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暴力抗议活动吗?”
“我们反对暴力。”俩人眼神交会,拉尔夫心想安妮·里弗斯大概就是卡洛琳口中的辣妹吧。丹·道尔顿站在屏幕一旁,几乎被忘却了。
“下个月苏珊·戴来德里市时,你们能保证她的安全吗?”
艾德微微一笑。拉尔夫脑海中浮现了艾德在不到一个月前那个炎热的八月下午的模样——跪在地上,两手按着拉尔夫的双肩,不停地喘气,对着他的脸说道:他们多半是在纽波特焚烧死胎。拉尔夫一阵哆嗦。
“在一个有成千上万的胎儿被医生用类似工业吸尘器的医疗设备从母亲子宫中吸出来的国度,我认为没有人能保证苏珊·戴的安全。”艾德回答道。
安妮·里弗斯迟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正在决定是否要再问一个问题(也许是向他要电话号码),然后转身面对镜头。“安妮·里弗斯在德里市警局进行的报道。”她说道。
主播莉塞特·本森再度出现在屏幕上,她那困惑的嘴角露出某种神情。拉尔夫心想,也许不仅只有他感受到记者里弗斯和受访者艾德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吸引力。“我们将持续关注该新闻,”她说,“请锁定六点新闻。在奥古斯塔,格蕾塔·鲍维尔斯州长回应关于她的指控时说……”
洛伊丝起身关掉电视。她盯着逐渐变暗的屏幕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我有蓝莓蜜饯,”她说,“但听了刚才的新闻,你们还想吃吗?”
两个人一起摇头。麦戈文看着拉尔夫说道:“太可怕了。”
拉尔夫点点头。他脑中不断浮现艾德在草坪洒水器喷出的水雾中来回踱步,用身体打破彩虹,用拳头猛击手掌的画面。
“他们怎能不顾艾德对海伦的所作所为,把他保释出来,然后像常人一样接受记者采访?”洛伊丝愤怒地问道,“天啊,安妮·里弗斯看起来准备邀请他回家吃饭了!”
“或者一起在床上吃饼干。”拉尔夫淡淡地说道。
“伤害罪和今天的示威完全是两码事。”麦戈文说道,“而且我敢保证这些疯子聘请的律师或律师团一定会努力强调这一点。”
“他的伤害罪也只判了轻罪。”拉尔夫提醒她。
“伤害罪怎么只是轻罪呢?”洛伊丝问道,“对不起,对此我一直无法理解。”
“只对自己妻子动手便是轻罪,”麦戈文挑起眉毛讽刺地说道,“这是美国的定罪方式,洛伊丝。”
她不安地把双手扭在一起,将夏瑟先生的照片从电视上拿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去,继续扭动双手。“嗯,法律归法律,”她说,“我承认我对此完全不理解。但应该有人告诉他们他疯了。他喜欢家暴,他疯了。”
“你还不知道他有多疯狂呢,”拉尔夫说,接着他首次向他们讲述了去年夏天机场外发生的事。大约花了十分钟。当他说完后,他们都哑口无言——睁大眼睛看着他。
“怎么?”拉尔夫不安地问,“你们不相信我?以为我在杜撰吗?”
“我当然相信,”洛伊丝说道,“我只是……惊呆了,而且害怕。”
“拉尔夫,我认为你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约翰·莱德克,”麦戈文说道,“我认为他对此也无能为力,但想想艾德的那些新玩伴,我认为应该让警方知晓。”
拉尔夫仔细考虑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现在就去吧,”他说道,“想一起去吗,洛伊丝?”
她想了想,然后摇摇头。“我累了,”她说,“我还感到有一点——年轻人最近怎么说的?——有一点怪怪的。我想休息一下,小睡片刻。”
“你睡吧。”拉尔夫说道,“你看起来确实有点累了。谢谢你给我们做饭。”他毫不犹豫地俯身亲吻她的嘴角。洛伊丝抬头,受宠若惊地看着他。
6
六个多小时后,莉塞特·本森的晚间新闻播完了,轮到体育主播上场,这时拉尔夫关掉了电视。“妇女关怀”外的示威活动热度下降,成了次要新闻——当晚头条是格蕾塔·鲍维尔斯州长针对其研究生期间吸食可卡因的传言持续提出驳斥的报道——除了丹·道尔顿现在被认定为“生命之友”的领袖之外,并没有什么新的进展。拉尔夫认为用傀儡来形容道尔顿可能更贴切。艾德是真正的领袖吗?就算目前还不是,拉尔夫认为迟早也会是——最迟在圣诞节。另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问题是艾德的雇主对艾德在德里市被捕这件事的看法。拉尔夫认为今天发生的事应该比上月的家暴事件更让他们担心吧。最近他才从报纸上得知,霍金实验室不久后将成为东北部第五个使用胚胎组织从事研究的机构。他们应该不会乐见自己的化学研究员在一家从事人流的诊所的窗户上投掷装满假血的玩偶。如果他们知道他到底有多疯狂,那么……
谁来告诉他们呢,拉尔夫?你吗?
不,他还不愿意这么做,至少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这和与麦戈文一起去警察局向约翰·莱德克警官讲述去年夏天的事有所不同。这像是迫害,很像在一个观点与自己相左的女人照片旁边写下“杀了这淫·妇”。
这是废话,你心里清楚。
“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着站起来走到窗前,“我累得什么也不想知道。”可当他站在窗前,望着街对面两个男人每人手提一箱六罐装的啤酒从红苹果便利店出来时,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某件令他背脊发凉的事。
当天上午,当他从来爱德药店走出来,被眼前的光环——以及发现自己拥有新感官后的喜悦——所震撼的时候,他就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尽量欣赏眼前的景象,但不要相信,否则会落得与艾德·迪普努同样的下场。这念头几乎撬开了某段相关记忆的大门,但停车场转瞬即逝的光环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他未能叩门而入。现在他想起来了,艾德提及过看见光环,对吗?
不——也许他的意思是光环,但他实际使用的字眼是色彩。没错。那是他提及他看见到处都是婴儿尸体,甚至连屋顶上都有之后的事。他说——
拉尔夫看见那两个男人上了一辆破旧的厢式车,心想他绝对不可能想起艾德确切说了什么。他太累了。随后,那辆厢式车驶离,排出一团尾气,这让他想起下午面包店货车排气管排出的栗色烟雾,另一扇门打开了,记忆被唤醒。
“他说世界有时候充满彩色的光,”拉尔夫对着空荡的公寓说道,“但某些时刻一切都变黑暗了。大致是这样。”
很接近了,但这是原话吗?拉尔夫心想喜欢高谈阔论的艾德说的应该不止这些,但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但这重要吗?他的神经系统告诉他这非常重要——因为背后那股凉意越来越强烈了。
他身后的电话响了,拉尔夫回头看到电话周围有一圈不祥的红光,暗红色的,好似鼻血和
(公鸡缠斗时)
公鸡鸡冠的颜色。
不,他脑中有个声音在说,不,拉尔夫,别再追究了……
每次电话铃响,那圈红光就会变亮,铃声间歇时便暗下。那就像一颗包裹着电话的幽灵心脏。
拉尔夫紧闭双眼,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电话周围的红色光环消失不见了。
没了,现在你看不见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我想你可能是用意志力让它消失了。就像你做清醒的梦一样。
他穿过房间走向电话,在心中明确无误地告诉自己,这想法和初次看到光环时一样疯狂。但其实并非如此,他心里也明白。因为如果这想法很疯狂,那为什么他一看见那鸡冠红色的光环就知道来电的是艾德·迪普努?
瞎说,拉尔夫。你认为打来电话的人是艾德,因为你现在脑中充斥着艾德的事……此外,还因为你太累了,脑子不太灵光。快,去接电话就知道是谁了。那不是什么泄密的红心,甚至不是泄密的电话。可能是某个杂志推销员或是血站的女护士打来问候你的。
只是他明白没这么单纯。拉尔夫拿起话筒说“喂”。
7
无人回应,可明明有人,因为拉尔夫能听到呼吸声。
“喂?”他又试了一下。
还是没人回应,他正要说我要挂电话了,便听见艾德·迪普努的声音:“我打电话来是提醒你管住你那张嘴,拉尔夫。你那张嘴会给你惹上麻烦的。”
他肩胛骨之间的寒意已不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薄冰,从颈背覆盖到后腰。
“嗨,艾德。我今天看见你上电视新闻了。”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冒出来这一句。他的手与其说是握着电话,还不如说是在抽搐。
“那不重要,老哥。听好了。上个月逮捕我的那个强壮的警探莱德克来找过我,他刚走。”
拉尔夫心一沉,但还不算太担忧。毕竟,莱德克去找艾德并不令人意外,对吗?他对拉尔夫所说的一九九二年夏天发生在机场的对峙故事相当感兴趣,应该说兴趣十分浓厚。
“是吗?”拉尔夫平静地问道。
“莱德克警探以为我认为有人——或者某种超自然生物——正在用卡车或皮卡车将胎儿尸体运至城外,很滑稽吧?”
拉尔夫站在沙发旁,不安地拉扯着电话线,突然发现电话线像出汗似的发出暗红色的光。红光随着艾德说话的节奏跳动。
“你未免太多管闲事了,老哥。”
拉尔夫沉默不语。
“你在我给了那可恶的婊子应有的教训后打电话报警,这我无所谓。”艾德说,“我把这当成……老人家的关心。也许你以为她会心存感激,然后在床上给予你回报。毕竟,你虽然老了,但也没老到不能动弹。你或许以为她至少会让你碰一下。”
拉尔夫没说话。
“对吧,老哥?”
拉尔夫依然没说话。
“你以为不说话就能激怒我?得了吧。”但艾德听起来的确很气恼,失去了控制。他看似依照大脑中的剧本在打这通电话,而拉尔夫却不肯看他的台词。“你不能……你最好别……”
“我在你殴打海伦之后报警并没有让你感到心烦,但是今天你和莱德克谈完话之后却很生气。为什么,艾德?是不是你终于发现自己的行为以及思想有问题?”
现在轮到艾德保持沉默了。最后他粗暴地低声说道:“你如果不认真对待我的警告,恐怕会后悔……”
“噢,我很认真对待,”拉尔夫说道,“我看到你今天接受采访,我看到上个月你对你老婆的所作所为……我看到去年你在机场的行为。现在警方也已经知道了。我刚才一直在听你说,艾德,现在该你听我说了。你病了。你患了心理疾病,你得了妄想症。”
“我不必听你胡说八道!”艾德扯着嗓门说。
“没错,你不必。你可以挂断。毕竟是你付话费。但在此之前,我还是会不断唠叨。因为我曾喜欢你,艾德,我想再次喜欢你。你是聪明人,无论有没有妄想症,我认为你能明白我的意思:莱德克已经知道了,他会盯着你。”
“你开始看到那些颜色了吗?”艾德问道,他已恢复了平静。同时,电话线周围的红光突然消失了。
“什么颜色?”拉尔夫迟疑地问道。
艾德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你说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因此我要奉劝你几句。你正踏入深水区,下层逆流中暗藏着一些你想象不到的东西。你认为我疯了,但我要告诉你,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疯狂。你还嫩着呢。但如果你总在一些与你不相干的事情上瞎搅和,你会明白什么叫疯狂,记住我说的话。”
“什么事情?”拉尔夫问道。他尽力保持心平气和,但他仍用力握着听筒,甚至手指都隐隐作痛。
“势力,”艾德回道,“德里市有一些你不想知道的势力在运作。他们是……暂且称之为实体吧。他们还未注意到你,但如果你一直缠着我,那就不好说了。你肯定不希望他们盯上你,相信我,肯定不会。”
势力,实体。
“你曾问我,我是怎么发现这些的。是谁带我进入的。记得吗,拉尔夫?”
“记得。”他一直记得。那是艾德夸张地咧嘴一笑,然后转身面对警察之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自从他找上我,告诉我……之后我就开始看到那些颜色,这个我们以后再聊。
“一个医生告诉我,秃头矮医生。如果你再干涉我的事,他应该也会找上你。到时候你就只能请求老天保佑了。”
“秃头矮医生,啊哈,”拉尔夫说道,“好的,我明白了。首先是血色之王,随后是百夫长,现在是秃头矮医生。下一个是……”
“少冷嘲热讽,拉尔夫。离我远点,别干涉我的兴趣了,听到了吗?滚远点。”
咔嗒一声,艾德挂断了电话。拉尔夫久久地盯着手中的听筒,慢慢把它放回去。
别再干涉我和我的兴趣了。
好啊,有何不可?他自己的事情都忙不完。
拉尔夫缓慢走进厨房,将一盒冷冻快餐(其实是鳕鱼片)塞进烤箱,努力把人流抗议、光环、艾德·迪普努和百夫长逐出脑海。
其实没他想象中的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