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血书生”厉声喝道:“宫仇,你逼我下手!”
宫仇双唇紧抿,微微下抑的嘴角,形成了一个优美的弧度,那代表坚毅,孤傲,倔强,这表情,算是代替了答复。
“索血书生”向前跨了一个大步,双掌微微上提,看样子似乎要出手。
空气紧张得窒人鼻息。
诸葛瑛低低但激动地叫了一声:“仇哥,我永远……”
宫仇陡地一震,以下的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见,他自问:为什么?自己凭什么要这样做?为仇人卖命?抑是……
“索血书生”突然哈哈狂笑不止,笑声中充满了嘲弄与不屑的意味。
宫仇被笑得浑身的不自在,冷喝了一声道:“什么事值得阁下如此好笑?”
“索血书生”敛住笑声,阴沉沉地道:“宫仇,今天连她也一并放过,希望你冷静想一想,作个抉择!”
很明显,“索血书生”要宫仇脱离“金剑盟”。
为什么?他不知道。
“索血书生”何以突然改变主意?他不知道。
场面松弛下来,但却充满了神秘的色彩。
宫仇心中并未存与“索血书生”为敌的念头,反之,对他的作为在下意识中起了一种共鸣之感,是以词色之间,稍见和缓,当下忍不住道:“阁下的意思是下次碰头之时……”
“索血书生”打断了宫仇的话道:“助纣为虐,为虎作伥,其较之纣、虎,尤觉可恨,你知道这意思!”
声落,一晃而逝。
宫仇下意识地笑了一笑。
诸葛瑛突在此刻跌坐地上,花容没有一丝血色,惨淡之极。
宫仇怦然心惊,回身面对诸葛瑛道:“盟主,你伤得很重?”
诸葛瑛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道:“仇哥,在你我独对之时,你不能改个称呼?”
宫仇心中一动,暗自咬了咬牙,故作不闻地道:“在下说盟主的伤势……”
诸葛瑛幽怨地瞟了宫仇一眼,大声道:“死不了!”
了字之后,是一口鲜血,人也跟着昏死过去。
宫仇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救她?还是撒下她一走了之?
恩与仇,加上一种潜意识中的微妙感觉,使得他脑海中一片混乱,照列,她是仇人之女,没有救她的理由,但,他想到被“金剑盟”劫持对,她对自己的优容,不问她动机如何,总是一笔恩情,大丈夫应当恩怨分明。
救她,他作了最后的决定,从此互不相欠。
他取出了一粒“归元丹”,瓣开樱口,塞了进去,再在“灵泉穴”上轻轻一点,丹丸顺喉而下。
诸葛瑛内伤极重,人在昏迷状态之中,根本不能自力助药性运行。
“索血书生”不知用什么功力,使诸葛瑛受这致命的内伤,实在是惊人。
宫仇踌躇再三,终于盘膝坐于诸葛瑛身侧,伸右手中指,虚空指正“命门”大穴,一股真元,由指尖迫出源源射入诸葛瑛体内。
以一指之力,能隔空导元疗伤,在武林中属罕见。
盏茶工夫之后,诸葛瑛面色逐渐红润,鼻息由微而浊而调匀起来。
宫仇宛若老僧入定,俊面神光湛然。
半个时辰之后,宫仇收指起身。
诸葛瑛翻身坐起,先是惊愕,既而感激地一笑。
宫仇冷冷地道:“盟主,你没事了。”
诸葛瑛缓缓站了起来,眸光似水,飘漾着千万缕情丝,洒向了宫仇,软语轻声道:
“我……该如何说呢?……”
那眸光,那声音,那言语以外的含意,的确令人沉醉,无法抗拒。
宫仇心里一荡,但任你柔情似水,总溶不开那仇恨结成的块瘰,不自然地一笑道:“这是在下份当所为!”
诸葛瑛粉腮一变,目中的情意,收敛无遗,螓首一颔,酸涩地道:“宫仇,我很佩服你的冷漠无情,但,我总记住欠你一笔就是了!”
薄恨轻嗔,加上三分幽怨,越发使她妩媚绝伦,另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
人非木石,孰能无情,宫仇忘其所以地一声长叹道:
“唉!造物何妒……”
话方出口,立觉不妥,急忙把下面已经挤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诸葛瑛一怔神,道:“你悦造物何妒是什么意思?”
宫仇吞了一泡口水,道:“将来盟主会明白的!”
就在此刻——
数条人影疾奔入林。
来的,赫然是“近卫首凤陈素珍”、“四龙武平”,“六龙司马吉”。
两龙一凤,形色仓惶,向诸葛瑛恭施了一礼,然后目注宫仇,齐唤了一声:“近卫长!”
神色之间,似对宫仇的现身此间,很感意外。
诸葛瑛面容一肃,道:“你们闻讯赶来?”
“首凤”陈素珍激动地道:“禀盟主,属下等四处查询已经半日了,刚才……”
“怎么样?”
“林外道旁发现‘四凤’周娥的尸体,所以才……”
诸葛瑛粉腮大变,栗声道:“周娥死了?”
“首凤”陈素珍悲吉道:“是的,还有‘三凤’……”
“也死了?”
“是的!”
“尸体呢?”
“已由‘三龙’“四龙’负责处理!”
宫仇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寒心,虽然,对于“金剑盟”中人的生死,他根本无所谓,也许有一天,他一样对盟中人大加杀事,但,人总是人,他不能完全无动于衷,近卫长“六龙”、“六凤”,而今只剩下“六龙”、“一凤”,他身为近卫长,虽说是假货,也不无恻然之感。
他不期然地想到“索血书生”,他究竟是什么来路?
心念之中,脱口道:“盟主,‘索血书生’以什么手法使‘两凤’重伤毙命?”
诸葛瑛面寒如冰地道:“你不知道?”
宫仇愕然道:“在下何由知道?”
“对方似乎与你并不陌生,不然怎会放过本座和你?”
“这一点在下也无从揣测!”
诸葛瑛瞟了宫仇一眼,道:“他用的乃是一种极为诡奇的掌功,两凤想是内腑已被震碎,所以致死!”宫仇默然。
“首凤”陈素珍以一种颤抖的音调道:“禀盟主,八护法与四护法已毁于‘丑剑客’之手!”
诸葛瑛柳眉一竖,粉靥泛青,退了一个大步道:“这……怎么可能,两护法的功力……”
“首席护法亲口示知的,据说‘丑剑客’剑术之深,远超出想象之外,恐怕……”
“恐怕什么?”
“除了‘太上’之外,恐怕已无人堪与其敌!”
宫仇表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是一阵激动,想象中,“太上”确实是个劲敌,在彼此没有过招之前,他没有必胜的把握,目前,他急切要证实的是“青袍蒙面人”是否就是所谓的“太上”?
诸葛瑛喃喃地道了一声:“的确想象不到!”
五人同时缄口不语,除了宫仇之外,每个人的心头,都是沉重的,以“丑剑客”的身手,神出鬼没的行动,蓄意与“金剑盟”为仇,的确是件相当恐怖的事。
谁能想象得到“丑剑客”就是宫仇的化身呢?
倏地——
宫仇发现了一样事实,使他大是振奋,这可以助他解开心中的迷团,他先后毁了“金剑盟”两位长老,两位护法,一个坛主,其余弟子数十,如果说“青袍蒙面人”就是“太上”
的话,必定穷索“丑剑客”不休,自己只需如此如此,对方势非现身不可……心念之中,不自觉地微微一笑。
诸葛瑛目光何等犀利,已然注意到宫仇反常的表情,冷冷地道:“近卫长,有何高见?”
这话问得很技巧,她不问为什么在众人悲切之时发笑,却问有何高见。
宫仇闻声一愣,忽然触动灵机,乘势道:“太上纵容‘丑剑客’在总盟重地行凶于先,又复坐观‘丑剑客’肆虐江湖同道于后,的确令人费解!”
诸葛瑛凝声道:“你不懂!”
“在下本来就不懂!”
“当‘丑剑客’闯本盟之际,“太上”关期未满,连八大弟子都不能分身缉凶,至于现在……‘丑剑客’逍遥的时间不会太长的!”
“哦!那是在下失言了!”
口中如此说,心中却大感困惑,‘太上’坐关,不知在修练什么武功,照此一说,自己在离开总盟之际,也就是“太上”出关之期,不然也不会在赴武昌途中碰上“隐形怪客”
了。
“隐形怪客”就是在“怀玉山庄”现身的“青袍蒙面人”,照此说来,他一直游踪在江湖之中,为什么自己以“丑剑客”面目出现时,始终碰不上他呢?”
还有那“一元宝箓”的公案,他始终想不透其中蹊跷。
他想起“青袍蒙面人”对自己所提的警告,不由下意识地深深向诸葛瑛注视了一眼,心里起了一阵寒栗。
他不能想象那后果。一旦“青袍蒙面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时……
他也想到当初自己奉命去取“怀玉山庄”主人贾亮父子的人头,忽然又奉命取消任务,这其中是否也有什么秘密在内?
拜弟冯真!
乾坤双煞!
“长江废人”贾亮父子!
已死的“空道”掌道“千手秀士范世光”!
这些但似乎都与“青袍蒙面人”有密切关系。
如果“青袍蒙面人”就是“太上”的话,这些人岂不全是“金剑盟”属下?
但以冯真以往的行为而论,似乎不象?
这其中究竟是一个绝大的阴谋,抑是自己的判断根本完全错误了呢?
心念来已,只听诸葛瑛道:“近卫长,本座现在立返总盟,你是否随行?”
宫仇略作思索之后,道:“这是否盟主的命令?”
“不,本座说过你目前尚未正式宣誓入盟,还是客卿地位,你的行动可以自主!”
“如此在下请求盟主再赐予数日之便,了结私事?”
“可以!”
“谢盟主!”
宫仇施了一礼,出林自去。
诸葛瑛望着他孤高的背影消失,芳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惘然之感。
“首凤”陈素珍在宫仇人影消失之后,突地秀眉微蹙道:“禀盟主,属下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讲讲看?”
“依属下观察,近卫长宫仇似乎有些不太近情!”
“意思是他来路可疑?”
“是的!”
“何以见得?”
“第一、他似乎没有入盟的诚心。第二,他的身世来历,曾派人多次查探,始终是一个谜。第三,他竟然会拒绝‘太上’的荣宠,不愿入门。第四,他的行踪十分诡异。第五,自他进入总盟之后,事端迭起。”
诸葛瑛微微颔首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不过,我认为他是一个相当孤傲的人,走吧,我们须立刻返回总盟,近卫长的为人和背景,当然是要澄清的!”
一行四人,弹身出林。
且说宫仇离了盟主诸葛瑛一行之后,取道疾奔“武昌”城郊的“怀玉山庄”,他盘算着非要从“长江废人”身上着落出“青袍蒙面人”的真正来历不可,否则,这对他心理上的威胁太大了,谜底一日不能揭穿,他一日不能放手了断恩仇。
三日后的一个夜晚!
怀玉山庄!
庄主“长江废人”贾亮父子,兀坐厅堂之中,映着高烧的鱼烛,父子两面上的神情和厅内的空气一样,肃穆之中透出紧张。
桌上,一纸柬贴,上面几个狂草:
“三日后二更时分趋庄拜候 丑剑客具”
庄内,更析分明,由庄门起直到内厅,一路风灯高挂,只是寂无人影。
二更,二点。
贾一非不自然地一笑道:“爹,我们的客人该到了?”
“长江废人”贾亮神态肃穆地道:“是的,该到了!”
父子俩沉默了片刻,贸一非语含激动地道:“爹,‘丑剑客’第一次行走江湖时,您见过他没有?”
“见过,距今已快四十年了,那时为父的年方弱冠!”
“功力如何?”
“剑术造诣颇深,被誉为第一剑手,但不如现在传闻之甚!”
“比起师祖他老人家呢?”
“那又不能同日而语了!”
“不知他拜庄的目的何在?”
“长江废人”贾亮双目陡射精光,注目厅外,哈哈一笑道:“在下腿脚不便,不克恭迎!”
说完转向贾一非道:“非儿,代为父的迎客!”
贾一非在他父亲发话之时,已然起立,闻言之下,疾步走出厅门,只见院中站着一个面目奇丑的青衫书生,全身上下,没有一丝出奇之处,连目光也与平常人无异。
人的名,树的影,贾一非可不敢怠慢,抱拳弯腰,道:“晚辈贾一非恭迎大骂,请厅内奉茶!”
来的,正是宫仇,他之所以投贴约定三日后的今夜拜庄,用意是让“长江废人”父子有机会通知“青袍蒙面人”,这样,他的目的便达到了。
昔日,他曾是“怀玉山庄”的座上客,现在心内多少有些歉疚之意。
当下,冷冷地道:“不用,请贾庄主答话!”
黑影一晃,“长江废人”贾亮连人带椅飞落阶沿之上,抱拳过顶,道:“在下贾亮,尊驾辱临草庄,有何见教?”
贾一非神色凝重地站到他父亲身后。
宫仇缓缓地道:“本人只有一个问题向庄主请教,如庄主不吝赐教,本人话完即走!”
“长江废人”贾亮目如电炬,照在“丑剑客”面上,沉声道:“尊驾无妨说说看?”
“请庄主告知出身门派!”
“长江废人”老脸一变,道:“这歉难从命!”
宫仇寒声道:“本人言出不改!”
“长江废人”贾亮怒声道:“武林中各有禁忌,尊驾未免迫人太甚!”
宫仇心中也自知此举实在过份,但他的目的乃是要逼出对方身后的人,当了故意一阵嘿嘿冷笑,阴森森地道:“贾庄主,武林人在江湖中开门立派,没有自秘的必要!”
“长江废人”道:“这是门规,在下无法置评!”
“贵派门规禁止向外宣泄派别身份?”
“不错,正是如此!”
“可是本人必欲知道!”
“在下只好违命!”
“恐怕山不得你。”
“尊驾准备怎样?”
宫仇一字一顿地道:“你能接本人一招,本人立刻离开!”
贾一非血性方刚,早已按捺不住,双目一瞪道:“晚辈不才,愿接老前辈一招!”
宫仇半言不发,退后数步。
“长江废人”怒声道:“非儿,你疯了,你半招也接不下!”
贾一非咬牙道:“爹,孩儿宁死也不输这口气?”
“长江废人”坐在椅上的身躯簌簌而抖,额上青筋暴露,恨恨地道:“丑剑客,尊驾是诚心对我贾亮下手来的?”
宫仇寒飕飕地道:“贾亮,目前只有两条路给你走,一是说出师承门派,一是准备接招!”
贾一非狂叫一声,扑入院地之内,“刷”地拔出长剑,横在胸前,厉声道:“领教!”
“长江废人”目中几乎喷出血来。
宫仇心中甚是不安,为了迫出“青袍蒙面人”的底细,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不久前,他曾是贾亮的座上客,如今却无异是恃技凌人,但,舍此之外,他无别径可循,当下故意以不屑至极的口吻道:“娃儿,你还谈不上向老夫领教!”
贾一非面孔扭曲得变了形,两颗眼珠似乎要脱眶而出,全身筛糖似地簌簌直抖,狂吼道:“丑剑客,我知道不是你的敌手,但一口气未断之前,我……”
由于过份激怒以下的话竟说不下去。
宫仇心中暗叫道:“贾老丈,原谅我,我是不得已而这样做啊!”
人皮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那木然的神色,仍使人不寒而栗。
贾一非嘶声道:“看剑!”
挟着嘶吼之声,剑芒打闪,剑气迫人,猛然罩向宫仇,招式奇诡狠辣,而且快得惊人,毫无保留地狂攻猛劈,不替自己留丝余地,显然,他是存心拼命,可是此刻在宫仇眼中,的确不当回事,身形连闪,轻而易举地让过了一轮狠攻。
贾一非是明知不可为而为,失死根本不放在心中,觑准对方位置,左掌右剑,忘命地和身扑了过去。
眼一花,“丑剑客”顿失所踪,心方一塞。
“长江废人”脱口惊呼道:“非儿,后面!”
贾一非心念未转,一只手掌,已抵上了“命门”大穴,“丑剑客”的声音道:“乖乖地退下去,老夫不想杀你!”
贾一非亡魂皆冒,他已横定了心,面色一变之后,栗声道:“丑剑客,在你对家父下手之前,先毁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不会达到目的的!”
宫仇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未见得!”
口里说着,心中却在暗暗着急,他对贾家父子本是一种虚张声势的做法,目的是在逼出“青袍蒙面人”本人或者来历,可是这么久了,既不见“青相蒙面人”现身,看情形又不能从贾亮父子口中逼出话来,倒是有些骑虎难下之感。
“长江废人”爱子心切,颤声叫道:“丑剑客,你不能伤他!”
宫仇故意“嘿”地一声冷笑道:“他自己愿意死,老夫只好改变初衷了!”
这时,只要宫仇掌心吐劲,贾一非就得立毁当场,当然宫仇是不会真正下手的。
贾一非陡地向前一冲,回转身来。
“长江废人”大感意外,“丑剑客”竟然任由贾一非脱出控制之外而不出手。
贾一非一抡剑,拦腰猛扫而出。
宫仇扬手弹出一缕指风。
“铛!”的一声大响,贾一非手中剩下一段剑柄,骇极得退到一丈之外。
宫仇连看都不看他一眼,若无其事地向“长江废人”移近两步,道:“贾亮,你说不说?”
“办不到!”
“那你接老夫一招?”
“出手吧!”
“你愿意死而吝啬一句话?”
“武林人有时一句话比死更重要!”
“为什么?”
“长江废人”须发蓬飞,震声道:“丑剑各,亏阁下是前辈人物,连武林禁忌都不懂?”
仇宫冷笑一声道:“除非是见不得人的门派,否则没有隐秘的必要!”
“长江废人”贾亮抗声道:“武林中各有禁忌不同,岂可一概而论。”
“你是打定主意不说的了?”
“不错!”
“你知道这一招的结果将是什么?”
“大不了一死!”
“嗯!”
“丑剑客,阁下尽管出手,本人决不皱眉,不过……”
“怎么样?”
“三天之内会有人以牙还牙!”
宫仇心中一动,暗忖,听对方话中之意,莫非“青袍蒙面人”三日之后才能赶来?心念之中,脱口道:“老夫可以等上三天!”
蓦在此刻——
一个极其耳熟的声音遥遥传至:“不用等了!”
宫仇一愣,尚未转过念头,一条人影疾泻而落,目光扫处,本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一声完了,手心登时泌出了冷汗。
来的赫然是拜弟冯真,冯真是唯一知道他底细的人,如果他一抖露……
情急之下,智计立生,沉声喝道:“娃儿,你是谁?”
冯真挤了挤眼,道:“晚辈冯真,奉家师之命有要事与老前辈相商!”
宫仇咬了咬牙,道:“令师是谁?”
“见面自知!”
“现在何处?”
“请随晚辈来!”
说着,弹身越屋向庄外掠去。
宫仇怔了一怔,向“长江废人”道:“庄主,老夫还会再来的!”
“长江废人”却意外地冷笑道:“但愿阁下能再来!”
宫仇也无暇思察对方话中的含意,转身便朝冯算身后追去,他目前的功力,只施展了五成,便与冯真驰了个并肩。
顾盼之间、来到了江边。
冯真首先一刹势,道:“就在这里谈谈吧!”宫仇也自住身形。
时当子夜,江上渔火点点,在朦朦的星光照映下,仍可见滚滚波光晃动起伏。
冯真一把捉住宫仇的手道:“仇哥哥,把你脸上那劳竹子东西取了吧,怪难看的!”
宫仇苦笑一声,摘下了面具。
冯真紧接着又道:“仇哥哥,恭喜你奇缘辐辏,练成了盖世神功!”
宫仇不由怦然心惊,骇然道:“你怎么会知道?……”
冯真嘻皮笑脸地道:“我为什么不会知道?”
宫仇心念一转,自己得到“一元宝箓”下半部的事,只有“青袍蒙面人”知道,由此看来,他与“青袍蒙面人”关系至深,也好,这谜底也不必再找“长江废人”,只在他身上便可揭晓。
当下哈哈一笑道:“当然!当然!真弟你应该知道才对,我倒是一时忘了!”
冯真放开了握住宫仇的手,就势朝身边一块江石上坐下。反问道:“你说当然,是什么意思?”
宫仇目光略不稍瞬地注定对方,缓缓地道:“真弟,难道一定要愚兄说穿?”
“你无妨说说看?”
“你从‘青袍蒙面人’口中得悉的!”
冯真平平淡淡地道:“你说对了!”
宫仇将话就活地追问道:“真弟,我想知道他是谁?”
“谁?”
“青袍蒙面人!”
“你威迫‘长江废人’父子,目的在此?”
“是的,这是不得已的下策!”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这对我切身的利害有关。”
“为什么?”
“你告诉我之后,我会告诉你!”
“可是我的看法,认为你目前没有知道的必要。”
宫仇斩钉截铁地道了一声:“不!”
“你非要知道不可?”
“是的!”
“但我不能告诉你。”
宫仇俊面一沉,咬牙道:“真弟,你今晚非说不可!”
冯真斜起半只眼道:“如果我不说呢?”
“这……”
宫仇怔住了,对这情重如山的拜弟,他真话说不出口,不久前对拜见“辣手书生”的怀疑,使他内疚在心。
冯真轻轻一叹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
宫仇横着心道:“真弟,我问你一句话,你凭良心回答我,不管是好是坏,我不怪你!”
“什么一句话,这么严重?”
“你没有出卖我?”
冯真顿了一下脚,道:“出卖,这话从何说起?”
“譬如说,我的身世及一切,只你一个人知道………”
“不错,只此一点,就已表示了你对我的全部真情!”
“没有入第二个人之耳?”
冯真“突”站起身来,庄重地道:“有,但没有第三者!”
宫仇双眼一瞪,沉声道:“谁?”
“青袍蒙面人!”
宫仇宛如当头摇了一棒,定了定神,厉声道:“你全都告诉了他?”
冯真皱着眉头道:“仇哥哥,我有不得不告诉他的苦衷,将来你会知道!”
宫仇肝胆皆颤,激越地道:“将来?哼!恐怕没有将来了!”
冯真被宫仇的神情,弄得震骇不已,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道:“有什么不妥?”
宫仇向前逼近了一步,压低了嗓音道:“说,他到底是谁?与你有什么关系?”
冯真音着脸道:“仇哥哥,你别这么凶好不好,有话慢慢谈?”
“凶!你只回答我这问题!”
“仇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该有个理由吧?”
宫仇闭了闭眼睛,强自按捺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寒声道:“真弟,你与‘乾坤双煞’、‘长江废人’、‘千手秀士’等人是否同门?”
冯真沉默了刻,似乎下了最大的决心,应了一声:“是!”
“何门?”
“我不能告诉你!”
“是否‘金剑盟’?”
“什么,‘金剑盟’?你以为……”
“是或不是?”
“不是!”
“当真?”
“你这想法不但无稽,而且可笑,我不知你是怎么想出这妙话来的,你身为该盟近卫长,难道……”
“我对“金剑盟’不知道的隐秘尚多!”
冯真若有所悟地一点头,庄重地道:“仇哥哥,我郑重地告诉你,不是!”
宫仇激动万分地道:“那么,‘青袍蒙面人’是……”
冯真立即接口道:“与‘金剑盟’风马牛不相及!”
宫仇宛如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心灵上登时轻松了不少,“青袍蒙面人”既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金剑盟太上”今后就可以放手地了断恩仇了,可笑自己空担了这久的心事,处处缚手缚脚,疑神疑鬼,但,问题又来了……
“青袍蒙面人”既非“太上”,而自己并没有接近过什么女子,他为什么会认出那样的警告,不许自己和除他女儿之外的任何女子交往?
他为什么舍得放弃牺牲了人命换来的下半部“一元宝箓”?
……………………
心念之中,不自觉地脱口道:“不对!”
冯真一愕道:“什么不对?”
“我曾对你提过‘青袍蒙面人’向愚兄所提的警告?”
“怎么样?”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女子,这话从何说起?”
“事出必有因!”
“我想不通?”
“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宫仇心痒难搔地道:“真弟,你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明白说出来?”
冯真神秘地一笑道:“时候未到!”
宫仇莫可奈何地苦笑了一声,心知问也不会问出结果来,反正已证实“青袍蒙面人”并非“金剑盟太上”,这已经足够了,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当下换了话题道:“真弟,我现在不问‘青袍蒙面人’的来历,但可以问与他有关的两件事吗?”
“这……无妨说说看?”
“当愚兄被‘玉面狐’祝莲芝劫持在山洞中时,‘青袍蒙面人’已在暗中窥视,以他的身手,为什会不能阻止‘玉面狐’的徒儿宋魁杀害‘千手秀士’范世光?”
冯真神色一黯,道:“他根本未入洞,是在洞外以‘天听’之法听取洞中的动静,事情的演变,出乎人意料之外,你也有这感觉吧!”
宫仇点了点头,想起“青袍蒙面人”抱着“千手秀士”范世光的尸体,眼含痛泪,曾说:“………二十年前意气用事,使你夫妻分离,二十年后一时疏忽使你会恨而终……”照此看来,莫非范世光是“青袍蒙面人”之徒?如果是,冯真已承认与范世光是同门,那连“乾坤双然”“长江废人”等在内,也与冯真是同源了。再想及“怀玉山庄”的往事,更觉所测与事实十分接近。
心念之中,脱口道:“如我所猜不惜,“青袍蒙面人’必是真弟你等的师尊?”
冯真无可奈何地一笑道:“算你猜对了,到此为止,我们谈别的,如何?”
“我说过有两个问题……”
“好,你问吧!”
“令师俞命‘千手秀士’从‘武林一老’手中获取下半部‘一元宝箓’,‘千手秀士’因此而丧生‘三狐’之手,还陪上了丐帮中支分帮掌舵‘斑衣神丐邓十五公’一条命,为什么却轻易地让愚兄拿去参修,这……”
冯真莞尔道:“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可是令师付出这大的代价,没有拱手让给我的理由呀?”
“理由当然有!”
“什么理由?”
“对不起,这一点歉难奉告!”
宫仇不由一窒,这一点正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冯真却一口气回绝了,但,他随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斑衣神丐”口中的“万老邪”……
“真弟,‘万老邪’是谁?”
冯真面色一变,但瞬即复原,尴尬地一笑道:“仇哥哥,千言万语,总结一句,求门门规之内有两条戒律,一是门中任何弟子不得自泄身份与论及师门内情,另一条是本门武功除一脉相传之外,父不传子,母不传女。这样,你该谅解我有所不言的苦衷了吧!”
宫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好,我们不谈这个!”
冯真一偏头道:“你生气了?”
宫仇失声笑道:“真弟,你想我会吗?我凭什么要生气呢?”
冯真天真地一笑道:“我想你也不会。”
蓦在此刻——
只见两条人影,向两人立身之处的江滩,飞奔而来。
宫仇向冯真挥手示意,两人朝石隙中一缩,隐起身影。
两条人影身手相当不弱,起落之势,犹如夜宴蝙蝠,眨眼工夫,已到了距宫仇两人隐身之处不及五丈,陡地刹住了身形。
宫仇目力逾常,虽在暗夜,视物不殊白昼,只见来的赫然是两个面目颇为清秀的黑衣少年。
两少年游目朝四外一扫之后,其中的一个道:“师兄,师父这种做法,未免太残酷了些,好歹总是一脉连枝……”
另一个沉声喝斥道:“你疯了,你敢论断尊长?”
“不过,我总觉得……”
“哼,你想死的活,尽管说吧!”
那少年果然被斥责得不敢再言语。
空气暂时归于沉寂。
宫仇与冯真互望一眼,既不知道这两少年的来路,当然也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片刻之后,仍是那被称作师弟的开口道:“师兄,这件事办完之后一是否就要回转天南?”
“可能是!”
“我们已没有逗留中原的必要,况且因为三位师妹被正门规的事与‘全剑盟’……”
“好了,别日没遮拦,现在你我分头行事,我去禀报师父,你去‘玄妙庵’守伺,注意,别打草惊蛇。”
“就这样吧,走!”
两条人影,一条沿江奔去,另一条却奔向靠山的一面。
宫仇俊眉一轩,道:“真弟,什么回事?”
冯真一摇头道:“谁知道!”
“所谓‘玄妙庵’但由是个尼庵,不知他们何以要对女尼下手?”
“你有兴趣吗?”
“并非是兴趣不兴趣的问题,两人谈中曾透露‘金剑盟’三个字,看来此中大有蹊跷,我想弄个明白!”
“好办,‘玄妙庵’离此不足五里,就在对面半峰之上,我们跑一趟吧,反正更深夜沉,横竖没有事?”
“走!”
两人弹身朝方才那黑衣少年消失的方向奔去……
玄妙庵——
座落在半峰间的松林之中,占地约半亩,据此可以遥望“怀玉山庄”。
三更将尽,除了佛前青灯未灭之外,金庵陷在一片灰暗死寂之中。
突地———
一阵凌厉刺耳的狼嗥,划被死寂的夜幕,遥遥传来荒山狼号,本届常事,但这曝声,却不象普通的狼嗥,悠长、凄厉、摇曳刺耳之极,闻之令人毛骨惊然。
嗥声自远而近,到了庵前,便告寂然。
佛堂之内,一个中年女尼出现了,在灯光映照之下,可以看出那中年女足满面俱是骇惧之色,面容苍白得可怕,象是一件极端恐怖的事将要临到她的头上。
她在佛前上了香,然后颤巍巍地面向佛堂之门,在蒲团上盘膝而坐,双目微合,手数念珠,口里喃喃地似乎在诵经。
一声使人心摇胆颤的阴笑,发自佛堂之外的暗影之中。
那女尼全身一震,睁开眼来,面上的肌肉一阵抽搐,栗声道:“来的可是大师兄?”
暗影中一个阴森刺耳,破锣般的声音道:“一点不惜,是我!”
“大师兄来意为何?”
“嘿嘿嘿嘿,师妹,你明知故问!”
“我已皈依沙门,法号迷觉!”
“那我该称你一声‘迷觉师太’了。”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嘿嘿嘿嘿,你佛虽慈悲,恐怕难以保全于你!”
“迷觉师太”全身又是一颤,颤栗着声音道:“大师兄,请述来意?”
暗中那声音更形冷厉刺耳地道:“随我回天南去见师父!”
“迷觉师太”目中陡射愤恨怨毒之色,咬牙道:“师父他老人家难道要对门下失言,他曾答应我另觅归宿的。”
“随你怎么说吧!”
“贫尼已是佛门弟子,大师兄……”
“住口,你只说一句,去,或不去?”
“迷觉师太”久久才迸出两个字来道:“不去!”
“嘿嘿嘿嘿,那别怪为师兄的心狠!”
“怎么样?”
“你目前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乖乖随我回去……”
“迷觉师太”厉声道:“办不到!”
“第二条路是死!”
“你……你……毫无人性……”
“李芳芝,你当真心如铁石,宁死不从?”
隐身在怫堂正面檐角的宫仇,乍闻“李芳芝”三个字,心头登对猛震,“李芳芝”,这名字好熟悉,似乎在何处听到过?
他想,深深地想,从记忆中去搜索。
“迷觉师太”双目暴睁,惨厉地吼道:“东方雷,你在做梦!”
暗影中被称作东方雷的神秘人再度发出一阵刺耳明笑,以栗人的音调道:“那你只好与你姐姐做一路了!”
“迷觉师太”猛可里站起身来,一串佛珠掉落地上,语不成声地道:“畜生,你把我姐姐怎么了?”
东方雷阴恻恻地道:“李芳芝,出家人戒嗔,你冷静一点,你姐姐两年前已升登极乐了!”
“迷觉师太”狂吼一声:“畜生,你百死不足以偿其辜!”
身形摇摇欲倒。
宫仇登时杀机冲胸,周身血脉沸腾,他想起来了,这“迷觉师太”正是母亲遗书中所说的阿姨“无情仙子”李芳之,母亲托他为自己觅师而无下文,想不到她在这里出了家,听话音那东方雷必是“天狼尊者”无疑了!
难道母亲也是“天狼尊者”门下。
蓦在此刻——
一条人影,如巨鸟般从暗影中投射向佛堂。
宫仇大叫一声:“不好!”飞身疾扑……
一声凄绝人寰的惨号,传自佛堂之内。
宫仇一颗心陡然下沉,身形甫一落实,一道排山劲气已罩身卷至。
那掌力竟然强猛得出奇,宫仇在仓促之间,被震退了两步。
对方已当面冲立。
宫仇这才看清那人面如蓝锭,目射绿芒,身穿一袭蓝布袍子,丑怪凶残之态,一目了然,当下咬牙喝道:“阁下就是‘天狼尊者’?”
东方雷一窒之后,“嘿”地一声冷笑道:“不错!”
面对杀母仇人,宫仇目眺欲裂,暴喝一声:“纳命来!”
“呼”地一掌,朝东方雷当胸努去,这一掌是“一元宝箓”所载三掌招之中的第一招“断云零雨”,看似乎平无奇,其实玄奥无伦,潜劲如山。
东方雷登时目露骇色,双掌齐避,如封似闭……
“砰!”然巨响声中,东方雷避无可避地被一掌扫中了左肩胛,“噔、噔”退了三个大步,心头骇凛至极,他进中原来,可说是第一次吃了瘪。
宫仇可不敢轻视对方,“赵氏废园”之中,诸葛瑛与首座护法孙平章联手合击之下,连对方一只衣角都碰不上,眼睁睁地看对方从容而遁,是以他并来存一击奏功之心,一招落空之下,第二招“月落星沉”跟着施出。
东方雷如电闪弹身,飘射丈外,落到佛堂前的院地之中,可能,他自量接不下这罕见罕闻的怪招。
宫仇猛一咬牙,正待……
佛堂中传出一声声凄绝人寰地惨号,“迷觉师太”僧衣尽碎,翻滚撕抓不已。
蓝影一晃,投入夜空之中。
宫仇心念疾转,还是先救人要紧,东方雷迟早总逃不了的,当下跺了跺脚,进入佛堂之中,只见“迷觉师太”已然不成人形。
显然,她是中了东方雷的“摧心破血掌”。
宫仇凌虚一指,点了她的穴道,激动无比地道:“阿姨,阿姨,您……”
“迷觉师太”睁开失神的双目,虚弱地道:“你……你是谁?”
“南宫仇,先父南宫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