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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作者:日-雫井脩介 当前章节:71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3:47

无论前来吊唁的人们投去多么忧伤的目光,遗照里的规士都保持着笑容。

照片来自贵代美的手机。上高中后给他照过几张相,但笑着的并不多。他已经过了那个年纪,父母给照相时不会再笑着摆剪刀手。

也正因为这样,要找出笑容最为舒展的那一张无须过多犹豫。

那是去参加高中入学典礼前,在家门口照的一张。

升高中了,规士心里当然也有着相应的喜悦,但或许害羞的情绪占了上风,跟贵代美等人站一起合照时他总是一副不情不愿、勉强配合的模样。

贵代美心想,至少要照一张带有笑脸的,就从家里牵出曲奇塞到他怀里说:“给,它说它也想照。”

“怎么连曲奇都……哎呀,毛都粘到校服上啦!”规士不乐意地抱怨着,无奈手中的曲奇一个劲跟他亲近,不一会儿他终于认输,被逗得笑了出来。

计划顺利,贵代美用手机拍下了那一瞬间的表情。

那时候当然想不到,才半年,照片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派上用场。

那一瞬间已成了永恒。

他再也不能展露出新的笑容。

吊唁的人们依依不舍地离去,遗照里的规士仍旧带着笑容。

规士的时间停止了。

贵代美觉得自己的时间也同样停止了。不过那只是错觉。只是凝望规士的遗像,眼泪就静静流淌,就像空气破洞而出。泪水好不容易在脸上风干,很快又如潮水般席卷而来,他的笑容再一次模糊。

贵代美自己的时间就这样流动着。

之所以感觉时间停止了,是因为规士在贵代美心中占据了重要地位。贵代美的心,就是规士长眠的棺木,就是容纳了遗照里笑脸的相框。

“妈妈,稍微休息下吧?”吊唁的人们离去过后,雅对着呆呆地坐在家属席上的贵代美说道。扶美子和聪美先一步去家属休息室休息了。

“谢谢。”嘴上答应了,身体却没有立刻动弹。她已经很累了,累到就连思考自己究竟累不累,都得花上许多时间。

迟迟赶来吊唁的人们也都离去了。

休息吧。贵代美终于有了这个想法,将提包拿到手上。就在那个时候,她顺着包的开口看见手机上显示有电话打进来。

是自由记者内藤重彦。

“我可以去上炷香吗?”

他在电话里表示了对贵代美的关切,然后提出了这个要求。他说自己就在附近。

贵代美昨天就和内藤通过电话。想到身为被害人家属,今后恐怕有许多问题需要处理,她拜托内藤,如果认识好的律师希望可以介绍给自己。

内藤介绍的律师今天就迅速接手了应对媒体的工作。一登只简短跟媒体谈了当下的心情,其余都交给了律师,一家人这才得以避开疯狂的采访攻势,守夜也得以安静地进行。

或许内藤来并非纯粹为了吊唁,不过,贵代美已经答应过他,等事情真相大白之后就接受他的采访。贵代美表示了许可。

内藤走进已然冷清的灵堂,静静点了炷香,双手合十。

随后二人一起来到大厅。一登正在接待处,贵代美简单介绍了内藤。内藤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一登则感谢他介绍律师。

一来一回后,贵代美就和内藤在大厅找了一张长椅,并排坐下。

“不好意思,在您这样劳累的时候……”

“没事。”

在规士究竟是被害人还是凶手尚无法确定的那段时间里,内藤态度冷静,那时候他刻意保持距离,在旁观望,如今这种态度已从他身上消失了。他语气温顺,透露出一种犹豫——尽管是他自己提出要过来,却又不知该如何面对此时的贵代美。

“之前我说,作为向您提供各种消息的条件,希望您接受我采访,”内藤望着从大厅门口就能看到的祭坛开口道,“现在我也不知道这是否合适了。”

“我以为你来就是为了这事呢。”贵代美道。

内藤轻轻点了头:“老实说,我当初也想过,如果规士是凶手就好了。我看出来了,您也希望是这样,虽然我表示说不好祝您心愿成真……”

他说得没错。贵代美没做任何反应。

如果规士成为凶手才意味着规士的存活,那只有接受这一前提。这将招致多少外界的责难?又将使自己付出多大的代价?当然,这些事情她也是越想越觉得恐怖。不过她仍然选择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自己的儿子是凶恶的杀人犯这一可能性,甚至祈求事实就是如此。

“只要我还是我自己,这样的现实无论重来多少次,我的选择应该都一样。”

“我曾经想,如果事情真是那样,我就可以没有顾虑地提问了。可能是出于廉价的正义感吧。不过我倒是认为,支撑着这个世界的正是这些东西。我也带着这种观点参与了好多案子的报道。”内藤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自我肯定,随后又继续道,“所以这一次我就想先问清楚——规士妈妈,对于凶手,您是否感到愤怒和怨恨?”

他的语气仿佛这个问题连他自己都不大愿意问,也仿佛他已大致猜到了贵代美的回答。

“没有,”这本是个在贵代美心中纠结了无数次的问题,她轻声回答道,“一点都没有。”

“是因为您打算原谅那些凶手?”

“我没有那个打算。”

“那是因为您不愿意憎恨别人?”

“不是……我没有那么高尚的思想,到了这个地步还劝自己原谅或者不去憎恨。”

“您想不想让他们把规士还给自己?”

内藤不断地提出问题,试图勾起贵代美内心的愤怒。

“如果说了就真能还给我,那我当然想说。但现在无论做什么,规士都不可能回来了。”贵代美答道,短促地叹了口气,“我真的……不管我怎么在心里呼唤,就是没有愤怒或者怨恨的情绪出来回应……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

“哪里。”内藤惶恐地闭上了嘴,随后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仿佛这个问题他无论如何都得问出来,“那是不是……因为您曾经希望规士也是凶手,所以受到了这个想法的影响?”

“不知道,”贵代美说,“就像你说的,我只希望规士能活下来,哪怕他是这起案件的凶手都行。至于是不是因为这样我才对那些加害者没有愤怒……又或者我只是单纯地还没反应过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您的意思是,也可能是因为现在您的一切心思,都只够用来面对规士的去世?”

“嗯。”贵代美附和着,思考了一下又开口道,“不过我感觉就算过段时间,我还是不会有那样的情绪。”

“唉……”内藤略带哀伤地叹息附和。

“规士要是知道了才生气呢,”贵代美略带自嘲地说道,“那孩子本就不可能是罪犯。事实也正是这样,所以那孩子可能也希望我们相信他,可能我也应该那样去相信。但是,我没能做到。”

虽然规士被强横地逼至了两难的境地,他也仍然选择坚持做自己,同时试图帮助朋友。这正是当初贵代美对他的期待——虽然看起来有些死板,但心地善良的规士,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男人。

他是那样一个人,自己却没能相信他,甚至对于一登等选择相信规士的人都冷漠相待。

如果被规士质问起为什么不选择相信,自己也无言以对。贵代美满心悔恨,凝望着大厅最深处规士的遗像。

从长椅这里看,那张脸仍是一片模糊。

她感觉无论如何发挥想象力,规士也只是在她面前保持微笑。

“真是挺艰难的……我无法置身您现在的处境,也不好说什么,”内藤反复思考后说道,“只不过我觉得,没有对他人的憎恨,有的只是自责,这实在太不幸了。我见过许多案子的被害人,一直都这样认为。所以,可以说,我还是希望您多少有一些愤怒的情绪。”

不幸——这个字眼坚决而悄然地融进了贵代美心里。

“我不知道自己和其他类似案件的被害人家属有什么不同,”贵代美说,“但有谁遇上了这种事情还能摆脱不幸?不光是被害人这边,我觉得,包括加害者和他们的亲人,所有人都要面对可怕的不幸。这一点我倒是清楚。这就是犯罪。”

内藤以沉默回应。

“我曾经坚信规士是凶手之一,那时候其实很痛苦。感觉就像在一片漆黑的水里,只能凭空去想象河岸的方向,不停地游。真的太痛苦了……或许只有当规士真的成为凶手,当我得知他还活着的那个瞬间,我才会感到安慰。当然我也知道,痛苦的每一天将随之而来,我恐怕也将因此而崩溃。”

贵代美静静注视着残留在心底的那一份痛苦。慢慢地,她感觉规士就站在自己身边,正跟自己一起看。

他明白。她想。

遗像里的他笑容依旧。

他明白,所以他才没有责怪贵代美。

贵代美轻咬着不住颤抖的嘴唇,继续说道:“我……是规士帮了我。”

这样的想法,是否也算不幸?

贵代美不知道。

内藤不再说话了。

沉默在荡漾。

译后记

无情的旁观者,有情的推理

埼玉县户泽市,汽车后备厢里发现一具少年的尸体。石川一登在当地经营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他得知行踪不明的儿子规士或与此案有关。规士是凶手还是被害人?若他是凶手,全家人都将因此坠入深渊,失去学业、工作、正常的生活;若他是被害人,则意味着失去一个孩子。本书描写了一个摇摆在两种“希望”间的家庭,讲述了一段极端的家人亲情……

不难看出,当一家人被迫在这两种“希望”之间选择其一时,所谓完美的结局就已然不存在了。无论是全家人生活的破碎还是规士一人失去生命,对这个家庭来说都是无法承受的打击。石川夫妇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身为父亲的一登不愿承认自己的教育失败,而因此前途尽失更是整个家庭和他个人所无法接受的,所以他选择相信儿子的正义感,儿子不可能杀人;身为母亲的贵代美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可以说孩子已经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母爱使她寄希望于规士还活着,哪怕前途黑暗,只要儿子还活着就好。

因此本书最大的悬念归结在:规士究竟是凶手还是被害人?

若是追求技巧的推理小说,应该着重描写警方层层解谜、抽丝剥茧的过程,最终谜题解开,真相大白。而本书的最大特点在于,它站在了技巧的对立面,剖析的是人心。谜题的答案并未被刻意追究,反而成为人心的迷雾被拨开后,一个顺理成章的结局。本文将尝试在避免涉及小说主线情节的前提下,选取一些事件背景和主要人物做分析,以呈现雫井脩介在情感及人物刻画上的独到之处,以及作品中的现实投影,以增添阅读的乐趣。

围绕着规士的生死及相应利害,书中构建了若干层面的关系,注意到这些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去解读和理解这个家庭。

首先是社会层面。儿子若是杀人凶手,父母难辞其咎,丢掉工作已是最轻的后果,甚至还要为此背井离乡,跌入社会底层;妹妹在学校抬不起头,失去朋友甚至可能遭受霸凌。正如小说中所写,当规士成为凶手的可能性逐渐增大,身为父亲的一登首先想到的是事业前景的一片黑暗,十几年来的奋斗成为泡影,而身为母亲的贵代美仿佛听见了“平凡的日子轰然坍塌的声音”,她知道“人生从今天起即将全盘改变了”——眼前的安宁被粉碎,是任何人都不想经历的事。

其次是家庭层面。身为建筑师的一登专注于事业,支撑着经济;母亲贵代美一边在家办公,一边照顾家庭,会在最短时间里备好营养均衡且丰富的饭菜,还会关注所有家庭成员的各种需求,诸如血压高的丈夫要吃什么,孩子上什么学校、跟谁玩儿,给他们多少零花钱,等等。对于一手带大两个孩子的贵代美来说,儿子的死不仅仅是情感上的毁灭性打击,更相当于否定了她过去十几年付出的时间和心血。同样,自认为在行为和思想上是孩子们的灯塔的一登,一样无法接受教育失败的结局。

另外,在社会层面和家庭层面之间,还暗藏了家族层面,双方共同面对的难题。一方面,家族是更大的家庭,孩子的死无疑会带来情感上的打击;另一方面,家族和家庭之间还存在一种认可和评判的关系——家庭成功与否,直接影响到家族对其接纳与否。如果孩子成了杀人凶手,这无疑是一个家庭最大的失败。一登和贵代美有着共通之处,那就是在新生家庭和原生家庭之间,他们追求前者并为之自豪,他们在潜意识中渴求超越后者。小说对此有隐约的暗示,例如一登对父亲和哥哥死板的行事风格的厌恶,对家乡的否定;贵代美对记忆中幼时的贫穷苦难,以及对姐姐个人生活一定程度上的不认可等。而规士成为杀人凶手的那一刻,就宣告了他们与原生家庭对立的失败。他们将不得不面对家族对自己的否定而无从抵抗。诸如一登的哥哥禁止一登回家扫墓,贵代美不得不接受婚姻失败的姐姐对自己的家庭生活评头论足等。

通过对上述三层关系的分析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无论是出于社会、家庭还是家族层面的考量,面对凶案已然发生且儿子卷入其中的境况,相较于规士成为被害人死去,规士成为凶手活下来似乎更将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家人所付出的代价也更大。

雫井脩介的心理描写就像审判,细腻精准,残酷无情。

在不露声色的讲述中,读者已不知不觉摆好心中砝码,天平在种种利弊权衡下倾斜,似乎规士就应该作为一个好人死去,虽令人悲痛,却是最好的结局。这正是旁观者的可怕之处——“旁观者清”是一个对置身事中者并不友好的词,因为很多时候,“清”就意味着摒弃个人情感,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以最纯粹的利弊关系做出衡量。作者正是通过其平淡而冰冷的笔触,成功地让读者代入了“旁观者”的立场,让读者能深刻体会到故事中的矛盾和情感的碰撞。因为这时候,母亲贵代美希望儿子活下来和父亲一登坚信儿子不可能杀人的立场对立,感性和理性的冲突就更加戏剧化了。

那么就让我们站在旁观者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个家庭里的两层重要关系。

一登和贵代美的对立,是这篇小说着力刻画的核心。表面看来,他们的矛盾源于对规士一事的迥异观点:一登所代表的是道义价值观,即父母相信或者倾向于信任子女,尽可能地维护家庭,不可背离社会;贵代美则更多受感性驱使,哪怕背负凶手的骂名,哪怕是以他人的生命为代价,她只是一个不希望失去孩子的母亲。

同时,作者还隐晦地写出了二人在另一层面的对立——在男主外女主内的家庭构造仍为主流的日本社会体系里,丈夫和妻子间的某种微妙关系。小说中的贵代美原是出版社编辑,婚后放弃职业生涯成为专职主妇,同时以个人名义接一些校对稿件的零散工作。生活安详宁静时,这可看作是一种兼顾了职业生涯和家庭生活的良好状态。用贵代美自己的话说,可以在家工作是奢侈的,“既可以恰好地享受生活,又能够继续工作”。

可规士的意外打破了祥和的局面。一个巨大的风险摆在了这个家庭面前,一登为之努力了二十多年的职业生涯可能就此毁于一旦。在又一场关于规士究竟是死是活的争吵后,二人的矛盾完全激化,冷战开始,而坚持按时完成手头工作,就是贵代美唯一表示抗议的方式。这也是最有力的方式,因为一登的事业注定毁灭,她已下定决心,“往后自己还必须在经济方面支撑这个家”。一登也理解了贵代美的这种态度,他猜测贵代美已“自顾自地握紧了生活的船舵,打算扬帆起航了”。然而讽刺的是,一登无法接受家庭的这种未来,理由是这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立场。在一登看来,失去了事业就相当于失去了自身价值,而“男人在社会上失去了存在价值,就等同于在家庭里失去了存在价值”。他却没有想过,这正是一直以来妻子所处的境遇。

简简单单几句对话,几个人物内心活动,展开了夫妇间的另一层关系。这是建立在男主外女主内基础之上、藏匿在和睦的家庭关系之下的对立,而这种对立又让规士的生死更为重要——它将直接决定家庭里未来的主导者。同时,这也为双方在儿子生死问题上的对立增添了新的意味。一登坚持认为儿子不可能是凶手,是否纯粹出于道义价值观?贵代美又是否仅仅出于对家庭的呵护?面对这一层关系,旁观者又该如何去“清”,天平又该偏向哪一边?

除了表层之下的夫妻关系,父母和规士间的关系也是值得探讨的一点。谈及此,书中有一处小小的细节,可为观察父母与规士的关系提供线索。规士因为一次比赛而受了重伤,出院后,他不得不退出足球队并进行了一段时间的复健训练,桌上也因此多出了一本相关的书籍。规士失踪后,一登和贵代美都曾进入过规士的房间并发现了这本书。二者对于此书的反应也呈现分歧。贵代美认为,这是规士为了尽快重新开始竞技生涯而做出的尝试,并因此而感到心痛;一登则认为,这是规士急于改变现状的表现,或许“这最终导致他走上了歪路”,他由此而感到徒劳和悔恨,因为“自己苦口婆心说了那么多,最终都是无果的努力”。

规士在整部小说中几乎都处于被观察和被评判的位置。而他本人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呢?是妈妈眼中温柔懂事爱照顾人的“会成为一个好男人”的孩子?还是残酷地打断同学的腿,最后因内讧而杀人,出卖伙伴的冷血青年?站在规士本人的层面来说,他究竟做出了怎样的选择——是作为被害人死去,还是作为凶手活下来——包括上述那本书在内,他是如何做出了种种选择,他面临过怎样的矛盾又如何解决,这些都是直到最后一刻才揭开的谜底。而作者的巧妙之处在于,经过浓重的情感铺垫,谜底的揭开反而成为前奏,种种死结在那一刻终于解开,情绪的浪潮席卷而来。

通过《希望》这部作品,我对推理小说有了新的认识。有时候需要推理的并非难解的谜题、复杂的凶案,究其根源都是陷入困局时人的情感。感情,最难推理。雫井脩介,一位推理人心的作家。他笔下的人物和情感极具现实意味,仿佛就存在于我们身边,甚至就是我们自己和自己的情感。不知不觉,更加使读者牵挂的似乎已不是案件真相如何,而是故事中人物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了。

代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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