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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一二一/聿桥 当前章节:6554 字 更新时间:2026-6-9 16:50

铺天盖地的黑暗乍现一缕光明,刚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刘简怔怔地平躺在床上,好半天才意识自己原还活着。

说不清此刻涌上心头的感受是喜还是悲,他闭了闭眼缓解明亮光线所引起的刺痛,再睁开来打量四周,发现身处之处正是自己在近郊别院的厢房,想来是在他昏迷时有人将他从温泉池那边搬移过来。

刘简没有忘记自己是因何才导致旧病复发,思及被人玩弄身体的一幕,不由得有些慌张,不晓得自己那副样子叫府里的下人看见没有?到底是那胆大包天的贼人怕他死了闹大事情而将他转移到房里,还是下人发现异样而将他带回来的?

刘简试图在一片混乱的思绪里搜索蛛丝马迹,只可惜一无所获,他唯一记得的是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眼,那在模糊中放大的贼人的脸仿佛有着孟云卿的轮廓,但那也可能只是日思夜想所产生的幻觉。

事已至此,他首先要做的是不能让人发现在温泉池里发生的事情,事关他安平王的地位和名誉,多少也牵扯到皇家的颜面,他绝对不能走漏一丁点儿消息,至于那贼人,他也一定不会放过!

想到这里仍有些不甘的安平王迫不及待便要起身,可是连日的昏睡让他四肢疲软无力,好不容易下了床,没走几步便一个踉跄倒地,连带还打翻了床边的琉璃灯,登时一声脆响引来了门外的急促脚步声。

孟云卿猛然推开房门,见到跌坐在地、形容狼狈的王爷,不禁瞳孔一缩,仿佛摔疼的人是他自己似的,赶紧疾步跑到跟前,二话不说将人拦腰抱起,再轻柔怜惜地放到床榻上。

“不知道你这王爷怎么当的,醒了也不知道喊人,摔着了没有?”孟云卿顺势坐在床边,握着刘简骨节分明的双手,边察看边叹声埋怨道。

从孟云卿进门那一刻起,刘简就如同被人点了穴般不知动弹,愣愣地、不知所以地看着那本以为日后只能在梦中才能够相见的人,几乎忘记了此时此刻身处何地,满眼都是掩饰不了的留恋。

孟云卿看在心里,不自禁收紧掌心,默默与他凝眸相视,仿佛天地之间只余眼眸中的彼此。

眼见这气氛古怪的一幕,尾随进来的奴仆一时也不敢上前惊扰,便都静静地守立在外间。

“王爷!”一道急切的娇唤打破满室的暧昧,随之便见一道身影扑在了刘简的床前,抬首间,一双剪水秋眸布满泪光点点。

绿荷的到来使得刘简清醒了几分,察觉到现状,他迅速抽回自己的手,不再看身旁这爱入骨子里的俊美青年,对担忧不已的妾侍柔声安抚道:“哭什么,本王这不好好的么。”

绿荷以帕掩面,轻声泣道:“您整整昏迷了三日,可把妾身吓坏了。”

刘简闻言握住她的一只手,亲昵地拍了拍,虽无只字片语,但对绿荷来说已是天大的欣慰和欢喜,忙不迭把泪擦干,伸手招来身后的侍女。

侍女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炖盅,盅盖一掀,香味四溢。

绿荷端起炖盅,道:“这是妾身亲手炖的燕窝,方才在厨房时便想着您要是能马上醒过来吃上一口就好了。”

安平王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道:“那本王倒是不负你所望。”

话音尚未落地,旁冷眼旁观半天的孟云卿终于按捺不住地挥袖而去,高挺的身影如来时一般匆匆,不同的是,离去时还带着愤怒与落寞。

听着脚步声远去,刘简的神情始终淡淡的,但当绿荷把吹凉了的一勺燕窝送到他嘴边时,他却像失了魂一样没有反应,等绿荷喊了几声他才张开嘴,木然地吞咽下食物。

绿荷见他吃下去,多少放心了一些,便大着胆子道:“太医说您这次晕倒主要是咯血的病拖得太久,先前又不让人帮您调理,好在发现得早,您的身子是千金之躯,以后万不能这般胡来。”

刘简一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对此结果并不意外,可是治愈了又如何?比病痛更折磨的是他的心,他宁愿病得重一些,以换取心灵上的片刻安宁。

自己将最爱之人伤得体无完肤,便应当承受比这多千倍万倍的痛苦才是!

想到孟云卿顾念旧情来探病,自己却故意在他面前上演郎情妾意的一幕,刘简的心便狠狠揪了起来,他知道不管如何,一旦得知他病重,孟云卿都不可能无动于衷,可也正是如此,他更不愿意让孟云卿知道。

偏偏,那人还是来到了自己的身边。

“……孟云卿何时来的?”

半天一声不吭的王爷忽然发问,绿荷不由愣了一下,才道:“其实这次还多亏了孟大人,是他第一个发现您出事的。”

刘简顿时蹙紧眉头,确认般重复道:“是他?”

“是的,孟大人说你们约好密谈,结果他去了的时候却发现您昏倒在池子边,当时他抱着您冲出来,一路还高喊着,我在屋里听到便跑了出来,见到您一身是血,孟大人的脸色也难看得吓人,差点也跟着昏过去。”回忆起当晚的混乱,绿荷仍然心有余悸。

听到这里,刘简眉宇间的折痕反而更深了,方才来不及细想的一些疑惑逐渐浮上心头。

吃完燕窝,绿荷又喂他喝下太医嘱咐的汤药,这期间刘简一直沉默着,陷入思绪中的俊颜又散发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仿佛适才的那些柔情蜜意不过是一场梦境。

之后,刘简也并未留绿荷陪伴,虽早有预料,但绿荷还是难免失落,福了福身子,有些心酸地退出去。

绿荷走时便遵王爷的命令撤了屋里的奴仆,当孟云卿推门而入时,便见到安平王独自坐在床头,半个身子倚靠床柱,平静地朝他望来。

那瘦削的身形令孟云卿心疼不已,上前便将刘简搂进了自个儿怀里。

“……你这是要我的命!”他粗声道,带着一丝颤抖的哽咽。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只剩下伤痛而非欢乐,刘简情难自禁地红了眼眶,却还踌躇着不敢有所回应。

双臂如铁钳一般拥紧怀中失而复得的爱人,孟云卿恨不得能够将他溶入自己的骨血里,一刻都不要分开。

明明知道,这人根本离不开自己,也知道他有多么言不由衷,自己怎会蠢到因一时的意气而故意与他冷战,想借此惩罚他的口是心非!

听到太医对刘简的诊断时,孟云卿懊悔得几乎当场给自己一个耳光,若是他早些服软来看看刘简,又岂会容许刘简这般折腾自己的身子?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轻吻着怀里人的发顶,边颤声低喃,孟云卿现在还能感受到当时浑身发寒,好似血液被冻僵凝固的感觉,哪怕只是事后想一想都觉得毛骨悚然,那是他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来一次的经历。

刘简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恐惧,抱住自己的手臂如此强壮有力,可对方的身体却抖得比自己这个病床上的人还厉害。

意识到自己居然带给孟云卿这么大的影响,尤其是在自己曾出言伤他之后,刘简蓦然觉得所谓的坚持是那么的可笑,此时此刻,有什么比拥抱眼前的人还重要?

不再犹豫,他顺从自己的心,抬臂环住情绪不稳的男人,轻轻道:“我没事了,真的没事。”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堵得严重,与孟云卿不相上下。

得到他的回应,孟云卿喜出望外地直起身来,捧着他的脸用掌心不断摩挲,又笑又怨道:“你啊,果然生来就是降我的,每次冲你发脾气,最后都是我自个儿受罪。”

说完了,还是忍不住又将刘简连人带被搂在胸前,似乎这种充实的拥抱才能抚慰之前那么多天的空虚。

孟云卿的心跳声从胸腔中传来,刘简侧耳聆听,连他的激动也感同身受。

不知相拥了多久,两人都沉浸在久违的怀抱中,孟云卿更是舍不得松手,旋身坐到刘简身后,背靠床柱,心满意足地揽住刘简的腰腹。

刘简索性放松身子躺在他身上,抬眸对上那双璨意闪烁的凤眸,随即唇上一热,被他出其不意偷得一个轻吻。

“简儿,我想你。”孟云卿的情真意切中还带着一丝委屈。

刘简垂下目光,嘴上没有回答,心里却道,自己又何尝不是思念成疾?本来撤退了所有人是想硬着心肠赶他走的,结果这一见面,却是把心底那点早就压抑不住的感情撩成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握住了孟云卿环在自己身前的手,暂时抛却各种困扰,安心地享受着相聚的温存。

静静地抱了一会儿,刘简轻声问道:“那晚在池边的人……是不是你?”

孟云卿尴尬地笑了笑,承认道:“是我,只是我没想到你身子不好,禁不起那样作弄,见到你吐出那么多血,我都后悔死了。”

其实醒来见到这人出现在此,刘简多少也心中有数,只是当时心慌意乱,加之对方刻意粗暴的手段,竟也一时糊涂,以为是哪里来的狂妄贼人,现下想想颇觉可笑,普通人哪来这般大的色胆?何况自己也非闭月羞花之貌的女子,采花也采不到他头上。

说来,也只有这个孟浪的学士大人才胆敢对自个儿起兴致。

孟云卿招认后,见刘简半晌不语,以为是自己的过火行为惹恼了王爷,怕他气坏了身子,忙辩道:“你别恼我,我本是憋不住打算来与你请罪和好的,岂料却看到你在池中一边自渎一边喊我,我一时头昏脑热才……”

“别说了!”刘简急急打断他,显然也是忆起自己先前在池中的放浪作为,俊脸一片赤热。

喜见他这番姿态,孟云卿在他鬓边怜惜万分地亲了一亲,道:“我晓得你心里一直有我,否则不会分开了仍念着我,那日说与你恩断义绝,都是气话、混账话,你可莫要当真。”

话落,又叹息了一声,续道:“你以为你为何纳妾,我会不懂么?你想保我护我,却不该用这法子,我爱你如斯,断不能容忍你另娶他人,当时实在是怒极了才口不择言。”

刘简也知自己做法极端,低声道:“我不愿你有事,若是分开能换得两全,我……”

两片软热嘴唇堵了他的话,带着些许不满,孟云卿道:“你却不知我那时见着你们的新房,心里有多痛,当真是千刀万剐一般。”

刘简顿时便哑了声音,回眸望着身后的青年,眼神当中无奈有之,心疼有之,后悔亦有之。

“爱我么?”被爱侣如此热切凝望着,孟云卿十分受用,亲吻着他的眼皮,边追问着:“还离得了我么?”

“爱。”刘简闭着眼,迎着对方的吻,终于不顾一切说出了心底话:“上穷碧落下黄泉,惟君耳。”

孟云卿听得双眸都染了笑意,当即捏着他的下巴又吻了上去,狠狠一吻罢了,边耳鬓厮磨边道:“王爷如此情深意浓,下官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了。”

经他这么一调侃,刘简才觉方才那话着实臊人,脸都红了,羞赧不语。

“只可惜,我竟不是第一个与你拜堂之人。”言及此,孟云卿多少有些失落,尽管相信刘简与那侍妾之间只是逢场作戏,但也无法完全释怀地接受他们拜堂成亲的事实,那本该是只属于他与刘简的,独一无二的仪式。

“不过,只要王爷一心向我,不是第一个又何妨?娶了也就娶了罢,也不是你自愿的,反正你只爱我一人,对不对?”表面上信心满满地表示大度,末了却还是执拗地索要保证。

刘简难得地勾了下唇角,淡淡道:“我没有与她拜堂。”

孟云卿一听,猛地把他身子转过来,高声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像是不相信自己耳朵刚刚所听到的。

“成亲当天,我病症发作,没来及拜堂就昏倒了,后又也一直在修养,这事便耽搁到现在还未办。”说起来,刘简倒觉得更对不住绿荷,虽然吃穿用度是比照着侍妾的标准给她,府里上下也默认了她的地位,却仍是欠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孟云卿怔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边道:“看来老天待我不薄,连它都不让你们完婚,可见你这辈子只能与我共结连理!”

见孟云卿如此高兴,刘简也不欲解释过多,当天他之所以发病,一来是久病缠身,二来是目睹喜庆华丽的布置,思及对方却仍在忍受着牢狱的阴暗潮湿,一时之间内疚之情涌上心头,苦闷得几乎将他扼杀至窒息。身心两重折磨之下,外强中干的身子难免熬不住而倒下。

孟云卿欢喜得嘴都合不拢,搂住了刘简,在他耳边笑道:“斗胆问王爷一句,可愿嫁与下官?此生无论贫富荣辱,皆与我一同承担。”

没有立即说出那个不言而喻的答案,刘简望着青年俊秀深情的面容,眼神有些不安的闪烁,低声道:“当年的事……你可还介意?”

他指的,是自己当年擅用迷香一事。此事若是对着别人,他丝毫不觉愧疚,因那是生存所迫,但若是对自己所爱的人,他反而有所介怀,生怕对方因此生出一丝厌恶。

理解他心中所虑,孟云卿坦然一笑,缓声道:“初时是挺气愤的,但气过了也就没了,我还能为这点小事恼你不成?只是你竟打算瞒我一辈子,如此亲密的事反倒叫一个外人来告诉我……你都不知道,皇上当时看着我一脸惊讶,神情有多得意,好像我根本不了解你似的。”

“不是这样的,只是……”刘简顿了顿,神色有些难堪,道:“只是我不愿你知道自己爱上的竟是如此一个不择手段、睚眦必报之人。”

孟云卿便问:“所以你连潇春阁的事也瞒着我去处理?”

“嗯。”刘简闭上双眸,终于能够向最亲近的人坦白一切,让他感到一股说不出的轻松,掩埋在心底的秘密也得以倾诉出来。

“我改变不了出身,但我可以毁掉那个像证据一样威胁着我的地方,那里那么肮脏邪恶,本就不该存于世,我让人一把火把潇春阁烧得干干净净,连只老鼠都不能让它活着出来,只要能让那个地方消失,我不在乎有多少人得为它陪葬。”

说完,他不自在地别开脸,害怕被心爱的人发现他脸上因复仇而扭曲的丑陋神情。

孟云卿却毫不在乎地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凑上去吻了吻那因剖白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而忐忑颤抖的薄唇,好气又好笑道:“就因为这样而不告诉我?怕我谴责你,还是阻止你?”

刘简的声音徐缓却有力,道:“这件事,哪怕你谴责、阻止,我也一定要做,所以我不想让你知道。”

“真傻!”孟云卿哭笑不得地骂了一句,道:“我怎么会阻止你?那地方曾让你吃了许多苦头,我难道还护着么?为什么你从不同我讲这些?你心里有苦,却只一个人独自受着,又拿我当什么?”

听得他话中有怨,刘简忙道:“不是的,这些年正因有你,我才过得舒心,不让你知道是我私心作祟,我怕你知道了我竟是如此狠毒的人,会远我而去……我虽经历过各种不堪,却仍想在你面前做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谁说你不干净?”孟云卿将人一把拽进怀里,愤怒又带怜惜的吻洒在他额上、眼上、鼻上、唇上,边吻边道:“你好得很,完美得让我孟云卿趋之若鹜,生怕自己不够出色、不够强大而配不上你。”

刘简微微睁大双眸,低喃道:“怎会……”

“怎么不会?你看你,把一代才子迷成这副样子,却还犹不自知!”孟云卿一副“恨其不争”的口气,而后无奈一叹,软了声调道:“你总以为我为你失去很多,却不曾想想你自己又为我放弃多少。你堂堂一个王爷,本可软玉温香,妻妾成群,却甘心雌伏于我;你若愿意,这朝堂之上也可有你一席之位,却甘为平淡,难道不是怕会给我引来蜚语吗?”

刘简被问得哑口无言,愣愣得承受着孟云卿又恼又怜的目光,过了片刻,眼眸渐湿的他抬臂抱住面前的俊秀青年,既无奈又庆幸地感叹道:“云卿,你这样好,这样好……”

话语未毕,泪已顺着脸颊淌下。

孟云卿低头吻去那些咸涩的泪水,道:“我这样好,你更该好好珍惜,不要再想方设法将我推给他人。”

刘简自是不舍,但一想到那最大的阻碍,不免忧心忡忡。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孟云卿轻柔地安慰道:“不必想太多,大不了我这官不做了,皇上又能奈我何?”

见刘简张嘴要反对,他又拍拍对方的肩,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跟天子对着干。”

“你不要再像上次那般莽撞便好。”想到他上次把自己弄进了大牢,刘简心有余悸。

“知道了,我肯定不会再犯傻,让你有机会偷偷再娶。”孟云卿调笑道。

刘简看着他,正色道:“那你可得记住,别再让自己出事了。”

“是、是,我的好王爷,下官遵命。”孟云卿一边答应一边扶着刘简躺下,道:“眼下最重要的,是王爷您要尽快养好身子,别再让下官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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