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艾德飞快地说道,然后冲他咧嘴一笑,但他的眼神中没有笑意。他的双眼在仔细观察着拉尔夫,仿佛在问拉尔夫究竟看到了多少……
(嗨,嗨,苏珊·戴)
事后又会记住多少。
3
特里格·瓦尚的卡车里散发着刚刚清洗、熨烫过的衣服的气味,不知为什么,这种气味总让拉尔夫想起刚出炉的面包。车上没有副驾驶座位,拉尔夫只好站在里面,一只手紧握门把手,另一只手牢牢抓着硬塑料洗衣篮的边缘。
“伙计,你不觉得那里的事有点怪吗?”特里格瞥了一眼车外后视镜说。
“你什么都不知道。”拉尔夫说。
“我认识开日本车的那个家伙,叫迪普努,老婆挺漂亮的,有时候也会送衣服来店里清洗。他平常还是不错的一个人。”
“他今天是有点不对劲。”拉尔夫说。
“屁股被臭虫咬了,对吗?”
“恐怕是屁股上有一大群蚂蚁。”
特里格哈哈大笑,使劲拍打着陈旧的黑色塑料大方向盘。“什么破蚂蚁群!太棒了,太棒了!我一定要记住这个!”特里格掏出一块桌布般大小的手帕,擦了擦流泪的眼睛。“我觉得迪普努先生好像是从机场地勤人员大门出来的。”
“没错。”
“你得有通行证才能进出那道门,”特里格说,“迪普努先生怎么搞到通行证的?”
拉尔夫想了想,然后皱起眉头,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我下次见到他时问问他看。”
“你好好问问,”特里格说,“还要问问他那群蚂蚁怎么样了。”他说完后又放声大笑起来,同时再次动用了那条夸张的手帕。
他们驶离延长路,进入哈里斯大道后,暴风雨终于开始了。没有冰雹,只有如夏季洪水般倾泻的雨水,起初很大,特里格只好放慢车速,慢慢蜗行。“哇!”他说话的声音充满了敬意。“这让我想起了一九八五年那场大暴雨,市区有一半都淹了!你记得吗,拉尔夫?”
“记得,”拉尔夫说,“只希望不再发生那样的事。”
“不会的,”特里格咧嘴一笑,目光穿过不断左右摇摆的雨刮器,“排水系统全都修好了。棒极了!”
车外是冰冷的雨水,车内是温暖的环境,挡风玻璃的下半截起了雾。拉尔夫想都没想,就伸出一根手指,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神
“那是什么?”特里格问。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个汉字,对吗?艾德·迪普努系着的丝巾上有这个字。”
“我觉得有点眼熟,”特里格说着又瞥了一眼,然后他鼻子哼了一声,手一挥,“你听我说,好吗?我唯一会说的中文是蘑菇盖饭!”
拉尔夫笑了,但同时又觉得没有什么值得那么开心的。是卡洛琳。他现在想起了她,就无法不再去想她,无法不再去想象窗户敞开着,大雨飘进来时,窗帘如同爱德华·戈雷[5]绘制手臂一样飘舞。
“你还住在红苹果便利店对面的那栋两层楼里吗?”
“是的。”
特里格把车停在路边,车轮溅起了一大片扇形水花。大雨如注。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过天空,雷声大作。
“你最好跟我在车里待一会儿,”特里格说,“过一两分钟雨就会停的。”
“我没事的。”拉尔夫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在车里,哪怕给他戴上手铐也不想,“谢谢,特里格。”
“等一下!我给你一块塑料布,你可以像雨帽一样把它顶在头上!”
“不用,没关系的,谢谢。我只是……”
他似乎无法说完心中想说的话,因为此刻的他内心已经一片惊慌。他拉开卡车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跳了出去,落到了深及脚踝的雨水中——冰冷的雨水正奔向排水沟。他头也不回地朝特里格挥挥手,匆匆走向他们夫妇和比尔·麦戈文同住的屋子,边走边在口袋里摸钥匙。来到门廊台阶前时,他看到自己已经不需要门钥匙了。大门虚掩着。比尔住在楼下,常常忘记锁门。拉尔夫更希望是比尔忘记了锁门,而不是卡洛琳出门找他后淋了雨。拉尔夫甚至都不愿意去想后一种可能性。
他匆匆走进暗黑的门厅,头顶突然响起的雷声吓得他畏缩了一下。他走到楼梯底部,在那里停顿了片刻,手扶着栏杆柱,听着雨水顺着湿透的衬衣和裤子滴落到硬木地板上。他开始上楼,想一路跑上去,但刚才快步走回来后已经没有了力气。他的心在胸膛内飞快地跳动着,湿漉漉的运动鞋像黏糊糊的铁锚一样拖拽着他的双脚。不知为什么,他的眼前不停地浮现出艾德·迪普努从达桑特车上下来时脑袋摇晃的样子——那僵硬、快速的点头动作让他看似一只准备交战的斗鸡。
第三级楼梯像往常那样嘎吱响了一下,立刻引来了楼上匆匆的脚步声。拉尔夫没有因此松一口气,因为他立刻辨认出那不是卡洛琳的脚步声。当比尔·麦戈文从栏杆上探身望着下面时,他那顶巴拿马帽子下面的脸庞非常苍白,上面写满了焦虑。拉尔夫并不感到惊讶。从延长路回来时,他一路上都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不是吗?可在当时的情况下,那很难说是预感。他发现,当错误达到一定程度时,既无法弥补,也无法回头,情况只会变得越来越糟。他估计自己在一定程度上一直知道这一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错误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拉尔夫!”比尔在楼上冲他喊道,“谢天谢地!卡洛琳她……我估计是病情突然发作了。我打了911,请他们派一辆救护车过来。”
拉尔夫发现自己还是有力气跑上最后几级楼梯的。
4
她躺在地上,身子一半在厨房里面,另一半在厨房外面,头发蒙着她的脸。在拉尔夫看来,这特别可怕。她那样子很邋遢,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卡洛琳最不喜欢的话,那就是邋遢。他在她身旁跪下来,将头发从她眼睛和额头上拨开。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冷的皮肤,犹如他脚上湿透的运动鞋。
“我本来想把她抱到沙发上去的,可我抱不动她。”比尔紧张不安地说。他已经脱掉了头上的巴拿马草帽,正不安地把弄着帽绳。“我的腰,你知道……”
“我知道,比尔,没关系的。”拉尔夫说。他将胳膊伸到卡洛琳的身下,将她抱了起来。他觉得她一点都不重,很轻——几乎轻得像准备炸开、喷出绒毛般种子的乳草种子荚。“还好有你在这里。”
“我也差一点没在家。”比尔跟着拉尔夫走进客厅,双手仍在把弄着草帽。拉尔夫不由得想起了手里拿着诗集的老多兰斯·马斯特拉。老多兰斯当时说:要是换了我,我绝不会再碰他。我都看不见你的手了。“我正要出去,就听到了砰的一声……肯定是她摔倒了……”由于暴风雨的缘故,客厅里很暗。比尔环顾四周,脸上一副又是心慌意乱又是想热心帮忙的表情,眼睛则似乎在寻找什么根本不存在的东西。突然,他眼睛一亮。“大门!”他说,“大门一定还开着!雨水会打进来的!我马上回来,拉尔夫。”
他匆匆走了出去。拉尔夫几乎没有注意到,这一天居然会像噩梦一样不真实。最可怕的是那滴答声。他可以听到墙壁里面传出的滴答声,声音大得连雷声都无法淹没。
他把卡洛琳放到沙发上,在她身旁跪下。她呼吸急促,而且很浅,呼出的空气带着恶臭。但是,拉尔夫没有把头扭过去。“坚持住,亲爱的,”他说,他抬起她的一只手——几乎像她的眉毛一样黏糊糊的——轻轻吻着,“你要坚持住。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但情况并不妙,那滴答声意味着什么都不妙。而且滴答声也不在墙壁内——从来就不在墙壁内,而是在他妻子体内。在卡洛琳身上,在他挚爱的人身上。她正离他而去。一旦失去了她,他该怎么办?
“你要坚持住,”他说,“坚持住,你听到了吗?”他再次亲吻她的手,将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当他听到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时,他哭了起来。
5
太阳又出来了,湿漉漉的街面雾气腾腾。救护车飞速穿过德里市区。她在救护车上苏醒了过来,起初只是在胡言乱语,弄得拉尔夫坚信她肯定中风了。接着,正当她开始清醒,说话连贯时,她再次浑身痉挛。拉尔夫和一位赶来的救护人员合力才摁住她。
那天傍晚,来三楼休息室见拉尔夫的不是里奇菲尔德大夫,而是贾马尔。这位神经科大夫善解人意,说话低声细语。他告诉拉尔夫,卡洛琳的病情已经稳定,为了安全起见,需要留下观察一晚,但明天上午就能回家。这次会有一些新药,很贵,但是很见效。
“罗伯茨先生,我们不能失去希望。”贾马尔大夫说。
“是啊,”拉尔夫说,“不能失去希望。贾马尔大夫,这种情况还会再次出现吗?”
贾马尔大夫笑了笑。他依然低声细语,而他柔和的印度口音给了拉尔夫更多的宽慰。尽管贾马尔大夫没有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卡洛琳来日不多,但是在卡洛琳与疾病搏斗的一年中,贾马尔大夫的话最接近真相。他说这些新药或许能防止她再次发作,但她的病情已经到了所有预测都得“打个问号”的地步。遗憾的是,他们虽然已经竭尽全力,肿瘤细胞仍然在扩散。
“接下来可能会出现运动功能失控问题,”贾马尔大夫柔声说,“我看到她的视力也在下降。”
“我今晚能在这里陪她吗?”拉尔夫轻声问。“有我在这里陪她的话,她会睡得好一点。”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会睡得更香。”
“当然可以!”贾马尔大夫说,脸上露出了笑容,“这是个好主意!”
“是啊,”拉尔夫心情很沉重,“我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6
于是,他坐在睡梦中的妻子身旁,聆听着不是来自墙壁的滴答声,心想:用不了多久,也许今年夏天,也许今天冬天,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再回到这个房间陪她。这不是什么推测,而是预言。他探过身,把头埋在妻子胸前的白床单上。他不想哭,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那滴答声,响亮而又执着。
他想,我要抓住发出那声音的东西,一脚把它踩碎,变成地上的碎片。上帝作证,我一定会的。
午夜刚过,他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第二天上午醒来时,气温比前几周都低,卡洛琳很清醒,说话很连贯,眼睛明亮。事实上,她看上去几乎没有一丝病容。拉尔夫把她接回了家,开始艰巨的工作——让她最后数月尽可能过得舒服一点。他隔了很久才想起艾德·迪普努,即便是在他看到海伦·迪普努的脸上有瘀伤之后,他起初依然没有想起艾德。
夏去秋来,秋天又化作了卡洛琳生命中的最后一个冬天。拉尔夫的心思越来越多地花在了报死虫上面。滴答声逐渐放缓,却越来越响。
但他没有睡眠问题。
那是后来发生的。
第一部 秃头矮医生
睡得着与睡不着的人之间有一道固定的鸿沟,这也是人类之间最大的区别之一。
——艾丽丝·默多克《修女与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