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为了孟云卿的事儿,首辅大人连番进宫面圣,可都让皇上给拦了下来,愁得整日唉声叹气,尽管认定准是自个儿那不孝子的错,但为人父母怎么可能见死不救?见不着龙颜,首辅大人只好退而求其次来拜谒安平王,期望王爷能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替他那不争气的儿子求求情。
听到首辅大人来访的通报时,安平王正在榻上闭目养神,除了王府里的人,坊间都不知道王爷自从某一日进宫回来后便偶感精神不济,因为要办喜事,王爷不许府上的人多嘴流出传言,也一直没叫太医来看,所幸只是气色看起来略差一点,其他并无异样。
首辅大人一见到安平王,提起自己那个不知如何冒犯了圣上的不孝子,几乎老泪纵横,家中二子,老大弃文从武已是把他气了个半死,偏偏老么也不能让他省心,不干点有出息的事儿也就罢了,如今还落了这么一个下场,怎不叫他惆怅!
安平王自觉有愧于老首辅,惟有竭尽所能宽慰,其中内情不便多说,只保证道孟云卿目前安危无忧,皇上并非真心要治罪于他,关他一阵子,小惩大诫一番,自然就会放他归来。
有了安平王打包票,首辅大人放心许多,忍不住试探着问儿子是犯了什么过错。
安平王支吾其词,显示自己也纳闷。
多年的君臣之义,怎么无端端说翻脸就翻脸呢?首辅大人的疑窦,暂时是无从得知了,但能从安平王这儿得到一些好消息,总算不虚此行,又见王爷脸色似有异常,他也不便再继续打扰,寒暄过后便告辞而去。
首辅大人离去后,安平王拿锦帕捂住唇一阵咳嗽,好半晌才取下来,却见帕上一团猩红。
呵!他盯着自己的手,发出一道意义不明的低沉笑声,没有声张,默默将沾了血的锦帕收入怀中。
此时的宫中,皇帝听闻安平王好事将近,骤然心血来潮,决定去见一见他昔日的同窗,如今天牢里的座上宾。
牢房之中的孟云卿看起来并没有吃什么苦头,一身干净清爽,还是那个温文儒雅的学士大人,他的牢房也与其他犯人不同,可谓应有尽有,但凡日常所需的,没有一样缺了他——只除了自由。
皇帝纡尊降贵到来探视,孟云卿私底下再怎么颇有微词也不得不连忙叩首在地上见驾。
“起身罢。”皇帝恩准道,又命人将牢门打开,款款而入,坐在里头特意为孟云卿安排的一张太师椅上。
孟云卿起身后,垂首站在皇帝面前。
皇帝睨着他,语带不忍道:“云卿在天牢里受苦了吧。”
孟云卿摇摇头道:“罪臣很好。”
岂止很好,皇帝心想,这天牢里的囚犯要都能享受孟云卿这样的待遇,谁不愿坐牢?
“那就好,你也应当心中有数,朕关你进来,不是为了要逼你屈服。”
孟云卿点点头。
见他已没了那日冲进宫里的气焰,皇帝露出满意的神色,温声道:“那你倒是跟朕说说,想清楚没有?”
“想清楚了。”孟云卿又点了点头。
“很好。”皇帝唇边的弧度加深,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愿娶明月?”
“不。”简短的回答掷地有声,孟云卿低声道:“罪臣绝不做那负心之人,违背誓言另娶他人。”
“放肆!”没想到孟云卿被打下天牢后还胆敢固执己见,一国之君岂能忍受这种挑衅,当即沉下了俊脸。
皇帝与安平王虽是异母兄弟,但二人的眉目却不约而同都继承了先皇的优点,乍看之下竟有几分相似,不过,神态气势却是截然不同。若要形容,安平王就像那波澜不惊的湖面,任凭你如何努力都难以激起涟漪,而皇帝则不然,他像一片汪洋,既有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柔和,也有足以掀起令天地为之变色的强大力量。
是以,当皇帝龙颜出现不悦之色时,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适可而止的警告,这一点,侍奉他多年的孟云卿又怎会不知?然而,此时透过皇帝一触即发的怒容,在他眼中看到的,却是心底浮现的心爱容颜。
只要想到与那人的往昔甜蜜,他便有无穷的勇气捍卫下去。
当即,孟云卿跪了下来,俯首在地,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坚定不移。
“请皇上恕罪,罪臣心有所属,此生此世非卿不娶!”
皇帝听罢,出乎意料地冷冷一笑,道:“只怕你那心上人同你不是一样的想法。”
孟云卿悚然一惊,暗忖道:皇上这分明是话中有话,莫非知道我心里的人是谁?
事已至此,皇帝索性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朕不妨实话告诉你,安平王已向朕坦白了一切,求朕对你们这些年的胡作非为既往不咎。”
闻言,孟云卿倏地直起身来,眼神满是错愕,随即又覆满柔情,像是想通了什么,坦诚道:“罪臣确实与王爷两情相悦……”
“慢,听朕把话说完再表明心迹不迟。”皇帝打断他,神情似笑非笑,道:“安平王不日前的确来向朕求过情,不过是为了他自个儿,不是为你,你以为你把事儿闹成这样,安平王还敢跟你纠缠下去么?他怕你的一片痴心迟早会害了他!堂堂的一国王爷,若让天下人知晓他这么多年来竟与一个男子厮混,你叫他有何面目见人?”
孟云卿想也不想便回应道:“王爷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皇帝轻笑一声,怜悯地俯视他,道:“朕原本不忍心告诉你的,既然你不肯死心,那也别怪朕心狠。”
身陷天牢时都不曾有过的心慌如冷腻的蛇一般爬上心头,孟云卿不禁皱起眉头,困惑又忐忑地望着眼前的皇帝。
“安平王——朕的十三弟,在你孟云卿被羁押,安危不明的这个时候,却突然决定要纳妾了。”
漂亮的凤眸一瞬间睁大,用力到甚至有些狰狞,孟云卿知道皇帝一定是在骗他,却仍不可避免地一阵浮躁,只因他连这样的谎言也不愿听到。
“这不可能!”
“难不成朕会骗你?”
此一时,他受困于天牢,无法探知外边的情况,一牵扯上刘简,难免会失去些许冷静,然而他心底对刘简的信任固若金汤,不过须臾便又自信满满,失笑地摇摇头道:“皇上不必如此,云卿相信王爷。”
“那朕倒要看看你能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皇帝笃定的口吻,稳操胜券的神态,无一不充满冷酷的嘲讽。
望着眼前这位不负圣名的君王,孟云卿清楚对方如此费尽心思的用意,纵然心怀知遇之恩,但他不能拿自个儿和刘简一生的幸福来换取对方的信任与不疑,他愿意私下里为皇帝排忧解难,进谏良言,只是不愿身居要职,毕竟朝堂不是书堂,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一旦得到皇上的重用,那底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着抓你的辫子,一个不小心,那可是要粉身碎骨的。
他并非贪生怕死,只是心里有比生死更加重要的牵挂。
良久,孟云卿无奈道:“皇上何必非要云卿不可?普天之下,有识之士比比皆是,区区一个孟云卿,实在不值得皇上如此费心。”
皇帝挑起长眉,反问道:“倘若连区区一个孟云卿,朕都得不到的话,又谈何收服天下的人才?”
孟云卿一字一句发自肺腑道:“云卿从来都是皇上的人,到死那一刻也只会忠于皇上一人。”
“既然对朕忠心耿耿,那就听从朕的赐婚,不应有任何异议……”皇帝顿了一下,补充道:“像你大哥一样。”
听到提起自家兄长的婚事,孟云卿深深地望了座上的皇帝一眼,而后无奈一叹道:“云卿不会步兄长后尘。”
皇帝闻言,脸色变了又变,若有所思地紧盯孟云卿,却见他无畏地迎着自己的目光。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云卿此生只愿与王爷执手偕老,求皇上成全!”
漫长的黑夜过去,天亮后不久,皇帝忽然下达口谕释放孟云卿,久居天牢的学士大人终于走出那潮湿阴暗的囚笼,在初升朝阳的笼罩下,浑身暖洋洋地步出宫门。
恢复自由后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去见他心心念念的人,不管皇上的心意是否有所改变,自己能够毫发无损地从天牢里出来已是万幸,想必这几日王府里的那位过得也不比自己舒坦,还是赶紧过去好好安抚,免得他急坏千金之躯。
思及此,学士大人更是恨不得即刻就飞到对方身边。
远远瞧见安平王府,孟云卿陡然停住了轻快的脚步,那门口的一抹抹艳红刺痛了他猝不及防的双目。
皇上说的那些话,他一个字都没有信过,可是谁来告诉他,安平王府的喜事是为谁办的?刘简能够成亲的对象明明只有他,也只能是他,但刘简办喜事的时候,他却不在场?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孟云卿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么铁青难看,来势汹汹的样子惊动了整个王府,侍卫们见状皆不敢任意放行,却也没有胆量对他动手,毕竟这王府里谁人不知自家王爷与这孟大人的交情非一般深厚,只是盛怒之下的孟云卿俨然失了以往的温和脾性,对迎上来阻挡的侍卫一概报以拳脚,赤红的双眸中只有狠厉。
侍卫们都被这样的学士大人震惊到了,何况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孟云卿动真格,因此一味退让挨揍之后,终究还是叫孟云卿来到了王爷的新房前,一脚踢开了那扇贴着红色双喜字的房门。
到了这里,侍卫便不敢逾矩进入,面面相觑地堵在院子里头,眼睁睁目送孟云卿独身闯入王爷的新房。
如果说安平王府门口的红刺痛的只是孟云卿的双目,那么此刻床上交颈而眠的新人刺痛的却是他的心。
安平王肩头披着锦袍,斜斜靠坐在床头,一副刚被吵醒了的困顿神态,黑眸扫了一眼不速之客,不气也不恼,很平淡地道:“本王当是谁一早扰人清梦,原来是孟大人,看来皇兄是赦免你了,恭喜。”
孟云卿笑了一声,俊秀的面孔上如同覆了一层厚厚的冰霜,道:“应该是下官恭喜王爷吧,下官被打下天牢的这些天,不料竟错过了王爷的好事。”
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挪向床榻上衣裳轻薄的女子,眼神瞬间变得比恶鬼还骇人,吓得那位刚纳的妾侍直往安平王宽阔的后背躲去。
安平王一反往日的冷漠,怜香惜玉般护在女子身前,道:“孟大人,本王可以不追究你私闯安平王府,但你是否该暂时回避一下?”
话音方落,孟云卿的身影如鬼魅来到床榻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一把将藏在安平王身后的女子拽到地上,大吼一声:“滚!”
凤眸瞠目欲裂,眉宇间全是狰狞残暴,不止令地上的女子惊恐交加,连安平王的双肩也不禁微微一颤。
一手将伤他至此的人,竟然是他最深爱的自己,也许这痛是无法想象的,但也只有这样才能使他真正死心放弃……
安平王很快便从相当短暂的恍惚中回神过来,察觉到妾侍投来的求救眼神,朝孟云卿板起脸斥道:“这里是本王的安平王府,岂容你放肆!”
孟云卿转向他勾起唇角,一个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弧度,冷静下来的嗓音说不出的森然,道:“王爷,如果你不让她走,下官只怕会错手以下犯上。”
堂而皇之的威胁,安平王身为王爷有权当即以大不敬之罪处置学士大人,可以说没有理由要接受威胁,但是他知道孟云卿此刻正在气头上,说不定真的会不管不顾地动手,而他绝不能再让孟云卿犯错了,否则就保不住他。
沉吟片刻,安平王对地上的侍妾道:“你先出去。”
那妾侍如蒙大赦般逃出新房,踉跄离去时忍不住的眼泪顺着清秀的脸庞滑落下来。
房内顿时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
许久,孟云卿的声音打破一室的静默:“怎么回事?”
刘简轻拢衣袍,缓缓坐直身来,漫不经心地答道:“如你所见,本王昨日新纳了一位妾侍。”
“我不信……”孟云卿霍然出手抓住他的肩头,触感却是意外的嶙峋,怒言戛然而止,再细眼一瞧,只觉大半个月不见的王爷整整消瘦了一圈,一只手转而抚上那因清减下来而更显五官深刻的面孔,一股疼惜油然取代愤懑,道:“怎的脸色这样差?”
刘简身体微僵,下一瞬便用力挥开那只温暖关切的手,孟云卿措手不及,更未料到他会如此对待自己,一时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凤眸怔怔地朝他望来。
“孟大人自重。”刘简心口疼痛不已,不着痕迹地揪住身下的床褥,这才攒足气力将言不由衷的话语冷冷吐出:“还嫌害得本王不够么!”
“……你说什么?”孟云卿的声音极轻,仿佛这个问题之所以存在是如此天方夜谭的事。
刘简别开脸,竭力做出怨怼的神色,道:“与你胡来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你还非要闹得人尽皆知,丢你自己的脸也就罢了,本王可不愿奉陪!”
这一字一句如冰冷的刀尖刺在孟云卿心上,痛极了,但他仍留住一丝清明,涩声道:“刘简,你莫要骗我,这些绝非你的真心话,你待我如何,我自是清楚的,你若在乎流言蜚语,这些年又怎会容我予取予求?必定又是皇上叫你如此说的对不对?是了,一定是的……”
话到后头,几乎低下声去自言自语。
“孟云卿,你还不清醒么?瞧瞧这王府的装点,本王若真对你用情至深,又怎会趁你入狱之际纳妾?”
孟云卿用仅剩的坚定摇摇头,眸中盈满深情与信任,道:“我不信你会对我翻脸无情,你这么做必有缘由,只你一句话,我便信你。”
——只你一句话,我便信你。
但闻此言,刘简心中大恸,却是分毫不敢表露在脸上,死死咬紧牙关,硬从艰涩的喉间滚出一声讥笑,道:“从前你是皇兄跟前的红人,本王不过是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巴着你才好沾些好处,而今你拒婚不从,皇兄怕也对你寒了心,既已失宠,本王又何必再继续委屈自个儿来讨好你……”
“一派胡言!”孟云卿一拳落在床柱上,带得整张床榻摇晃起来,那坚实的木料竟生生迸出了细微的裂缝。
手再疼再痛,也比不过心底的痛楚。
悲痛的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流露出像在看陌生人的眼神——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王爷,他的刘简么?
刘简深深吸气,方才那一刹那,他差点忍不住要去伸手挡住孟云卿的双眸,事到如今,他居然害怕起来,怯于去承受对方那不再深情的目光,然而这股冲动终究是被他按捺下了,他不知道自己的理智怎能够如此冷静,似乎伤心欲绝的那个自己只是一个躯壳外的旁观者。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着恰如其分的疲惫,道:“本王出身民间,在王族中身份微贱,如今的一切得来不易,念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烦请孟大人高抬贵手,莫要再拖累本王了。”
这些备好的托辞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原以为说出口时不会再有太多的感觉,可真当着孟云卿的面说出来时他才觉得字字都是穿肠剑。
“刘简,这便是你一直以来心中所想的吗?我对你而言,只是一个有利用价值的人?”孟云卿不死心地问道。
这是他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最后的一次,再不珍惜就没有了……
须臾,刘简木然颔首,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抽光了他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胸腔内气血翻滚,似乎在不满他罔顾心中真实的意愿,他尝到喉间一甜,铁锈味盈满唇齿,却又下意识地咽了回去。
“哈哈……”孟云卿蓦地大笑,藏不住的哀伤苍凉,他回想起皇帝在天牢里对他说过的话,当时他不以为意——
“你以为自己了解刘简?朕看未必。想必你还不知道潇香阁上百条人命是如何在一夕之间葬身火海的吧?还有那一夜……”
也许,自己真的从未真正地了解过这位安平王。
“我本不信的,但又容不得我不信,我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我第一次同你欢好那一晚,你是否点了催情的燃香,故意促成好事?”
此话一出,刘简心中狠狠一震,对他来说,最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事有两件,其一是幼年时的不堪境遇,其二便是这一件。他不知道皇帝是如何发现的,但是皇帝竟将之告诉孟云卿,真的让他好恨……
然而,他无法否认,做了便是做了,怪只怪当年他自保心切,而且又从潇香阁脱离不久,只懂得用这种卑劣的法子笼络人心,尤其孟云卿还是太子身边的人,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但是,别有用心是真,那时的倾慕之情也不假,况且将近十年的情分,其中的真心实意早已与一开始的动机无关,只是此时此刻,他却连为自己辩解一句的立场都没有。
见刘简无言以对,孟云卿自嘲地勾起唇角,道:“好,好极,实在好极,那时你不过十三、四岁,竟有这样心计,连我这早你几年进宫的人都被你蒙在鼓里。”
想到那时的处境,刘简不由在心中苦笑,当年初入宫廷,虽然贵为皇子,但仍因出身不良而受尽各种白眼,九五之尊的父亲虽不曾亏待他,可也不怎么喜爱他,毕竟他干过的那些勾当在天子看来必然是奇耻大辱。数不清被其他皇子暗地里欺负过多少回了,身边却连一个诉苦的人都没有,直到他遇见了漂亮又温柔的太子侍读,起初他并没有利用对方的想法,只是在宫里久了,凡事看得多了,自然而然就陡然开窍——反正确实是有些喜欢这个人,若能善加利用的话,有何不可?
那个时候的他太过年少,又怎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相爱至深,而他却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过错!
“你……”真的不曾待我有过真心么?这句话几欲脱口而出,可是一想到刘简先前的决绝,孟云卿却又不忍说了,怕自己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罢了,最后再为他一回。
“如果这是你要的,我便给你,从此往后,我孟云卿与你刘简,桥归桥,路归路,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