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伊丝的反应不出拉尔夫所料:沮丧但并不惊讶。现在已接近傍晚,距离他们看见比尔已经过了凡人界的十八个小时,拉尔夫昨天晚上就知道比尔的时间不多了。洛伊丝曾无意中把手伸进比尔的身体,她可能更清楚这一点。
拉尔夫:(“他什么时候死的?距离我们见他有多久?”)
拉克西斯:(不久前,在他正准备离开医院的时候。很抱歉你们失去一位挚友,并且我们以这样笨拙的方式告诉你们。我们很少与凡人交流,都忘了该如何应对了。我无意伤害你们,拉尔夫和洛伊丝。)
洛伊丝告诉他没关系,她很理解,但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下来,拉尔夫感到眼泪在自己的眼睛里燃烧。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比尔就这样走了,而且是被那个穿着肮脏罩衫的矮白痴带走的。真的再也看不到麦戈文讽刺地挑起眉毛了吗?再也听不到他抱怨变老有多糟糕了吗?不可能。他突然转向克洛索。
(“让我们看看。”)
克洛索十分惊讶,几乎结巴:(我……我认为不……)
拉尔夫:(“对我们凡人而言,眼见为实。你们没听说过吗?”)
洛伊丝突然开口。
(“没错——给我们看看。只有这样我们才了解并接受。尽量不要让我们感觉比现在还糟。”)
克洛索和拉克西斯面面相觑,然后身体动也没动地耸了耸肩。拉克西斯把右手拇指和食指一弹,在空中划出一道蓝绿色扇形光。拉尔夫在扇形光中看到重症监护室走廊的一角。一个推着药房推车的护士走进这道弧形光,然后穿过。在可视区的另一边,她似乎弯了一下身子,然后消失了。
尽管如此,洛伊丝还是很高兴:(“就像在肥皂泡里看电影!”)
现在麦戈文和普拉姆先生走出了鲍勃·博尔赫斯特的病房。麦戈文穿了一件印有旧德里市高中字样的毛衣,他的朋友正在把夹克拉链拉上,他们显然是放弃继续守夜了。麦戈文有气无力地走在普拉姆先生后面。拉尔夫看得出,他楼下的这位房客兼朋友,脸色一点也不好。
他感到洛伊丝的手悄悄滑入他的臂弯,紧紧地抓住了他。他轻拍她的手。
走向电梯途中,麦戈文停下来,一手扶着墙上,低下头。他看似一个跑完马拉松后筋疲力尽的人。普拉姆又走了一会儿。拉尔夫看见他动了一下嘴巴,心想,他不知道他的友人只剩下一口气了——至少目前还不知道。
突然间,拉尔夫不想再看了。
在蓝绿色的弧形光中,麦戈文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伸向喉咙里像在检查有没有皮囊一样搓揉着。拉尔夫不敢确定,不过他觉得楼下这位邻居的眼睛似乎充满惊恐。他想起三号医生正要对当地流浪狗下手而遭到他阻拦那一刻脸上闪现的恨意。当时他说了什么?
(你给我等着,短命鬼。我会收拾你,还有你的朋友。明白吗?)
拉尔夫看着比尔·麦戈文慢慢地瘫倒在地,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几乎可以肯定的念头。
洛伊丝:(“把它关掉——请把它关了!”)
她把脸埋在拉尔夫的肩上。克洛索和拉克西斯不安地互望一眼,他们在拉尔夫脑中的印象发生了变化,不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们可能是超自然生物,但不是乔伊斯·布拉泽斯博士[22]。而且他觉得他们也不太会预测未来。真正拥有那些厉害水晶球的人应该不会出现那种表情。
他们正在摸索前进,和我们其他人一样,拉尔夫心想,他不禁对克洛索和拉克西斯产生了一丝同情。
飘浮在拉克西斯面前的蓝绿色弧形光——还有里面的图像——突然消失了。
克洛索辩解道:(拉尔夫和洛伊丝,别忘了是你们要看的。不是我们故意让你们看的。)
拉尔夫几乎没听见。他那可怕的想法还在扩张,就像一张人们不想看到但又无法回避的照片。他在想比尔的帽子……罗莎莉褪色的蓝印花围脖……洛伊丝丢失的钻石耳环。
(我会收拾你朋友,短命鬼——明白吗?我希望你最好还是听到了。)
他来回看着克洛索和拉克西斯,不再对他们感到同情。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愤怒。拉克西斯说过,没有意外死亡这回事,麦戈文也不例外。拉尔夫确信,阿特洛波斯带走了麦戈文,原因很简单:他想让拉尔夫难过,惩罚拉尔夫干涉……多兰斯是怎么称呼的?干涉长生界的事情。
老多尔建议他不要那么做——毫无疑问,这是个好建议,但拉尔夫实在毫无选择……因为这两个秃头矮子找上了他。是他们杀死了比尔·麦戈文。
克洛索和拉克西斯察觉到了他的愤怒,后退了一步(尽管他们似乎没有动脚),表情变得极度不安。
(“你们两个才是造成比尔·麦戈文死亡的真正原因。这是事实,不是吗?”)
克洛索:(请……听我们说完……)
洛伊丝看着拉尔夫,既担心又害怕。
(“拉尔夫?怎么了?你为何生气?”)
(“你还不明白吗?他们设下的小陷阱让比尔·麦戈文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我们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阿特洛波斯要么做了让这两个家伙不喜欢的事,要么正准备这么做……”)
拉克西斯:(拉尔夫,你说这话太草率了……)
(“可是有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他知道我们看得见他!阿特洛波斯知道我们看得见他!”)
洛伊丝惊恐地睁大眼睛……突然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