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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中尘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0

吉尔带着这个讯息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塞西莉亚的处所,此时外面已经天黑了。

宫殿的花园里满是晚夏濒临腐败的香气,香得肝肠寸断,怨气十足。

吉尔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王子殿下,琢磨着去什么地方凑合过一晚:道格拉斯那里就不错,这小子情人满天下,寝室往往是空的;西格尔那里也行,写作软禁屋读作度假别墅的房子里满是客房;实在不行,拿着钱去哪个旅馆讲究一夜也没问题……

他一边想,脚在花园中漫无目的地穿行,忽然停下来的时候,正是在凯文寝室的门前。他抬头便愣住了,随即苦笑起来。

他已经说不好,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是习惯还是感情了。

他转身想要离开,房间里的人叫了一声:“谁?!”与此同时,大门也被打开,身着华服的男人冲了出来,在花园中快步寻找,正好对上了尚未离开的吉尔。

吉尔看见这个人,反而不想走了,停下脚步唤道:“露西亚公爵。”

大公怔了怔,露出了标准的亲切而疏淡的贵族微笑:“是吉尔阁下,我们太紧张了。”

吉尔注视着这个眉目里都充满了野心,言行举止都不紧不慢胸有成熟的男人,彻底放弃了离开的念头。他问道:“你们刚才在谈什么?”

“一些小事。”露西亚转过一半身子,朝走过来的王子鞠了一躬,“容我先退下。”

吉尔还没开口,凯文早已迅速说道:“下去吧。”

他拦在想要叫住大公的吉尔面前,讨好地把自己的手指□□对方的指缝间:“吉尔,你回来了。”

吉尔不得不放弃了刚才的打算,面对凯文。他没有在对方的温情攻势下投降,直截了当地说:“你让那个人进你的寝室?”

凯文一方面恍然大悟,另一方面又相当不以为然:“你了解我的,吉尔。我怎么可能对他有感觉?”

“当然,你当然不会看上他。”吉尔语带讥讽,“你看上的是即将到手的帝国才对。”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王子的本性啊……

☆、失窃

花园里的气氛古怪了起来。王子的笑容僵住了,他吞了吞口水,无措地说:“吉尔,我们先进去,待会儿再说这个吧。”

“凯文,我想把这件事情说清楚。”吉尔打定主意,不能就这样把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对方的身份再非同寻常,他对自己来说只是情人而已。

凯文皱起眉头,不知所措的情绪加强了,在最深处变了味,变成了愤怒。他眉头动了动,说道:“你一定要在这个地方说这种事情?”

他的语气随即软了下来:“吉尔,我这段时间真的很忙。我不是可以忽略你的。你父亲的事情我道歉,是我错了。那么在与你家人无关的地方,你能迁就我一下么?就这一段时间,不会很长的,我保证。”

吉尔听到他说这些话,看他一脸保证,极尽讨好的表情,觉得心已经软得化了。面对一个只有在你面前会收敛起傲慢的男人,你无论如何没法对他生气的。对方还没完全理解到问题的实质,但态度是值得肯定的。

他于是对凯文说:“那你得告诉我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他已经转换了话题。

“是什么?”凯文用表情告诉他,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说克伦威尔曾经留下一本手记,塞西莉亚说你应该知道它在哪里——你知道么?”

凯文的表情静默了下来。显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中,也有一个例外的部分。

“凯文,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吉尔看出这一点,心平气和地提醒对方两人的约定。凯文可以利用漏洞知而不言,但决不可言而不尽。

“我知道的。”王子很快整理好心情,微微苦笑了一下,整理了一下思绪,问道,“你要我现在就说?”

吉尔轻轻地点了点头。

凯文深吸一口气,说道:“在我母亲那里。”

“伊莱恩皇后?”吉尔微微有些讶异,“她要这个做什么?”

“母亲看了很多书,她会收藏那些她觉得重要的。”凯文耸了耸肩,“显然她觉得这个也还算重要。你可能知道,母亲她对教廷有特殊的感情,克伦威尔又同样与教廷关系密切。大概那本书当中对此也有许多记载吧。”

吉尔接受了这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打定主意去找这位传奇的皇后要来这本书一览。

“吉尔,还有件事情我想跟你说。”凯文犹豫着开口,“我两天后要公开处斩沃森元帅。”

吉尔明白了过来:“你今天去说服元老院了?”

“他的错误让帝国失去了一位皇帝,这惩罚理所当然。”凯文显然并不想探讨责罚是否合宜。

吉尔挑了挑眉毛:“大概你还想就此让皇帝的旧部闭嘴。”

“是这样。”凯文本来还想说几句漂亮话,看见吉尔的眼神之后干脆地承认了下来。

“好的,我知道了。”吉尔对这些破事不感兴趣,他例行公事一般询问,“要我陪你一起去么?”

凯文耸了耸肩:“呃,我其实就想和你说这个……不,不用了。不用陪我去。”

“好的……什么?”吉尔抬起头,惊奇地看着他,“你是说,不用我?”

“不用,是的,那种场合更适合我一个人来搞定。”

吉尔想了想,觉得绞刑架或者断头台这种地方果真不适合甜甜蜜蜜,还是冷酷的军人簇拥着新王比较符合意境。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心中微涩,就像是……失宠了一样。

不过,凯文立即用下一句话证明了他的地位:“吉尔,我整整一天都得耗在那件事情上,所以,这几天你能多陪我一会儿么?”

吉尔故作犹豫,免得自己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之中:“说不定我还有事情要忙?”

“对了,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看!”凯文冲进房间,然后拿着一沓信冲了回来,把其中一封交给了凯文,“这是关于你父亲的信!”

吉尔握住信,拆开之后一目十行。里面的内容不复杂,是关于车队今日动向的简单记录。看完之后,他却又有点怀疑,问道:“你在那里安插了间谍?”

“我的确安插了,但这可不是来自间谍。”凯文从这沓信中又抽中一封,交给了吉尔,“我给你父亲写了一封信,请他给你写信,以免让你担心。我一定会让你看见,如果你不想给他回信,我就把你的事情记录下来回给他。然后他就寄来了这堆东西。”

吉尔不满地嘀咕着:“这家伙懒得写太多,居然寄了车队日志。这也太敷衍了吧!”

他一边说着,伸手想要再拿一封。凯文的手往后一缩,不给他了。

“答应我了?”他笑着说道。

“我还以为这是赔罪礼物。”吉尔扬了扬眉毛。

“我暂时给它添加了一个用途。”凯文大言不惭地说道。

吉尔被他气乐了,趁凯文不注意一把夺过了信件,得意地扬了扬,然后拆开看了起来。

凯文一点不着急,慢悠悠地说:“既然拿过去,你就是答应啦。”

“……”

都是准国王了你好意思强买强卖么?!

这桩买卖最后还是达成了。

两天之后,小王子恋恋不舍地在忠心侍卫的陪护下前去砍头,吉尔解脱之余,还微微有些不适应呢。

和小王子在一起的时候,对方永远有无穷无尽的活动,永远不会觉得空虚。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忙碌不堪,再一个人待着,却无论如何想不出之前是怎样把自己的每一寸时间填满的。

他不由觉得,短短两天,他已经在安逸中被磨钝了。

在这种状态之中,他好不容易才想到了之前的事情:去找伊莱恩皇后索要克伦威尔的手记。

重新有了目标之后,他得以把自己调成战斗状态,精神抖擞地摸去皇后的寝宫。

嗯,这动作听上去有点怪,但吉尔绝对是正直的。

他的计划很简单:找到伊莱恩皇后,请她把那本珍贵的手记交给自己一观。

他问过凯文,伊莱恩这几天因为突发的悲剧一直待在自己的寝宫之中,偶尔有兄长作陪,不再外出社交。

这对于吉尔来说是个好消息,省了到处寻找皇后的功夫。

他今天运气还格外的好,连爱法姆公爵都不在。伊莱恩皇后屏退了仆人,一个坐在她的房间里。吉尔看准了之后,钻进房间,站在她的身后,开口道:“皇后,打扰了。”

伊莱恩猛地转过头,看见他之后困惑地微微皱眉,然后笑道:“你就是吉尔?我听说过你。”

吉尔没回答她的问题,直截了当地问道:“你知道以前克伦威尔曾经留下一本手记么?”

“圣克伦威尔的确曾经留下手记。”伊莱恩说道,“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吉尔伸出一只手:“把它给我好么?”

“它不在我这里。”伊莱恩冷淡地说道,“我想要走了,请你让开好么?”

吉尔闪到了她的面前,坚持道:“请把它给我。”

伊莱恩等他靠近的时候手一抬,一团金黄色的光芒从她袖子里面窜出,吉尔一愣,身体同时虚化,让这团光芒穿过他的身体,落在身后的墙壁上,墙壁发出滋滋的声音,缓缓溶化。

吉尔惊愕不已,伊莱恩则满脸些微的不耐烦,毫无出手杀人的愧疚,柔声叱责道:“请你让开,我必须要离开了。”

在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吉尔心中忽然有一瞬间对这个女子产生了略带畏惧的尊敬,敬畏方生方灭,他吞了口口水,认真道:“我想要那本手记。”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刚刚说,你知道它,不是么?”吉尔询问道。

伊莱恩眼中充满了优雅的怒气:“我的确知道,但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必须拥有我知道的每一件东西么?如果你想要这本手记,去找它的拥有者,找我做什么?!我还有事情要忙,现在一定要离开了!”

吉尔苦恼地问道:“难道你不是它的拥有者么?”

“不是!”

“但是,你应该对它很熟悉吧。没有亲眼见过,你怎么会知道这本手记真的存在呢?”吉尔坚持问道。

“你为什么要追根究底?这件事情跟你根本没有关系。如果你想要和我聊聊,那请你重新找一个时间,反正不是现在。”伊莱恩高傲地扬起了下巴,她的手捏着手绢颤抖着,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吉尔耸了耸肩,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线索:“那本书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可能的话,现在就跟我说说吧。”

“你这个——”伊莱恩看上去急坏了,也气坏了。她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然后说道,“好吧,我的确曾经有过这本手记,但是它不久之前失窃了!”

吉尔一愣:“失窃了?”

对方没有说谎,但是……失窃了?!

这不是意味着,自己可能永远也找不到这本书手记么?!

他反反复复询问了皇后许久,终于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

这本手记失窃了。

他唯一的线索中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故事总是这么戏剧性。

☆、新王

吉尔垂头丧气地回了宫殿,心中是一切都乱七八糟的挫败感。

在这乱七八糟的心情中,他看到了更加糟心的一幕:道格拉斯搂着一个演员小男孩,身体在花丛里起伏着。

吉尔恨不得自插双眼,掉头就走。道格拉斯的才华与美貌都无以伦比,但是人品实在是不敢恭维。

他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一阵奔跑的声音,然后是十分响亮的一巴掌。

吉尔心里这时候还有点痛快呢:打得好,早该有人教教你什么叫做有伤风化了!

不过听到行凶者的声音,他不得不转回头挽救红毛败类。

露西亚公爵手里挥舞着刀,咬牙切齿地赌咒发誓:“我要杀了你!”

红毛败类靠在花丛中,眼睛被酒气氤氲着,朦胧中还诱惑地一笑:“来啊,杀了我,亲爱的!”

公爵被彻底激怒了,刀准确地朝着对方的脖子划去,一定要杀了这个混蛋。吉尔在这个时候及时出现,好不容易才挡住了对方的愤怒之刃,咳嗽一声:“公爵,这是凯文的客人。”

公爵满脸通红,喘着粗气,平日的优雅斯文荡然无存。他恶狠狠地看了吉尔一眼,然后摇摇晃晃喝醉了一样离开了。

道格拉斯躺在花丛里,冲着吉尔嘿嘿直笑。吉尔被他笑得心中发毛,回头一看小演员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好帮人帮到底,把他丢回了自己的房间,扔到地板上,就打算离开了。

他刚推开门,刚才还醉得找不到北的人突然就清醒了,自动从地板上坐了起来,问道:“吉尔,你知道么?殿下今天在行刑场上宣布了陛下病逝的消息。他要成为我们的皇帝了。”

吉尔现在一句话也不想和这家伙说,敷衍地点了点头,说:“我走了。”

不过,道格拉斯依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说起来我很奇怪。伊莱恩皇后怎么没有出来难为殿下呢?”

吉尔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个女人被自己纠缠得快疯了,还不得不压抑着脾气跟自己好说歹说。当然,这件事情吉尔才不会说出来。

因为心虚,他这次没有冷淡以对,而是说:“她有什么必要为难她的儿子?”

道格拉斯扑哧一声笑了:“你真的不知道?在信徒心中,帝国的皇帝只有一位:圣克伦威尔陛下。其余每一个人都只是暂代王位而已。而皇后嘛,就是教廷最无私的信徒和朋友。不巧,殿下恰巧对教廷又不太友好,这不就需要一点深思熟虑了么。斯图亚特陛下又不是只有一个孩子。”

他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吉尔却没什么兴趣再听下去,转身悄悄离开了。

没走几步,他在走廊上被凯文抱了满怀。小王子甚至想要把他抱起来转一圈,被吉尔及时制止。

“吉尔,我宣布了!我马上就会成为这个国家的新王了!”凯文的用词谨慎克制,语气依然难掩激动之情。

他身上还穿着之前庄重严肃的黑色礼服,勋章绣在肩膀上,看上去成熟而沉稳,是会让臣民信服的新王。

吉尔又是惊喜又是错愕,问道:“今天你宣布了?!”

“是啊,半路上忽然传来了消息。”凯文脸上刻意闪现了悲伤,吉尔知道这是让他不至反感的表演,也当做是体贴收下。

“你就宣布了?”

“我就宣布了!”凯文扳着指头来计数,“三天后国葬,再四天是父亲的葬礼,再七天就是我的登基仪式。这里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总的来说——还有半个月!”

“那真是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凯文又紧紧抱住吉尔,给他脸颊一边一个亲吻,“我真高兴有你和我一起分享这一切!”

吉尔任他拥抱,已被他的快乐感染,挪揄道:“现在就这么高兴,一切发生了之后你该怎么办啊?”

“不不不,现在才是最快乐的时候,因为幻想还没有被现实的麻烦浸染呢。”凯文解释着,把嘴巴凑在吉尔的耳朵边,“我想要你。”

听到这性感低哑的声音,吉尔的眼神变了。他有种预感,然后它很快变成了现实。

后面的日子是繁忙的。

这不是一个人、一个家族的繁忙,这是属于整个国家的繁忙,吉尔也不能幸免。就算是走在大街上,他也会被招呼着到这到那帮一把手,最后他觉得还不如在宫殿里给他的殿下帮一把手。

时间过得很快,帝都的景色从满城白布白花到喜气洋洋的旗帜与鲜花,健忘的民众很快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对新王的爱戴之中去了。

凯文忙得脚不沾地,各种各样的文件都要他来具体过目。他的控制欲在此时表现得淋漓尽致,连装饰的花团是什么颜色都要亲自参与。

别人劝他的时候他也很合作,毫不生气,但坚决不松口,逼急了就说这是最后一次。吉尔在这种时候总觉得他有点傻,但终究心疼他,尽可能帮他减轻负担。

眼前的事务繁杂而琐碎。一个王不仅仅要学会勾心斗角,更多的时候,他面对的就是这些工作。吉尔在这短短几天中了解的事情,比他之前了解的所有加起来还多。

在繁忙中还有几个小插曲。

吉尔曾经遇到过几次现在的皇后未来的皇太后,伊莱恩皇后每次看见他脸色都是一片惨绿。她来皇宫往往都是游说凯文在加冕典礼上由现任教宗为他加冕,不过凯文一开始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显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让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

这和帝国过去的风俗不符,暗示着这位皇帝一开始就要另辟蹊径的决心。

期待中,这场加冕仪式终于开场。

典礼从凌晨一直到黄昏,连晚上都不会安歇,烟火把黑夜照亮,如同白昼一般。

吉尔没兴趣被民众当成猴子看,陪凯文过了最开始的典礼之后,就去接了艾芙雅,带着妹妹找了一个最好的位置观看遍布了帝都的表演,把这天当作节日玩耍。

天色渐晚,吉尔觉得不能让艾芙雅晚睡,就先把她送了回去,一个人回了宫殿。凯文依旧在灯火辉煌中进行最后的流程,王宫空空荡荡,充满了少有的静谧与安详。

外面还是热热闹闹的,吉尔也不想睡觉,坐在露台上观赏下面的美景。宫殿的地势高,正好能把下面的景致尽收眼底,是最佳的观景地点,又绝不会吵闹。

他坐在栏杆上,正想发几句感慨,听到后面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一时好奇,究竟是谁和他有着同样的想法,到这里来观看人间百态?

他转过头,看见了神色苍白的公主,还有一直照顾他的杰伊·布兰达。吉尔的神色在看见后者的时候就沉了下去,好心情一扫而空。

塞西莉亚看见他一愣,在吉尔作出反应之前已经发出命令,让杰伊先行离开。

心情恢复花费的时间总是远远长于它毁掉的时间的。吉尔仅仅是出于礼貌点了点头,打算立即离开。

但塞西莉亚却主动叫住了他:“请等一等,吉尔哥。之后那件事情怎么样了?”

“什么事情?”

“就是克伦威尔手记的事情啊。你去问凯文哥了么?”塞西莉亚问道,“你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么?”

说到这里,吉尔感到自己又受到了打击,心情到了最低点:“那本手记现在是真的无处可寻了。”

塞西莉亚掩口惊讶道:“怎么会?那应该不难找的!凯文是怎么和你说的?”

“伊莱恩皇后说,它失窃了。”

“这和妈妈又有什么关系?!”

吉尔怔了怔,问道:“难道这不应该是在皇后的收藏当中么?”

“或许吧,我不知道。但就在不久之前,我曾经在哥哥那里见过这个东西。直接告诉你在哪里对哥哥不礼貌,我只好让你去问他。”塞西莉亚歪了歪头,“他难道没有告诉你么?”

吉尔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你能告诉我你是在哪里看见的么?”

“就在他的书房,在那堆文件的下面。”塞西莉亚抿嘴笑了笑,“我还以为你早就看见了呢。”

吉尔脑袋里嗡了一声,勉强笑了笑,风一样离开了露台。

作者有话要说:  天凉了,让你们分手吧。

☆、分手快乐

吉尔不知道自己怎么冲进书房,一把推开堆了很高的文件堆,褐色和白色的纸张纷纷扬扬地飘落,像是垂死天鹅落下的羽毛。

他在文件堆的里面找到了那本看上去陈旧而古老的手记,封皮破旧不堪,只能隐约辨认出用羽毛笔写上的“克伦威尔·霍恩海特”的签名。

这个小本子如此破旧,但是任何一个人都会被其中精彩纷呈、充满传奇色彩的内容所吸引。

大概只除了此时的吉尔。

吉尔难以抑制地在脑海中开始回放那天的情景,他清楚地回忆起凯文听到他的要求之后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处微妙的表情变化,和每一个吞吐的停顿。

如果说那些神情并不是在犹豫如何告诉他,而是在思考怎样利用这件事情获得最大的利益呢?

他说出伊莱恩的名字,是不是为了让自己在关键的时刻绊住她呢?他请求自己陪伴他,是不是为了让那个时刻恰到好处呢?自己在空闲多日之后想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询问手记,这是十分合理的推测啊。

再仔细想想,那天凯文回来时穿的那身衣服相当精美。这不是仅仅为了斩首而挑选的服饰,这是为了一场宣告帝国所有权的演讲而精心准备的战袍。并不是皇帝去世的消息突然传来……而是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斯图亚特在这个时候去世!

整个计谋到底是在数分钟之中想出来的,还是一开始就如此计划,吉尔已经搞不明白了。仔细想想,手记的失窃大概也是凯文一手导演,他的目的只能说被包裹在迷雾当中。

再深思下去就太可怕了。

吉尔攥着那本手记,如同攥着烧红的火炭。他扶着墙,阴冷朝他包围过来。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谁在那里?”

紧接着,书房的灯被打开了,新鲜出炉的帝国皇帝穿着长到绊脚的衣服,带着一身酒气,一只手按在门框上。看见了对面的人,他自然而然地转换了态度,醉醺醺地靠过去:“吉尔,你怎么在这里?我正找你呢……”

他太阳神一般的面孔如今憨态可掬,平时吉尔一定会顺手和他温纯一番。但此时看见这副模样,他只觉得脊背发冷。

这张面孔之下,到底还有怎样一副、或怎样一些面容?

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定了定神,举起手中的手记,努力镇定地说:“凯文,你认得这是什么么?”

“是什么?”凯文抱不到他,不满地抬起头。

“是我之前问你的东西。”吉尔深吸一口气,“你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么?”

凯文一脸恍然大悟,十分流畅的话从嘴里吐了出来:“我突然想起来,母亲提到过,这个被小偷偷走了。我找了几个人追查,没想到找到了。本来打算给你的,没想到……”

“不是这样的。”吉尔觉得自己应该发火,但这些火都被更冷的东西熄灭了,在心里闷烧,“不是这样啊。”

凯文暂时停下了话语,问道:“什么?”

“这不是真的。”吉尔注视着他,苦笑了一下,“这些话不是真的,对吧?”

“当然是真的!不信我可以找人……”

吉尔打断了他:“塞西莉亚说,在告诉我之前她就曾经在这里看见这本手记。”他抬起头,对上了凯文的眼睛,声音比羽毛落地还要轻,“这是真的么?”

凯文一愣,然后大怒:“你知道那丫头的毛病!你现在宁愿相信她?!”

“回答我,这是真的么?”吉尔沉静地看着他的眼睛。

凯文想也不想就说:“以我的名字起誓——”

吉尔打断了他:“不要以你的名字起誓。”他一字一句地说,“以你的权力和财富起誓。”

凯文咬牙道:“那就以我的权力和财富起誓——”他突然一哽,说不下去了。他盯着吉尔,眼里闪过无措,不知道为什么爱人会突然来为难他。

沉默到了尽头,他爆发道:“是的!是我故意藏起来的!那又怎样?!我不过只是、不过只是、不过只是不希望你这么快完成愿望,离开我而已!这有错么?!”

“那就用你的权力和财富起誓,说你从头到尾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跟其他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绝不是为了利用我,绝不是为了借此牵制皇后!”吉尔也爆发了,声嘶力竭地叫喊道。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对方能够问心无愧地做出答复,然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样。

然而,在两人的叫喊之后,屋子里再次回到了死一样的沉静。

凯文的牙齿上下摩擦着,厚重的防卫和泫然欲泣的无辜在他的眼睛中轮番出现。但如果你更加仔细地研究,就会发现连这些都是表面的,背后是冷血到极致的评估与计算。

吉尔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你能不能以同样的事物起誓,说这一切,是你唯一一次做这种事情?”

这次凯文回答得很快。他叹息一般说道:“如果我发誓,你会相信我么?你也看过那个故事吧,我就是那个狼来了的孩子,说了实话也不会得到信任。”

吉尔一点也笑不出来:“可你连发誓都不愿意。”

“我不发没有意义的誓言。”凯文伸出手,做出搂抱的姿势,“听我说,我真的是有苦衷的……”

吉尔向后大退一步:“什么苦衷?如果你想要让我为你做什么事情,我难道会拒绝你么?!”

“你总是在犹豫……我知道你不喜欢……”

吉尔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所以你就用欺骗的办法?”

凯文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神情在说,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吉尔抱住了自己的头,痛苦地想,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了解过他的爱人,他们的一切都建立在海市蜃楼上,一旦离开原点就会轰然崩塌。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还是悲哀,可此时的一切已经超过了他忍受的极限。

“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他虚弱而冷静地说道,像是绝对寂静中一口滴答跳动的钟,“这对我们都好。”

凯文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怒火混着血丝在眼球上肆虐:“今天是我的加冕典礼!”他激动地低吼着,“你在我的加冕典礼上跟我说要分开?!”

他稍微冷静了一下,又柔声道:“吉尔,我知道你很生气,我可以改正的。我们已经了这么久,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就说这种话?”

凯文的神态与过去如出一辙,轻易地触动爱人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吉尔的心态却不再如往昔。

“抱歉,凯文,只是暂时分开一下。我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吉尔靠在墙上,太阳穴突突突地跳,“我不知道还能相信什么了。”

“吉尔,我们都已经……你真的要这样?!”凯文缓缓地一步步向前走,不动声色地靠近吉尔,“再相信我一次,我真的很爱你……”

吉尔主动伸出手,按在凯文藏在腰间的手,温柔而坚定地摇了摇头:“别这样。”

“……”

“杀死一个人不能让他永远属于你。”吉尔拉着凯文的手,从圣遗物旁边挪开,覆上了他的脸庞,“珍贵的东西即使不属于你,也会被别人珍重。”

凯文的眼睛眨也不眨,贪婪地记录着面前的一切。

吉尔克制地抬起手,向后退了一步:“我真的很爱你,凯文,真的很爱你。但是……我也有无法战胜的东西。我也害怕未知,害怕自己永远站在幻影上。我不知道要怎样继续一份不知道真实为何物的爱情。我需要一点时间,那可能会很长。”

他顿了一下,声音苦涩:“我无法要求什么。如果这段时间……你爱上了别的人……”他哽咽着,“我会祝福你们。”

凯文猛地扑了过去,扑了个空,半跪着落到地毯上。他抬起头,怒吼道:“你以为我是谁!我会让你明白你犯了什么样的错误的!你的妹妹、父亲、朋友……我握有他们所有!”

吉尔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走进了月光之中。凯文追到了窗边,已经不见他的踪影,只有窗帘随风飘动。

秋天的凉意吹进了房间,整个房间都随之摆动。

凯文站在窗边,而他的爱人已经随着夏天一同离开了。

吉尔悄悄出现在了西格尔的度假别墅。虽然很不好意思打扰妹妹和她的小男朋友,但是在此时的帝都也只有这里才有空房间了。

虽然是深夜,别墅里依然亮着灯。

吉尔一边担忧妹妹这么晚不睡长不高怎么办,一边请士兵为他传达。

里面很快传来了脚步声,门随即被打开。

光从里面透出来,吉尔站在台阶下抬头望去,然后不由惊呆了:“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每次他们分手,我就要来找个小天使拯救吉尔。

☆、故友

魅惑的面庞,眼睛下的泪痣,似笑非笑的嘴角。

即使坐在对方的旁边,吉尔心中也充满了不真实感。

他的至交好友怎么会突然来到帝都了?他不应该在千里之外的冒险村么?

好友威帝毫不体谅他明媚忧伤的小心情,大喇喇地说:“本来还想要给你一个惊喜呢,没想到你一头就撞上来了。”他摸了摸下巴,皱起眉头,“不应该啊,今天这个日子……难道你和皇帝陛下分手了?”

“……”吉尔不得不承认,对方真的是太了解他了。但是这种了解在某些时候就会格外致郁。

威帝看好友神情不妙,连忙安慰道:“没关系,那家伙有什么了不起的?除了身份一无是处。比他身份更高的人少,但是比他温柔体贴的满大街都是!”

吉尔哭笑不得地敲了敲他的头,深觉这家伙就是黑暗致郁系的,治愈能力完全是负数。不过,他居然也莫名其妙地被开解了,暂时把心思从某人身上挪开。

心情一放松,困意就涌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说道:“困死我了。”

“哎?”

“你整理一下,明天再说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吧。嗯……来都来了,我也正好有件事情要你帮忙呢。明天说,拜。”吉尔走到好友身后,手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他的眼前,敷衍地挥了挥。他自行找了房间睡下,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第二天他早晨起来,关心了一下妹妹,和她隐晦地说明了发生的事情,艾芙雅十分大度地表示这里可以随意逗留。

吃过早餐,找了一个安静的小房间,两个好友开始慢慢聊这段时间发生的各种事情。

冒险村的重建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一切都按部就班,资金和技术都绰绰有余。很快,之前的各种景物都一一复原,甚至更加壮观。

威帝对于以过去的方式维系与帝国中央的关系毫无兴趣,他希望能够重新架构两者的关系,最好能够变成一个名义上附属、但政治独立的小公国。为了这件事情,他才会前来帝都磋商。

“所谓道阻且长,但是也并非毫无余地。就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很顺利。”数月不见,威帝多了领袖人物特有的自信,但总的来说没有什么变化。

“我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些,村子里的事情以后再和你慢慢说吧,我要在这里逗留很久呢。说起来,你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呢?”

“是这个。”吉尔摸出了那本让他又爱又恨的手记,简单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然后说,“事实上,我已经在里面找到了那一部分。”

克伦威尔大概是有强迫症,把他从在小镇里起家开始的一切都记录了下来,当然也不会少掉他与某个不知名的大精灵的相遇。

“这么说你很快就能找到那个家伙了?”

吉尔头疼地摇了摇头,把手记递到威帝面前:“不是的……你还是自己看看吧。”

手记上的记载非常清晰。

公历865年2月9日。

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他很厉害,比我所有的魔法师都要厉害。我邀请他加入,他答应暂时留下来。他说他的名字叫做穆勒。

公历865年4月10日。

今天我们和阿法尔的军队交战了。穆勒施展了前所未见的魔法,击退了敌人的大魔法师。我觉得我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公历865年4月11日。

我和穆勒聊了一天,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公历866年5月23日。

穆勒的一个朋友来了我们这里。他说他叫做加拉那,养着一只会变成人的鹰。加拉那和穆勒的性格大相径庭,穆勒开朗外向,加拉那则是个怪人,我很奇怪他们怎么会是朋友。但不管怎么样,他毕竟是穆勒的朋友,我给他安排了一个离我很远的房间。

公历866年11月10日。

我不得不承认我之前犯了个错误,加拉那可能是比穆勒更加有用的人。他精通操纵怪物的能力,还懂得如何制作奇异的机械,知识渊博得令人叹为观止。最重要的是,他解决了我们在这片冰原上的粮食问题。可惜加拉那从来没考虑过涉入政治,否则我的道路将比现在容易得多。

公历869年7月15日。

穆勒和我提到了他的家乡,那里是神明居住的地方。说不定有一天,我的军队也能到达那个地方。现在人们都信仰着大地之神,但穆勒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看来现在人们信仰的都是伪神呢。

公历870年5月27日。

我已经打到了乌里诺河边了,对面就是死亡的天国。黑色的迷雾从对岸延伸过来,奇异的是我却并不恐惧这一切。我听从了谋士们的建议,没有继续前行,但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我打算回去,在我的都城中享受几天安乐。但有一件事情让我尤为担心:我的臣民是怎么看我的呢?他们的心中,我是什么样的人?

公历871年1月1日。

我回到了都城,此时这里被笼罩在一片寒冷之中。一路上,我都被人们愤怒的眼神所穿刺,他们把我当成了暴虐的侵略者。我想我知道是为什么,他们过去的每一个王都有神站在背后,告诉他们这就是正确的王,但是我没有。我的朋友才是真正的神灵,而他们信仰的是伪神——我应该让他们知道这一点。

公历871年1月5日。

我的朋友对我的提议表现出了兴趣,他说会考虑这件事情,我也就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情说起来有点离奇:我在制造我自己的神。

公历875年7月2日。

神殿已经修建好,神的说法也开始深入人心,但我们的神和别人的神却没有多大差别。我询问我的朋友有没有什么办法,他说他要想办法。

公历875年8月3日。

我的朋友的办法惊吓到了我们每一个人!他说他可以把自己的力量分散,分给他人,就能够营造出神的力量的效果。换句话说,他在某种意义上,真的成为了神。但与此同时,他必须利用安置在神殿的魔法器械,这意味着他无法离开神殿了。

威帝抬起头吃惊道:“在神殿?”

“十有八九。”吉尔皱着眉头说道,“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他们口中的神。”

“这么厉害?!”威帝更加吃惊了,“难道那不是虚构出来的么?”

这也是两人都生长在教会顾不到的边境,才会如此轻易就接受这个事实。若是其他任何一个人看见这种消息,都一定会头脑混乱两三天,清醒后也未必能接受这个事实呢。

“正常的逻辑来说,既然神力存在,神也应该存在。”吉尔抓着自己的下巴,努力理清思路,“但是从来没有人听说过啊……等等!”

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之前塞西莉亚小公主曾经和他说过的话。她说,她曾经见过一个比任何人都强的人。

“对了,她说不定见过……”吉尔喃喃说道,“我去问问她!”

他转身就要走,被好友一把拉住了:“等等!”

“什么事?”

“没有事。”威帝无辜地看着他,说道,“但是没有必要这么着急吧。你在着急什么?”

“我……”吉尔一时语塞,“快点不好么?”

“如果你快点只是为了离开这个地方,那我要说快点慢点都没什么区别。”威帝耸了耸肩,“完成了这件事情,你又能去做什么呢?”

“……为什么听起来我永远都得忙这忙那地做事情啊?说不定我会去找个院子躺在那里晒太阳呢。”

“那也不错。”威帝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搂着吉尔的肩膀,“你既然坚持,那就去吧。不知道公主殿下漂亮不漂亮?我真想看看真正的公主啊,是不是肌肤细嫩到九十九层棉被下的豌豆也能感觉到呢?”

吉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好友和红毛人渣一样,都是把妹高手啊……真应该找个机会让他们认识认识!

“说起来,这位公主还有个护花使者,你应该知道。”吉尔状似无意地说道,“他的名字叫做杰伊·布兰达。”

“我听说过他的名字,但从来没和他交流过呢。”威帝注意到吉尔的脸色,识趣地说,“但我想我应该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那我这就走了。”吉尔朝着好友点了点头,朝着下一个目的地赶去。

与此同时,教廷中正在进行一场会面。

在两名神职者的接引下,贵妇人走进了神室,却并不以为这是无上的荣耀。她神色淡然,仿佛周围的一切都是司空见惯的风景。

教宗本笃三世没有在密室里让她等待,而早已站在神室当中,听到她的脚步声热切地转过身,如同见一位老朋友一样迎过了这名贵妇,让神术师纷纷退下,两人单独交谈。

贵妇站在神室的光芒中,抬起头露出了怀念的笑容:“我好久没有来了。”

“您虽然不在这里,但是您的心和我们在一起。”本笃三世抚摸着权杖上的水晶,“相信那孩子把事情已经和你说过了。你是来查看圣克伦威尔的状况的吧。”

贵妇笑了起来:“带我看看吧。我很想看看他现在的模样。”

教宗笑了笑,将她带进了一个密室,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房间当中从地面长出的一段树干。树干从地板里伸出,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当中,枝干中溢出红色的光芒,粘稠而妖异。

在树干的中间,长着一张俊美的脸庞,合目安详。

贵妇丝毫不觉得这景色怪异,熟稔地走到了脸庞面前,微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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