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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尾声 报死虫的滴答声(II)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3:52

我回头看到它的形状

但我继续前进,就像夜晚林中

有人听到逼近的脚步声

驻足聆听;不是寂静,

而是某个生物努力保持安静。

除了奔跑他还有何选择?盲目地沿着小径

奔跑,踉踉跄跄,树枝打在脸上;

对方越来越近,却不慌不忙,

气息平和,逗弄着它的猎物。

——史蒂芬·杜宾斯《追逐》

假如我有双翅膀,我将带着你飞翔;

假如我有金钱,我将给你买下那座城;

假如我有力量,也许我会助你一把;

假如我有一盏灯,我将为你照亮前途。

假如我有一盏灯,我将为你照亮前途。

——迈克尔·麦克德莫特《灯》

1

一九九四年一月二日,洛伊丝·夏瑟成为了洛伊丝·罗伯茨。她儿子哈罗德将她交给了新郎。哈罗德的妻子没有参加婚礼,她留在了班格尔,拉尔夫认为她疑似患上了支气管炎,但是他没有向任何人提及,对于詹妮特·夏瑟的缺席一点也不感到失望。伴郎是约翰·莱德克警探,除了右臂还打着石膏外,其他地方根本看不出他曾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任务。他重度昏迷了四天,但是他也知道自己多么幸运。除了爆炸发生时站在他身旁的那位州警察外,还有六名警察丧生,其中俩人还是莱德克亲自挑选的。

伴娘是洛伊丝的朋友西蒙妮·卡斯顿圭,婚宴上第一个敬酒的是那个喜欢说自己以前叫乔·维齐、现在年纪大了也更聪明了的家伙。特里格·瓦尚断断续续地发表了一段真心实意的演说,最后祝愿“这两个人活到一百五十岁,永远与风湿和便秘无·缘”。

拉尔夫和洛伊丝离开宴会厅时,头发上仍然粘着米粒,主要是法耶·查宾和哈里斯大道那帮老古董们撒的。这时,一个老人走到他们面前,手中拿着一本书,细细的白发漂浮在脑袋周围。他的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

“恭喜,拉尔夫,”他说,“恭喜,洛伊丝。”

“你怎么才来?”洛伊丝问他,“没有收到喜帖吗?法耶说他给你了。”

“哦,他是给我了。哦,是的,可我一般不出席室内婚宴。太闷了。葬礼更糟。给,这是送给你们的。我没有把它包起来,因为我手指的关节炎现在很严重,已经干不了那种事了。”

拉尔夫接过来。那是一本诗集,书名是《互助的野兽》。看到诗人的名字斯蒂芬·杜宾斯时,拉尔夫莫名其妙地心头一凉,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谢谢。”他对多兰斯说。

“虽说比不上他后来的作品,但还不错。杜宾斯很棒。”

“我们会在蜜月途中相互读给对方听的。”洛伊丝说。

“蜜月很合适读诗,”多兰斯说,“也许再合适不过。我相信你们在一起会非常幸福。”

他转身离去,却又回头望着他们。

“你们干了件了不起的事,长生界很满意。”

他走了。

洛伊丝望着拉尔夫。“他在说什么?你明白吗?”

拉尔夫摇摇头。他不太明白,但是觉得自己应该明白。手臂上的伤疤偶尔会有刺痛感,那是一种几乎是根深蒂固的瘙痒般的感觉。

“长生界,”她思索着,“也许他是指我们,拉尔夫——毕竟与春天的雏鸡相比,我们够长生的,对吗?”

“他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拉尔夫附和道,但是他心里很清楚……她的眼神表明她内心也知道不是。

2

同一天,正当拉尔夫和洛伊丝宣誓“我愿意”时,某个有着明亮绿色光环的酒鬼——他确实有个叔叔在德克斯特,但这位叔叔已经五年多没有见过他这位一事无成的侄儿了——正穿行在斯特拉福德公园内,眯起眼睛避开阳光在雪地上的强烈反光。他在寻找可回收的易拉罐和瓶子。最好能够他买一品脱威士忌,不过,能够他买一品脱午夜列车牌葡萄酒也不错。

他看到标有“男厕”的移动公厕附近有一块亮闪闪的金属,虽说有可能只是酒瓶盖在反射阳光,还是得去看一看。那有可能是枚一毛的硬币……可是在这个酒鬼的眼里,它却在闪着金光。它……

“哦,天哪!”他大叫着,一把抓起神秘地落在积雪顶上的结婚戒指。戒指很宽,几乎能肯定是纯金的。他将它侧过来,看到背面刻着:HD-ED 8-5-87。

一品脱?不。这小宝贝至少能给他带来一夸脱酒,好几夸脱。或许够他喝一个星期。

他匆匆穿过维奇汉姆街和杰克逊街的相交处,也就是拉尔夫·罗伯茨差一点晕倒的地方,压根儿没有看到一辆驶过来的绿线巴士。司机看见他后立刻刹车,但巴士恰好驶上了一块冰。

酒鬼永远不会知道是什么撞了他。他前一秒还在盘算着究竟是买老乌鸦还是买老爷爷牌的威士忌,后一秒就进入了等待着我们所有人的黑暗中。那枚戒指滚进排水沟,消失在了污水隔栅中,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但不是永远。在德里市,掉进下水道系统里的东西早晚都会再次露面,只是再现的方式常常令人不快。

3

拉尔夫和洛伊丝并没有幸福生活,直至永远。

不管幸福与否,短命人的世界其实没有永远,这一点克洛索和拉克西斯无疑非常清楚。不过,他们还是幸福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两个人都不愿意直截了当地说现在是他们最幸福的岁月,因为他们对各自的第一位配偶仍然怀有深深的情爱,不过两个人在心中都认为这是他们最幸福的几年。拉尔夫说不准黄昏恋是不是最丰富的爱情,但他坚信这是最亲切、最令人满意的爱情。

我们的傻洛伊丝,他常常这么说,然后放声大笑。洛伊丝会假装生气,但也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她看到了他这么说时的眼神。

婚后的第一个圣诞节早晨(他们已经搬进了洛伊丝整洁的小房子里,并且将拉尔夫的小屋挂牌出售),洛伊丝送给他一条比格犬。“喜欢它吗?”她有些担忧,“我差一点没有弄到它。艾比说绝对不能把宠物当礼物送人,可这条小狗在宠物店橱窗里显得那么可爱……那么忧伤……要是你不喜欢它,或者不想把今年冬天剩下的日子都用来训练它,明说就是了。我们可以找个人……”

“洛伊丝,”他说,学着比尔·麦戈文那样讥讽地扬起眉头,“你在唠叨。”

“是吗?”

“是的。你只要一紧张就会唠叨。这次根本不用紧张,我非常喜欢这条母狗。”这一点也没有夸张,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条黑褐色相间的母狗。

“你给它起个什么名字?”洛伊丝问,“想到了?”

“当然想到了,”拉尔夫说,“罗莎莉。”

4

对于海伦和娜塔莉·迪普努来说,接下来的四年整体上也算不错。她们省吃俭用地在东区一个公寓里住了一段时间,靠海伦在图书馆上班的薪水勉强度日,仅此而已。拉尔夫家北面一点的科德角小屋已经出售,但这笔钱都用来支付了所欠的各种账单。然后,一九九四年六月,海伦意外得到了一笔保险赔偿……只是这意外背后的推手是约翰·莱德克。

大东部保险公司最初拒绝支付艾德·迪普努的人寿保险金,声称他属于自杀。后来,尽管公司内部还有大量不满和牢骚,他们还是给了一大笔钱,而说服他们的正是约翰·莱德克的牌桌搭档,名叫霍华德·海曼。只要不在牌桌上玩小牌获胜游戏、五张牌梭哈游戏、三张牌抽牌游戏,海曼就是专门给保险公司找碴的律师。

莱德克一九九四年二月在拉尔夫和洛伊丝家再次见到海伦,立刻被她迷住了(“那并不是爱情,”他后来告诉拉尔夫和洛伊丝,“从后来发展的情况来看,这样大概最好。”),并且把她介绍给了海曼,因为他认为保险公司在欺负她。“他是精神失常,不是自杀。”莱德克说,并且在海伦婉拒了他很久之后,他仍然坚持这个看法。

大东部保险公司面临着一场官司,而霍华德·海曼威胁说要把它塑造成“鞭子史奈德利”将小内尔绑在铁轨上的形象[35]。之后,海伦便收到了一张七万美元的支票。一九九四年深秋,她用这笔钱在哈里斯大道上买了栋房子,与她原来的家只隔了三户人家,而且正对着哈莉特·贝尼根家。

“我向来不喜欢住在东区。”那年十一月的某一天她告诉洛伊丝。她们当时正从公园回家,娜塔莉坐在婴儿车里睡着了,头上戴着洛伊丝亲手编织的大滑雪帽,只露出粉红色的鼻尖,还有喷出的一团团雾气。“我总是梦见哈里斯大道。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我不觉得做梦有什么不对劲的。”洛伊丝说。

海伦和约翰·莱德克那年夏天大多数日子都在约会,不过这场求爱大战在九月劳动节过后突然结束,海伦开始在她整洁的高领图书馆制服上戴了一枚低调的三角形粉色别针。拉尔夫和洛伊丝均没有对此感到惊讶,或许是因为他们上了年纪,什么样的情况都至少见过一次,又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仍然能窥见包裹着万物的光环,能够制造出一道明亮的大门,通往一座充满着隐晦含义、隐瞒的动机和伪装日程的秘密城市。

5

海伦搬回哈里斯大道后,拉尔夫和洛伊丝经常替她看护娜塔莉,而且从中得到了巨大的乐趣。如果他们早三十年结婚,可能会生下一个娜塔莉这样的孩子。每当娜塔莉蹒跚进屋时,哪怕是最寒冷、最阴霾满天的冬日也会变得温暖、明亮。她穿着厚厚的粉红色滑雪衫,袖口耷拉着小手套,那样子颇似缩小版的固特异飞艇。她还会生气勃勃地大喊:“你好,瓦尔夫!你好,罗伊斯!我来开你们了!”

一九九五年六月,海伦买了一辆整修过的沃尔沃,并且在车后面贴了一张不干胶,上面写着“说女人需要男人,还不如说鱼儿需要自行车”。对她这种情绪,拉尔夫也没有感到特别惊讶,可每次看到那张不干胶,他都会感到不舒服。他有时在想,这种尖酸、并不好笑的情绪完美地总结了艾德留给他妻子最刻薄的遗产。每当看到它,拉尔夫便会想起那个夏天下午他从红苹果便利店去正面面对艾德时,艾德当时的样子。他光着膀子坐在草坪喷水器喷出的水雾中,一边的眼镜片上有一滴血。他探身向前,用真诚睿智的眼睛望着拉尔夫,说什么人一旦愚蠢到某个程度,就很难继续生活在一起。

在那之后,事情便开始发生了,拉尔夫有时会想。但是他再也想不起来那是什么事情了,也许这样最好。然而,这种记忆的丧失(如果真的是这样)并没有改变他的看法。他仍然相信有人以某种不光彩的方式在蒙骗海伦……某种厄运缠上了她,而她甚至都不知道。

6

海伦买下那辆沃尔沃一个月后,法耶·查宾在为那年秋季第三跑道经典象棋赛拟定种子选手的初步名单时心脏病突然发作。他被送往德里市医院,七小时后去世。拉尔夫在他临终前去看望了他。拉尔夫看到病房门上的数字315时,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他起初觉得那是因为卡洛琳最后一次住院就在这条走廊的另一头,但随即想到吉米·V.就是在这间病房去世的。他和洛伊丝在吉米临终前来看望他,拉尔夫还觉得吉米认出了他们两个人,但他无法确定。他刚开始真正注意到洛伊丝时的那些记忆,已经在他脑子里变得模糊、混杂。他估计一部分原因是爱情,一部分原因可能在于他上了年纪,但是最主要的原因可能还是失眠——在卡洛琳去世后那几个月里,他经历了极其难熬的失眠过程,不过像许多这类疾病一样,他的失眠症最终也是不治而愈。可是他依然觉得这个病房里

(你好,女人,你好,男人,我们一直在等你们)

曾经发生过极不寻常的事。就在他注视着法耶那脏兮兮、软塌塌的手,冲着法耶那双惊恐、迷茫的眼睛微笑时,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他们正站在角落里望着我们。

他回头望去,角落里当然没有人,可是在那一刻……在那一瞬间……

7

从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八年,德里这种地方生活依旧:四月的嫩芽到十月就会变成随风飘落的枯叶,十二月中旬搬进家门的圣诞树到了一月第一周就会被扔进垃圾箱,树枝上还惨兮兮地挂着一条条金属彩带。婴儿们从入口进来,老人们从出口离去。也有一些人在风华正茂时从出口离去。

在德里市,大家在这五年当中剪头、烫发,遭遇暴风雨,参加中学高年级舞会,喝咖啡,抽香烟,在帕克湾享用牛排晚餐,或者在小联盟棒球赛场吃着热狗。少男少女们相恋相爱,酒鬼摔到车外,短裙不再流行。人们更换屋顶上的木瓦,重新铺设车道。无能的老家伙在选举中落败,无能的新手在选举中获胜。这就是生活,常常不尽如人意,频繁令人不快,通常枯燥乏味,但有时很美好,偶尔甚至让人兴奋。光阴荏苒,但不变的事永远不变。

一九九六年初秋,拉尔夫怀疑自己得了结肠癌。他看到大便中夹杂着大量鲜血,最终决定去找皮卡德医生(这位乐呵呵、不修边幅的医生接替了里奇菲尔德大夫),脑子里想的全是医院里的病床、静脉点滴化疗。结果不是癌症,而是皮卡德医生那句经典的“爆顶了的”痔疮。他给拉尔夫开了栓塞药处方。拉尔夫拿着处方去了来爱德药店,乔·维齐尔看了处方后开心地冲着拉尔夫咧嘴一笑。“真糟,”他说,“不过要比结肠癌好多了,你不觉得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结肠癌。”拉尔夫气鼓鼓地说。

一九九七年冬季的某一天,洛伊丝突发奇想,决定坐上娜塔莉·迪普努的飞碟形状塑料滑雪板,从斯特拉福德公园她最喜爱的小山坡滑下去。她滑得“比石油管道里的油管器还要快”(这是唐·维泽的原话,他那天恰好在场,看到了整个过程),一头撞上了标有“女厕”的移动公厕侧墙。

她扭伤了膝盖和后背,尽管拉尔夫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至少缺乏同情心,但他在去急救室的途中还是一直狂笑不止。洛伊丝忍着疼痛,也在哈哈大笑,所以拉尔夫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笑到眼泪直流,甚至觉得自己会因此而中风。她像神秘东方的那些瑜伽大师一样盘腿坐在那玩意儿上,滑下山的时候不停地转呀转,差一点没有把公厕撞倒,真是“我们的傻洛伊丝”。春天到来时,她已经完全康复,只是每当夜晚下雨,膝盖仍然会疼。她特别讨厌唐·维泽每次看到她时都问她最近是不是又撞上了什么茅房。

8

这就是生活,日复一日地过着,其中的滋味与甘苦只有自己清楚。按照先哲们的说法,我们只有在制定其他计划时才会有所感悟,而拉尔夫·罗伯茨这些年过得格外滋润,因为他不必制定其他计划。他与乔·维齐尔和约翰·莱德克继续保持着友情,但他这些年最亲密的朋友依然是他妻子。他们总是形影不离,坦诚相待,几乎从不争吵。他还有比格犬罗莎莉,还有曾经属于夏瑟先生如今属于他的摇椅,还有娜塔莉差不多每天一次的探望(娜塔莉已经开始叫他们拉尔夫和洛伊丝,不再是之前的“瓦尔夫”和“罗伊斯”,只是他们更喜欢她原来的称呼)。他很健康,这大概是最美好的一点。这就是生活,充满了短命人世界的得与失。拉尔夫平静地享受着生活,直到一九九八年三月中旬。他有天凌晨醒来,瞥了一眼床边的闹钟,看到只是凌晨五点四十九分。

他静静地躺在洛伊丝身旁,不想起床惊醒她。他在琢磨是什么弄醒了他。

你知道那是什么,拉尔夫。

不,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听。

他竖起耳朵听着,非常仔细地听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听到墙壁里面传出的声音:报死虫发出的轻微的滴答声。

9

第二天早晨,拉尔夫在五点四十七分醒来,到了第三天,他五点四十四分就醒了。德里市即将冬去春来,而他的睡眠却正一分钟一分钟地减少。到了五月,他听到到处都传来了报死虫的滴答声,但是他心里明白,那滴答声其实只来自一个地方,从同一个地方传出,就如同出色的腹语专家所表现的那样。之前,那地方是卡洛琳,现在,那地方是他自己。

他丝毫没有当初怀疑自己得了癌症时的恐慌,也没有他依稀记得的上一次失眠时的绝望。他更容易疲倦,并且发现自己更难集中精力,更容易忘记哪怕是很小的事,但是他平静地接受这一切。

“你睡得还好吗,拉尔夫?”洛伊丝有一天问他,“你的眼睛周围又有黑眼圈了。”

“那是吸毒的缘故。”拉尔夫说。

“别胡扯,你这老笨蛋。”

他将她搂在怀里,拥抱着她。“不要为我担心,亲爱的,我睡得很好。”

一星期后,他有一天凌晨四点零二分醒来,手臂上有一道炽热的线在搏动——与报死虫的滴答声完全合拍,而这滴答声当然只是他自己的心跳。但是这一次不是他的心跳,至少拉尔夫觉得不是,那种感觉就像他手臂的肌肤下面埋了一根电热丝。

是那伤疤,他想,然后又想到:不是,是那承诺。那承诺该兑现了。

什么承诺,拉尔夫?什么承诺?

他不知道。

10

六月初的一天,海伦和娜塔莉突然来访,把她们和梅兰妮阿姨的波士顿之行讲给拉尔夫和洛伊丝听。梅兰妮阿姨是银行出纳,也是海伦的闺蜜,她们一起去参加了什么女权大会,而娜塔莉则待在日托中心,与数不清的新朋友联络感情。梅兰妮阿姨先走,要去纽约和华盛顿参加其他女权活动。海伦和娜塔莉在波士顿多待了两天,观光游玩。

“我们去看了一部动画片,”娜塔莉说,“讲的是森林的动物。它们居然会说话!”她说“说话”一词时带了莎士比亚戏剧表演中的夸张语气。

“动物会说话的电影很棒,是不是?”洛伊丝问。

“是的!我还有这件新衣服!”

“这衣服很好看。”洛伊丝说。

海伦看着拉尔夫。“你没事吧,老朋友?你脸色苍白,也没有太多话。”

“再好不过了,”他说,“我刚才在想你们戴着帽子真可爱。是在芬威球场买的吗?”

海伦和娜塔莉都戴着波士顿红袜子棒球队的球帽。这种帽子热天在新英格兰随处可见(“像猫屎一样常见”,洛伊丝会说),但是看到这两个人头上戴着它们,拉尔夫感到非常不安……而且这种感觉与某个特定的图像联系在一起,一个他根本不理解的图像:红苹果便利店的大门。

海伦摘下帽子仔细查看着。“是的,”她说,“我们去了芬威球场,但是只看了三局。一群男人在那里扔球接球。估计我最近对男人和他们的球都缺乏耐心……不过我们都喜欢红袜子队的球帽,是不是,娜塔莉?”

“是的!”娜塔莉伶俐地回答。拉尔夫第二天凌晨四点零一分醒来时,手臂上那条炽热的细线又在搏动,报死虫几乎能够像人一样开口说话,而且在不停地低声念叨着一个陌生、像是外国人的名字:阿特洛波斯……阿特洛波斯……阿特洛波斯。

我知道这个名字。

是吗,拉尔夫?

是的,他就是那个家伙,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手术刀,性情恶劣,总是叫我短命鬼。是他拿走了……拿走了……

拿走了什么,拉尔夫?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无声的讨论。那就像脑海中的某个无线电波段,某个地下频道,总是在凌晨偷偷摸摸地活动,而此时的他会躺在睡梦中的妻子身旁,等待着太阳升起。

拿走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没有料到自己会记得,那个声音问他的所有问题几乎从未得到过答案,然而这一次出乎意料地有了答案。

当然是比尔·麦戈文的帽子。阿特洛波斯拿走了比尔的帽子,我有一次把他惹火了,他居然真的把帽檐咬掉了一块。

他是谁?阿特洛波斯是谁?

关于这一点,他说不准。他只知道阿特洛波斯跟海伦有关,只知道海伦现在有了一顶她好像非常喜欢的波士顿红袜子队的球帽,只知道阿特洛波斯有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刀。

快了,拉尔夫·罗伯茨想。黑暗中,他躺在那里,听着墙壁里面的报死虫不停发出的滴答声。我快要知道了。

11

那年的六月酷热难挨,到了第三周时,拉尔夫再次开始看见光环。

12

六月转眼就变成了七月。拉尔夫发现自己经常落泪,而且通常没有具体的缘由。这很奇怪,他既没有感到沮丧也没有感到不满,但有时候他会看着某样东西——也许只是一只孤鸟展翅飞过天空——他的心里就会有一种忧伤的失落感。

快要结束了,他身上那个声音说道。这已经不再是卡洛琳、比尔或他自己年轻时的声音,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而且似乎没有什么恶意。所以你才感到忧伤,拉尔夫。事情快要了结时感到忧伤很正常。

没有什么快要了结的!他大叫道。为什么会了结?我上次体检时,皮卡德医生说我体壮如牛!我身体好得很!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体内的声音没有说话,但那是一种心知肚明的沉默。

13

“好吧。”七月底一个炎热的下午,拉尔夫大声说道。他坐在长凳上,不远处就是德里市水塔的旧址,一九八五年那场大风暴将它刮倒了。山脚下有个供鸟戏水的水盆,旁边有个年轻人(从他身上的望远镜以及旁边草地上放着一大摞平装书来看,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赏鸟人),正仔细在看似日记的笔记本上做着笔记。“好吧,告诉我为什么快要了结了。告诉我。”

没有立刻回答,但是没有关系,拉尔夫愿意等待。他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来到这里,天很热,他很累。他现在每天凌晨三点半左右醒来。他又开始长距离散步,不是希望这能有助于他睡得更好或者更久。他觉得自己是在朝觐,最后一次看看德里市那些他最喜欢去的地方。与它们告别。

因为承诺的时间快要到了,那个声音回答道,伤疤再次灼热、搏动,那是有人向你做出的承诺,也是你给出的承诺。

“什么承诺?”他激动地问道,“请告诉我,如果我做出过承诺,为什么我自己不记得?”

赏鸟人听到了他的话,抬头朝山上望去。他看到公园长凳上坐着一个男人,显然在自言自语。赏鸟人厌恶地一撇嘴,心想:我可不想活到那么老。然后,他转过头,盯着水盆,继续做笔记。

拉尔夫的脑海深处,那种闭合的感觉——那种瞬间闪烁的感觉——突然再次出现。尽管他坐在长凳上一动也没有动,拉尔夫还是感到自己正被推着快速上升……速度和高度都是前所未有的。

根本不是,那个声音说,拉尔夫,你曾经到过更高的地方——洛伊丝也是。不过你快要到了,很快就会准备好的。

赏鸟人根本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灿烂的金丝状光环中,他此时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或许是想确定山顶长凳上的老人没有拿着什么钝器悄悄接近他。他看到那一幕后,惊讶地张开了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睁大了眼睛。拉尔夫看到他的光环中突然出现了向外辐射的靛蓝色光芒,知道自己看到了震惊。

他这是怎么啦?他看到了什么?

可是错了。不是赏鸟人看到了什么,而是他没有看到什么。他没有看到拉尔夫,因为拉尔夫已经升到了高处,完全从短命层级消失——就像狗哨吹出的哨音人类听不到一样,他也变成了人类看不到的存在。

如果他们此刻在这里,我可以轻而易举地看见他们。

是谁,拉尔夫?如果谁在这里?

克洛索。拉克西斯。还有阿特洛波斯。

突然,他脑海里的所有碎片开始聚集,犹如某个看似复杂但其实不难的拼图游戏中的碎块。

拉尔夫低声说道:(“哦,我的上帝啊。哦,我的上帝啊。哦,我的上帝啊。”)

14

六天后,拉尔夫凌晨三点十五分醒来,知道承诺的时刻已经到来。

15

“我想去红苹果便利店买一块冰淇淋。”拉尔夫说。现在是上午十点左右。他的心在怦怦直跳,充满他体内的恐惧噪声挥之不去,让他无法思考。他一辈子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冰淇淋,但这是去红苹果便利店的合理借口。这是八月的第一周,天气预报员说午后的气温可能会高达三十二摄氏度,傍晚还有雷雨。

拉尔夫认为自己不必担心雷雨。

厨房地板上铺了几张报纸,上面有一个书架,洛伊丝正把它漆成暗红色。她站起身,两手放到背后,伸了个懒腰。拉尔夫可以听到她的脊柱发出轻微的喀喀声。“我和你一起去。要是再继续闻这油漆味,我今晚肯定会头疼。真不知道我干吗要在这样闷热的日子里刷油漆。”

拉尔夫此刻有一万条理由不让洛伊丝陪他去红苹果便利店。“你不需要去,亲爱的。我给你带一根你爱吃的那种椰子冰棒回来。我连罗莎莉都不打算带去,湿气太重。你干吗不去后面的露台上坐一会儿?”

“这种天,你要是把冰棒从便利店带回来,到家时早化了。”她说,“走吧,趁着街道这边还有阴凉……”

她没有再往下说,脸上的笑容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慌的神情。拉尔夫已经多年没有能看见她的光环了,但她那灰色的光环这么多年只是稍微暗淡了一点,此刻却开始有大块灰烬般的暗粉色斑点在闪烁。

“拉尔夫,出什么事了?你究竟要做什么?”

“没什么。”他说,但是手臂上的伤疤炽热滚烫,报死虫的滴答声到处都是,而且喧闹无比。这是在告诉他有一个约定在等着他,有一个承诺要兑现。

“你一定有事,过去两三个月里一直不对劲,也许不止两三个月。我很傻,明明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却没有勇气去面对,因为我害怕。我感到害怕是有道理的,不是吗?我有自己的道理。”

“洛伊丝……”

她突然穿过房间向他走来,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跳跃,后背上的旧伤丝毫没有让她放慢脚步。他还没有来得及拦住她,她就已经抓住他的右臂,拉过去,目不转睛地看着。

伤疤发出强烈、明亮的红光。

拉尔夫起初希望那只是光环,她看不到。但她抬起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止惊恐,还有别的。拉尔夫觉得那应该是顿悟。

“我的上帝,”她小声说,“是公园里那几个人,名字都很可笑……叫什么克劳瑟和拉西斯……其中一个还把你割伤过。哦,拉尔夫,我的上帝,你准备怎么办?”

“听着,洛伊丝,别激动……”

“你竟敢要我别激动!”她冲着他尖叫起来,“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快,他体内的声音悄声说。你没有时间站在这里争论。事情已经在某个地方开始发生,你听到的报死虫的滴答声不是给你听的。

“我得走了。”他转身,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慌乱之中,他没有注意到,这一幕缺少了福尔摩斯式悬疑场景中的一个角色:那条本该吠叫的狗——每当家里有人抬高嗓门说话,它总会吠叫抗议——却没有作声。罗莎莉通常所待的纱门旁没有它的踪影……门也开了一条缝。

拉尔夫此刻根本没有去想罗莎莉的事。他感到自己两腿发软,能走到门廊就算不错了,更不用说街道那头的红苹果便利店。他的心怦怦直跳,在他的胸腔内滑动,眼睛向外喷火。

“不!”洛伊丝尖叫起来,“不,拉尔夫,求你了!请不要离开我!”

她追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她手中还握着油漆刷子,甩在他衬衣上的小红点好像鲜血。她哭了起来,那副极度哀伤的表情几乎让他心碎。他不想就这样离开她,也不忍心就这样丢下她。

他转身抓住她的两只胳膊。“洛伊丝,我必须去。”

“你没有睡好,”她含糊不清地说,“我早就知道了,而且我还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没关系,我们可以离开这里,现在就走。我们可以只带上罗莎莉和牙刷,然后就动身……”

他捏了一下她的胳膊,她便没有再往下说,而是眼泪汪汪地抬头看着他。她的嘴唇在颤抖。

“洛伊丝,听我说。我必须这样做。”

“我已经失去了保罗,不能再失去你!”她恸哭道,“我承受不了!拉尔夫,我承受不了!”

你能,他想。短命人其实要比外表所显现的坚强得多。他们必须坚强。

拉尔夫感觉有几滴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怀疑这是因为悲伤,但更多是因为疲倦。要是他能让她明白她的努力无济于事,只会给他增加难度……

他后退一步,手臂上的伤疤从未像现在这样疯狂地搏动,时间正在无情地流逝,这种感觉压倒了一切。

“如果你愿意,那就陪我走一截吧,”他说,“你或许还能助我一臂之力。洛伊丝,我已经过了一辈子,而且是非常幸福的一辈子。可是她的人生尚未真正开始,如果我让那混蛋仅仅因为要和我了结恩怨就夺走她的生命,我的心将永远不得安宁。”

“哪个混蛋?拉尔夫,你究竟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娜塔莉·迪普努。她今天上午就会丧命,但是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娜塔莉?拉尔夫,怎么会有人想伤害她呢?”

她一脸惊愕,完全是“傻洛伊丝”的表情……可是她表面傻乎乎的样子底下是否还有其他意思?某种精心算计的东西?拉尔夫认为是的。他意识到洛伊丝根本不像她装出来的那样惊愕。她多年前一直用这种表现骗过了比尔·麦戈文——至少有一段时间也这样骗过了他——现在只是这种老伎俩的再次(而且是精彩的)呈现。

她真正的目的是留住他。她也深爱娜塔莉,可是对她而言,在丈夫与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小姑娘之间进行选择根本不需要考虑。她不会去想年龄或公平问题对目前的情况有什么影响。拉尔夫是她丈夫,这一点对于洛伊丝至关重要。

“没有用的,”他深情地说,然后松开她,再次向门口走去,“我做出过承诺,现在时间紧迫。”

“那就打破承诺!”她喊了起来,声音中夹杂的恐惧和怒火把他吓了一跳,“当时的事情我记得不太多,但我记得我们卷进的事情差一点让我们送了命,而且背后的原因我们甚至都不明白。打破承诺,拉尔夫!除非你的承诺比我更重要!”

“那个孩子怎么办?海伦怎么办?娜塔莉现在是她生活中的一切。难道海伦不配让我去遵守承诺吗?”

“我不在乎她应该得到什么!也不在乎她们应该得到什么!”她大叫,然后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化。“好吧,我在乎。可是我们呢,拉尔夫?难道我们就不重要?”她那双会说话的西班牙后裔的黑眼睛在哀求他。如果他久久凝视那双眼睛,他肯定会心软,于是他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我已经决定了,亲爱的。娜塔莉将得到你和我已经得到的东西——七十年左右的日日夜夜。”

她无助地望着他,但是没有再试图阻止他。她开始哭泣。“傻老头!”她轻声说,“刚愎自用的傻老头!”

“是啊,我就是这样,”他说着抬起她的下巴,“但我是一个恪守诺言、刚愎自用的傻老头。和我一起去吧。我希望你一起去。”

“好吧,拉尔夫。”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而且她的皮肤像黏土一样冰凉。她的光环已经全部变成了红色。“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会有什么样的遭遇?”

“会有一辆绿色福特轿车撞上她。除非我替代她,否则她会在哈里斯大道上血流满地……而且海伦将亲眼看见这一切。”

16

他们向山丘上的红苹果便利店走去,洛伊丝起初一直落在后面,可当她看到自己这小伎俩无法让他放慢脚步后,只好快步跟上去。拉尔夫在路上把自己知道的事告诉了她。她依稀记得延长路那边遭雷击倾斜的那棵橡树下面发生的事,只是在今天早晨之前一直以为那只是一个梦。当然,拉尔夫最后与阿特洛波斯直面交锋时,她并不在场。拉尔夫现在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如果拉尔夫继续阻止阿特洛波斯的计划,阿特洛波斯就会让娜塔莉遭遇随机死亡的厄运。他告诉她,他逼迫克洛索和拉克西斯做出承诺,推翻阿特洛波斯的计划,拯救娜塔莉。

“我有种感觉……这个决定……是由他们反复提到过的……这座疯狂建筑……这座塔……里的高层做出的。也许……是最高层。”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心跳速度超过以往任何时候,但他将这主要归咎于自己走路太快,天气过于炎热。他的恐惧略有减少,这要归功于和洛伊丝的这番交流。

他现在可以看见红苹果便利店了。珀赖因太太正好就在半个街区外的公交车站,像检阅部队的将军一样身子站得笔直。她的手臂上挂着购物用的网袋。旁边有遮阳棚,里面比较阴凉,但是珀赖因太太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它似的。即便是在刺眼的阳光中,拉尔夫还是可以看到她西点军校制服般的灰色光环,与一九九三年十月那天傍晚一模一样。海伦和娜塔莉连个影子都没有。

17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埃丝特·珀赖因后来告诉《德里新闻报》的记者,“年轻人,你以为我脑子不管用吗?以为我上了年纪?我认识拉尔夫·罗伯茨有二十多年了。是个好人哪。当然,与他的第一位妻子不是一路人,卡洛琳来自班格尔的萨特维特家族,可拉尔夫的确是个好人。我一眼就认出了绿色福特车上的司机。皮特·沙利文曾经给我送了六年报纸,干得不错。新换的这个莫里森家的孩子不是把报纸扔到我家花圃就是扔到门廊顶上。皮特开的车,拿的是见习司机驾照,他母亲当时就坐在他身旁。我希望他不要为发生的事承担太多责任,因为他是个好孩子,而且真的不是他的责任。我目睹了整个过程,可以发誓。”

“我估计你大概认为我是在瞎扯。不要否认,我从你的脸上看出来了,就像我看你们的报纸能够明白事理一样。无所谓,反正我要说的基本上都说完了。我当时立刻就知道那是拉尔夫,但是有一点你会弄错的,就算你将这写进报道中……你很可能不会把这写进去。拉尔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救了那个小女孩。”

埃丝特·珀赖因用可怕的目光盯着那位毕恭毕敬、沉默不语的年轻记者,就像昆虫学家给蝴蝶注射了氯仿之后用针将它固定一样。

“我不是说他好像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年轻人,但我相信你一定会这么写的。”

她探身向前,眼睛死死盯着记者的脸,又说了一遍。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救了那小女孩。你听懂了吗?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18

这场车祸第二天登上了《德里新闻报》的头版。埃丝特·珀赖因绘声绘色的叙述为她赢得了一条边栏,还配上了摄影记者汤姆·马修斯拍摄的一张照片,照片中的她颇似《愤怒的葡萄》中的约德老妈。边栏的标题为:这场悲剧的目击者说“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珀赖因太太看到报纸时一点都不感到惊讶。

19

“我最终还是达到了目的,”拉尔夫说,“但只是因为克洛索和拉克西斯——以及他们所效力的上面层级上的头——不顾一切要阻止艾德。”

“上面层级?什么上面层级?什么建筑?”

“算了。你已经忘了,就算记得也无济于事。洛伊丝,关键在于:他们不是因为艾德一旦撞上市民中心后会造成两千人丧生而阻止他,而是因为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下一个人……反正他们是这样想的。当我最终让他们明白我要救的孩子与他们要救的孩子同样重要时,我们才达成协议。”

“所以他们才切开你的手臂,对吗?是在你做出承诺之后,也就是你梦中常常念叨的那个承诺。”

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像心碎的男孩那样瞥了她一眼。她只是回望着他。

“是的,”他擦了一下额头,“我想是的。”吸进肺里的空气犹如金属碎屑一样沉重,“一命换一命,这就是交易的内容,用我的命去换娜塔莉的命。然后……”

(嘿!别想逃!待着别动,你这流浪狗,不然我会踢你屁股!)

拉尔夫听到这刺耳、可怕而又熟悉的恐吓声时没有再往下说。哈里斯大道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够听到这个声音。他立刻朝街对面望去。

“拉尔夫?什么……”

“嘘!”他把她往后一拉,让她靠着阿普勒鲍姆家门前夏日枯黄的树篱。他现在大汗淋漓,已经顾不得什么礼节。他浑身布满了机油般浓烈的臭汗,他可以感觉到身上的每一个腺体都在把滚烫的分泌物注入他的血液中。他的内裤正试图爬进屁股缝里躲起来。他舌头的味道像烧毁的保险丝。

洛伊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罗莎莉!”她喊叫起来,“罗莎莉,你这不听话的狗!你在那里干什么?”

黑褐色相间的比格犬是她婚后第一个圣诞节送给拉尔夫的礼物,此刻就在街对面,站在(更为恰当的词是“畏缩”)人行道上,身后是海伦和娜塔莉直到艾德大发神经前一直居住的那栋房子。养了它这么多年以来,它第一次让洛伊丝想起了罗莎莉一号。罗莎莉二号看似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但是这并没有减轻洛伊丝突如其来的恐惧。

啊,我造了什么孽?她想。我造了什么孽呀?

“罗莎莉!”她尖叫道,“罗莎莉,到这边来!”

罗莎莉听到了。洛伊丝可以看出它听到了,却没有挪窝。

“拉尔夫?那边出什么事了?”

“嘘!”他又说了一遍。这时,洛伊丝看到街道前面一点的地方出现了新的情况,吓得她屏住了呼吸。她暗自希望这一切只是拉尔夫想象出来的,只是他们以前经历的某种闪回,然而她这最后一线希望已经落空,因为他们的狗旁边有个伴。

六岁大的娜塔莉·迪普努右臂上缠着一根跳绳走了过来,她顺着街道望去,看到了她已经不记得曾经居住过的房子,看到了那里的草坪。她父亲名叫艾德·迪普努,是一个命运不定的家伙,曾经光着膀子坐在喷水器喷出的相互交叉的彩虹中,聆听杰弗森飞机乐队的音乐,约翰·列侬式的眼镜上有一滴血正在干燥。娜塔莉顺着街道望去,快乐地冲着罗莎莉微笑,而罗莎莉大口喘着气,用哀伤、害怕的眼神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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