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文件,欲哭无泪:“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这么多公务要做啊!我还以为我们要进行政治斗争呢!”
“那不是我们的处事风格。”凯文飞快地批阅着公文,“这个才是。你应该习惯这些,吉尔。等我当上皇帝之后,我就可以派手下人做这件事情了。”
“你现在的手下呢?”
凯文停顿了一下,说道:“他们在帝都。”他自然地继续写了下去,却说:“多半是战士和谋士,会老老实实帮我处理这些东西的有才能的内政官,我还没遇到。”
吉尔愣了一下,紧接着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情。在冒险村,精通内政庶务的人远比天赋者少得多。凯文从前混迹在骑士圈中,还被称为“辉耀之剑”,在冒险村横死的剑圣是他并不亲密的老师,幼年在战场的时间比在宫廷还多——因此看来,他懂得处理内政本身就是个奇迹,别提发现这方面的人才了。
吉尔安慰了一句“你以后会遇到的”,随即换了个话题:“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直接说,别废话。你问问题我什么时候敷衍过你?”
“你为什么不直接用你腰上的那东西把反对者炸烂?”吉尔于是直白地问道。
“……”凯文莫名其妙地反问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吉尔也莫名其妙了:“没有么?你可以由此清除反对者啊。”
凯文搁下笔,看着他,深深叹了口气:“并不是这样的。”
小王子此时意识到了他和恋人之间想法的巨大差距,在政治上,两点之间最短的可不会是直线。他已经准备好为此长篇大论,于是预先喝了水,缓缓开始。
“我想成为皇帝,换句话说,我想要这个帝国。注意,这句话很精准,‘我’,还有‘这个帝国’。”凯文重点强调了两个方面,然后解释道,“如果不是我,那就没有意义了。但什么才是我呢?对现在的我来说,此时此刻的我的所有想法构成了我,如果我轻易更改我的核心原则,我也就不再是我了。至少现在的我认为,不能用那种武器。”
吉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然后是‘这个帝国’。我需要现在的帝国,这里的秩序,这里恰当的自由,这里的制度。如果我使用那种方式得到帝国,那么这三者会同时被破坏。我固然可以得到众人的臣服,但是他们实际上并不是臣服于我,而是我的力量。道德和社会观念所构建的秩序会被对力量的单一崇拜代替,自由不是过分扩大就是近乎消失,制度近乎无用。”
吉尔忍不住说:“不至于吧……”
“更重要的原因是,吉尔,你也知道,圣遗物绝不仅仅是人类的东西。那来自于人类之外的东西。”
“……”吉尔很不舒服!
“我们人类之间的勾心斗角,胜负竟然凭借其他种族的智慧!这种方式不仅仅不体面,而且有后患。如果我们肆无忌惮地这么做,这很可能会成为其他种族介入我们,甚至凌驾于我们之上的突破口。我不接受这种事情……”
“呼——”
吉尔把自己变成了一团蓝色的火焰,从窗口冲了出去。
凯文莫名其妙,在心里回想了一遍刚刚讲的东西,忽然神色大变。
糟了,怎么想起来在吉尔面前说非人类的坏话的……
作者有话要说: 自从不是人之后,就有理由傲娇了。
☆、大精灵
吉尔在大路旁的树林里落了下来,像一汪水从空中滑落,聚集成了人的形状。他和其他所有人一样,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只嘴巴,有手有脚有头……还有一头头发。
唯一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那几簇蓝色的头发。
吉尔拿出水镜,看着自己的面孔,眉毛慢慢皱了起来。
他没有去过很多地方,但是每一个看见他蓝色头发人的眼神,都让他知道,蓝色头发在这个世界上意味着什么——
异类。怪物。非人。
看见他的人的眼神是克制的,因为他们认识吉尔,某种意义上还需要讨好他。他们或许以为魔法无所不能,或许认为冒险村出产特别的染料。
然而吉尔知道,他的蓝色头发只意味着一件事情:他此时此刻,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类。他一半是人类,一半是大精灵,属于大精灵的那一部分名为【镇静】。
融合早已开始,但在十几天之前才最终完成。这让他知道了一件关于大精灵的至关重要的事情,也是那个约定的直接起因。
当然,约定中提到的愿望并不是此刻吉尔关注的事情,他关注的是自己非人类的本质。
如果是认识凯文之前,他不会在意这件事情;在爱上凯文之前,他也不会在意这件事情;甚至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也不在意。
但是在现在,他忽然无比在意这件事情了。
他清楚原因,并因此无可奈何。
在这个世界上,人是最乖离的生物了:他号称主宰一切,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心灵;他自以为与走兽不同,却按照同样的冲动做出行为。
吉尔身体里大精灵的部分还在冷静地思考这件事情所代表的意义,而他人类的那一部分已经开始期待对方的到来,并因此而煎熬了。
前面的车队没有停下,但是一个骑马的人从队伍中分了出来,朝着反方向跑去。吉尔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放下水镜,挂上微笑,等着他骑着马停在自己的身边。
金发的王子低头看他,蓝色的瞳孔比天空深邃,比湖泊淡泊。他的面容冷峻,那是适合雕成塑像,树立在每一个城市的模样。
吉尔忍不住抬起手,抚摸他的脸庞,说道:“其实你没必要过来。我过会儿就会回去。”
凯文故意不笑,一脸严肃:“真的么?”
“当然。我才不是你这样任性的家伙……”
“哦?”
“好吧,我承认我也有点任性。但是我能把任性吃掉!”
凯文嘴角勾了起来,他流畅地下马,把手指放在吉尔的嘴唇前面,轻轻顶住他:“可是我不想让你把任性吃掉。那么美味的东西,为什么不给我留一点?”
他凑近一点,隔着一根手指,舌头灵巧地穿过障碍,半是舔舐半是亲吻。
吉尔克制地没让这个吻继续下去,他首先道歉:“对不起……”
“无论如何,这句话也不应该由你来说。”凯文说道,加重了口气,“别为你觉得对的事情道歉。”
吉尔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禁冷笑:“你也不认为你有错,对吧?”
“我的逻辑是正确的。”凯文这样回答道。
“难道你不能更改你的逻辑么?”
凯文笑了起来,半个身子都贴在吉尔身上,那张光辉夺目的面孔距离吉尔只有一个眼神的距离,两人的气息、眼神和灵魂都交缠在一起:“亲爱的,吉尔,别犯这种错误——叫我爱你,叫我为你付出,叫我把灵魂交给你,但是永远别叫我改变我自己,改变这个你所深爱的我。”
吉尔几乎无法思考,但他精灵的那一部分还是冷静地运转着,维持着他的基本智力。魔法师结结巴巴地反驳:“胡、胡说!你改变了这一部分,我只会更爱你!”
“真的是这样么?我可不是由‘你喜欢的部分’和‘你不喜欢的部分’构成的机械,我是一个独立完整的存在,你把我撕扯开,得到的只有血和肉而已。你是用一个灵魂爱上另一个灵魂,不是在集市上挑拣需要的货物。”凯文说完,松开手,放过了吉尔,恢复正常的声量,诚恳地重复,“别让我改变。”
吉尔被这可恶的诡辩家弄得无话可说,心里排满了逻辑,但每一个说出来都未免僵硬。争辩吉尔不会输,但是比作诗,他就差得远了。
“真该死。”吉尔说了这句话,心里已经没脾气了。然而他多少有些懊丧,于是说道:“这么说的话,我还是离开你比较好。你不是说了么,那可能是非人类统治人类的契机啊。”
凯文手指一紧,然后慢慢松开。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反应过度,淡淡说道:“那怎么能一样?你和别人怎么能一样?”
“不一样么?”
“当然不一样!你是——”凯文吞了一口口水,紧张而急切地说道,“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
“我绝不可能为了我政治上对于非人的警惕放弃你。”凯文缓缓说道,“我绝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排斥你。如果你觉得我对非人的警惕让你很不舒服,我可以改变。告诉我,你真的无法忍受这个么?”
吉尔认真地思考着:真的容忍不了么?
人类部分的吉尔同样厌恶被非人凌驾于头上,他害怕的只是凯文对他反感;而大精灵的吉尔冷漠而无动于衷,只要不影响自己的行动凯文的态度对他没有太大的意义。
“我不知道。如果你不讨厌我,我也不讨厌你的态度。”吉尔坦诚地说道,“你说得对,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千万别轻易改变他。”
凯文的面容柔和了下来,但他没说话,只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吉尔。
“真奇怪。”吉尔感叹道,“我第一次和你见面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类。”
“一切都改变了。”凯文赞同道。
“……这对我来说不怎么动听。”吉尔低下头,思索了片刻,最终下了决定,“凯文,很快就要到帝都了,这段时间你会很忙么?”
“不太忙,怎么了?”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吉尔在对方变色之前又说道,“我不管你想要如何履行你的义务,但是我现在想把‘我的愿望’说清楚。在回到帝都之前,你能听我说么?”
凯文一方面想把关于这件事情的一切关到外面,不听不看不想;另一方面却对了解吉尔抱着上瘾般的狂热,能够从对方的嘴里了解对方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几乎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脸上复杂的表情很好地娱乐了吉尔,后者搂着前者的肩,恳求道:“听我讲吧,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凯文的内心艰难斗争了一会儿,毫不犹豫地投降了:“当然,我会好好听你讲的。”
凯文的优点之一,就是能够摒弃情感束缚,做到利益最大化!
他回到马车之后,询问了肯尼斯,发现距离帝都只有三天的路程了——这意味着,再过三天,他就要回到帝都的腥风血雨中。
这算不上什么坏消息,但也不会是好消息。
凯文抓紧时间,每天处理完必须回复的信件,就抓着吉尔要听他讲故事。
吉尔被他这种积极的态度打败了。他和凯文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十分靠近,慢慢地讲他的故事。
“我首先要确定你知道一些常识——你知道领主荒原么?”
“那是在冒险村旁边的一片土地吧。我知道那里有不少有智慧有力量的怪物。然后呢?”
“我得告诉你,凯文,那些怪物中许多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聪明,强大。他们有制度,有自己的小王国。但是他们的个体就像人类一样,有很大的差异。不过,这并不是我今天要和你说的事情。”吉尔拿出一张信纸,把它翻过来,拿着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这是帝国和领主荒原的边界,它有一点弧度,但是我们可以假设它是直的。”
“只要你觉得这样不妨碍接下来的事实。”
“不,不,这是一个安全的偏差。”吉尔在线的一侧画了一个圆圈,“这是冒险村,帝国第一任皇帝克伦威尔陛下派去的守卫者建成的村庄,我们的祖先牺牲了我们的未来以确保它不会被击垮——当然,它现在怎样我们都知道了。”
说到这种事情,聪明的王子殿下往往是不插嘴的。
吉尔紧接着在线的另外一侧,纸张的边缘处画了一个半圆:“这是泉。”
“泉?”凯文问道,“那是什么?”
“那是世界开始之处。世界开始之处有一座泉。”吉尔缓慢地说,以确保对方听懂了他的话。
凯文听懂了,但这只让他更加迷惑,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什么是世界开始之处,你是说世界的尽头么?还有泉……为什么世界开始之处有一座泉?”
“我想我们最好一个一个说这些事情。如果你只是想要找到世界的边界的话,没错,我说的地方就是世界的尽头。”
“……那可真是个……令人惊奇的发现。”
“在那个地方有一座泉。至于为什么有,我也不知道——我并不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但是我身体中的精灵,可以告诉你它的模样。”
凯文的心激动地雀跃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的——知晓世界开始之处的机会!
作者有话要说: 并不是很轻易地哄回了情人,王子殿下真是操心啊。
约定是贯穿全文的线索,但是在前期不怎么重要啦~
☆、世界开始之处
“泉”的上面有雾气,如果你在“泉”上行走,无论从哪个方向走出雾气,都会回到你来时的地方——所以说这里是世界的开始之处,无论往哪里走,你都只能走向一个方向。
在这团雾气的中央,是“世界精神”,在这团雾气当中,是他的附属、组成部分、亦是子民:大精灵。
和魔法师能够随时感受到的元素精灵不同,大精灵们虽然同样对元素有着卓越的操控能力,但他们与元素精灵,或者说小精灵,是截然不同的物种。
他们外形各异,有的是人,有的是动物,有的是植物,有的干脆是奇形怪状的物体。
除了“世界精神”,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有多少个。他们彼此偶有了解,但是也并不知道在更远处的雾气中的究竟是怎样的大精灵。
说到这里,凯文提出了一个问题:“‘世界精神’是什么?”
吉尔想了想,解释道:“‘世界精神’就是这个世界上一切理性所形成的意志,是我们的时代的所有灵魂最核心意志的集合。他并不是神,但他的确推动着万事万物发展。”
“我大概能够明白你的意思,它就是‘我们’,一切事情都离不开‘我们’,所以一切事情都离不开它,是这样么?”
吉尔很煞风景地纠正他:“是‘他’,不是‘它’。‘世界精神’至高无上,你应当以尊敬神的方式尊敬他。”
凯文微微不悦,看着吉尔的眼睛问道:“现在是精灵的那一部分在和我说话?”
吉尔的笑容镇静而冷酷,他指出道:“就像你之前说的,没有哪一部分,只有一个在不同情况下表现出不同状态的整体而已。”
小王子意识到他不是这个状态下吉尔的对手,他苦恼了一阵,问:“你说这个世界精神是神,那么教廷里的那位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吉尔坦然道,“但是人类的浮现无知让他们能够轻易把强者捧上神位。而且,你并不能证明神存在,你所能证明的只有教廷存在,教典存在,以及教职人员所使用的特殊力量存在——然而这三样可以和神没有任何关系。”
“那大精灵……”
“他们是‘世界精神’的各个具体层面。多半与人的情绪有关,比如我所代表的是【镇静】,我的反面是【天真】。”
凯文忍不住插嘴道:“不应该是冲动么?”
吉尔耸了耸肩:“或许吧,我支持你,但这不由你我决定。”
“你们的存在有什么意义?换句话说,你们做什么呢?”
“我们的存在就是意义。我们做我们想做的事情。这会一直发生,直到世界精神发生改变,我们也不复存在。”吉尔一字一句地说完,忽然叹了口气,“这听起来不像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是吧?”
凯文听到这句话,终于松了口气,知道他认识的吉尔回来了。他笑着说:“只要你能活得比我长,那也不是很可怕。”
吉尔抱怨道:“你这家伙!”
小王子琢磨了片刻,谨慎地说道:“你说你的精灵的部分就是这种大精灵,对么?”
“没错。”
“我不敢确定,但是,大精灵难道会轻易离开泉么?”
吉尔摇了摇头:“不会。但是实际上,也没有规定他们不能够离开。”
“你的意思是……”
“虽然数量不多,但是的确是有大精灵离开泉的。我们不会管这件事情,除非有可信的人走到我们的面前,告诉我们他们犯了错,需要我们介入。”
凯文感到有点好笑:“可信的人?”
吉尔耸了耸肩:“可信的人……准确地说并不是人类。不过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留到明天再讲。时间不早了,我们应该去做点别的事情——别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讲这些陈词滥调。”
“这可不是陈词滥调。”凯文抗议道,“我很喜欢听你讲这些。”
吉尔给了他一个亲吻:“我理解,但是我们的确应该做点别的事情。你今天的工作还没做完吧。”
“我已经写完了信……”
“我想那不是你今天唯一的工作。你每天都要和那些护卫一起骑马走一段的,对吧?”
凯文叹了口气:“你真是太该死的正确了。知道么,尽管我很喜欢你这样,但是有的时候我也希望你能够再稍微……任性一点,就像是昨天那样。”
吉尔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自己的感受:“你真奇怪。”
“的确。”凯文承认某些时候他的想法是很奇怪。他绝对不会对其他任何人有同样的想法。
吉尔拍了拍凯文的肩膀:“做事情去吧。时间不早了。”
“等等!”凯文看向他,抓住了他的手臂,“你去做什么?”
吉尔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手,不动声色地甩开,说道:“一些小事。”
凯文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收回手,淡淡道:“好的,我们可以做各自的事情。这样很好。”
吉尔不得不安慰他:“凯文,别因此生气。……我很爱你。”
“希望如此。”王子意识到了他的失态,使劲闭了闭眼睛,缓和了语气,说道,“明天还会继续和我说那些故事吧。”
“当然。”吉尔又亲吻了他一下,化成一阵风离开了马车。
凯文坐在远处,按住了自己的额头,上面突突地跳。
他从桌子下面拿出了一封信,慢慢地展开。
这封信来自帝都,信纸是他的母亲,伊莱恩皇后最喜欢的蔷薇花图案,而写信的人是他母亲的宠臣,杰伊·布兰达。
如果吉尔看见这个名字,他一定会跳起来,然后再颓丧地坐下去。
杰伊·布兰达出身于冒险村,是冒险村七大家族之一的后代,却策划了两次对冒险村的袭击,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成功了。他是悲剧的牺牲者,亦是悲剧的制造者。
但对于凯文来说,他就是自己母亲的宠臣,一个有点意思的谋士,以及一个极好的医师。
事情很单纯,也很复杂。总而言之,凯文不想让吉尔看见这个。不管是这个名字,还是信上的任何内容。
省略无谓的问候,这封信大致是这样的:
我代表您的母亲表扬您的所作所为,我本人将会永远铭记您所为我做的一切。冒险村的人们沉浸于失去的痛苦之中,但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他们得到了更多——主宰自己命运的权力,请不要为此责怪您自己。
诅咒已经解除了,我从未感到这世界如此澄澈,而这都归功于您,殿下。请容我在此奉上最诚挚的感谢。
我想您应当明白您将会面临的命运。贵族们忽略了冒险村之中的扭曲,一厢情愿地把它当成贵族们的试炼之地,这次的事情让他们恼怒,他们担心皇室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信任。
您的母亲一直关心着您,但她希望您能够自己战胜一切。不过,作为被您拯救的人,我想我应当给您一些微不足道的建议。
第一,请你明白,如果您不打算打破游戏规则,那这就不是策略所能解决的问题,您能够决定的只有抛弃哪一个人。
第二,如果您已经做出了第一个决定,那么接下来请您想一想贵族们所想要的是什么,然后再决定对待他们的态度。
第三,容我提醒您,现在的帝都是一个宝藏。请您仔细看看,您能够从这些宝藏中得到多少东西。
顺便一提,如果你一开始就决定打破游戏规则,那在下会跟在您身边,为您鞍前马后。
写到这里的时候,您的妹妹塞西莉亚托我奉上祝福。希望您别认为我冒犯了您。
信件正文到此结束,最后的落款是“杰伊·布兰达”。
凯文合上信,陷入了沉思。
杰伊·布兰达。
这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
他说的话一句没错,但是老实说——这些没有什么用。他说的这些,凯文在计划整个事情之前就想到了,也同时想到了应对的方法。那些方法可能并不完美,但至少那并不是他思维的盲区。
那么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寄一封无用的信,可不是杰伊·布兰达的处事方法。
他合上信,拉开了车厢门,呼唤道:“肯尼斯!”
亲卫队长策马奔来,同时带来了另一匹马:“殿下,我还以为您今天不会来了。”
凯文露出了完美的笑容:“我什么时候失信过?”
他跳到了马上,奔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肯尼斯为他关上车厢的门,跟上去说道:“我还以为您和吉尔聊得很开心……”
“我们是聊得很开心。他尊重我,正如我尊重他。”凯文用坚定的语气说道,“别再做这种事情!”
“是。”肯尼斯低声回答道。
王子加快速度,走入骑士的队伍当中,和他们共同沐浴在夕阳下。
与此同时,吉尔钻进了西格尔的马车里,在那团黑暗中坐下,闭上眼睛。
西格尔盯着他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情,这种环境最适合想事情。”吉尔摸着下巴说道,“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能不打扰我么?”
西格尔耸了耸肩:“没问题。”
吉尔继续思考了半天,却并没有得到什么进展。他朝西格尔打了一声招呼,回到了自己和凯文的马车里。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去参加同学聚会,回来已经11点了,腰酸背痛……直接睡了。
没更的以后找机会补吧,么么哒~
☆、加拉那
第二天的故事会准时开始。凯文重新问道:“你说大精灵信任的是谁?”
“不是人类,不是怪物,大精灵信任的只有另一个大精灵。那个大精灵叫做加拉那,他是我们的同类。”吉尔面无表情地说道。
凯文皱了皱眉头,小心地说:“别生气,吉尔,在我来冒险村之前我稍微了解过一点那里的事情,我听说加拉那……”
“他是一位将文化带给冒险村的导师,他是冒险村的七位始祖之一,他是向你的祖先克伦威尔陛下提议建立冒险村的人——没错,但是他也是大精灵加拉那。事实上,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制造出来的假名。加拉那……”吉尔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冷笑。
这个冷笑并非出于愤恨,而只是轻蔑而已。不像许多人的轻蔑中掺杂着羡慕嫉妒,吉尔的轻蔑纯粹无比。一定要比较的话,那更类似于人类对虫子的轻蔑。
凯文很不舒服,冷下脸,直接说道:“能把你脸上的冷笑收起来么?我不喜欢。”
吉尔一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在冷笑?抱歉,我不知道。”
“好极了。”凯文讽刺道,“你是说真的?”
“我很认真。”
凯文沉默了一下,叹息道:“我知道了。你没事吧。”
“我很好,我们……”
“请继续。”
于是吉尔继续说了下去:“加拉那的故事很长,但是我并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我只知道加拉那是一位大精灵,他在很久之前离开了泉,然后做了很多事情,又在大概十五年前回到了泉,见了‘世界精神’。”
凯文的声音微微紧张了起来:“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告诉‘世界精神’,有一位大精灵来到外界之后,过分涉入人类的世界,希望我们能够把他带回来。”
凯文忍不住说道:“这句话一定有问题吧!过分涉入人类的世界,和他有什么关系?”
吉尔的声音古怪了起来:“你说得对,的确没有什么关系。但问题就是,‘世界精神’认为,我们应该通过‘存在’的方式影响世界,而不是通过‘力量’。这是内在逻辑一。加拉那没有说谎,因此的确有一位大精灵过分涉入了人类的世界,这是内在逻辑二。”
凯文轻易地理解了他的逻辑:“所以说,‘世界精神’认为,他应该采取行动,修正错误,是这样么?”
“是啊。”吉尔闭了闭眼睛,“现在你也知道我的愿望和要做的事情是什么了吧。”
凯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啊……等等,你是负责修正错误的那个人?!”
“正是如此!你真是太聪明了!”吉尔称赞道,然后声音低落地说,“你最好还是把那位大精灵和我本身分开吧,虽然他的确是我的一部分,但他和我不一样,我们……算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
小王子噗嗤一笑,然后拼命安抚看起来很是懊丧的吉尔:“没关系,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真的知道你的意思!”
吉尔微微皱眉,瞳孔一阵收缩,然后他的表情和声音同时镇静了下来:“我觉得‘他’很有道理。但是加拉那是报告这件事情的大精灵,如果让他选择执行这件事情的大精灵就太不公平了。所以,我那个时候就推荐了自己,要求由我去执行这件事情。加拉那很吃惊,也很恼怒,但是他还是按照我的要求带我进入了人类的帝国,他的第一个落点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也就是冒险村。”
凯文被他的称谓弄得毛骨悚然,完全无法投入故事之中。他匆匆站起身子,说了一句:“原来如此。”他勉强笑了笑,说道,“吉尔,今天的故事就到这里吧。……你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和我说么?”
吉尔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并没有。”
“那我去处理一点事情……”凯文拉开门,去进行骑马同行的日常任务。当然,他没有忘记在离开之前给吉尔一个吻。
今天吉尔的嘴唇不僵硬,也不冰冷,但是凯文却觉得那是他曾经吻过的最无聊的一双嘴唇。
他兴味索然地跳上马,心不在焉地思考今天的亲吻和以前有什么区别。绝不是厌倦——凯文知道他不会厌倦,也并不是对方故意不配合——毕竟吉尔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吧,那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殿下,殿下?”肯尼斯呼唤了数遍,凯文才回过神。
他点了点头,慵懒地问道:“你叫我做什么?”
肯尼斯低下头,说道:“不是什么大事。但是我们的速度比预计的快,刚刚有人回报,如果我们继续这个速度,傍晚就可以到达帝都了。”
这件事情不在意料之中,但也在情理之内了。他们的速度很快,这点凯文很早就意识到了。不过,悠闲生活的结束的确让凯文有点怅然——但也只是怅然而已。他是一个在帝都长大的政治生物,不会也不能长久离开培育他的丛林。
他简单地答应了一句,便不说话了。
肯尼斯在他身侧退后一个位置的地方骑行不久,试探地开口问道:“殿下,您心情不好么?”
凯文看了他一眼,评估了一下。肯尼斯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抓住一切机会获得凯文的信任。不过,现在凯文的确需要和一个人来聊聊这些事情。
“有一点。”凯文于是承认道,“偶尔,我会觉得我的爱人不是我爱上的那个人。”
肯尼斯试探道:“您是说吉尔先生么?”
“就是他。他有的时候让我觉得很陌生。不仅仅我觉得他很陌生,他也觉得自己很陌生。那感觉……就好像是有一个魔鬼进入了他的身体里,操纵着他的行为。”凯文摇了摇头,“有的时候我觉得我也没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他停了下来,不再说话。
“殿下,如果您允许我说我的意见的话,我觉得您是有资格去关心他的。如果他真的如您所说的那样,那他最需要的人就是您。”肯尼斯毕恭毕敬地说道。
凯文眨了眨眼睛,看向他:“哦?”
“如果我成为一个令我也陌生的人,那么我必定是十分痛苦的。在这种时候,我会希望有一个人能来安抚我,即使被我呵斥也坚持靠近我。”肯尼斯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凯文的神情,在适当的时候停了下来,说道,“只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
凯文却若有所思,缓缓说道:“不,不,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应当尝试一下……你说得对。”
肯尼斯低头道:“我的荣幸。”
因为目前的形势,凯文并不打算大张旗鼓地进城。他联系了帝都守卫军官,令车队全速前进,在半夜悄悄进城。
从此时到半夜的这段时间,凯文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仔细研究杰伊·布兰达给他的信。对方特意在他们即将回到帝都的时候写了着一封信,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时,吉尔从窗户里飘了进来,在沙发上化成人的模样,好奇地问道:“你在看什么?”
凯文下意识地把信收了下去,对方吉尔狐疑的目光,脑袋急速运转了两秒,然后说:“这其实是我母亲的一个谋士送来的……”
吉尔扫了两眼,看到了落款,神情僵硬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道:“真是说了一堆废话。”
“如果他说的不是废话呢?”凯文问道,“我几乎可以确认,他在这封信里说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吉尔耸了耸肩:“那我猜,这一定和塞西莉亚有关。你曾经和我说过她一次,她是你亲爱的公主妹妹,一位标准的淑女。”
凯文盯着信上那行字看了许久,说:“他和塞西莉亚关系不错。”言下之意是他不认为这会有什么深意。
吉尔靠在后面的靠背上,嘟囔道:“那我就不知道啦,好好研究吧,小王子。”
凯文叹了口气,又通览了一遍信件,确认自己已经把上面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拿起蜡烛轻轻灼烧信纸和信封。华美的纸张在火焰中变得焦黄,渐渐卷曲起来,被火焰蚕食,火红色的暗纹在信纸边缘蔓延,直到最后全部熄灭,剩下一小撮灰烬。
吉尔看着他烧光了信纸,换了个姿势,问:“你就这么确定他在跟你说什么?说不定……他只是想要感谢你而已。”
“杰伊言之有物,如果只是感谢,他就不会写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凯文沉默了片刻,“但是关于塞西莉亚他又想说什么呢?塞西莉亚向我问好又能代表什么?一派胡言!”
吉尔忍不住笑了起来:“冷静。暴躁只会让你的头脑发昏。”
“像你那样的冷静可不容易做到。”凯文想起了肯尼斯的建议,试探着说道,“这种冷静很迷人,但是有的时候,太过于冷酷了。你之前那是怎么了?”
吉尔沉默了下来,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企图把它含糊过去:“没什么,情绪太激动了……”
凯文安静地听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吉尔,等他把话说完。
吉尔过了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怎么了。有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用另外一种眼光看待世界。”
“什么眼光?”
“逻辑,凯文,冷酷、绝对的逻辑。我觉得我是一个冷静的人,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情,努力摆脱感情的桎梏。但是逻辑的眼光与这不一样,我跳出了我的一切,在天空看着一切,评判一切。我大概是太紧张了。毕竟我是一个将要进城的乡巴佬,我需要特别的铠甲来保护自己。”吉尔无奈地笑了笑,“别在意,凯文。相信我,无论怎样,我都一直爱你。”
“我可以保护你!”凯文迫不及待地说道,“相信我,我……”
“哦,你不可以。”吉尔的眼神冰冷了下来,“你甚至连我害怕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嗯写到这里突然想到了一句话:君虽不负深情,终究不解流年
不过说好这一对要甜的,这个梗下次再用啦~
☆、帝都
凯文这次没有被对方击退,他在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想到了一些事情:吉尔并不是神。他也有战胜不了的东西。
能无坚一直以来对方无所不不摧的印象,更多的是对方表现出来的假象。因为是吉尔,所以没有人会怀疑,因为是吉尔,所以所有人都认为对方就是那么强大。
不了解才会不怀疑,不了解才会把对方的假象全盘接受,信以为真。
但是凯文已经不想继续在“不了解”这个位置盘桓了,他想更进一步,比任何人都更接近。
他依然注视着吉尔,郑重地说道:“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他用的是征询的口气。
这么多年,除了对他自己的母亲,他没有对任何人用过征询的口气。
吉尔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最后落在宠溺的状态上:“别为我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吉尔!”凯文生气地吼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不要敷衍我!”
小王子湛蓝的眼睛盯住了他的爱人,发怒的同时心里也忐忑不安。在离开冒险村之后,他从来没有这样对吉尔说过话;实际上,在那之后,他最通常的态度,就是毫无原则地接受吉尔说的话。
但这种态度可以用来尊敬一位君主,可以用来爱惜一位臣子,却不能用来对待一个爱人。
凯文以前没有爱人,吉尔也没有,他们都要重新学习爱情这件事情。吉尔似乎并没有心情做这件事情,那么就只好由他来尝试。
爱情是两个人的事情,当一个人找到了舒适的位置,另一个人也会找到;相反,如果他们确实相爱,一个人不舒服,另一个人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
凯文相信吉尔也能够感受到他们的问题,他也相信两人的爱情——因此,他相信对方会配合他,解决问题。
吉尔的确想解决问题,但这和配合凯文无关,他只是想解决问题。
凯文冲他吼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先是恼怒,随即愧疚不期而生。他沉默了一下,坦然说道:“凯文,我只是紧张。马上就要到帝都了,我……”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嘴里吐出了几个字,“我很紧张。”
金发的王子疑惑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帝都有什么值得害怕,值得紧张的呢?那里是自己的家,那里有自己熟悉的一切,那里是……吉尔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
凯文忽然明白了什么,惊奇地看着吉尔,面容柔和了下来。他试探着问道:“你以前没离开过冒险村,对么?”
吉尔侧过头,说道:“你知道答案的吧。”
“是啊,我知道答案……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凯文王子自言自语地说着,脸上喜悦和谨慎交织在一起。他一点一点靠近了吉尔,靠在他的身上,对他说:“帝都和冒险村没有什么不同。”
“是么?”吉尔带着疑惑问道。
“这里有权贵,有神的信徒,还有皇室。第一种人会奉承你,第二种人会无视你,第三种人会轻蔑你。”凯文从下面着迷地注视着吉尔的脸庞,“你会怕他们么?”
吉尔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了一个笑容:“不会,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但是,凯文……”他的手落在小王子的脸上,向下滑去,“当他们成为你的朋友、你的家人,我就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了。”
这句话比任何告白都来得有效,凯文觉得自己浑身燥热,对方的手指将他点燃了。他的喉头颤动着,却不得不压制这种冲动:现在不是时候,马上这辆马车就要进城了。
他的声音喑哑,每发出一个音节舌头都会情不自禁地触上对方的手指:“不用担心,吉尔。我将用你来测试他们,而不是用他们来测试你。”
吉尔的声音中多了几分笑意:“但这对你的名声未必有好处……”
“吉尔,名声是尚未出嫁的处女需要在意的事情,而我不需要它。”凯文的声音温柔缱绻,又因为情欲变得性感,像是暗河里流淌的水,“谁都不能靠一尘不染的名声获得权力,比起我所做的事情,喜欢男人不值一提。”
吉尔压抑着笑意,故意低声说:“我不值一提么?”
“你可不能被随便提起,我会吃醋的。”凯文这次不再中他的圈套,用调情对付调情,“我真担心塞西莉亚会爱上你,她被父亲管得太严了,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万一她爱上你……”
“你会为难要不要让出去?”
“不,我会为难用什么方式教训她别动别人的东西。”凯文低声笑了起来,“我的父亲真是把她惯坏了。”
“父亲爱女儿,这没什么。”吉尔随口说道,“你收到的那封信提到这位无处不在的父亲了么?”
“没有,当然没有。‘塞西莉亚向您问好’,总不能是‘帝国的皇帝、保护者向您问好’……”凯文自己说着说着,忽然正经了起来。他仔细思考了片刻,神情大变。
他走到车门旁边,猛地拉开门,叫道:“肯尼斯!”
亲卫队长飞奔到他的跟前,问道:“殿下,您有什么事情?”
“距离帝都还有多远?”
“不远了,很快我们就能进入守卫的视野范围了。”肯尼斯回答道。
“太好了,传达我的命令,停止前进!”凯文一字一句地说完,淡淡道,“安置好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