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真难以置信。”
“不必惊讶,这就是查理·皮科林。可以说全美所有和德里市大小相当的城市都有一些类似他这样的人。不,应该说全世界都有。”
拉尔夫慢慢将手伸到身体左侧,摸着那儿的方形绷带。他用手指探索着纱布底下蝴蝶型创可贴的轮廓。他不断想起皮科林狰狞的褐色眼镜——既惊恐又欣喜若狂。他简直不敢相信拥有这双眼睛的人曾差点要了他的命。他担心到了明天,整件事将变得像詹姆斯·A.霍尔书中所提及的突破性梦境。
“糟糕的是,拉尔夫,像查理·皮科林这样的疯子,最容易被迪普努利用。现在,那位殴打妻子的老弟有足够推诿责任的借口了。”
莱德克把车转入拉尔夫家附近的私家车道,停在一辆后备厢盖锈迹斑斑、保险杠上贴着一张旧贴纸的奥尔兹莫比尔牌大汽车后面,纸条上写着DUKAKIS,88。
“那辆雷龙般的车是谁的?是麦戈文的吗?”
“不是,”拉尔夫说道,“是我的。”
莱德克难以置信地瞥了他一眼,把他那辆破旧的雪佛兰牌警车的变速杆拉到空挡。“既然你有车,为何还要在大雨里等巴士?车坏了吗?”
“没坏。”拉尔夫生硬地说道,不愿补充自己可能说错了,因为他已经有两个多月没开过那辆车了,“我没有站在大雨里等车。那是候车亭,不是公共汽车站,它有遮雨棚,里面还有凳子。只差有线电视了,等明年吧。”
“可是……”莱德克仍迟疑地看着那辆奥尔兹牌汽车。
“在职业生涯的最后十五年,我坐在办公桌前工作,但此前我是售货员。曾有二十五年左右的时间,我平均每周得开八百英里路。到印刷厂工作之后,我再也不想开车了。另外,我妻子去世后,似乎也不用开车了。很多时候乘公共汽车也很方便。”
的确如此,拉尔夫觉得没必要再补充他越来越不相信自己的反应和视力这件事。一年前,拉尔夫看完电影开车回家,突然有个大约七岁大的孩子为了追足球跑到哈里斯大道。拉尔夫思考了足足两秒,这对他而言很漫长、很恐怖,他感觉就要撞上那个男孩了。当然,他没有撞到——事实上还差很远——但在那之后,他开车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觉得也没有必要把这些告诉约翰。
“你开心就好。”莱德克说道,朝那辆奥尔兹牌汽车挥了挥手,“明天下午一点去做笔录如何,拉尔夫?我中午就过来,免得节外生枝。如果你想喝咖啡,我可以给你带一杯。”
“听起来不错。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客气,还有一件事……”
拉尔夫本来已经打开车门,又将它关上了,然后挑起眉毛转身看着莱德克。
莱德克低头看着双手,在驾驶座上不自在地扭动身体,清了清嗓子,然后抬起头。“我只是想说,我认为你的表现太优秀了,”莱德克说道,“很多比你年轻四十岁的人要是遇到今天这样的小风险,肯定早就躺在医院或者太平间了。”
“我想一定是守护神在眷顾我。”拉尔夫说道,想起当他辨认出夹克口袋中的圆形物品是什么时有多诧异。
“也许是吧,但你今晚还是得将门窗关好。听到了吗?”
拉尔夫微笑着点头。不论是否受之有愧,莱德克的称赞还是让他心头一暖。“我会的,如果麦戈文愿意配合,一切都好办。”
另外,他想,我可以在半夜醒来后自己下楼检查。我大概睡两个半小时就会醒,目前是这样。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莱德克说道,“当迪普努开始接手‘生命之友’时,局里的同事都不乐意,但我们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如果某天他不拿妻子当出气筒,他还是很有魅力和号召力的。”
拉尔夫点点头。
“另一方面。以前我们也见过不少和他类似的家伙,他们有自我毁灭的倾向。迪普努已经表现出了这一倾向。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工作……这点你知道吗?”
“啊哈,海伦和我说了。”
“现在他正失去一些温和的追随者。他们像喷气战斗机一样掉头飞回基地,因为燃料快用完了。但艾德不会回头——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一直向前。我想苏珊·戴演讲之前,他可能还会留住一些追随者,但演讲之后,他就要孤军奋战了。”
“你是否想过他会在周五采取行动?例如伤害苏珊戴?”
“当然,”莱德克说道,“这个问题我们早就想过了。”
8
拉尔夫非常高兴看到门廊大门上了锁。他迅速开锁进门,步履蹒跚地爬上楼梯,这天下午的楼梯似乎比任何时候都狭长、阴暗。
尽管雨滴不断敲打着屋顶,但公寓内一片寂静,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无数个不眠之夜的气息。拉尔夫把厨房餐桌旁的一张椅子拉到厨房台面旁,他站在椅子上,查看最靠近水槽的柜橱顶部。他似乎期待能从里面找到另一瓶保镖牌喷雾——原来那瓶,他送别海伦和她朋友格蕾琴之后一直放在那儿——而他内心着实抱着这样的期待。然而,柜橱顶部除了一根牙签、一根旧保险丝和很多灰尘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从椅子上下来,看到椅子上留下污浊的脚印,于是他拿一小片纸巾将它擦掉。然后,将椅子放回原处,走到起居室。他站在那儿,眼睛扫视着套着脏兮兮的花纹布套的沙发,还有两扇朝向哈里斯大道的窗户之间那张橡木桌上的电视。接着,他的视线从电视转到屋角。昨天进入公寓并且发现大门没上锁时,拉尔夫曾忐忑不安,一时把屋角衣帽架上挂着的外套误认为是入侵者。说实话,他当时还以为是艾德不请自来了。
可是我从来都不把衣服挂在衣帽架上。这也是我过去常惹怒卡洛琳的一个坏习惯——仅有的几个坏习惯之一。如果我在她生前都未能养成将衣服挂在衣帽架上的习惯,那她去世后就更不用说了。把衣服挂在那儿的人一定不是我。
拉尔夫穿过起居室,在灰色的皮夹克口袋中翻找着,把找到的东西放在电视机上。左边口袋中只有一块放了很久、顶端沾有棉绒的救生圈牌水果硬糖,而右边口袋里放的东西很多,只是没有喷雾罐。右边口袋中有一根包装完好的窈窕淑男牌柠檬味棒棒糖、一张弄皱的德里比萨之家的广告传单、一节五号电池、一个空的麦当劳苹果派包装盒、戴夫录影带出租店的优惠卡(只要再打四次卡就可免费租一部片,这张卡已经失踪两周,拉尔夫以为它丢了)、一盒火柴、一些锡箔纸碎片……以及一张折叠的条纹纸。
拉尔夫打开纸条,看到上面有一行用老人不太稳定的潦草笔迹写的字:我匆匆做完手头上的事,赶着去做下一件事。
虽然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但足以让拉尔夫证实心中的猜想:拉尔夫从左页二手书店拿着平装书回来时,看到多兰斯·马斯特拉坐在门廊台阶上。不过在此之前,多兰斯还做了别的事,而不是坐在那儿干等。他上楼进了拉尔夫的公寓,从壁橱顶部拿起喷雾罐,放进拉尔夫灰色旧皮夹克的右边口袋。他甚至还留下了自己的名片:用潦草的字迹写在小纸片上的一行诗,纸片可能是从拉尔夫用来记录机场第三跑道上起降班次的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之后,老多兰斯没有把夹克放回原处,而是把它放在衣帽架上。完事之后,
(一切搞定)
他便回到门廊上继续等拉尔夫。
昨晚,拉尔夫因为麦戈文忘记锁门的事又将他斥责了一顿,而麦戈文则忍气吞声,就像拉尔夫每次随手把外套扔在椅子上而不是挂起来时,忍受卡洛琳的斥责一样。可拉尔夫发现,他可能错怪比尔了。也许是老多尔撬开了锁……或者是对锁施了魔法。在这种情况下,施魔法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
“因为,”拉尔夫低声说道,机械地拾起电视机上放着的口袋里掏出来的杂物,并将它们重新放回口袋。“他不仅知道我需要喷雾罐,还知道到哪儿去拿,更奇妙的是知道将它放在哪里。”
拉尔夫后背不禁泛起一股寒意,他试图压制这个想法,给它贴上疯狂、不合逻辑的标签,认为只有患了严重失眠症的人才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吧,但还是无法解释这张纸条为何会出现,不是吗?
他又看着那张蓝色条纹纸上的潦草字迹——我匆匆做完手头上的事,赶着去做下一件事。这不是他的字迹,就像《墓地之夜》不是他的书。
“只是时间换成了现在,而且多尔把书送给我了。”拉尔夫说道,那股寒意像挡风玻璃上的裂缝一样又爬上他的背脊。
你还能想到什么其他的解释?那个喷雾罐不可能自己跑进你的口袋。这张纸条也一样。
那种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往某个阴暗隧道口的感觉又来了。拉尔夫梦游似的走向厨房。他边走边脱下那件灰色夹克,毫不犹豫地往沙发扶手上一扔。他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注视着墙壁上的日历,上面印有两个男孩笑着雕刻南瓜灯的图片。他看着明天的日期,上面画了圈。
取消和那个扎针医生的预约。多兰斯说了,这就是口信。而今天那个拿刀刺他的人更加凸显了这一点,让他相信那个口信。
拉尔夫在电话簿里找到一个号码,拨打了电话。
“您好,这里是詹姆斯·罗伊·洪医生办公室。”电话中传出悦耳的女性声音,“现在电话无人接听,请在听到‘哔’的一声之后开始留言。我们将尽快回复您。”
电话录音机“哔”了一声。拉尔夫用异常稳定的声音说:“我是拉尔夫·罗伯茨。我预约了明天上午十点看诊。很抱歉,我因为临时有事,不能依约前往。谢谢。”他顿了一下,接着说:“当然,预约的费用我会照付。”
他闭上眼睛,把话筒挂回话机。
你在做什么,拉尔夫?你觉得你到底在做什么?
“伊甸园归途漫漫,亲爱的。”
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会吗?
“路漫漫,所以不要再为琐事烦心了。”
你到底在想什么,拉尔夫?
他不知道,一点都不知道。他想,也许是在思索命运,或者思索与死神之约吧。他只知道身体左侧被那个刺客戳破的伤口正隐隐作痛。内科急救专家给了他五六颗止痛药,他觉得应该吃一颗。可是现在他累得连走到水槽旁边拿水的力气都没有……如果他连穿过这个小房间的力气都没有,又何以走完回到伊甸园的漫漫长路呢?
拉尔夫不知道,但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站在那儿,额头靠着墙,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