起在连绵荒野中。

无乐城并不无乐,而是充满乐。名门望族到了这里找得到最好的客栈、酒楼,绝不会有失他们的身份。一般人找得到一般人该找的地方,失意、落拓的人找得到最阴暗的角落,孤独寂寞的人找得到最热闹的地方,总之,无论你是什么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你要到的地方。

这世上的伤心之人毕竟不少,所以酒肆的生意总不会太冷清。

一家小小的酒店,小得只有四五张桌子,低低的房檐、昏暗的光线,若想逃避世界,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地方,萧逆天已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坐了一天,三十多岁有些呆滞的老板娘在他刚到时为他准备了一桌子的酒之后就再也没理过他,或许她见过心伤之人太多,明白他们此时最不愿有人打扰,就算安慰都会显得讽刺。

这里的人还不算太多,那些满腹牢骚、怨气的人在灌了几坛闷酒后便离开了,到近黄昏时只剩了萧逆天一个,那老板娘坐在柜台后,丝毫没有赶他的意思。

天刚黑下来,这里的又突然多起来,而且不再是潦倒之人,虽然那些人刻意穿着普通酒客的衣服,但那内在的富贵这气是掩不住的,他们络绎不绝地到来,都被老板娘带到后面,每个都掩不住内心的兴奋,那老板娘也突然灵动起来,眉目间流动着娇媚,此时宛若一个善解人意的风尘娇媚女子。

萧逆天仍埋头独饮,似乎周围的热闹根本不存在。

那老板娘不时瞟他几眼,似觉得很满意。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些人又陆续离开,每个人都带着相当满意的笑出了小店。

天亮了,那风情万种的老板娘又变回了那呆滞少妇的样子,当然那些失意落拓客又开始上门,一切又如昨日。

萧逆天在桌上趴了一夜,等他抬起头时外面已是阳光普照,他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了挡光线,然后他就看到一桌未拍开封泥的酒摆在眼前,昨天那些空酒坛已经收拾掉了。他想都不想,提起一坛将封泥拍开,继续向肚子中灌。

那老板娘又是一天没理他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萧逆天在那里醉了四天,每天都有一桌十几坛酒等着他,可到第五天早晨,他看到是几样清淡的小菜和几个雪白的热馒头。他迷蒙的眼中放出寒光,沉声道:“酒呢?”

老板娘走过去,坐到以面,道:“年轻人,人四天不吃东西很快会饿死的。”此时的她又像个很温柔体贴的邻家大姐姐,一双不太大的眼中充满关爱。

萧逆天看都不看她,冷冷道:“拿酒过来。”

老板娘无奈地轻叹道:“年纪轻轻,为何要如此消沉?”说着站起身将桌上的东西移到近旁一张桌上,又为他摆了一桌的酒坛,当然坛中有酒。

天又黑下来,那些并不是为了来喝酒的人陆续到来,到这里的人为了避人耳目步行而来。

雪。扑天盖地而来,街道上的雪已深及脚踝。道旁低矮的房屋上也早积厚厚一层,纷纷扬扬的大雪不知何时开始的,也不知将何时结束。

萧逆天根本不去管这些,他也许还未发现已经在下雪,如果发现,也只能更痛苦。

杜落雁曾说过等下雪的时候要陪他看个够,终于下雪了,人却已不在。

一阵冷雪被卷进屋子,七八个人一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老板娘轻扭腰肢迎上去,笑道:“几位倒是新客,快里边请。”

他们都戴着很大的斗笠,为首的一个用下巴示意老板娘带路,又环视一下酒铺,突然斗笠下闪出一道光,是道目光,那目光正巧落在萧逆天身上。

那人伸手将斗笠拉下来,赫然竟是洪诚!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萧逆天,就如盯着猎物的狐狸,也是思考如何享受这“美味”,其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萧逆天喝得昏天暗地,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帮人,他的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酒。

洪诚想向前迈几步,却又硬生生将要迈出的步子拉了回来,他脸上堆起阴笑道:“萧少侠,独饮无趣,何不赏脸让在下陪你干几坛?”

萧逆天看都没看他,或许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洪诚的胆子大了些,小心地走到萧逆天身旁,笑道:“少侠,一别数日,一向可好。”

萧逆天似瞟了他一眼,他从那死灰的眼睛中看到的只有死气,万念俱灰,不禁一阵喜悦,他伸手夺过萧逆天的酒坛,假笑道:“萧少侠,喝酒伤身,还是莫要喝太多的好。”

萧逆天又要去拿另一坛酒,洪诚一下将桌子击倒,酒坛醉了一地,酒在地上倒处涌流。

萧逆天缓缓站起身,晃了晃勉强站稳。

洪诚大笑道:“萧少侠,站稳了,别学这些酒坛。”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萧逆天迟缓地转过头看着洪诚,道:“还我酒。”他的话不再有那种慑人的威力。

洪诚扬扬下巴,道:“你若求我,或许……”他嘴角微微扬起奸邪的笑。

还未等他说完,萧逆天打断道:“好,我求你,还给我。”那双曾经闪着光的大眼睛中再也找不到任何活着的气息,眸子中原始的傲气似也流走。

洪诚的眼中放出光,他的脸也发红,哈哈大笑道:“萧家人,在求我?萧家五子也不过如此。”

其它人有几已将斗笠甩在一旁,全是些年轻气盛的少年人,他们惊道:“他是五子这一?”

洪诚冷笑道:“他就是传说中最像萧十一郎,武功机智最好的萧逆天。”

有几个人的眼立起发红,脸也跳动着,他们一滑步到了萧逆天身旁,恶狠狠的盯着他。

一个皮肤黑亮的高个子,抹了一把脸,咬着牙道:“看来上天对咱哥儿几个不薄。”

一个红脸膛佩剑的少年,道:“的确,若将萧逆天除去,一夜成名不在话下。”

一个白净的书生样子的少年,转了转手中的折扇道:“可他已如此消沉,就算……”

黑皮肤道:“能除去喝醉的萧逆天已是件不易之事,武林同道绝不会说咱们趁人之危。”

洪诚笑道:“各位仁兄难道没看出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红脸少年一拍手道:“对,他要死就偏让他活下去!”那红红的脸似又红了些。

白净少年淡淡一笑,没有开口,这往往表示不反对。

萧逆天还在盯着洪诚,木木地道:“把酒还我。”

洪诚狠狠地咬着牙,一把抓起他的衣领道:“要喝酒,出去喝雪吧!”说着一用力,将萧逆天甩出门外。

门外,大雪仍在肆虐,来自北极的刺骨寒风在鬼嚎般呼啸着。

萧逆天趴在雪中,脸紧挨着冰凉的雪,他竞似未感觉,他伸手抓了一把雪放入口中。

几个人窜出屋子,围在萧逆天面前,饿虎一般盯着他。

萧逆天一口一口地吞着冰雪,似想让这雪融化为水冲去心中的痛,突然他不吃了,因为一只脚将他的手踩进雪层里,他没有忙着抽回手,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像睡在暖床上一般恬静。

洪诚俯身一把提起他,突然抡拳在他胸口猛击一掌,萧逆天立即打出十几步远,口中涌出鲜血。

鲜红的血、雪白的雪,漆黑的夜、刺骨的风、伤透的人……

萧逆天的脸上、头发上、衣服沾满了雪花,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大雪纷纷坠下,所有的思想似已被这寒雪冰冻。

洪诚一挥手道:“各位请进,何必在这寒雪中吃苦?”亿脸上带着奇异的笑。

几个人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似想到什么让人温暖的事,他们纷纷转身走进酒店。

雪已将萧逆天埋掉,他的脸似比雪都苍白,那双能穿透黑夜的眼睛黯淡在纷飞皓雪中,现在只有呼吸和心跳还能证明他不是死的,可埋在冰雪中的人呼吸和心跳又能持续多久?

雪在何时停住谁也没去理会,太阳何时升起也没有去理会,雪后的早晨正是睡觉的好时候,脑筋稍微正常点的人是不会跑出暖暖的被窝的。

可现在偏偏有些脑筋正常得很的人跑到了大街上。

是昨晚进酒店的人那些人,按规矩他们必须在太阳升起后的一刻钟内离开。

白天这里贫困之人的天堂,当然他们只能在前面喝酒,至于后面有些什么他们也只能巴望着自己快此发财才能知道。

洪诚那帮人离开的最晚,几个人的眼中都布满了血丝,像没命地狂赌了一夜般,不过每个人的脸都带着满意的微笑,还有些恋恋不舍和无穷回味。

突然有个人“哎哟”一声向前跄了几步,他站稳后回过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恼羞。

雪已经没及小腿,所以盖住个人并不是什么难事,刚刚雪中就埋着个人,所以那人被绊了一下,而埋着的人也被从雪中翻了出来,当然是萧逆天。

洪诚眼中充满着笑意,道:“看来这年代挡路的……还真是不少。”

那黑脸高个子哈哈笑道:“好狗都知道不挡人路,看来他并不是条好狗。”

白脸少年用折扇敲着手心,徐徐道:“他的确不是好狗,因为他根本不是狗,他是狼,是萧十一郎那条不败狼王的王子。”他白皙的脸上似泛起一丝红晕,眼中闪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黑脸高个子张了张嘴,睁眼想说些什么,但又有些顾虑地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洪诚一笑道:“萧十一郎的儿子也不见得会怎样,萧逆剑岂非让在下用一个女人毁了?”他虽与白脸少年持相反观点,但说话极为小心,语气也谦和很多。

白脸少年并没有不悦的神色,眸子中又在闪着些什么。

那红脸少年搓着手瞅着萧逆天道:“各位仁兄,你们说这小子还活得成吗?”

萧逆天全身结了一层晶莹的冰,在阳光下反着各色的光,他的皮肤比纸要苍白的多,头发眉头都结成一缕缕的硬条,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

白脸少年俯下身看看萧逆天,道:“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活多久。”

洪诚笑道:“那将他带回去也无妨,反正黑兄家大业大养得起闲人。”

白脸少年伸手拉起萧逆天,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走去。

红脸少年急道:“黑兄,中原九大门派门中人远涉来比,是因听到被‘萧家五子’劫走的那批武林人士出现关外。”他那脸膛更加红了。

白脸少年淡淡一笑道:“这我知道,你们几百个人就住在我家,让我爹与你们一齐寻找。”

黑脸高个子冷冷道:“那黑兄怎可将萧逆天带回去?”

白脸少年道:“难道连只剩一口气的萧逆天都能让你们怕成这样?”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蔑视、嘲笑,而是种深沉,还有些难以相信,似还有点不服气。

洪诚道:“那倒不是,只不过……”

白脸少年轻叹道:“只不过谁也说不准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振作起来。”

洪诚笑道:“黑兄所言极是,他们倒真像群苍狼,谁也说不准他体内有多少力量。”

白脸少年的眼神迷蒙起来,还是透出几分不愿相信,道:“能让对手如此评价,倒也……”他突然笑笑道:“各位先请回,在下不将他带回就是。”

黑脸高个子露出笑容,抱拳道:“多谢,黑兄。”

洪诚笑着道:“黑兄万事小心,与狼同处并不是好玩的。”

白脸少年双眉一挑,带点嘲讽道:“萧家五子是不是真的嗜血如命,杀人如草?”

是不是真的,有些人当然很清楚,洪诚他们笑笑抱拳道别,转身离去。

白脸少年转头看了看肩上的萧逆天,目光中有敬重,也有些难懂的东西。

白雪在五彩日光映照显得那样圣洁,可等一会儿街上人走得多了,这天界下凡的精灵也会染上世间的污尘。

到底什么美才会保持到宇宙消亡那一刻?

其实,有时美也不是那么缺少,比如说萧逆天再次张开眼睛时就看到了美。

一间很美的屋子,一张很美的床,屋子中每样家具,装饰都是经过仔细挑选搭配起来的,整个房间基调呈淡淡的粉我,粉淡得似风一次就会散去。

萧逆天忙将眼睛闭起来,他宁愿自己张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脏臭的阴沟中。

这淡淡的粉色,触动着他心中那份辈痛。他最后一次见杜落雁,她躺在原野上一张华美的床上,她身上穿 的是件淡粉色的轻纱。就是这种淡粉色。

那抹淡粉在原野中显然那样美,舞动在风中将杜落雁衬得像个睡着的仙子。

萧逆天的脑中不断晃动着原野那点点淡分色,浓眉微微蹙起,似梦似醒。

一双温柔的手抚着他的面庞,萧逆天一把抓住那双柔若无骨且有些冰冷的手。他猛得张开眼,呆在那里,他看到的是一个柔发披肩,淡扫峨眉,轻衫素裳的美人。那张脸又迅速化成杜落雁的脸,他怔在那里。

美人娇羞地抽回双手,垂头道:“公子,终于醒了。”

萧逆天眉心动了动,似被从梦中惊醒,他冷冷地看了看她一眼,翻身下床向外走去。

美人噙着委屈的泪,道:“公子,要到何处?”她一条柔软的胳膊挽住了萧逆天。

萧逆天理也没理她,将房门打开,刚要迈出去却撞到一个人。

是那白脸少年,他扶了扶要被撞倒的萧逆天道:“萧少侠,感觉如何。”

萧逆天抬了抬毫无生气的眼睛,似看到了白脸少年,又似什么也没看到。

白脸少年笑道:“在下黑玉泽。”

萧逆天向旁边移了一步要从黑玉泽身旁穿过,黑玉泽忙跨过一步挡住他。

萧逆天道:“难道你要请我喝酒?”他的话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

黑玉泽笑道:“酒,当然要请。”说着拉起萧逆云的手向隔壁房间走去。

房间很大,因为中间要放一张很大的桌子,一张可以让二十几人同时进餐的桌子。

现在桌上堆满美酒佳肴,桌边坐满了姿态万千的佳丽。围着墙壁的是各式的乐器。

黑玉泽刚将看似已麻木的萧逆天带进房间,那二十几个女人争先站起来迎过来,将他们拥簇着,吃吃地笑着,也不乏撒娇声。

萧逆天无意识地向门口瞟了一眼,也许他在找刚刚房中那个女人,可她并没有跟来。

一个穿淡绿色罗裙的女人将萧逆天拉到桌前,娇笑着道:“公子请坐。”说着攀住萧逆天的肩将他摁了下来,他就像只任人摆布的木偶。

黑玉泽笑了笑道:“好好招待萧公子。”他说着坐到萧逆天身边,举了举杯。

萧逆天已搬起酒坛一口一口地狂灌,黑玉泽将手中的酒杯向后一抛,笑道:“好,用酒杯岂非显得太小气?”说着随手从地上提起一坛酒仰头狂饮。

萧逆天伸手从怀中抽出几张银票,塞给黑玉泽道:“我不会白喝你酒。”

黑玉泽明亮的眼似突然暗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了一下,随即笑道:“萧公子不把在下当朋友?”他将手中的酒坛放到桌上。

萧逆天道:“只要是人,还是莫要跟我有关系的好。”说完又开始喝酒。

黑玉泽道:“那萧公子可以不把在下当作人。”

萧逆天没有说话,他的嘴只容得了酒。

黑玉泽道:“萧兄,不说话在下就当你默认了。”说着又搬起酒坛。

有个婢女捧着崭新的衣服走到黑玉泽,他伸手拿出道:“萧兄,换身装来?”

萧逆天冷冷道:“拿开。”黑玉泽又将衣服交给了婢女。

黑玉泽笑道:“萧兄可知道,这仍旧是那家酒铺,只不过这里是后面,谁想得在那低矮阴暗的下等酒铺后竟是这种地方?”

萧逆天似根本没听到他说什么,只是重复着将酒吞下肚里这一个动作。仿佛他活首只剩下这个理由。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后的然后,他连这个动作也不做了,醉倒了。

等他再次张开眼,又是满眼的淡粉色,那美人又坐在床边温柔地凝视着他,之后黑玉泽便将他带到另一间房中喝酒,然后再醉,然后……

在第七次醉后醒来时,淡粉仍旧,那美人却不知去了哪里。他抱着脑袋,下床来,就看到黑玉泽背着手站在开着的后窗前向外眺望。

萧逆天走到窗前,才发觉他是住在楼上,外面一片大树林,有些根外还有未化的雪。

黑玉泽没有说话,萧逆天也没有开口,痴痴地看着外面那枯黄加洁白世界。

黑玉泽突然笑笑道:“这景是萧瑟,可它终会有逢春的一天,是不是?”

萧逆天的眼中起了一丝变化,却是很小很小的一点。

黑玉泽真挚地凝望着萧逆天,道:“萧兄,不管你有什么伤心之事,大醉十几天后也该振作。”

萧天眼角的肌肉微微颤了颤,神情仍没有什么变化。

黑玉泽握了握萧逆天的肩,道:“萧兄,你身上流的是萧十一郎的血,你是不会消沉下去的。”他的眼眸闪着真诚的关怀,那是无可假装的。

萧逆天沉默一会儿,问道:“有没有酒可以喝?”

黑玉泽坚决地道:“我不会再让你喝酒了,再喝下去你连振作的勇气都没有了。”

萧逆天面无表情地道:“好,我自己去找。”说着转身要走。

黑玉泽张开双臂拦住他,恳切地道:“我一定要拉住你,不会让你就此沉沦!”

萧逆天透着满眼邪气看着黑玉泽,道:“你拦得住?”

黑玉泽白白的脸立即又白了一层,他有点叹息地道:“萧兄武功超凡,在下……”

萧逆天仰天大笑道:“武功超凡?有什么用?再超凡还是打不过连绝义,再超凡也找不回爹爹,再超凡也救不了逆飞哥哥,再超凡落雁还是因我被害……”他抓住黑玉泽的衣领,道:“你说,有什么用?除了能抢酒还有什么用?”

黑玉泽怔住,他突然明白萧逆天心中的苦痛,目光透出几分同情。

萧逆天渭渭松开他,冷冷道:“别管我了,我说过最好别跟我什么关系。”

黑玉泽看着他,心中叹道:“自己如此心伤时还能为别人着想,实属难得。”

萧逆天摁下黑玉泽张开的胳膊道:“你,你不走,我走。”

黑玉泽道:“我走,你自己保重。”他明白萧逆天这种人说得出便做得到。

萧逆天又对着窗外,道:“你还有得走,有个目的地,不错。”

黑玉泽道:“萧兄,莫要忘记在下这个朋友便好。”说完转身出去。

萧逆天似被“朋友”两字震了一下。

朋友,何其神圣,那是承诺,是信任,是承担,是可以交出性命,交出一切的理由。

朋友,是感动是温暖是付出。在万千词汇中它就那么与众不同地立在那里。

的确与众不同,就连伤害都属来自朋友的最深刻。

萧逆天空空的眼中似加了一点沉重,莫名的沉重。

雪从树枝簌簌落下,枯叶也翻起来,因为又起风了,风总在人不经意间袭来。

萧逆天在窗前不知站了多久,如果他还有感觉,腿也该麻了。

门被轻轻推开,那个清清淡淡的美人闪身进来,她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萧逆天身旁道:“公子,小女子识君有礼了。”她的声音不娇不腻,宛若名门闺秀。

萧逆天道:“姑娘,请回吧。”他不愿再与她任何有瓜葛,她总能让他想起他的落雁。

那叫做识君的女人淡淡一笑道:“既然识君伺侯了公子,就要好好做下去。”

萧逆天将手搭到窗台上道:“什么意思?”

识郡一笑道:“公子难道不知道这里其实是烟花之地?”她的笑中带着几分苦。

萧逆天的眉心猛动了动,目光中凝着苦涩的痛。

识君道:“这是天乐城中最高档妓院的后院阁楼,对外声称是贮藏所用,其实……这里与那个酒铺是有地道相通的,来这的大都是那些不方便光明正大进烟柳这地的大人物。”

萧逆天的大眼睛又蒙了一层灰色,道:“看来我倒是呆错了地方,我并不是大人物。”

识君笑道:“据黑公子讲,公子乃当世轰动江湖之雄,又怎会不是大人物?”

萧逆天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又落到窗外的景致上。

识君道:“公子,此时已近午时,需要什么午餐?”

萧逆天望着天喃喃地道:“也许我该走了。”

识君突然拉住萧逆天的衣角跪下来,含泪道:“求公子莫要如此。”

萧逆天叹道:“你又何苦如此,我只不过是一个落拓的江湖浪子。”

识君的泪涌出眼眶,道:“黑公子为公子付过十日的帐,若公子在十日之内离开,那么,小女子则会被认为待客不周,将会被……”她的眼中显露出恐惧,她又垂下头低声道:“再重要的是,小女子虽处风生也有人的……人的情感,小女子实在无法对公子的风采不动情。”她又自嘲笑道:“说一个……一个妓女会动情,鬼都不会信。”

萧逆天的眼角微动了一下,道:“我信。”他的脑海中浮出幽素的影子。

识君噙泪痴痴道:“你真的信?”

萧逆天又在看着一波一波的叶浪衩冷风吹向远处。

这里没有树,没有枯叶,也没有雪,只有风,刺骨的风。

大裂谷深不见底,云雾缭绕。在空阔的原野上这条三丈宽的裂谷蛮横地斜在那里向两旁无限延伸着,也许是造物神者不小心留在世间的疤痕。

有座五、六步宽的木拱桥连着两边,桥上站着人。

是个美人,浓妆艳服的绝世美人。她探了探瞧瞧下面的深渊,微微一笑。

一匹马自远处奔来,美人听着马蹄声,脸上的笑迅速变成令人心醉的悲伤。

马上的人竟是洪诚,他勒住马大声叫道:“羞花,你做什么?”

桥上那美人,也就杜羞花,手扶拱桥的栏杆,眼泪开始流下。 。

洪诚一纵身窜上拱桥,杜羞花突然转过身哭道:“你别靠近我!”

洪诚眉头皱了皱,却强忍烦心,柔声道:“好师妹,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杜羞花试了试泪,抽泣道:“还有什么好说,你不要以为你那些风流事我不知道!”

洪诚一怔,随即笑道:“师妹,别听人乱讲,我们都已有婚约,我怎会……”

杜羞花又向栏杆边上退了退,道:“正因如此,我只好一死了之。[奇`书`网`整.理提.供]”说着便要攀上栏杆。

洪诚忙去拉她,她突然转身,手中多了把匕首,匕首闪着莹光直冲洪诚脸上。

洪诚慌忙一躲,但脸上还是被划了一道血口,他怒视杜羞花。

杜羞花一笑道:“背叛我,并不好玩。”

洪诚扶了扶脸上的血,冷笑道:“你气恼不过因为你的征服欲得不到满足。”

杜羞花又笑道:“你不信我是真的爱你。”

洪诚大笑道:“爱?你会懂爱?你跟着我,只不过因为我现在是飞鹰帮帮主,能给你荣耀,让天下人仰着头看你,让人家羡慕你,满足你那虚荣。”

杜羞花用手指蘸了蘸匕首上的血,悠然道:“看来你对自己很没信心嘛。”

洪诚又冷笑道:“你想要的只不过是万人瞩目而已。”

杜羞花用匕首轻敲着栏杆,道:“对于我,你所要的也不过就是我无欲山庄二小姐的身份。”

洪诚一笑道:“你也不算太难看。”

杜羞花不悄笑道:“在你眼里有那些烟花好好看吗?”

洪诚又扶不扶脸上的血,道:“至少你名声比她们干净很多。”

杜羞花的脸色一变,猛地将匕首插到栏杆上,道:“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你在外面惹多少女人,我不会去管,但你若想脱离我的掌控,哼……”她故意停住不说。

洪诚的脸色也变了变,有些不安道:“你会怎样?”

杜羞花把玩着两鬓垂下的头发,道:“你与连绝义的父子关系恐怕……”

洪诚勃然大怒,一把扼住杜羞花的手腕,道:“当初说好不提彼此过去,你……”

杜羞花瞪着他道:“可现在洪大帮主你整夜留连于风花雪月间,我难道不该防你被哪个妖精迷到晕头转向?”

洪诚冷冷一笑,道:“原来你对自己也不是那么有信心,你是怕被我踢出家门?”

杜羞花抬手在洪诚脸上掴了一掌,恼羞成怒道:“混账,难道忘了你这帮主是如何做成的?”

洪诚的脸拉了下来,狠狠咬着牙,道:“警告你,别再提以前的事!”

杜羞花大叫道:“偏要提,让全武林都知道他们尊敬的少年君子是个什么货色,什么东……”她突然不叫了。

没有人被人扼紧喉咙时还叫得出来。

杜羞花想要挣扎却全身无力,一双美丽的眼中充满怀疑与恐惧、绝望。

洪诚觉得呼吸急促地有些难以承受,他猛得一用力,将杜羞花抡起抛到了桥下。

桥下。不是花园中小溪流的小桥下,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洪诚倚着栏杆滑到桥板上,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汗珠,脸上的伤口中流出的血滴在前襟上,染成一片血红,他仰头靠在栏杆上呆呆的看着天,觉得突然轻松的心在可怕地无限向上飘浮,那感觉让他恐惧地想一头栽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手扶栏杆勉强站起来,向下看了看,下面被浓浓的雾气笼罩着,向下看去有种浮在天上去端的感觉,洪诚的脸惨白,与慢慢渗出的血液映着,如同受了惊吓的小鬼。他深吸了口气,勉强镇定下来,紧握住栏杆。

他的呼吸逐渐正常,神色也逐渐平静,好象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并不是没杀过人的人,若他刚杀的是随便一个人,他也许连眉头都不会动一下,可他长期在杜羞花的压制下,在潜意识对她有种惧怕,如今杀了她,就如一个杀了主子的奴才般怕得不知所措。

洪诚的手渐渐稳定,他伸手拔出插在栏杆上的匕首,阴险地一笑道:“萧家五子,这笔帐也只好算在你们头上了。”他说着走到他的马身旁,狠狠心咬紧牙对着自己心脏外约一寸处将匕首捅了下去。他额上的青筋猛得暴起,汗也随即渗出。

洪诚紧咬牙捂住伤口,忍痛跨上马打马远去。

无孔不入的死神也有疲惫的时候,所以杜羞花坠下地堑并没有死。

不知向下坠了多久,突然一股大气托住了她,她就似躺在柔软的床上,她慢慢张开眼眼不惊叫一声,她发觉自己飘在空中,下面不远处便是地面,她想动一下,可在空中没有一点可以着力的地方,她只有飘着,那双刚刚还充满重生喜悦的眼睛又绝望起来。

这种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人,她只有等,等死。

突然她听到流水声,下面已是条溪流,原来这托住她的大气是流动的,杜羞花向下看看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看了人,人类。

一身蔚然,蓝得耀眼,蓝月坐在溪边石岸上痴痴看着流水。

杜羞花的心已几乎跳出喉咙,她兴奋地大叫道:“蓝圣女,救我,救我。”

蓝月猛得一挺身站起,又恢复了那慑人的锐气,她抬起看到是杜羞花眼中不禁多了份暖意,甚至还有点依赖。有点欣喜,不过这些迅速被她冷漠的眼神掩住了。

蓝月道:“等着。”她的傲气与锋芒又全恢复,说完她转身向身后的山洞走进去。

杜羞花的脸色又煞白,她怕刚刚只是幻觉,但这恐惧并没有持续多久。

蓝月带着一个身衫破碎,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老头从洞出来。对杜羞花来说,此刻再也没有比那一袭蓝更可爱的东西。她的眼中放出光芒,是种生物本能的喜悦。

那老头正是抢走萧逆飞的陆无流,他眯着眼睛爷着看着杜羞花,道:“让她飘走算了。”

蓝月温柔一笑,道:“你就将他救下嘛。”

陆无流眨着不大不小的眼睛,道:“语霖,你说什么都好。”说着他双掌已灌满内力,一齐缓缓向杜羞花推去,顿时间万道光芒齐发,杜羞花觉得有股强大的力量在向下拉她。

蓝月飞身接住杜羞花将她带到石峰上。

杜羞花忙跪倒道:“多谢蓝圣女救命之恩。”

蓝月道:“你怎么会坠下来?”杜羞花刚刚在生死之间也忘记了洪诚的狠心,被蓝月一问,所有的气恼,失望、伤心一齐涌上心头,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蓝月的眼中闪过一比同情,随后又冷冷道:“有事进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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