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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作者:朱竹煮翥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2:57

  六角小亭玲珑巧致、倚池傍水,池中荷花袅娜亭立、郁雅高洁。

  仙风徐来,幽香隐隐。

  亭中二人相视片刻,忽而齐齐一笑,一个清朗开怀,一个恬淡温雅。

  广元举杯碰了碰云竹手中的茶盏,轻啜一口,笑道:“贤兄何时发觉的?”

  云竹淡定道:“转世。”

  广元稍稍一想便知前后因果,便温柔一笑:“因为我在凡间的良人就是你真身,自然不可能有什么转世是吗?”

  云竹闻言耳尖红了红,掩饰地抿一口凉茶,臊意稍退才补充道:“闭门谢客那几日,愚……咳,我元神出窍去了一趟凡间,在你前世亲友的子孙中寻到一少年,他魂魄上有你的气息,但并没有纯粹的仙气,说明是个凡人,仔细查看后,我发现他根骨上佳,已然炼气二层,后来回到仙界,一听传言便猜到大概了……”

  “哦?那你为何还要装作不知戏弄于我?”广元挑眉。

  “……并非戏弄你,我只是担心自作多情弄巧成拙罢了。我相貌普通,性子无趣,交游稀寡,平淡无奇,自然不信竟得你垂青。”

  广元闻言,无奈地摇头叹笑:“我也同样相貌普通、性子无趣、交游稀寡、平淡无奇,你怎么就青睐我了呢?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大抵就是这个意思,你我其实是一样的。”

  广元握起云竹的双手,看着对方羞窘之下有些泛红的面孔,认真道:“仙人寿命悠久漫长,仙界光景枯燥乏味,在我尚于凡间独自修炼之时,便已习惯空虚寂寞,奈何飞升之后却遇见一个温润如玉气质如兰的你。”

  云竹愣愣看着他。

  广元继续:“你可知我为何飞升之初宁愿在你宅院旁屈居茅舍,至今也不更换居所?不仅是为能每日见到你,更是等着你放下戒心邀我与你同住,那样我便离你更近了。”

  “……我并不知……”云竹羞赧道。

  “你当然不知,我默默爱慕你千余年,从不敢在你面前提及情爱二字,唯恐不小心泄露心思惊吓了你,如若不是此次下凡历劫你一心陪伴相守,还不知我二人何时才能心意相通。”说到最后广元又是低低一叹。

  “……”云竹见广元情绪低落,有些心疼,忍不住将人揽入怀中,低声安慰,“无妨,总归我们现在是互相坦诚了。”

  广元:“……”

  广元:“!!!”

  广元顺势抱紧云竹,坐直身子,努力将姿势扭转成他抱云竹而不是云竹抱他,为了转移云竹的注意力,他嘴上还在质问:“不,还不算完全坦诚,你先告诉我为何我前世临终前你要喂吃我忘尘丹?”呼……姿势终于换过来了。

  云竹不知他心里的小九九,红着腮帮子故作淡定道:“恐你知晓。”

  “知晓什么?”广元一口亲在云竹嘴唇上,笑眯眯道,“知晓这个?”

  吮一口唇瓣,“还是这个?”

  伸入舌尖扫一圈,“还是这个?”

  卷起云竹唇舌一同舔吻,许久方才停下,“还是这个?”

  云竹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一脸血红看着广元难得通红的大脸,脑子一抽直接亲了一口回去。

  广元一愣,反应过来,惊喜地抱紧云竹,心里一片满足。

  天地鸿蒙,六界荒宇,尘土草芥,万物卑微。

  我一介蝼蚁,能于浩渺世界中与同样渺小的你相遇相交相知相许,何其有幸。

  ——正文完——

  番外:前尘·劫·有匪君子,不可谖兮!(一)

  又是他!

  李光远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今天已经莫名其妙遇见这个男人四次了,早上上班一次,中午吃饭一次上厕所一次,现在是晚上下班。

  昨天是三次,前天三次,大前天三次,大大前天两次,再往前一周是一天一次……要说这其中没有阴谋,李光远觉得自己傻了都不会信。

  这个男人很有耐心,他大概半个月前出现在李光远的视野中,花了一个礼拜来摸索李光远的生活规律,之后就开始制造每天的各种偶遇。

  男人从来不说话,每次都只是看着他对他温文儒雅地微笑。李光远看不出来男人的笑到底是真是假是何用意,他只觉得天天看,看得头皮发麻。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考了个中专半工半读混过去,毕业证刚拿到手专业就忘得跟没学过一样,白花三年学费。好歹从小到大他也算身强体壮,找了个仓库装卸员的工作,微薄的工资也就勉强租个小屋糊个口。

  他自认孤家寡人一个,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可图之处,所以对这个男人的纠缠和跟踪完全不理解。

  而他现在正是一肚子火。今天有一批货原是仓库主管亲自盘点的,结果装车外运的时候发现少了两箱,仓库主管怕上面怪罪,非说是装卸员手脚太粗碰坏了,仓库里没有监控,三个装卸员有口难辩,其中一个当场脱褂子甩手不干,留下替罪羊李光远和另一个同事挨批扣工资。

  李光远回家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他实在窝火,所以再看见这个男人他格外不耐:“你到底想做什么?神经病吗?有病滚去医院治,别他妈烦老子!”

  男人见他动怒,也不生气,走近两步认真看着他,却还是微微笑着,云淡风轻一般。

  李光远见他这副模样更火,怒道:“笑笑笑,就知道笑,有什么好笑的?我整天被欺负,你也来看我笑话吗?!”

  男人一愣,收起笑容,抿着嘴摇了摇头,眼中露出几丝关切。

  李光远看着男人,满腔燥火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他憋屈地扭头就走,同时皱眉嘀咕:“算了,我跟个哑巴较什么劲,你又不能安慰我……”

  男人静静听着李光远的抱怨,既不赞同也不反驳,只是默默跟着他。

  这几天男人都是这样,早上默默地陪李光远跑步去上班,中午冒出来看看他吃饭,下午又这样陪着他散步回家,根本不管李光远愿不愿意。如果不是实在不知这个男人的来历,李光远甚至觉得这样有个人陪也挺不错。

  可惜他连话都不会讲,有他陪伴又能如何?李光远摇摇头,将思绪甩出脑外。

  第二天李光远去上班,仓库主管不知中了哪门子的邪,居然跟他道歉说那批货是他数错了,不怪装卸员,还表示李光远被扣除的工资会尽数归还,另外还给了他一个信封,说是额外补贴,李光远一头雾水地收下了。

  当天下班李光远把这事当个稀奇说给男人,男人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李光远无趣地撇了撇嘴,换了话题。

  二、

  时间很快过去了两个多月,男人出现的时候还是初秋,现在已近初冬,天气也越来越冷,温度已经降到个位数,男人还是每天只穿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衣,仿佛根本察觉不到气温变化。

  李光远有时候看看自己明显比对方要壮实的身板叹气,也不知道这人到底怎么生的,竟然一点不怕冷!

  这天李光远在仓库搬货的时候,路过一处小台阶,不小心踩空跌了下去,几十斤的大纸箱顺势滚下,眼看就要砸到他身上。

  李光远知道这里头是一种挺大的机器零件,这玩意儿砸下来最起码要断两根肋骨,他干脆闭上眼等着来这一下,砸完了他好直接去医院,没想到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旁边突然冲出一个人影将那纸箱拦了下来,狠狠拨到了一边。

  他本以为是同事冲出来帮的忙,谁料睁眼一看,竟然是天天陪着他上班下班的男人,而他的同事还傻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回过神。

  男人将李光远从地上拉起来,眼神关切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还蹲下身检查他的脚腕有没有扭伤。

  李光远不自在地缩了缩,眼睛瞥到一旁同事呆住的表情,莫名其妙就突然心安了:老子虽然没有爹妈没有媳妇,但老子有兄弟啊!我他妈也是有人关心的!

  男人确认无事后,默默松了口气,站起身与李光远对视,见李光远神色如常,更是放心,朝李光远同事礼貌地笑了笑就要离开。李光远反应过来,赶紧扯住他单薄的衣袖,问:“你怎么来了?”

  男人眨眨眼,看着他淡定微笑,神色很是无辜。

  李光远自顾自猜测:“担心我?”

  男人嘴角笑意加深,眸色湛然。

  李光远顿时高兴了:“行了,我好着呢,你先回去吧,晚上见。”

  男人点点头,转身离开。

  男人走后,李光远也走了回去准备继续搬东西,他的同事这时候却凑过来贼兮兮地问:“李光远,刚刚那是谁啊?”

  李光远看着他狗见了肉一样的德行下意识不太高兴,反问:“怎么了?”

  同事猥琐道:“脸蛋不错,身材更好,不知道床上怎么样?”

  李光远一怔,随即深深皱起眉。他想起来了,这个同事是个gay,就喜欢那种高大英俊的男人,当初他刚来的时候,这个同事就差一点把他弄到床上去了,当时他对这种事情很反感,把这个同事揍了一顿之后就不了了之了,现在看这个同事的表情,恐怕是在打男人的主意。

  想到这一层,李光远顿觉一股火冲了上来,让他直想揍人。他推开同事探究的脸,冷冷道:“不管他是谁,你别想打他的主意!”

  同事看他护犊子似的,瞬间悟了,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原来是你的人,啧,早说嘛!怎么样啊?”

  李光远一听,这话怎么就不对劲呢?当下斜他一眼:“什么怎么样?”

  同事一拍大腿:“床上啊!浪不浪?”

  “……”这、这叫什么问题?!李光远登时闹了个大红脸,现在的人竟然这么开放吗?床上的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来说?

  同事见他这愣头青模样,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你不会还没开荤吧?哎呀,我说你这不解风情的小子,别的错过就算了,这个这么好的货你还不吃,留着风干做腊肉啊?人家看你的眼神明显有意思,你还矜持个啥!”

  “……”他是人不是货……不对重点不是这句——什么叫他看我的眼神明显有意思?明显有什么意思?跟矜持不矜持又有什么关系?

  李光远懵懂蒙昧一头雾水,同事却已经摇头叹气地走开了。

  当天下班,李光远照旧同男人一起走,不过却没有像往日那般说个不停。男人颇为意外,沿途看了他好几次。

  李光远却在琢磨另一件事,经同事提醒他才注意到,男人真的是一个外表相当不错的年轻男性。

  男人长相斯文俊秀,身量挺拔修长,脸上总是挂着斯文和煦的笑,又喜欢穿很衬他气质的白衬衣休闲裤,走在每天灰T恤运动裤灰头土脸的自己旁边,明显十分优雅贵气。李光远注意到沿路有很多年轻女孩子不时将目光投到这边,他默默想,这些女孩子应该都是在看旁边这位吧。

  李光远记得以前问过男人名字,男人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用圆珠笔端正地写上了“云竹”二字,他的字同人一样秀气,就连名字都诗情画意别具一格。李光远记得自己还因为对方写繁体字而揶揄过他,说他矫情文艺装清新。

  如果……如果男人不是口不能言,恐怕早已追求者遍地,说不定也早有对象了,也就不会再出现在自己身边,也没空关心自己陪伴自己围着自己转了吧。

  李光远想不通,这个男人为什么要突然挤进自己的生活呢?自己有什么地方与别人不同吗?还是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秘密令他觊觎?

  同事说过的那句话,那句“他对你有意思”突然浮上耳边,李光远浑身一震,惊讶莫名,既不敢相信,又有些隐隐的欢喜得意。

  三、

  难得的一路静谧,快到李光远楼下时,男人转过身,对李光远笑了笑,挥挥手,准备离开,却被李光远叫住。

  李光远看着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和羞赧,轻声问:“你喜欢我,是吧?”

  男人一惊,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

  李光远直视男人的眼睛,令他无法退缩,半晌,男人极为艰涩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与他的眼中盛满惊慌与忐忑互相照应,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惊兔。

  李光远问:“为什么?”

  男人缓缓摇了摇头,看着李光远的眼神极为坚定,应该是在说没有理由。

  李光远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对男人道:“好了,你可以走了。以后你也别来了。”

  男人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双眼里渐渐溢满惊恐绝望,还有些许隐忍的的乞求。他皱着眉,表情痛苦又哀伤。

  李光远感觉有点怪,两人前后相处不过三个来月,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感情已经这么深了吗?叫他别来又不是叫他去死,怎么像真的要死了一样?

  但看着男人皱眉,他心里又奇怪地一阵阵发闷。他顿了顿,努力绷住表情,对男人说:“我需要想一想。”

  听李光远这么说,男人反而很快平静下来,他深深看一眼李光远,再看一眼,然后很干脆地转身就走。

  李光远被他的举动弄得蒙了一下,眼看男人身影就要消失在暮色中,他脑子一抽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认识男人这么久,他除了知道男人的名字之外,其余一无所知,不知道他的住处他的工作他的家人他的喜好,全都不知道。

  并不是李光远不想了解,而是他问不出来。每次提及男人相关的事,男人就笑,淡淡地笑,默默地笑,静静地笑,各种笑,笑得李光远浑身鸡皮疙瘩,不得不主动换话题。

  李光远不傻,男人不能说话的确可以用作暂时的理由,但这不能并不能成为长期的借口。不会说话可以写字啊,又不是没写过,而且写得还挺好看——所以根本就是男人不想提,也不怪李光远总觉得这人太神秘了。

  李光远长这么大,头一次做这种偷偷尾随人的事儿,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猥琐,但是已经跟了半条路,半途而废也挺可惜的,便闷头继续跟了下去。

  男人没走多远,他出了李光远住的小区大门就直接往右边拐了过去。

  李光远在后头一愣。

  他记得右边没有居民区,那边原先是一片空地,后来市政在这块地上建了一个垃圾回收加工厂,专门回收不能继续使用的家电塑料品机械用具等物,所以加工厂里只住了一些工人。

  天刚黑下来,加工厂正大门上的小门还没有锁,男人进去之后没有去加工厂的厂舍,而是拐了个弯走进垃圾堆放区,七拐八弯地走到最里头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那里塞着一个十分简陋的铁皮屋,屋子很小,顶上搭的是塑料棚,门上连把锁头都没有,一看就冬不挡风夏不避雨的。

  男人进去后就关上了门,也不知道他是用的什么照明,就见铁皮屋的墙缝地缝门缝顶缝,四个缝里都透出昏暗朦胧的光线来。

  李光远有点惊呆了,他没想到外表看起来挺光鲜的男人住的竟然是这种地方。

  他只觉好气又好笑,心疼又心酸,这人每天鲜亮白净地站在自己面前,从不提他的辛酸困难,只怕不是怕自己担心,而是唯恐自己瞧不起他。

  这么一想还挺有道理的,李光远便将冲过去把人拉出来带回家的念头暂时抛却了。

  还是先给他留点面子吧,他想。

  天色愈深,四周温度骤降,萧瑟的寒意渐渐渗进皮肤。

  李光远强迫自己转身回家,不要逗留。他只怕再耽误下去,他会忍不住冲回去将男人带回家里,所以他压根不知道他刚拐过弯,角落里的铁皮小屋就凭空不见了,而男人就站在小屋的位置,静静看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当晚李光远在良心的煎熬下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一颗迷迷糊糊的脑袋在楼下等了半晌没看到男人来,才突然惊醒——自己昨天已经叫他别来了!

  李光远有点懊恼地抓了抓头发,不知道男人昨晚睡得怎么样?那铁皮屋四面透风简直跟没有一样,肯定不踏实,别着凉才好……

  一路胡思乱想地跑到公司,刚打完卡就听仓库的登记员小妹喊他:“李光远,你的东西!”

  李光远莫名其妙地走过去,就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个挺漂亮的纸袋,纸袋里还有一个包装盒。盒子上贴了一张小字条,上面写着“李广元”三个大字,李光远正准备说这不是自己的,就听小妹在一旁八卦:“一个男的送过来的,真可惜,那么帅的男人居然是个哑巴,字倒写得挺好看却没写对,唉!”

  李光远顿时一愣,他跟男人说过自己的名字,却没告诉过他是哪三个字,虽然他的普通话还挺标准,但不排除是男人听错了却一直以为是对的这种可能。

  他拿着纸袋走到自己换工作服的储物柜边,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好奇地将纸盒拆了开,里面竟然是一条淡灰色的针织围巾。

  从来没有收到过礼物的李光远,在这一刻居然有些浑身发软。一股热意涌向眼眶,他胸腔里满满的涨涨的都是悸动,连身体都开始暖和起来。

  番外:前尘·劫·有匪君子,不可谖兮!(二)

  四、

  15岁以前住在孤儿院,他个子高力气大,但吃得也多,虽然从没人当着他的面明说,但他也不小心听到过生活阿姨背地里的抱怨。吃饭都是如此,更何谈什么礼物。

  15岁以后出来边读书边做童工,生活困难苦涩,不敢买吃的买穿的,不敢交朋友出去玩,更不敢喜欢女孩子,以至于到后来工作了,他都是独来独往的独行侠一个,于是更没人送他礼物。

  而今天,一个非生日非节日非纪念日的日子,一个被他拒绝伤害(他自以为)了的男人,却给他送了一件普通又珍贵的礼物。

  李光远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待他做梦一样浑浑噩噩地上完一天的班,刚打了下班卡,他就抓起装围巾的袋子风一样地往家跑。边跑他脑子里也在乱七八糟地想,不知道男人买围巾的钱哪来的,他应该没工作,不能说话找工作挺难的吧?也不知道他天天吃的什么,好像也没见过他喊饿,哦对,他也不能喊……他还天天穿那么少!不会是买不起衣服吧?有可能……不,肯定是,要是有钱他会租不起房子住那破地方?

  李光远思绪纷乱地闷头跑,也没看路,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没留神撞到一个人,他也没在意,说了句“对不起”绕开人就接着跑,跑了没两步,他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停住,回头一看,刚被撞的人果然还在原地站着看他——是他!

  “云、云竹,”这是李光远头一次喊男人的名字,感觉是说不出来的别扭,他定了定神,将手中的袋子提起来摇了摇,问男人,“这是你送我的?”

  男人在李光远喊他名字的时候,明显眼睛一亮,惊喜都写在了脸上,听见李光远的问话,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又变成了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神情。

  李光远心里有点泛疼,他走过去,拿出围巾,不顾男人小幅度的抗拒动作和伤心表情,将围巾戴在男人脖子上给他围好,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谢谢你。”

  男人摇摇头,耷下眼皮不看他,小模样还挺可怜。

  李光远乐了,敢情男人是以为自己拒绝了他也不要他的围巾,所以不想看见自己徒惹伤心呢!他伸手捏了捏男人的脸蛋,笑着说:“我现在不冷,你穿得少,你先帮我戴着。”

  男人抬眼看他,表情有点傻。

  李光远牵起他的一只手,带着人往小区里走,看着前方淡淡道:“我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喜欢人是什么感觉,你对我挺好的,我也愿意跟你相处,所以我觉得应该给你个机会,咱俩处处。”

  男人还是看着他,不错眼地,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李光远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他抬手摸了摸鼻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板着脸严肃道:“我叫李光远,光明的光,远方的远,不是李广元,下次别再弄错了!”

  男人笑着点点头。

  李光远还是尴尬,一只手牵着男人只觉得滚烫燎人,另一只手空着却又觉得寂寞冰冷,只恨不得赶紧把这冰火两重天的感觉中和起来。

  两个大男人牵着手走在路上,引起了很多人旁观,李光远开始还没发现,直到男人的手在掌心不自在地动了动他才反应过来。他看一眼男人,发现对方耳朵红了一片,手下却没有放开,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没有松开男人的手,他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很快到了楼下,李光远租的房子位置并不高,就在五楼,电梯用不着,走楼梯正好稍稍锻炼。

  他一直觉得家就要有家的样子,他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虽然空间都不大,他也没什么钱去修饰布置,但对家的渴望让他非常爱惜家里的环境,所以他的住所收也拾得非常干净。

  两人进了屋,李光远引男人坐到客厅的小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开水,然后打开半人高的冰箱问:“想吃什么吗?”

  男人捧着水杯摇了摇头。

  冰箱里没什么菜,李光远早餐一般在楼下小区吃,午餐公司食堂免费,只有晚餐才在家里解决,而他一个人过日子也不讲究什么精细美味,能填饱肚子就行。他随意看了一眼冰箱里头,一颗大白菜,一把黄豆芽,还有几个番茄和半打鸡蛋,想了想道:“那今晚就下面条吧,番茄鸡蛋面。”

  他拿出两个鸡蛋两个番茄,又拿出大白菜,回头对男人笑:“我做饭很好吃的,待会儿你尝尝。”

  男人笑着点头。

  李光远打开屋角矮桌上的老式大肚子电视机,把遥控器丢给男人,自己钻进了厨房。

  他先炒了个大白菜梗,浇上蚝油,然后将番茄和鸡蛋先炒成热菜,接着在锅里烧水准备煮面条。烧水的时候他将刚刚没用的大白菜叶分成老和嫩两堆,老的用塑料袋装好放回冰箱下次再用,嫩的煮面条时下进滚汤里烫一烫爽口。

  水烧开了,李光远把面条下进锅里,盖上锅盖用中火煮。同时他拿出一只瓷碗,在碗底放入精盐味精生抽胡椒粉姜汁甜辣酱等调料各些许,揭开锅盖,舀了半勺滚汤在碗里,顺手将白菜叶丢进锅里,调成文火,然后拿筷子将碗里的汤料搅拌均匀,倒进锅里用筷子搅拌加速溶解,等面汤再沸起来就把番茄炒鸡蛋连汤汁一起倒进锅里,关了煤气稍加翻搅。

  李光远先盛了两碗面条,浇一层薄汤,然后捞几片番茄鸡蛋菜叶铺在上面,撒上葱花,滴两滴香油,再淋一层热汤,一碗热乎新鲜的面条就算出锅了。

  他将菜和面条先后端出去,招呼男人洗手吃饭,然后期待地看着对方品尝。

  男人吃东西的样子也斯文,左手托碗,右手挑一小缕面条送往面前,同时脖颈微微前倾,筷尖被含入口中又抽出,将外面的面条继续挽上去送进嘴里,然后唇关闭起,牙齿开始细嚼慢咽。

  这整套动作男人做得是行云流水,动作端正规范,甚至一滴汤汁也没洒落,李光远看得咂舌。不过欣赏归欣赏,真吃饭吃得比绣花都细致,那也没什么滋味了。

  李光远自己呼噜两口一碗面就下去了一半,他看男人那碗没动过似的,不由幽幽看着对方,语气颇为受伤地说:“不好吃吗?还是不合你的口味?”

  男人一愣,赶紧摇摇头,筷子挑上的面条比刚才算是多了一点。李光远看一眼,估计男人是真斯文,也就没说什么,自己吃了盛,盛了吃,一会儿就消灭两碗面,面汤都多喝了半碗。

  等他吃完,男人也差不多放了筷子,李光远问:“怎么样?还吃吗?”

  男人先点头,露出一个笑,然后又摇摇头表示不吃了。

  李光远起身收拾碗筷,男人也跟着帮忙送进厨房,厨房空间小,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实在转不开,李光远便叫男人自己去看电视休息一下,没想到却被男人拍了拍肩膀,用手势请出了厨房。

  李光远颇感意外地挑了挑眉,他本以为男人周身气质不凡,再不济也是一个落魄贵公子,没想到洗碗这样的事居然也能亲力亲为,他哪里知晓其实男人天天都二十四小时不离地跟在他身边,光看他洗碗都看会了。

  男人将厨房收拾好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要告辞,李光远想起来他住的那小破屋,心里登时一紧,不由问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男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怕他想岔了,李光远赶紧解释:“天冷一个人睡怪凉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就是咱俩都开始处了,也应该互相习惯一下……”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脸红了,家里只有一张一米五的小双人床,不算窄小但也不宽,两个一米八多的男人挤一起,大冬天的虽然暖和,但肯定少不了肢体接触。

  李光远想,这刚确定关系就开始同床共枕,会不会太快了?他自是不知道还有许多人连认都不认识就敢一拍即合共度春宵的。

  显而易见,男人也十分羞赧,耳朵红透不说,脸上也僵得半天没有表情。李光远以为他不愿,有点失落,也就不再出声,没想男人却默默又坐了回来,李光远顿时乐了。

  家里除了一台电视机,并没有其他娱乐设施,李光远自己的手机都是一台二手的老式彩屏诺基亚,直板加按键,李光远粗手大脚短信都发不来,除了偶尔接打电话,完全是个摆设。

  然而电视也没什么好看的,八九点正是各大频道播放各种无脑电视剧的黄金时间,李光远也不爱看,他把遥控器丢给男人,男人随便按了按也没找到想看的节目,最后只好把电视机关了。

  两人很快洗完澡钻进被窝聊天。基本就是李光远不停说,男人偶尔点头或者摇头。两人靠在一起的确非常暖和,李光远很快就起了睡意,他关了灯,朝男人那边靠了靠,轻声嘟囔一句“晚安”,就闭眼睡了过去。

  五、

  时间很快到了过年,男人住过来已经快两个月,除了每天陪李光远上班下班,还多了给李光远做饭这一神圣使命。

  男人做饭也不赖,每天早上李光远都能吃到热乎喷香的粥和早点,中午在公司随便吃点,晚上与男人一道买菜回家吃美餐,让他真有了种小两口过日子的感觉。

  这期间,李光远给两人都添置了不少衣物鞋袜,家里多了个人自然也少不得添些生活用具,将近年关时,他一年下来的积蓄都去了一大半。

  这种大城市的年味其实很淡,李光远租住的小区大部分都是外来人口,过完小年人就少了一大半,看起来很有点冷清。

  李光远的公司要到腊月二十八才放假,他提前跟公司辞了职,过完年就不继续上了。他打算年后买台小电动车,去做快递员,听说这个工作工资挺高的,就是有点辛苦。

  他想以后毕竟是两个人过日子,男人对他很好,他也挺喜欢男人的,不出意外估计就是一辈子了,别的先不想,他总不能一开始就短了男人的吃穿。

  除夕当天,李光远围着男人送的围巾,男人穿着李光远买的衣服,两人一起去生活市场采买年货。李光远在节日区挑了一副对联一张“福”字准备回家贴门上,男人转了一圈,拿了一个巴掌大的“囍”字中国结把玩,李光远见他这副喜欢模样,笑着把中国结放进了购物车。

  两人最后鸡鸭鱼肉糖果干货还有过节用品买了两大袋,一人提着一个袋子高高兴兴地散着步回家。

  回家时小区门口摆了个卖花卉的小地摊,男人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李光远陪着男人蹲下一起看,研究半天男人的眼神,最后买了一盆颜色粉白的秋海棠。这种花一年四季都可以开,颜色也好看,男人喜欢正好可以买一盆回家天天看。

  男人当下开心地抱着花盆拨弄,李光远付完钱回头一看,就见男人一张温柔的笑脸半掩在海棠花叶之间,他向来不懂风雅的脑子里忽然福至心灵般冒出一句话:

  “人面海棠偎两色,粉玉白珏并一春!”

  他把这句诗念给男人听,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两颊涨得通红,似羞似怒还似笑地看他一眼,转身自己走了。李光远深深觉得不该把男人和海棠相提并论同称春色,男人其实比海棠好看多了。

  当晚两人一起煮了一顿大餐,吃饱喝足后李光远去外头贴对联“福”字,男人把中国结挂在了卧室床头。两人偎在一起坐在沙发上边看春晚边守岁,零点转钟的时候,《难忘今宵》那熟悉的旋律从电视机里一路转出来,社区广场上噼里啪啦响起的鞭炮声从窗外飘进来,喜气洋洋,普天同庆,感觉不太真实,又让人心情激奋。

  男人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亲了李光远一口。

  他在李光远看向他准备说什么的时候,当机立断地凑过去轻轻在李光远唇上碰了一下,又在李光远尚未反应过来时迅速退了回来。

  他坐直身子,故作镇定地看着李光远。

  李光远愣愣看着他。

  男人给李光远呆呆的样子逗笑了,抬起手刚准备捏捏李光远的脸就被突然反应过来的李光远扑倒在了沙发上。

  这天晚上他们顺理成章地做了。

  没有避孕套,没有润滑剂,连开拓都是李光远扒拉着面霜匆匆搞定的。男人很羞涩,李光远很笨拙,两个人都很痛,但真正结合在一起时那种灵肉合一水乳交融的极致到妙不可言的感觉,却又让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喟叹。

  李光远迷蒙间似乎听见男人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温润清冽,十分好听。他在动作间低下头看男人的脸,一片潮红,满头细汗,似欢愉似痛苦,让他心里泛起一阵阵爱怜。

  “云竹……”

  他轻喃男人名字,在男人额上烙下一吻,然后是眼睛、鼻子、脸颊、嘴唇。

  从今天起,一辈子就开始了。他想。

  年后李光远找的新工作果然很忙,相应的,工资也确实很高。

  他好像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成熟稳重了,渐渐懂得了收敛情绪不动声色。要说区别,大概就是从前的他是阴沉的,现在的他是深沉的,唯有面对男人的时候才会偶尔呆呆愣愣的。

  他的变化男人看在眼里很是心疼,不光是性格上的,连日的奔波和饮食不定让李光远一个月瘦了十来斤,脸颊都凹了进去,他想办法每天做好吃的给李光远养肉,却没什么成果。

  男人当然也知道李光远这样努力工作是为了什么,他也尝试过去找工作,但他什么都做不来,尤其不会讲话,根本没人愿意要他。李光远倒是不在意,他觉得自己养男人养得起也是应该的,他不奢求日子过得多享受,他只希望男人不要在外面受委屈。

  有天晚上送货送到八点多李光远才回家,打开门就看到男人坐在餐桌旁打盹,他顿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困了怎么不去床上睡觉?

  他走过去,轻轻喊醒男人,准备叫他先去睡,谁知男人见他回来了顿时高兴地将他抱住,满眼都是笑。

  李光远见状,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问:“什么事这么开心?”

  男人摇摇头,去厨房将温着的饭菜端出来招呼李光远先吃,李光远挑挑眉照做了。

  等到吃完饭,李光远见男人还在乐,是真有点好奇了。男人在厨房洗碗,他走过去从后面把人抱住,亲亲对方泛红的耳根,低声问:“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不如让我猜猜?是不是——找到工作了?”

  这阵子男人一直纠结的问题只有两个,一个是自己的身体,还有一个就是找不到工作,现在看他这么开心的样子,应该是工作问题解决了。

  果然,就见男人回头幽怨地看他一眼,仿佛在埋怨他猜得太快。李光远低低一笑:“工作很好?”

  男人点点头,挣开他,把洗好的碗筷各自放好,然后拍拍李光远的手,指指卫生间,示意他去洗澡。

  李光远捏了捏男人的鼻子,转身去卧室拿衣服。

  没过几天李光远就知道了,男人找的工作就是在小区门口的那家蛋糕店做糕点师学徒,一个月转正,转正之后差不多也出师了。这份工作工资不高,但也不怎么累,也不需要说太多话,挺适合男人的。

  男人很亢奋,每天早早就跟李光远一起出门上班,然后晚上等李光远回来路过小区门口,就跟他一起回家。李光远有天晚上问男人,为什么这份工作让他这么高兴,男人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因为你喜欢甜食。”李光远就明白了,男人连找工作都是念着自己的。

  从那以后李光远每天上班时包里又多了一包点心,要么是小蛋糕,要么是小面包,要么是小饼干,这些都是男人亲手做的。男人会给他装上好几个,然后认真地交给他,用眼神叮嘱他不要又因为太忙忘记吃饭而饿肚子。

  李光远不止一次想,这个男人这么好,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我呢?

  番外:前尘·劫·有匪君子,不可谖兮!(三)

  六、

  春去秋来,夏老冬衰。

  时间过得很快很快,仿佛只是一眨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李光远的出行工具在经过了小电动车到小型三轮车到二手面包车到小型货车到私家轿车的蜕变之后,男人也渐渐从一个糕点师学徒成长为大师傅、店长、片区经理到后来的自己开店做老板并开出去十多家分店,家里的娱乐工具更是从大肚子电视机和彩屏诺基亚变成了超大液晶曲屏电视和手机电脑两用的笔记本平板二合一。

  而时间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

  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人生又能有几个二十年?

  两人已经不用再挤在小出租屋的硬板床上互相取暖,他们有了真正完全属于自己的家,有宽敞明亮的卧室和舒适柔软的大床,有了空调和地暖。

  他们还是喜欢相拥而眠,静静地靠在一起,彼此呼吸相闻亲密无间,就像是一种仪式。

  这天晚上公司有事加了两个小时班,李光远推了下属热情的邀请,准备直接回家。他提前给男人打过电话,所以这个点男人应该是做好了晚餐在家等他的。

  李光远微微一笑,这么些年过来,不是没有过争吵和分歧,但很奇异地,两个人总是能互相理解和迁就。他是因为只要一看见男人气得眼睛都红了却无法辩解或反驳的样子就会不由自主心疼,再多的责难和脾气也发不出来。男人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哪怕自己再不讲理,每次竟然也能很快冷静。

  大概是出于爱吧。

  水乳交融,不分你我。

  他们两个都是如此。

  李光远温柔一笑。

  这几天男人情绪不太好,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有时看李光远的眼神甚至充满了哀伤和绝望,就像多年以前自己第一次拒绝他时——

  一模一样,分毫未变。

  李光远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其实有些事情他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比如男人的容貌,这么多年,居然没怎么改变。李光远自己已经生了华发长了皱纹,男人的脸皮居然还如二十年前一般,靡颜腻理,光滑细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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