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被捉弄的人是自己,但全天下,当只有他能骄纵使气到让人好气、好笑,却又不禁为这连番天马行空、妙趣横生的任性之举绝倒。
连展昭都记不清自己有多久不曾这样畅意大笑,待笑声终于暂歇之时,他突听得身旁传来一个惊惧的颤抖之声,「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此时方觉察洞中竟还有他人的展昭,听到那颤抖之声,连忙转向声音来源处和声抚慰道,「老丈人莫怕,在下开封府展昭。」
一听「开封府」三个字,被封住睡穴至方才才醒来的老者连忙跪下便拜,「大人请千万要为小的作主啊!」
「老丈人请说。」虽自己也尚脱不了身,但为安抚老者,展昭仍好声问道。
「小的名唤郭彰,本领着女儿上瓜洲投亲,没料到在渡船时,遇见个叫胡烈的头领,硬是将我父女二人抢至庄上,说要将小女送给一个什么五爷作妻,我父女俩不愿,胡烈登时便翻了脸,骂小的不识抬举,点了小的睡穴后,便将小的扔在此处!」老者止不住痛哭地对展昭诉说道。
听完老者之语,展昭眉头微微一皱。
按理,陷空岛五义声名在外,当不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白玉堂生性傲然,更绝计不屑此般作为,但老者也不可能说谎,因此他左思右想,只有一个可能──那下人胡烈私自胡乱行事。
展昭不否认自己极想知晓,此事白玉堂是否明白,又会如何处置。但此刻,若只有他自己困于此森寒之处也就罢了,但这老者恐耐不了多时,故现而今他最该做的,是赶紧想法子出去才是。
「老丈人您且放寛心,展某若离得此处,必将此事问个水落石出!」
语毕,展昭再不他想,直接使力欲除去身上束索,只未待他将手中缚绳卸去,突听得外头传来一阵闹嚷,「你们几个磨蹭甚?还不快开了门带刺客到花厅去,爷等着呢!」
是的,爷,那位在听到家丁回报,展昭惨遭一番戏耍过后,不但没发火反而还在笑时,不住自语喃喃「那只臭猫果真是稳在皮相,骚在骨里,不可小觑」,且最终耐不住好奇,想知道展昭究竟在笑什么的白玉堂。
待石门一开,几名家丁开始手忙脚乱解着展昭脚上缚绳,展昭趁机对老者微微一笑,「老丈人莫慌,展某去后,定会想方设法救你父女出来。」
展昭的笑容,向来令人安心,老者自全心信赖。
在连声「谢大人」的咽哽声中,展昭双手虽受缚,依然昂首阔步跟在家丁身后,但脸色却有些微沉。
跟着家丁来至花厅,展昭就见厅里设着宴,宴上坐着两个人。面对着他的男子他并不识,背对着他的,自是白玉堂。
「柳兄,这陷空岛上竟难得会有刺客,五爷我今夜便让你瞧瞧,是什么样的人,竟傻的会上我陷空岛来行刺。」一听到脚步声,手持酒杯的白玉堂,先是对坐于对面的「白面判官」柳青笑吟吟道,然后一个转身,故作吃惊般叫道,「哎呀,这不是堂堂的御前四品带刀护卫,被官家亲封『御猫』的展昭展大人么!你们这群不长眼的家伙,怎么会将堂堂的『御猫』大人当成了刺客!」
说完,白玉堂立刻作势站起,走至展昭身前为他解开手中缚绳,口中依然不依不饶,「『御猫』大人,您大人有大量,自不会跟这群不长眼的耗子们一般见识,是也不是啊,『御猫』大人?」
「白兄,展某对入庄后之事无半点微辞,但有一事,展某定要问个分明。」白玉堂的故意作戏讥讽,展昭完全不予理会,只是沉声说道。
「你?!」听着自相识已来从未听过的凝重语气,望着那张向来温润儒雅,此刻却严肃刚正至极的面庞,白玉堂愣了愣后,敛起嘲容,「请说。」
「贵庄有否庄丁名唤胡烈?」展昭直言问道。
「有。」白玉堂点头应道,然后瞟了柳青一眼。
「白兄可知此人强抢民女,欲将此女献你为妻,并将其父郭彰困禁于通天窟中?」展昭又问,语音愈发低沉。
「甚么?!」未待白玉堂回答,一旁的柳青「霍」地一声站起。因为展昭口中的「胡烈」,便是经他推荐方得入卢家庄谋事的。
望着展昭那双无半点笑意的眸子,辨不出他心中作何想法的白玉堂眉头一皱,「将郭彰由通天窟请出,不得失礼。」
一旁家丁听得此言,当然急急便将郭彰由通天窟带至花厅,指着座上的白玉堂道,「这便是我家五爷。」
完全不知发生何事的郭彰一到厅上,见四周都是人,不及望清白玉堂,就立即拜下身去,不住磕头,「大王饶命,恳请大王饶了小老儿及俺闺女,小老儿一辈子都给您烧香!」
「胡喊什么大王?唤五爷!」望白玉堂又皱眉,一旁的家丁连忙对郭彰悄声道。
但未及郭彰改唤,白玉堂便让下人上前,将老者扶坐至一旁,「老丈人莫怕,如实道来便是。」
「小老……」望着眼前风姿雅健,纵略皱着眉却依然矜贵俊秀的白衣男子,郭彰一时有些微怔,怎么也无法将此人与「强抢民女」四字连在一块儿,半晌后,才结结巴巴将在通天窟说与展昭说的话一字不漏重说一回。
「老丈人可知你家闺女现于何处?」任白玉般的修长五指在座椅扶手上来回轻弹,白玉堂淡淡问道。
「小老儿不知。」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白玉堂又问。
「昨日申时。」
「那必老丈人至今还没吃饭吧,现去吃些吧。」站起身,白玉堂背过身后,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现在的神情。
可恶!偏偏要在这时,偏偏要在展昭眼前!
他白玉堂今日好不容易赚回点的面子,全给这帮废物丢尽了!
况且暂先不论展昭如何想他,这事若不好好处理,传了出去,他陷空岛还有何颜面在江湖立足?
「小老儿不需吃喝,只求五爷将俺闺女儿赏还。」望着白玉堂散着冷冷寒气的背影,郭彰颤抖说道。
「老丈人放心,待你吃饱,我家五爷自会遣人送你跟你闺女儿到瓜洲去的,你不需耽心。」心知自家五爷的脾性,管家白福连忙用眼神对一旁家丁示意,家丁会意后,立即上前欲将郭彰带至旁厅用饭。
但郭彰却动也不动,只是向展昭望去,直见他点了头,才放心离去。
一待郭彰离开,白玉堂立即脸色一沉,袖子一甩,冷声道,「白福,立刻把胡烈给五爷唤来,一个字不准多说!」
「五爷,小的这就去。」眼见白玉堂已怒意满膛,白福自立即唤来胡烈。
「小的参见五爷,柳爷。」不知发生何事的胡烈,犹自咧着嘴傻笑着。
一旁的柳青,其实早如坐针毡,只能随意点了下头,然后用扇子遮住脸,白了几个眼。
「胡头领,这几日你辛苦了,在差事上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么?」勉力收起怒气,白玉堂无事般问道。
「回五爷,没什么特别,倒有一事小的正想告诉五爷呢!昨儿个啊,俺遇着一对父女乘舟过渡,小的见那小娘们儿颇有几分姿色,年岁也与五爷相仿,想想五爷您也无妻室,便特意为您留下了那小娘们儿,只不知五爷您意下如何?」
「才来几日,你倒是贴心。」听及此,白玉堂肺都要气炸了,但为了让展昭明白事由的来龙去脉,他只得继续按捺,「倒不知这事儿是你自个儿一番心意,还是有人劝说,抑或是听五爷我谈起过此事?」
「五爷怎可能提?这可全是小的个人的一番孝心,自无人劝,也无告诉外人。」胡烈得意洋洋说道,毕竟若能经由此事搏得白玉堂欢心,那可是大大的好处,他傻了才会告诉别人,让人分了去。
「那闺女儿现在人在何处?」
「交给小的妻子好生照顾着呢。」听得白玉堂问,胡烈连忙答道。
「臭猫,都听清了?」待一切原委都经胡烈口中道出,白玉堂堂冷冷睨了展昭一眼。
「听清了。」展昭口中虽淡淡答道,但其实心底明白,白玉堂能隐忍到现下,已是不易,因此脸上线条也和缓许多。
「听清便好。」听到展昭的回应后,白玉堂冷哼一声,口中「好」字还未说完,手便倏地一扬,抄起桌上酒杯直直向便胡烈掷去,当下便把胡烈的左臂给废了。
「给爷带走,好好教教他,让他明白、明白在陷空岛当差的规矩!」
「是!」
「白福,郭彰父女的事给爷办妥了,要有半点差池,有你好看!」
「包在小的身上,五爷!」
待花厅中只剩三人时,实在尴尬的柳青素知白玉堂脾性,自不想自讨没趣,索性执起酒杯向展昭笑道,「展兄,归根究柢全是在下的错,毕竟胡烈乃是经我柳青介绍至陷空岛的,就让在下借花献佛,用此杯酒向展兄致歉。」
「他是陷空岛还是郭彰家的人?向他道歉作甚!」听到柳青的话后,一旁的白玉堂冷哼一声。
他怪是不怪柳青,毕竟这是胡烈自己的作为,但他没事在那儿致什么歉?怎么着?想要他白玉堂也向展昭道歉么!
「唉呀,柳某突然想起有件要事待办,今夜就先行告辞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如此情状,柳青自然当仁不让赞择速速离去,独留展昭与白玉堂在花厅中。
「怎么,真等着爷给你道歉么?」半天不见展昭作声,白玉堂再忍不住愠道。
「白兄说笑了,此事白兄处理得宜,更与展某无关,自毋需向展某道歉。」望着白玉堂不驯的侧颜,展昭微微一笑,「况且展某由始自终,都相信白兄与此事无涉。」
听及此言,白玉堂口中虽又冷哼一声,但心底却有些微暖。
臭猫,原来是想来看他怎么处理这事,既如此,那早先臭着一张脸作甚!
「夜已深,若白兄无其他事,请容展某回『猫窟』休息。」见白玉堂不再开口,也不提及三宝之事,展昭心念一转,微一抱拳,径自转身。
「站住!」果不其然,展昭才一转身,便听得身后白玉堂声音响起,「三宝你不想要了?」
「展某自然想取回。」定住脚步,展昭暗暗一笑。
「那爷给你十日时间,自明日辰时起算。若你能想法子由通天窟出去并取回三宝,爷二话不说随你回开封府。」白玉堂果断说道。
是的,这就是他的决定。
他白玉堂或许荒唐,或许任性,或许狂傲,但绝不是个不辨是非、不明事理之人。
他展昭都能受住那种屈辱,并在遭他戏耍后还如此平心静气,更在胡烈之事发生时,依然保有对他的信任,那他白玉堂如何不能带着同样的信任,与他正面对决?
「三日。」缓缓转过身,展昭望着白玉堂的双眸说道。
「三日?」白玉堂蓦地一愣,因为他相信展昭应已明白,想由通天窟出去,难如上青天,十天已是不易,况且三天?但半晌后,他还是点点头,「那就三日。但若你做不到,就自卸『御猫』之名!」
想也明白这笨猫定是又耽心他家包大人受官家责难,才会这样着急,但既是他自己提出,三日后若他无法办到,就莫怪他白玉堂刁难。
「君子一诺。」
「快马一鞭。」
「请。」各自取起身旁酒杯,白玉堂与展昭以酒为誓,就此定下三日之约。
夜风,轻轻拂过花厅垂檐风铃,发出叮当声响,但白玉堂没走,展昭也没走。
「臭猫,方才你在窟里笑啥?」白玉堂本自饮自酌,突抬眼望向坐在一旁远望夜空的展昭。
「展某自嘲罢了。惊动白兄确是展某之过,白兄莫怪。」将眼光收回,望向白玉堂因醉微红的双颊,展昭呵呵一笑,眼眸也含笑。
「得,五爷我今儿个心情好,让你也开开眼!」望着展昭眼中毫无芥蒂的清澈与温润水光,白玉堂突然起身。
不知为何,他就觉着今夜,他想这么做。
「请。」虽不知白玉堂要做甚么,但展昭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望着他倏地飞出花厅,没多久便又回到厅中来。
「张大你的猫眼瞧清楚了!」就见白玉堂缓缓由身后取出一个雪白长匣,笑得那样神色飞扬、烂漫无比。
待他将长匣打开,取出一把银白色云纹柄、凤纹剑鞘,并将剑身抽出之时,望着那银光烁烁、寒光凛凛的雪白剑身,展昭眼眸蓦一深邃,一声「好剑」脱口而出。
确是好剑,若没看错,当是「画影」。
这隐逸多年的名剑竟出世了,而看样子它选定的主人,正是白玉堂。
名器配名主,确实相得益彰。
「算你这猫识货。」自然也望见展昭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誉,白玉堂更是笑得连眼瞳都看不见了,
「接好!」
「这是?」接住白玉堂扔过的一个小酒醰,展昭抬眼笑问道。
「五爷我自酿的猫儿酒,臭猫敢喝不敢?」白玉堂扬眉佻达说道。
「白兄请酒,展某自无不喝之理。」哈哈一笑,展昭拍开醰泥,直接以醰就口。
酒方入口,展昭便已有些微醉。
这酒虽醇厚,却又温润顺口,入口后更是酒香满溢,直让人令人心神俱醉。
展昭喝酒之时,白玉堂也在喝,但他边喝,却边将画影抽出剑鞘,又再入鞘。而随着画影入鞘的力度与深浅,剑身缓缓发出一股音律不同的低吟。
听着那音律,微醉的展昭也取来一旁竹笛,试了试音后,便随着画影的音律与频律,吹起一曲「水龙吟」。
剎时间,剑鸣与竹笛声,各自缠绵却又俩俩相依,那般和谐,犹如天籁。
「猫儿抬头。」许久许久后,白玉堂微醉的嗓音突然响起,「瞧,那月儿跟双星排列的模样,是不是像在笑你这头自讨苦吃的臭猫?」
望着远方夜空中,一抹如笑的弯月,及两颗如眸的明星,展昭笑而不语。
因为这夜对他而言,毋需言语,已永难忘怀。
☆、五陵少年(八)
卢家庄花厅今夜依旧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因与陷空岛一江之隔,以卢花荡为界的江北苿花村丁家老大丁兆兰来访。
原来昨夜胡烈被白玉堂废去左臂后,其兄胡奇欲替弟报仇,竟劫了专程护送郭彰父女到瓜洲的船,两相打斗之时,恰被丁家夜巡船瞧见,当下便将胡奇拿下。
丁兆兰此次到访,表面上是要与白玉堂商讨胡奇的处理事宜,但其实,却是想打听展昭下落,因其双生弟弟丁兆蕙曾在几个月前,与展昭共同救助一名老者而相识。
当时丁兆蕙虽极力邀展昭到茉花村一游,展昭却因有事在身谢却邀约,令丁兆蕙扼腕不已,回家后,更对其相貌人品日日赞不绝口,弄得不仅丁兆兰心生向往,更连丁老太太都想瞧瞧这人了。
在得知展昭独闯陷空岛后,与白玉堂素有往来、更知其脾性的丁兆蕙,着实耽心展昭吃亏,因此商议过后,便派出向来较为沉稳老实的丁兆兰前来打探消息。
丁兆兰的此番心思,机敏如白玉堂岂会不知?
因此他摆了宴、致了歉,与丁兆兰共同决定将胡奇送至江松府后,又故意来回敬酒、胡扯乱聊半天,直至丁兆兰终于挤出一句「贤弟在东京可有特别见闻」时,暗暗一笑,方才将杀郭安、题壁诗、戏庞吉、盗三宝之事一一道来。
「其实啊,爷本只想拿那三宝耍玩耍玩几日,待开封府来人后,还回便是,谁想那展昭托大,非只身前来。他来时黑灯瞎火的,庄丁哪辨得清谁是谁,便当刺客擒下了,五爷念他还算是个侠义之辈,处处以礼相待,谁知那人半点人情世故不懂,屡屡出言不逊,五爷我一怒之下,一剑便──」
「哎──咳咳!」白玉堂说的是眉飞色舞,丁兆兰听的是胆战心惊,当下「哎喙就要出口,又怕被白玉堂看出端伲,只得假咳两声掩饰过去。
「丁兄,这酒太烈了么?要不给你换点淡的?」白玉堂假做无事状的关心笑道。
「不烈,不烈。」丁兆兰先是摇了摇手,然后正色道,「贤弟,这事儿闹大可不好办啊,展昭好歹也是朝廷命官,真有个万一──」
「万一?听丁兄之言,敢情丁家挺舍不得展昭的?」又斟上一杯酒,白玉堂似笑非笑的望着丁兆兰,眼底满是促狭。
要知,茉花村与陷空岛本就世交,丁兆蕙日日在家中说展昭好话,白玉堂早当笑闻不知听了多少回。更何况,丁家还有个古灵精怪、待字闺中的女娃丁月华,这些年来,丁老太太为那丫头的归宿,可没少伤过脑筋,因此会想将主意打在展昭身上,自一点都不意外。
「瞧贤弟此话说的、说的……」白玉堂一句「丁家」,说的丁兆兰是一脸局促,半晌说不出话来。
因为事实确如白玉堂所料,甚至丁母在丁兆兰出门前还来回嘱咐,若展昭没事,定要想方设法将他拉至茉花村去,让她亲眼瞧上一眼,看是不是真如丁兆蕙所言般出众。
「行了,五爷我开个玩笑丁兄倒当真了,真当五爷是个胡涂人么?」知丁兆兰素来老实、脸皮薄,不像丁兆蕙般调皮、反应快,白玉堂也不再作弄他,「爷不过觉着那猫傻的有趣,留他几日玩玩,几日过后,丁兄若想带走,随意便是。」
又吃了几杯酒,白玉堂知丁兆兰无心也无意闲聊,便唤上家丁将他带至螺蛳轩安歇。丁兆兰当下不好拒绝,又想及能与家丁聊聊,说不定能打探到点消息,便抱拳随家丁而去,只脚才进屋,便暗自叫苦。
因为这螺蛳轩的道路犹如迷宫一般,左旋右转,若非有人带领,根本入不得也出不去。
白玉堂此举,自是不想丁兆兰有机会回丁家报信,毕竟,他与展昭约定三日,这三日中,绝不希望有人进来掺和。为此,他还给四位哥哥都各自发出一封飞鸽传书,告知他们自己一切准备周全,请他们放心。
一待丁兆兰离去,白玉堂便回「草堂」住处携了画影,直朝陷空岛竹林旁练剑,为只为有一日,能与展昭酣畅一战。
白玉堂何尝不知晓三日之约的难处?但君子一诺、快马一鞭,既他展昭敢应,他白玉堂便敢允,况且,昨夜过后,他更已将一切后果设想周全。
展昭取不了三宝,二日后,自只能独自回京。依他刚毅负责的个性,定会想方设法将过错全揽自己身上,尽其所能不让此事波及包拯,及整个开封府。
但那如何可能?
首先,朝中奸党便绝计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其次,那官家若真要究起责来,轻重、祸福更是难料。
只可惜有他白玉堂在,谁也休想如愿!
既世人皆道他乖戾,那他就乖戾到底,乖戾得淋漓尽致,乖戾得教所有人瞠目结舌。
他白玉堂盗了三宝,可从没说过不归还三宝;他不随展昭回京认罪,不代表他不能主动进京!
展昭一人回京,就等于昭告世人猫鼠之争的结局,更昭示自此后,世上再无「御猫」。
然世上虽无「御猫」,但展昭仍在。那名顶天立地,信念坚定,一但认定某人、某事,无论他人如何言说,都永不改变的汉子,依然会在。
倘有奸党敢趁势诋毁,他白玉堂就闹他个鸡犬不宁;若官家敢动那猫儿,敢动包拯,那他就变着法子去宫里闹,闹得让世人全知晓,只要开封府少了那猫儿,少了包拯,谁都休想安生!
任手中画影回环自如地舞出惊风斗雨之势,想象着与展昭真正较量的那一日,白玉堂再忍不住畅心傲笑──
「臭猫!你白五爷今日得了此剑,他日瞧你的巨阙还能奈我何!」
白玉堂的纵情狂啸,通天窟中的展昭并未听闻,他虽依然静默不语,但却未如他人想象般的坐困愁城。
他在思考,思考三宝的秘藏地点;他也在等待,等待最佳的时机。
想由几丈高的通天窟出去,确实难如上青天,但那是在石门未开之时。
兴许是怕用吊索送食笼,轻功绝顶的他会伺机顺索而上,因此由他再回到洞窟后,一日五回的饭菜酒食,皆由石门送入。
开始几回,送饭家丁们各个小心翼翼、惶惶恐恐,护院更是戒备森严,但几回下来,送饭的家丁与护院见他总低眉敛目、一动不动坐在其间,自然的便微微松懈了下来,尽管这种松懈,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发觉。
展昭发现,自己的「侠」名大概还过得去,至少白玉堂与那些家丁、护院,都偏向认定他一定绞尽脑汁在思考如何攀上通天窟窟顶,但其实,他偶尔也没那么老实。
至于三宝藏密地点,他思考了整整一天,最后将之锁定于「连环窟」。
展昭绝非无任何准备便上陷空岛来,若大意如此,他便不是展昭。
几无人知晓先前他早暗自拜访过松江太守,并取得陷空岛地图,更请太守密寻曾在陷空岛谋事之人,细细对他讲述陷空岛中的一切,与所有机关、陷阱,秘密洞窟。
正因为此,如今的他,只需牢牢将陷空岛地形地势,以及通天窟至连环窟的路线谨记在心,并在脑中来回沙盘推演进入连环窟后的机关操作,直至闭着眼都能正确无误为止。
毕竟他只有一次机会,只许成功,不容失败!
又那样静静坐了一夜,待离约定之时只剩五个时辰时,展昭倏地睁开双眸,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再过一炷香时间,送饭家丁便会到来,待到那时,便是他行动之机!
但怪的是,正当他禀气凝神,欲待一炷香后,石门一开便迅速放倒所有人时,石门却提早开了,并且一个熟悉的嗓音由门前响起,「展贤弟、展贤弟!」
一听到这声音及称谓,展昭蓦地愣了。
怎会是卢方?!
虽在开封府里时,他早与卢方等人尽释前嫌并兄弟相称,但他走前,不是请公孙策尽可能将他们几人留在府中了吗?
「贤弟抱歉,大哥来晚了,来,这就跟大哥走。」私毫没注意展昭的反应,卢方一把拉起他的手臂,急急便向外走去。
「谢大哥。然展某已与五弟定立三日之约,万万不会毁诺。」尽管计划已被全盘打乱,但展昭却轻轻拂去卢方的手,坚定说道。
因知白玉堂定会守诺,所以他绝不会毁诺,就算一切得重新再来,就算一步差池,全盘毁灭。
「展兄,都什么时候了,你不为自己,也得为包大人想想啊!」见兄长丁兆兰几日都没回茉花村,深怕有个万一而悄悄寻来,却半途遇到卢方的丁兆蕙,听展昭这么说,急的都跳脚了。
眼见连丁兆蕙都到了,再望向一旁气极败坏的徐庆,与默不作声的韩彰,展昭缓缓闭上眼,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果真,关心则乱,乱到这群人,都忘了他们五弟是什么样的人了。
知他们护弟心切,更知他们顾全大局,但眼下这般作为,只会将事态往悬崖上推啊!
「诸位好意,展某心领,然能否请待──」
「展小猫,这时候你还磨蹭什么?!」不等展昭将话说完,徐庆一把便将他硬扯至石门外,「再磨蹭下去,等老五听到消息,就来不及了!」
「展某──」又欲卸去徐庆气劲,但这回展昭做不到了,因为在一声「贤弟,抱歉」后,他周身几处穴道已被卢方彻底点住,再使不上力,更连话都说不出。
「贤弟,三宝我们已帮你由连环窟中取回,一会儿我们定会劝五弟同你回京,盼到时贤弟能看着几位哥哥薄面,替五弟……替五弟……」话说至此,卢方已泣不成声。
望着那自到开封府便不住致歉、泪流的卢方,展昭除了仰天长叹,已然无语。
怎可能不懂他们的那片关怀与善意?他真的懂,但此时此刻,他却只有沉沉的无奈。
当白玉堂得知四位兄长竟如此作为,纵使心底明白,但那傲烈性子,如何能受得住这种的「背叛」,又如何能容得下他这般的「毁诺」?
想及前夜那双满含笑意、再无冷霜的醉意眸子,念及前夜那声再无芥蒂,只有傻气的「猫儿」,展昭的心,真的痛了。
那痛,由一小点,缓缓扩散至整片、全身,直至所有血液、骨髓,比他身上所曾受过的伤,都痛……
☆、五陵少年(九)
接连三夜,卢家庄花厅都灯火煌耀,特别今夜,白玉堂虽早已双颊酡红,醉态可掬,依然一杯喝罢复又一杯,似有不醉不休之势。
原因无他,喜得画影,又胜利在望。
与他对饮的,则是前夜见情况诡异半途开溜,今夜算得白玉堂应已平气后,又大摇大摆晃回来的柳青。
柳青这人虽武功平平,然颇识时务,人也仗义,更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酒友,在这样的夜晚,白玉堂自不介意与他持杯拉闲散闷一番。
「这巨阙当真不愧上古名器,只可惜柳某只会使判官笔,要不非抢来四处招摇、显摆一下。」望着白玉堂彻夜巨阙不离身,柳青作势欲抢并诳嘴笑道。
「让你碰了么!」曲指一弹,白玉堂用手指弹开柳青即将碰至巨阙的手,睨了他一眼。
「不碰便不碰,白兄至于这么毒辣的欲断柳某一臂么?」手臂虽阵来一阵轻痛,但柳青却毫不在意,反倒嘻嘻一笑,「话说那三宝究竟是有啥希奇,竟劳得白兄特意去盗,展猫汹汹来追?」
「也没甚希奇,不过是一面可照见人心善邪的古镜,一只能让包拯日判阳、夜判阴的游仙枕,以及一尊治愈当今太后目盲的今古盆罢了。」白玉堂边喝酒边凉凉道。
「真这么神奇?」听白玉堂一说,柳青圆眼蓦地一瞪。
「五爷我一番胡话,柳兄竟信以为真了?」望着柳青瞪着牛眼的愣样,白玉堂忍不住哈哈一笑,「若天底下真有此等神物,在五爷我下手之前,早不知给人盗多少回了,还轮得着我么!若柳兄不信,五爷拿过来给你瞧瞧、试试便是。白福!」
「诶,小的这就去!」在一旁侍候着的白福,早习惯白玉堂这胡闹性子,闻言自立即向连环窟走去,但没一会儿,却慌慌张张、踉跄狂奔回花厅,面上甚是惊惶,惊惶中又有些不知所措,「五爷、五爷,三宝给人取走了!」
「怎可能给人取走?」一听「三宝」竟被取走,白玉堂面色一凛,立即拍案而起,但见白福面色有异,他略略沉吟一会儿,开口又问,「哪位哥哥取走的?」
就算是现在,白玉堂依然笃信单凭展昭一人,绝计出不了通天窟。况且退一万步想,就算展昭真出了去,这一路上也绝计不可能无人回报,任他在陷空岛自由来去寻找三宝。所以能在白福之前取走三宝,又让他面露为难神色之人,必是自己那不知何时回岛的四位兄长其中之一。
「这……这……」听白玉堂问起,白福愈发欲言又止,因为他着实不敢、更不知该如何说起。
「是我派人取走的。」在白福期期艾艾半天说不出话时,一个高大身影由花厅侧门缓缓步入厅内。
「大哥?」望见来人竟是卢方,白玉堂先是一愣,而后像明白甚么事般失笑出声,「原来大哥你也好奇那三宝哪,不过那三宝真非甚么神奇之物,若大哥看毕,给柳兄也瞧过后,就让白福送回连环窟吧。倒是有一物,还真值得大哥瞧上一──」
私毫不知卢方早将三宝交给展昭,故白玉堂见他出现,兴奋之余,只一心想与他分享「画影」之事,但话未说完,便遭卢方打断,「五弟,三宝不在我手上。」
「甚么?」白玉堂听及此言蓦地一怔,脸上笑容都未及褪去便急忙道,「大哥你将东西予谁了?赶紧告知小弟,我即刻去取回!要知我与那猫儿订下了三日之约,在明日辰时前,三宝若不在岛上,我岂不成了背信忘──」
白玉堂口中的「诺」字,整个顿在了空中,因为他此刻方才看清,卢方并非一个人,因为他二哥韩彰,三哥徐庆,甚至丁氏兄弟都陆续到来,而展昭,最后入厅,手捧三宝。
当下,白玉堂如被雷霆击身,再动弹不得。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好、好、好!好一群大义灭亲的兄弟,好一对见义勇为的丁氏双侠,更好一个奇奸巧计、驭鼠有术、名符其实的『御猫』!」用那双恍若千年寒冰般的眸子,白玉堂一一扫视过所有人的脸后,在一阵骇人的狂笑声中,双手手掌紧握成拳。
无法不笑,因为着实太可笑。
为这群他敬爱的兄长,为护「五鼠」之名,他欲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无论如何行事,都以一己之名对外。他愿与他们福同受,祸独当,可这群兄长,无论是何原因,最后竟选择连手外人如此待他!
为了展昭那顶天立地,完全不顾自身毁誉的君子一诺,他白玉堂甚至愿为那份顶天立地归还三宝、主动上京,只原来自己心心念念的「诺」,于展昭却仅是个笑话,那顶天立地,更只是虚像!
或许,早在展昭登岛之时,一切便已计划完成,只唯独他一人被蒙在鼓里,为自己的所有作为洋洋得意……
竟败的如此荒唐,如此可笑。
想不到向来自栩机敏、狂傲的他,也会有这么一天!
白玉堂的笑声,愈发张狂,也愈发冷洌了,只那笑,却笑得众人心如刀割。
「老五,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向来直性子的徐庆,闻及白玉堂那字字讥讽,心痛之余,忍不住怒目横眉喝道。
「他说错了么?」未待白玉堂有所回应,柳青便朝徐庆骂了回去,「你们当初既与白兄结义,就该死生、荣辱与共,可今日你们这般作为,是兄弟该做的么!」
「五弟,听大哥一言!」知白玉堂误会了,卢方不及细思,便急声说道,「我们在京时与展贤弟及包大人相谈过,知展贤弟人品无双,绝非贪慕虚名之人,包大人更是德正清霭──」
「哦!敢情陷空『四义』在那次相谈中,俱受到包拯及展昭感召,全被招安了哪,既如此,诸位还等什么?赶紧拿了白爷我去请功论赏啊!」未待卢方将话说完全,白玉堂的冷笑再度响起。
「五弟,你、你……」听到白玉堂连声「大哥」都不再唤,并且口中陷空「四」义、「招安」及「请功论赏」之言那般刺耳,卢方一时急气攻心,一口浊气猛地上窜,一道血丝,便随那口浊气缓缓由他口中泌出。
「你这听不懂人话的臭老五!」望着卢方嘴角的血丝,徐庆狂吼一声,震的花厅轰响阵阵。
「三弟……不可!」知徐庆真动了气,卢方急忙就想阻止。
「大哥,你这样说要说到何时?先将他拿下再慢慢分说!」
眼见白玉堂怎么也不听劝,就知道一个劲犟嘴,徐庆火一冒,一把便窜上前先将巨阙抢下,又抡起刀欲将白玉堂硬生擒住。
一旁柳青见状,急忙拿起椅子就往徐庆身上砸去,同时回身对白玉堂喊道,「白兄,快走!」
「休想走!」
一看到身前白影一闪,徐庆一脚便将柳青踢飞,然后向前一扑一抱,谁知,竟只扑到一件飘飞外裳,而脱下外裳诱敌的白玉堂,便趁此时穿窗而出,待因护主心切,早悄悄候在窗外的白福将画影递上后,直向后山奔去。
「不好,五弟要由后山出岛了,快截下他,快!」一见白玉堂往后山跑,卢方大惊,立即命众人追去,霎时间,花厅中所有人全开始往后山拦去。
此时,一直站在展昭身旁一语不发的韩彰,趁乱之时,悄悄伸手解了展昭身上穴道,然后看着他对自己感激一颔首后,立即像飞箭一样窜出花厅。
韩彰会这样做,全因先前展昭在通天窟的那句「展某已与五弟定立三日之约,万万不会毁诺」,以及那双自初次见到,便一直沉稳内敛、温雅澄静的眸子,却在得了三宝、进入花厅,听到自己五弟那冷洌无比的笑声后,瞬间涌出的那抹深深真真,他绝不可能错认的心痛、忧怀、无奈与不舍。
韩彰不知晓在他们兄弟四人尚未回岛之前,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谈话,但他却明白,展昭与他五弟之间,虽看似敌对,却又存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而站在花厅中的展昭,更绝计比任何人都明白他五弟的痛……
直奔后山的白玉堂,确实是要出岛,因为他虽不惧败,但却不甘这样败,真的不甘,但由于从小不识水性,无法泅水的他自只能由后山的独龙桥离开。
想来也讽刺,当初正因为知他不识水性,向来心疼他的大哥卢方才会命人建造一条铁索悬于二山间,任他以轻功随意进出,只如今,这竟成他逃离这里的唯一道路。
夜风很寒,但独自走在独龙索上的白玉堂心更寒。但寒着心的白玉堂才刚走几步,便发现脚下的铁索不断来回晃动,晃得他几乎稳不住身形。
正当白玉堂觉着这晃动也未免太过诡异时,便听得江上传来一阵熟悉笑声,「老五,要是让你就这么走了,我可不好交待啊!」
该死,他早该想到方才花厅少一个人,而原来那老狐狸──陷空岛老四蒋平──早埋伏在这里等他了!白玉堂恨恨暗忖道。
江上乘舟之人确实是蒋平,就见他神色自如地站在舟上,而一手,拉着一条绑在独龙索上的绳子,来回不断摇晃着。
夜风本就大,再加上心乱,蒋平又直晃个没完,白玉堂的每一步都走的险象环生,但他还是尽力沉住气,一语不发继续前行。
「我说老五啊,你就别犟了,乖乖跟着展大人上开封府去,反正你那点小心思,包大人跟公孙先生早看穿了,要不是怕你在京里再继续胡闹,顺带替你留点面子,哪会那样轻易让你盗去三宝回到陷空岛?」蒋平一边摇绳一边笑喊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白玉堂一愣。
「你当真不知啊?」听着白玉堂飘忽不稳的嗓音,蒋平更是故意「啧啧」两声,「亏你成天自命机敏,竟连人家是将计就计这点都看不透,光凭这点,你会有今天,一点都不怪不得他人。」
将计就计?
听到蒋平之语,白玉堂整个身子彻底定住,连半步,都再跨不出了。
望着铁索上再也不动、却摇摇欲坠的白影,蒋平紧咬着牙根,不让自己动摇地继续摇着绳索,因为当初听闻「御猫」之事,说出「耗子见了猫要记得躲开些啊,日后见了南侠,咱兄弟别忘了绕路啊」之语,激的白玉堂独自上京找展昭合气的人是他,因此此刻自责最深的,也是他。
他何尝不明白他五弟福同享、祸独当的一片赤心?
但他们是兄弟,本就该福同享,祸同当,就算真要祸独当,也绝不该归他那天真烂漫、高洁孤悬的五弟来当!
正因自责最深,所以蒋平对该如何才能让此事平稳落幕,并对白玉堂与展昭双方的伤害都降到最低,也思量最深。
但事情既已走至这般田地,自己五弟与展昭,谁都不能、也不该输,但三宝终究得还,白玉堂更不能不上京。
可五兄弟中武功最高的白玉堂怎可能乖乖束手就擒?最终,自然就只能由他使计,将不会泅水的五弟诱至此处自己下手,毕竟如此一来,他五弟便不算是被展昭所擒,而展昭也能交差,纵使自此后,他恐再听不到他五弟称他一声「四哥」……
蒋平的考虑,经此一夜,心绪彻底凌乱的白玉堂自无法领会。
独自站在根本稳不住身形的独龙索上,白玉堂心底,涌现出一抹浓浓苦涩与沉沉伤怀。
想他白玉堂这十多年来如何傲笑江湖、风流快活,今日竟会落至这般境地。
天地之大,竟无他容身之处,茫茫人海,竟无解他之人!
罢了,罢了!与其让人擒住他,与其让他人笑话他,他还不如──
牙一咬,手一伸,白玉堂腰中画影瞬间出鞘,就见夜光中,银光一闪后,独龙索瞬间断成两截!
「五弟!」
「五弟啊!」
在众人的惊叫声中,一抹飒然至极的白,坠跌至江水深处。
而纵使浑身冷寒,但沉至水底的那张俊美脸庞,嘴角依然带着一抹傲世冷笑……
☆、五陵少年(十)
白玉堂挥剑斩断独龙索的绝决之举,看的众人是神魂俱碎。
当下,深谙水性的蒋平瞬即如蛟龙般潜入江中,其余乘舟赶至者,懂水性的也全慌忙入江协寻,卢方、展昭等则待在舟船上焦急等候,剎时间,入夜的松江上,灯火通明,人声杂沸。
「找着了!」不多时,蒋平浮出水面高喊一声,并迅速向卢方所在的舟船泅去。
听及此言,待蒋平方泅到船缘,展昭一把便抢上前去,将白玉堂托抱上船,此时,众人也纷纷围上前来,一见其面色青惨,双眸紧闭,呼吸全无,莫不骇然失色。
「都让开!」纵身上了船,蒋平顾不及一身冷湿,先除去白玉堂口鼻中污物,后手一使力,往白玉堂腹上重重一压,霎时间,汩汩江水由他口角渗出。
见白玉堂虽依然动也不动,意识未明,但鼻间已有一丝气息,蒋平一喜,欲继续施救时,却突听得岸上传来一阵女子怒斥声──
「我不过回了趟娘家,你们就给老娘捅出这么大事儿来,要老娘再晚点回来,莫不是连陷空岛都给你们弄沉了!」
就在众人听出这声怒斥是发自卢方之妻──精于医术的闵秀秀口中,心中莫不暗自一松又一紧。松,自是因白玉堂必然有救了,紧,则是明白一顿臭骂恐是再逃不掉。
但值此际,展昭不知为何,竟「噗通」一声纵下水去。
「展贤弟!」完全不解展昭因何潜入江中,卢方唤了一声没有回应后,连忙又向蒋平喊道,「四弟,我们先将五弟带回,你暂留在此照看着展贤弟。」
「大哥放心。」回了一句话后,知闵秀秀定会照看白玉堂的蒋平点点头后,又一次潜入水中。
展昭之所以纵身下水,只因白玉堂身旁未见「画影」。
曾受过断剑之辱的白玉堂,对「画影」的醉与痴,在那个曾经酒香浓浓、笛扬剑吟的夜,展昭全看在眼底、记在心间。尽管不过三日,那一夜已恍若隔世,但他无论如何都要将「画影」寻回,让那颗如今被误伤而寒冻、决绝的赤子玲珑心,至少还能回复一丝暖意……
当终于寻得画影,展昭谢过蒋平后,便匆匆携剑赶回。只怪的是,在返回正厅时,却意外发现卢方、韩彰、徐庆,甚至与他一道回来的蒋平,全被一名秀丽女子挡在门前,唯独他一人被放行入厅。